第五卷 第一話「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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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轉自 負犬小說組

  圖源:勇氣小天使請當我兒子

  錄入:↑我媳婦

  修圖:去噪小能手暗喵喵

  1

  一陣怪聲迴蕩在空蕩蕩的館內。

  陣內美咲從早上就坐在櫃檯。她強忍呵欠,漫不經心地聽著這刺耳的怪聲。起初聽到這種怪聲時她十分驚訝,第二次是大呼小叫,第三次更讓全體工作人員開會討論,但聽到第十幾次後就再也沒有人大驚小怪了。半年後的今天,每個人都聽膩了。

  館內偶爾會響起的這陣怪聲,已經和窗外的風聲沒有兩樣,今天也不過是比平常稍微大聲一點罷了。

  「喔,今天倒是很會哭啊。」

  正當她忍不住打起呵欠的時候,一名剛邁入花甲之年的男性說著這句話從櫃檯前走過。他是岸本,退休後就在這裡做些閒差,他說自己有個年紀差不多的女兒,有事沒事就會來幫美咲。兩人已經很熟,即使被他看到自己打呵欠,美咲也不會覺得不好意思。

  「是啊,比平常大聲了點。」

  「而且今天哭得挺久的啊。」

  「難得這麼會哭,卻只有我們兩個聽到,說來還真冷清。」

  怪聲持續了一分鐘以上,兩人的視線自然往裡頭望去。他們的視線穿過陳列了幾項展示品的走廊,望向深處的一間展示室。

  「美咲相信這些對吧?」

  「那還用說?各種幽靈妖怪或不可思議現象從小我就全都相信!我為什麼會在這裡當櫃檯小姐,理由也已經跟岸本伯說過好幾次了吧?」

  「你最喜歡這些話題,這我是知道啦,不過我還是沒辦法相信吶。我覺得事情就是像學者說的,是濕度改變使石頭內部產生擠壓發出的聲音。而且這石頭也只是會發出聲音,不會做壞事,不是嗎?」

  「UFO和雪人也都一樣,大部分都只是出現,沒有危害人類啊。」

  「哈哈哈,那也要UFO跟雪人真的存在啊。」

  姑且不論UFO或雪人,美咲很想反駁說幽靈和妖怪都存在,但還是強忍下來。光是能笑著看待一個成年人相信超常現象,還肯陪這個人說話,岸本伯個性就已經夠好了。大多數人對這類話題都只會一笑置之,以前的男友也一樣。美咲的朋友還拜託她千萬別在聯誼時提起這些話題,而雙親更提出飛躍性的理論,說她就是成天說這些傻話才會交不到男朋友,結不了婚。說穿了,如果雙親把美咲生得漂亮點,她的興趣如何根本就不重要吧?

  美咲心裡還轉著這些念頭,岸本就指了指自動門說:

  「今天看來是不會有客人了,要早點打烊嗎?」

  距離閉館時間還有三十分鐘,看樣子已經不會有顧客上門,而且就在他們聊著聊著之間,怪聲也停止了。

  「說得也是。今天就……」

  才說到這,正面的自動門就往左右打開,一對少年少女走了進來。會在平日的這種時間跑來,大概是放學之後過來的吧?

  「哎呀,正好有客人來了,那我們就努力到下班吧。」

  岸本說著就回管理人室去了。

  走進來的兩人,分別是一名約莫高中生年紀的少女,以及一名十歲上下的少年。要說他們是姐弟,兩人的長相又不太像,給人的感覺也不一樣。而且美咲隱約覺得他們兩人和一般小孩不同,只是真要問為什麼,她也答不上來。

  少女在高中制服外披著一件毛料連帽大衣;少年則穿著運動外套,頭戴帽子。少女的制服不屬於這個鄉下小鎮中的任何一間高中,表示他們是在平日特地搭上電車,來到這個偏僻小鎮。

  美咲多少有些好奇,但並未忘記自己的職責。她露出營業用的微笑,說出如今每天只有幾次機會說的招呼語:

  「歡迎光臨龜田町的幽靈妖怪大展!」

  2

  少女一邊稀奇地左顧右盼,一邊走到坐在櫃檯的美咲面前來。她看來是名嫻靜的高中女生,留著一頭這年頭頗為罕見的筆直黑色長髮,綁成馬尾。

  「請問一下,我聽說這裡有夜泣石。」

  她所說的夜泣石,就是先前發出怪聲的石頭。這顆石頭真的會發出聲響,是這場幽靈妖怪大展的矚目焦點。

  照岸本伯的說法,已經有學者提出解釋,認為應該是濕度改變造成石頭內部擠壓出聲。但石頭本身會自然發聲,說來也的確有些稀奇。儘管篇幅不大,但確實也登上過全國性報紙的版面。展場從夏天到秋天都還算熱鬧,不過現在進入寒冬,來參觀的訪客屈指可數,寒假結束後更不用說。夜泣石這種妖怪實在不太起眼,就算多少會發出點聲音,多半還是無法讓人們願意從東京花電車錢來這裡。

  美咲望著先前注視的通道前方,懊惱地想著難得有小孩子訪客來,對他們說:

  「是的,我們有展出夜泣石。可是說來抱歉,我想今天已經聽不到夜泣石的哭聲了。因為它剛剛才哭過。」

  來看夜泣石的訪客,幾乎百分之百都是想親耳聽到哭聲。

  「不會哭第二次嗎?」

  根據美咲的經驗,夜泣石好幾天才會哭一次,即使是頻率高時,一天頂多也只有一次。她只能搖頭回答:

  「是,從來不曾在一天內哭過第二次。」

  「欸,大姐姐。」

  一旁這位看起來很聰穎的少年叫了美咲一聲。他這聲大姐姐喊得很自然,讓美咲心中對他的分數大大提高。

  「夜泣石真的會哭嗎?不是從藏起來的喇叭發出聲音?說一天不會哭兩次以上,真的不是為了讓顧客多上門幾次的策略?」

  但少年接著問出的問題,已經不像是出於孩子氣又可愛的好奇心,比較接近成年人穿鑿附會的猜測。

  「當然是真的會哭。如果真的可以任意造假出聲,你不覺得我們應該會讓它哭給兩位聽嗎?畢竟小弟弟你們遠道而來,讓兩位聽到,也可以促使兩位去跟朋友宣傳。」

  美咲儘管覺得這樣有些幼稚,但還是忍不住把重音放在「小弟弟」三字上。

  「那會不會是用加濕機跟除濕機,人為改變濕度?這麼冷的冬天,照理說濕度的變化不會那麼容易大到可以讓石頭出聲。」

  少年囂張的發言還沒結束,而他那種賣弄聰明的口氣也讓美咲看不順眼。少年叫那聲大姐姐時,美咲還認為他是個「聰明活潑的少年」,結果轉眼間就轉變為「麻煩又不可愛的小孩」。

  「要是那麼做,這裡為數不多的員工,每天早上晚上都得去除窗框上結的露了。你覺得我們會做這麼麻煩的事嗎?我才不要。」

  美咲終於忍不住吐露真心話,結果這個囂張的少年倒是很乾脆地信服了。

  「是喔?所以果然是真貨了?畢竟從站在建築物前面的時候,就已經很有氣氛了。」

  少年的話讓美咲歪了歪頭。這個展示會場是從本來快要拆除的公民會館改裝而成,與其說有氣氛還不如說是破舊。如果是木造建築,也許至少還有種像鬼屋的氣氛,但這棟鋼筋水泥的兩層樓建築就只是老舊而已。這名少年對他自以為是的態度毫不掩飾,應該不至於對這棟建築物下出「有氣氛」這樣的評語。

  「有氣氛?」

  「也不是氣氛,應該說是有一種氣。」

  說著他的目光望向左側通道的最深處,視線筆直捕捉到夜泣石所在的展示室。館內地圖不在他們視線可及之處,理應是第一次來的少年不可能會知道正確位置。美咲儘管覺得不可思議,仍然做出這是巧合的結論。

  「算了。沙耶大姐姐,我們趕快付入場費進去吧。」

  「也對。不好意思,請問多少錢?」

  「兩百圓和五百圓。」

  美咲一邊備妥館內導覽圖與入場券,一邊心想原來少女的名字叫做沙耶,這清純的名字跟她的外表真是非常搭調。這個名字讓美咲覺得似乎曾經聽過。

  「嗯?」

  接著她在遞出三百圓零錢時想了起來。

  「你該不會是山神沙耶小姐?」

  少女似乎因為突然被叫出名字而驚訝,睜大了眼睛,但隨即輕輕點頭。

  「是的,我是。我是聽班上同學陣內美優提到才來看的。請問你們認識嗎?」

  「美優是我的親戚。我是陣內美咲,這邊這位小男生是?」

  「呃……是我親戚,他說有興趣,所以跟我一起來。」

  「我聽美優說過你,真沒想到你竟然會來!」

  美咲說得激動,恨不得從櫃檯探出上半身。

  照親戚美優的說法,這名叫做沙耶的少女就和美咲一樣,相信妖怪或幽靈的存在。還說沙耶是看了夜泣石的報導,聽說最近發出哭聲的次數增加而產生了興趣。也就是說,沙耶可能和她一樣是妖怪迷。

  光這樣就已

  經夠令她高興了,何況沙耶還是個如假包換的正牌巫女。

  這樣形容可能有點太極端,但要是沙耶拿起日本刀之類的武器揮舞,不就像是從漫畫世界跳出來的妖怪獵人嗎?何況她外表也是個無可挑剔的美少女。至於要把刀藏在什麼地方,也許就是她背著的那個紫色細長布包裹。

  「對不起喔,我一帶美優來看,她就怕得要命,還說要去請人驅邪。她就是有點小題大作。啊,入場費當然就不用了。」

  美咲不提自己的妄想,高高興興地從櫃檯繞出來。

  「難得你們遠道而來,至少讓我帶你們逛一逛。」

  其實她是對沙耶這個真正的巫女有興趣,但當然不會說出口。

  「櫃檯沒有人,不要緊嗎?」

  「沒關係的,今天已經不會再有客人來了,而且離閉館也只剩下三十分鐘。啊,你們不用放在心上,儘管慢慢逛吧。」

  美咲把「本日門票已售完」的牌子放到櫃檯上。她在這裡待了半年,還是第一次用到這塊牌子。保險箱裡只放著一些找錢用的零錢。美咲打內線告訴岸本有朋友來找她,所以今天就先閉館了。接著她猛然站起說:

  「我說不定還是第一次看到真正的巫女呢。畢竟新年去神社參拜的時候,看到的多半都是兼差或一看就很假的巫女。你們不覺得巫女還染咖啡色頭髮,根本是天理不容嗎?倒是我後年是厄年(注1),是不是該從前厄除起?畢竟這次是大厄。話說可以請他們同時幫我除厄跟祈求好姻緣嗎?還是這兩件事得分開才行?」

  美咲高興得沖昏頭,變得十分多話。而回答她這些問題的不是沙耶,而是少年。

  「大姐姐,祈禱一次只祈求一件事,這是常識吧?後年大厄,也就是說大姐姐今年三十歲了?都老大不小的成年人了,別在這種地方小氣好不好?」

  「勇氣,我說過多少次,叫你不可以這樣說話的?那、那個,真的很對不起。」

  「沒、沒關係。」

  美咲現在知道這個囂張的少年名字叫做勇氣了。

  3

  「這個會場展示的夜泣石,是從本縣與栃木縣的界線上搬來的。當初搬運工程非常艱鉅,仇總算是趕在夏天之前完成了。」

  通道上擺設的資料看板多到沒有必要,顯然是為了遮掩牆上的髒污。其實這些資料當中,有一半是美咲提供的,但觀客幾乎看也不看一眼就走過,每次都讓美咲覺得難過。

  「喔?調查得很清楚耶。」

  「連這么小的細節都寫得清清楚楚呢。」

  相較之下,這兩個人是多麼了不起?不但沒有直接走過,還一一停下腳步,仔細閱讀,甚至懂得看板內容的價值。真不愧是正牌巫女和她的親戚。美咲覺得就連這個叫勇氣的小男生那種囂張的態度,現在她都能夠原諒。

  「夜泣石在山上頻繁發出哭聲,搬到這會場之後也一樣,以幾天一次的頻率發出原因不詳的怪聲。我們委託專家調查石頭的成分,發現其中無法解析的物質含量高達百分之一點七。雖然也有人提出否定的見解,認為怪聲是因濕度與氣壓的改變造成石頭伸縮而形成,不過這種說法也並未得到科學證實。夜泣石至今仍然是一團謎……」

  美咲說明到這裡,不由得為難起來。離展示夜泣石的區域還有三十公尺左右。

  既然只有三十公尺的距離,就算不吭聲大概也沒關係,但還是找些話題,別讓場面冷掉吧?正當美咲想到這裡,就聽到有人說話的聲音。

  『聽、聽、聽說這邊再過去,就、就有傳說中的夜泣石。那我們這、這就去看看吧。』

  死板又不斷吃螺絲的念稿聲,讓人不管聽幾次都覺得沒勁。

  說話聲音來自一台老舊的映像管電視,電視放在同樣老舊的電視柜上,柜子的夾層裝著一台落伍的VHS影帶式錄放影機。

  男性很故意地喘著大氣,撥開樹叢往前進。

  「這是什麼?」

  勇氣的疑問之中,有著毫不掩飾的厭煩。

  「啊、啊啊,那個啊……該說是夜泣石的解說錄影帶嗎?」

  這段影片一看就知道是外行人拍攝的。失焦與手震的情形都很嚴重,連人物的臉都常常沒能完全保持在畫面內。

  但這也無可奈何。無論拍的人還是被拍的人,都是抽籤抽到才去做的公所員工,當然完全不懂拍攝影片的知識技能。其中抽到下下籤的,應該就是負責報導的田島了吧。由於這是地方上的一大盛事,當地居民也有不少人參加,據說直到現在,他在公所窗口辦公時,都還有人會拿這件事取笑他。

  『就、就是這裡。再過去,就有夜去石,不,是夜泣石。』

  攝影機轉往田島所指的方向。

  「哦?這挺厲害的耶。」

  勇氣先前一直以厭煩的表情看著畫面,這時首次老實表達出了他的佩服。

  走了許久都仍然綿延不絕的雜樹林,忽然出現一直線樹木倒下、地面翻起的光景。這條掃倒樹木開出的路,筆直通往森林更深處。挖開的地面一路延伸到畫面盡頭,前方可以看見一塊灰褐色的石頭。

  即使外行人拍的影片太粗糙,仍然看得出石頭所在處的光景超出常識之外,很有神怪傳奇該有的樣子。

  『好厲害……是要怎麼弄才能弄成這樣?』

  或許是因為田島只有在這個時候不小心表露出自然的反應,反而充分傳達出他的驚訝。

  『一草一木都沒長出來呢。』

  這些樹木倒下後,看似已經經年累月,但為什麼後來仍未長出一草一木呢?挖開的地面上存在的,就只有倒下且腐朽的大樹。

  「到底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沙耶想看得更清楚些,從四面八方的角度去看電視畫面。

  「為防萬一我還是先說一下,電視機里的東西是看不到的喔。」

  「我、我知道。」

  勇氣的叮嚀讓沙耶紅了臉,回到電視機正面。

  『據說再過去就有夜泣石。請各位觀眾看看這窪地,傳說這是夜泣石移動過後留下的痕跡,長、長度竟然長達一百六十五公尺。』

  田島賣關子的本事太差勁,讓美咲聽不下去,乾脆說出她所記得的後續台詞:

  「我們委託慶明大學的研究室去分析夜泣石的成分。他們說分析出來的結果,有多達百分之四十三,也就是將近一半的成分無法解析,但其實那是灌過水的數字,我剛才說的百分之一點七才是正確答案。我說啊,解說影片看到這裡也差不多該看夠了,我們要不要繼續往前走?你們不是想趕快看到夜泣石嗎?」

  這段有很多地方令人想吐嘈的影片之中,有個部分是美咲特別不想讓人看到的。

  她這麼一催,兩個小孩就點點頭,乖乖跟著她走。

  『有些無聊的傢伙在啊。』

  剛從電視機前走過,影片中就傳來另一個男人說話的聲音。這人說話口氣粗野,不是負責報導的田島。

  「咦?」

  「為什麼?」

  沙耶與勇氣一臉震驚地轉過身去,回到電視機前。

  這段影片一整天都在重複播放,美咲早已看到不想看。但她怎麼想都不覺得接下來的影片裡,有什麼地方值得他們兩人驚訝。

  影片中有一名男子從說話的田島背後出現。他根本沒把田島和攝影機放在眼裡,直接走進窪地後,就好像在熟悉的土地上散步似的,也不理攝影機正在拍攝,一派悠閒地走來走去。

  『咦,你是什麼人?是當地人嗎?』

  田島完全沒料到在這種深山上會有這麼一個男性登場,不由得產生疑問,與畫面外的人攀談起來。

  「為什麼……?」

  沙耶只說了這句話,就再也發不出聲音,勇氣則始終震驚不已。

  『咦?要我念這個?呃、呃,這位先生多半是當地人,只見他以莊、莊……莊嚴的表情走在前面。』

  田島乖乖照念,但這名男子在窪地里走來走去的背影,完全感覺不出有一絲一毫莊嚴可言。男子囂張的步伐與態度,在在流露出他的狂妄。

  「老、老師……」

  「果然是大叔沒錯吧?」

  看樣子他們兩人認識這號人物。

  美咲萬萬沒想到自己看了半年的這號人物,竟然會是他們兩個人認識的人。從兩人驚訝的程度看來,他們多半也不知道這個人會出現在這段影片中。

  『那麼我們就來請教一下當地村民的說法。』

  要把這個人說成當地村民,有很多地方都太牽強,但田島也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請問您是當地人嗎?不知道方不方便請教您對這夜泣石的看法。』

  男子嗤之以鼻。他嘲笑人的表情實在太有模有樣,讓

  田島不由自主地退縮。

  『夜泣石?唉,這解釋也真夠狀況外了。你們還弄了攝影機來,到底是來幹嘛的?那玩意看起來像是值錢的東西嗎?』

  攝影機不由得轉往男子用下巴所指的方向。此時畫面上才第一次近距離拍到夜泣石。這是一塊長、寬、高都有兩公尺左右的巨大石塊。

  『這位先生似乎是為了我們闖進這裡而生氣。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裡對當地人來說,是個神聖不可侵犯的地方?』

  田島拼命想撐住場面。

  「老師不管什麼時候,都是那種態度。」

  「說符合大叔一貫的作風,倒也是沒錯啦。」

  「你們認識他?」

  兩人回答得很含糊。

  「是啊,算是吧。」

  「雖然我很想回答說我不認識這種人。」

  老師與大叔。兩人對這名男子的稱呼完全不同。沙耶懷有尊敬,勇氣則隱約流露出反抗心。

  不過現在氣氛不適合問這名男子的名字,於是美咲決定把老師和大叔加起來除以二,在心中稱他為老叔。

  『我們是來調查這個石頭的。這條石頭走過的痕跡,是那麼奇妙又可怕,不知道您對這裡有什麼想法?』

  對于田島的這個問題,男子——老叔一臉嫌麻煩的表情回答:

  『還石頭走過的痕跡咧。我看你們一定連這窪地的年分都沒怎麼檢測過吧?你們調查做得還真是偷工減料。要知道偷工減料這種事情,是得好好動腦筋來做的,懂不懂啊?這石頭是不是夜泣石這個問題,只要看看這條溝的方位,連白痴也會發現。就算沒發現到這件事,也會發現自己是白痴,你們儘管放心。』

  田島四處看看地面。地面上疑似被夜泣石挖起的痕跡將近兩百公尺長,但田島一直未能從中發現任何證據來證明他不是白痴。

  『要是你們以為這石頭只是單純的夜泣石,那可就大錯特錯了。要是不好好處理,小心它作祟啊。』

  老叔用威脅的口吻這麼說。

  「總覺得作祟這個詞,不太像是老師會講的呢。」

  「真要說起來,像這樣親切地講些類似忠告的話,才更不像大叔咧。這是在他認識我們之前拍到的吧?會不會是大叔缺錢,才來演這種作假的影片?像之前他不就曾經去那種賣些可疑健康器材的場子當暗樁?」

  「嗯~可是我覺得老師大概不知道自己會出現在這影片中吧?畢竟影片是在石頭搬進會場之前拍的。」

  「對喔。要是知道我們會看到這麼陽春的影片,他一定不會叫我們來。那他一定是在嚇唬這些人,捉弄他們啦。不過也好,總之回去以後,我們就拿這件事來取笑他吧。」

  勇氣拿出手機,開始翻拍映像管電視上的影片。他從口袋拿出的,是一款連美咲也很想要,但因為太貴而死心的最新款智慧型手機。這個國小生真是徹頭徹尾的人小鬼大。

  從勇氣一邊露出壞心眼的微笑,一邊以熟練的動作翻拍影片的模樣,看得出這孩子和老叔在某些層面上是同類。

  「咦?大叔的戲分就只有這樣?」

  老叔又講了幾句顯得雞同鴨講的話之後,攝影機切換畫面,老叔的身影也消失了。

  一個突然出現的男子說了些「小心作祟」和「別以為這只是單純的夜泣石」之類,說穿了就是要人別小看這顆石頭,所以工作人員乾脆將計就計,剪輯得煞有其事——要說這段鬆散的影片為什麼沒有被剪掉,美咲就只想得到這個理由。

  最後畫面上顯示一串字幕:「夜泣石,將在幽靈妖怪大展來襲!」影片就真的結束了。雖然上面寫著第一回,但美咲知道永遠都不會有第二回以後的影片。

  4

  「我說啊,再過去就是那塊夜泣石了?」

  勇氣想問個清楚似的語氣,聽起來有種類似不安的聲調。這是否表示他雖然一直逞強,其實卻很怕鬼?不,這個小孩應該不是會被夜泣石這種程度的玩意嚇倒的貨色。

  「除了哭聲以外,都沒發生過什麼奇怪的事情嗎?」

  美咲聽沙耶問得正經,於是仔細思索。

  「我想想,聽到哭聲的人當中,也有些人變得不舒服。記得我當初聽到的時候,也覺得變得很疲倦,頭痛了起來。啊,不用擔心,症狀沒有那麼嚴重。」

  美咲看到他們兩人的臉色越來越嚴峻,趕緊訂正自己的說法。

  「勇氣,你覺得呢?」

  「要說是夜泣石有點說不過去,可是這種氣又是怎麼回事?總覺得有點怪。」

  美咲誤會了他們兩人之間這段對話的涵義,有點不服氣地回答:

  「咦?可是那邊放的確實是如假包換的夜泣石啊。我自己就曾經聽它哭過好幾次。雖然今天已經聽不……」

  此時,怪聲鳴響,蓋過美咲說話的聲音。

  「不會吧……」

  半年來從不曾在一天之內響起第二次的夜泣石,發出了今天第二次的怪聲。

  美咲震驚得不由得停下腳步,沙耶與勇氣從她身旁跑過,奔向夜泣石的展示室。他們行動實在太快,讓美咲不禁呆住,隨即趕緊跟了過去。

  「你們兩個,不可以跑這麼……」

  兩人的背影在夜泣石前停住。

  這裡有好幾間展示室,其中以展示夜泣石的這一間最大,而且也只展出夜泣石。這是為了容納大批群眾參觀,可惜這個考量從不曾發揮過作用。

  夜泣石盤踞在這個大而無當的寬廣空間正中央,說它是岩石還比石頭兩字來得貼切。現在看到的感覺,遠比透過影片看時要大得多。

  「怎麼樣?很有魄力吧?聽說當初搬運的時候真的是勞師動眾呢。」

  沙耶與勇氣默默盯著石頭看。美咲將這種情形解釋為他們震懾於夜泣石,於是開始解說:

  「剛才那就是夜泣石的哭聲。山神同學和勇氣運氣真好,這可是它第一次在一天之中哭兩次呢。怎麼樣?夜泣石的哭聲很贊吧?看你們兩個都那麼忘我地跑過來……咦,這是什麼?是煙?還是霧?」

  美咲連連眨眼,凝視夜泣石。就如剛才她所說,石頭周圍飄散出一股霧氣般的煙霧。她從不曾看過這種情形。

  也不知道是從哪裡產生的,只見這陣霧轉眼間已經越來越多。

  明明是在室內,但不知不覺間霧氣已經瀰漫到腰部的高度,看不見夜泣石的下半部。還不止這樣,整塊石頭表面也都淡淡地籠罩著一層霧。

  「這是什麼情形?怎麼回事?瓦斯外泄?」

  如果是瓦斯外泄或火災,應該會聞到氣味,但這陣白色霧氣卻沒有半點氣味。雖然不知原因,但還是能理解到這是緊急事件。

  岸本應該已經在剛才聯絡過之後就回家去了,所以現在館內只有美咲與他們兩人。總之自己得帶他們平安脫險才行。

  「山神同學、勇氣,快點離開這裡……」

  就在美咲牽起他們的手時,夜泣石又哭了,音量大得遠非先前所能相比,空氣的震動讓霧氣上半部產生漣漪。

  「請你退下!這裡很危險!」

  沙耶把美咲護在身後,自己擋在石頭前。

  「不可以吸進這種霧,這是毒氣。」

  小小的勇氣本來是美咲最應該要保護的人,卻看到他站在一旁扶住美咲。

  「為、為什麼會哭成這樣?」

  「它不是在哭。這是怨憤的聲音。」

  「怨、怨憤?等等,勇氣,很危險的。」

  美咲想阻止上前的勇氣,卻被他很乾脆地揮開了手。他小小的身軀站在夜泣石前面。

  勇氣一隻手仍然插在扣袋裡,豎起兩根手指結成刀印,在空中劃了五條橫線、四條縱線。

  「剛剛那是九字?」

  美咲知道密宗(注2)有這種護身秘法,但勇氣的動作馬虎得連外行人看了都覺得太過隨便。

  然而就在劃完九字的同時,美咲卻看見了光芒一瞬間在少年面前展開。

  「咦?」

  美咲眨了眨眼,但再也看不見光芒。不過霧氣再也不越過先前發光的部分了,就好像眼前多了一道看不見的牆壁似的。霧氣只籠罩住夜泣石所在的方向。

  「剛剛的光是怎麼回事……?」

  「你看得見?真沒想到原來你有資質。」

  聽到美咲的自言自語,勇氣似乎略顯驚訝。

  在九字之牆的另一頭,霧氣一口氣變得越來越濃,視野朦朧得幾乎看不見夜泣石本體。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們是什麼人?」

  「對不起,現在沒有時間說明。沙耶大姐姐,這撐不了太久,只有一分鐘左右。」

  「知道了。」

  沙耶答完話,伸手去拿斜背

  在背上的紫色細長包裹。從翩翩飄落的紫布中現身的,是一把幾乎和人一樣高的日式長弓。

  雖然不是刀,但美咲萬萬沒想到沙耶真的背著武器,讓她嚇了一跳。

  但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才真的教美咲吃驚。沙耶空手往右側垂到身前的長髮上一梳,隨即有一枝箭忽然出現於她手中。

  「咦?頭髮?」

  如果不是美咲看錯,這枝箭就像是用頭髮變出來的。

  沙耶彎弓搭起發箭。即使看在對弓道外行的美咲眼裡,也覺得沙耶彎弓的姿勢是那麼堅毅而美麗,令她看得出神。

  少女的架式完美得幾乎讓人錯以為她周遭的聲音都消失,箭就從這樣的架式下射了出去。

  這一箭強勁得仿佛連石頭都能擊碎。

  但這枝箭射上夜泣石表面,卻輕而易舉地被彈開。

  「很硬。」

  沙耶只微微眯起眼睛,並不停手,又射出下一箭。她接二連三繼續放箭,總計已有十枝以上的箭射中夜泣石又彈開。

  「這、這……」

  發生的一連串事情,讓美咲看得目不轉睛,甚至忘了閉起張人的嘴。

  「貫穿。」

  就在即將射出第十二枝箭之際,沙耶說出了這句預言似的話。射出的箭撕開霧氣,刺在石頭上。細小的裂痕在石頭表面上呈放射狀擴大。石頭仿佛有所退縮,不再吐出霧氣。

  沙耶鬆了一口氣,露出笑容。

  「成功了。」

  勇氣也露出十歲小男孩該有的天真笑容。

  「你們兩個……好厲害。」

  看到他們兩人的笑容,美咲也喘了一口氣,但下個瞬間——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遠非先前所能相比的大音量怪聲響起,聲音大得讓美咲繃緊全身。就連剛剛還露出笑容的勇氣與沙耶也都臉色大變,望向夜泣石。

  如果只是聲音大,相信不至於如此讓人心膽俱裂。夜泣石沒有任何動作,其中的思念卻傳達過來。不,情形沒有溫和到可以用「傳達」兩字來形容。

  令人膽寒的怨恨仿佛無數根尖針刺在心中,火熱得幾乎讓皮膚焦爛的憤怒排山倒海而來。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美咲束手無策,只站在原地震驚、恐懼。

  「啊嗚……」

  美咲不由得當場坐倒,勇氣曾警告說是毒氣的霧氣籠罩住她。

  霧氣鑽進鼻子與嘴,讓她呼吸困難。但比起呼吸困難,更可怕的是眼前的惡意結晶。

  「請你站起來,這樣很危險。」

  沙耶拉起嚇得腿軟的美咲,隨即再度放箭。但箭尚未射到夜泣石,就被某種霧中出現的事物彈開。連續射出了兩三枝箭,結果都是一樣。

  「怎麼會這樣……」

  彈開箭的物體就像鞭子似地甩出,打在勇氣完成的九字屏障上,衝擊震得門窗格格作響。只有在衝擊發生的瞬間,可以看到九字屏障現出光彩。

  衝擊重複了好幾次,每次都讓勇氣痛苦得表情扭曲。

  「要撐不住了。」

  美咲頭昏眼花。不知是因為突如其來看到太多超現實的光景,還是受了這惡意結晶的影響。

  「啊……嗚……」

  不知不覺間腳步開始虛浮,連站都站不穩。

  「勇氣,陣內小姐她——!」

  每次呼吸都覺得更加難受,意識漸漸遠去。

  ——要是你們以為這石頭只是單純的夜泣石,那可就大錯特錯了。要是不好好處理,小心它作祟啊。

  逐漸遠去的意識之中,莫名地浮現出影片中老叔說的話。

  5

  「……的。」

  「……師在就好了。」

  隱約聽得見遠方傳來說話的聲音。美咲在朦朧的意識中不經意地聽著。

  「可是未知的……老……」

  「大叔……也……弄錯……」

  意識慢慢變得清晰,感覺得出自己躺著。一睜開眼睛,就看到疑似天花板的東西。

  「他說這件事無聊而不來。大姐姐說朋友求你幫忙,你也想幫她,結果大叔還說你白痴。」

  「可是老師對這顆石頭有興趣。要是事先做過更詳細的調查,知道這顆石頭被搬到這裡,相信老師也會肯來這裡。」

  「在這種狀況下還想靠他,也不是辦法吧?」

  美咲抱著頭坐起,蓋在身上的毯子滑了下去。這時她才注意到自己全身冰冷,呼出來的氣都是白的,讓她緊緊抱住自己。她疲倦得連動一根手指都覺得無力。

  一坐起身,沙耶與勇氣就出現在視野中。

  「你們在吵架嗎?」

  兩個小孩以震驚的表情看了美咲一眼。

  「你醒了?太好了。」

  「你再躺一會兒吧。」

  美咲轉動昏昏沉沉的頭看向四周。這個房間相當雜亂,充滿灰塵,而且放了很多東西,空間十分擁擠。

  「這裡不是儲藏室嗎?我們為什麼會在這裡?」

  正想說這個房間很眼熟,原來是在展示會場中當成儲藏室使用的房間。由於窗外天色很暗,而室內的照明光線也過於昏暗,讓她花了好一陣子才認出這是哪裡。而且很冷,和一大早來展示會場時的寒冷很相似。

  「咦,我為什麼會在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你中了異怪的毒,昏了過去。大概昏了兩個小時吧。」

  美咲還沒能掌握狀況,茫然看向四周,放空地想著為什麼照亮室內的燈光會是手電筒。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遠方傳來像是野獸低吼的聲音。她理應早已聽慣這種聲音,現在卻一聽到就全身發抖。在吼聲的觸動下,記憶接連在腦中甦醒。

  釋出霧氣的夜泣石、施展奇妙能力的兩個小孩、深沉的霧氣。這些記憶在腦中閃現,使美咲退縮地站起。

  「你最好還不要起身。」

  沙耶趕緊伸手來扶,但美咲推開她。

  「不行。得趕快離開這裡才行,你們也一起……」

  美咲不理會兩人的制止,站了起來。她想打開電燈,但燈不亮,這才懂得為什麼他們會用手電筒照明。之所以會這麼冷,多半是因為暖氣停了。

  「停電?」

  美咲只好撿起手電筒,打開儲藏室的門,寒氣立刻灌了進來,吹過她的臉頰。

  「咦?」

  美咲起初還不懂手電筒所照亮的光景意味著什麼。

  儲藏室外的通道籠罩在霧氣中,而且有東西在霧氣中飄浮。用手電筒一照,就將這些東西的輪廓照得十分清楚。

  那是一種奇妙的生物,跟用顯微鏡看到的浮游生物很像,但大小完全不同。這些東西大得可以用肉眼看見。

  但不知道為什麼,霧氣與浮游生物都不會進到儲藏室,仿佛有一道看不見的屏障擋住似的。

  美咲下意識地朝霧氣伸出手。沙耶從後拉了她一把,同時勇氣關上門。

  「碰到這些東西很危險的,下次也許就不只是昏倒而已……」

  沙耶還來不及制止,美咲就縮起身體,緊接著發出音量大得足以蓋過夜泣石哭聲的尖叫。

  「我就是受不了像微生物的東西啊,兩棲類的肚子那一面我也受不了。多噁心啊?」

  美咲用雙手遮住臉,像個少女似地啜泣。知道她發出尖叫不是因為碰到霧氣,而是因為看到她害怕的微生物,沙耶與勇氣都鬆了一口氣,但美咲總覺得他們看著自己的眼神也變得冰冷些。

  「我覺得異怪比較噁心……」

  「而且你剛剛還想伸手去摸吧?」

  「要知道那是超常現象耶?當然會想摸啦。這種心情糾結你們懂嗎?而且不是說人類有種心理,越丑的東西就越想看嗎?」

  兩人並未答話,顯然對她的說法完全沒有共鳴。

  「現在這棟建築物里安全的地方就只剩這裡了,只有這裡設了結界。」

  美咲用手電筒把儲藏室內照過一遍,看到牆壁與地板,甚至天花板上都貼了像是符咒的東西。就連指針已經過了八點的時鐘上,也像開玩笑似地貼了符咒。這幾張符咒貼得像是兜襠布一樣,但美咲倒也知道不該把這句話說出口。

  「結界?這是怎麼回事?那是什麼?那些飄在空中的是什麼東西?」

  沙耶幫發抖的美咲蓋上毛毯。兩個小孩從外面進來時,身上的禦寒衣物都還穿在身上,所以不像美咲顯得那麼冷,讓她多少放心了些。

  「是浮妖。看來是受到夜泣石的妖氣吸引才聚集過來。浮妖不像外觀上那麼危險,請你放心。倒是門外的霧氣請你絕對不要碰,會有生命危

  險的。」

  「不能走出門是吧?對了,只要從這倉庫的窗戶直接出去就行了。」

  美咲一想到這個念頭,立刻起身想付諸實行。即使考慮到現在是夜晚,窗外一片漆黑,幾乎伸手不見五指,讓她覺得毛骨悚然,但還是比待在這棟建築物里要好。

  「奇怪?」

  倉庫的窗戶完全動不了。美咲本以為是上了鎖,但一檢查就發現並未上鎖。

  不管她怎麼用力想打開,窗戶就是文風不動。不,窗戶不動也就算了,但無論是拉或推或拍打,都晃也不晃一下,感覺就好像自己拼命想打開的是一座有著窗戶形狀的雕刻。

  「這是怎麼回事?」

  「異怪對這整棟建築物設了結界,通往外界的門窗全都打不開了。也就是說,我們被關在建築物里了。」

  美咲聽完只覺得身處五里霧中。建築物被設了結界,走廊上充滿霧氣,以及他們說叫做浮妖的東西。

  「你們說的異怪,指的就是夜泣石?」

  「到了現在,我們已經不確定那是不是夜泣石了,不過就是在說那石頭沒錯。」

  少年應答如流,也讓她覺得很反常。他看來很習慣現在這樣的狀況,而且也擁有足以對抗的能力。少女也一樣。美咲一時間做不出判斷,不知道該覺得他們可靠,還是該覺得可怕。但看到他們兩人還帶著幾分稚氣的面孔,又覺得要依賴他們或害怕他們都不對。

  「你們是什麼人?」

  夜泣石的異常固然令她吃驚,但這一對以奇妙能力對抗異怪的少年少女更令她震驚。然而他們兩人挺身保護美咲,卻也是千真萬確的事。看到兩人似乎不方便回答,美咲就擅自猜測起他們的苦衷。

  「沒關係,不用勉強回答我。我看一定是有專門打到怪物的袐密組織,成是像里高野山那樣的組織,然後你們不能貿然泄漏任務內容對吧?畢竟你們又說結界什麼的!」(注3)

  「啊?……呃,這個……」

  沙耶顯然說不出話來,少年從旁答道:

  「差不多就是這樣。大姐姐好清楚呢,你該不會是同道中人吧?」

  勇氣笑嘻嘻地承認以及發問,反而讓美咲覺得不方便再問下去。

  「呃,算是啦。」

  這次換美咲說不出話來了。如果這名少年是明知會有這樣的結果才故意這麼說,那他的腦筋真的動得很快。

  「大姐姐不會大聲嚷嚷說『這太離譜了!』之類的話,讓我們很好辦事。而且你又肯乖乖聽我們說的話。」

  雖然覺得自己好像被哄得服服貼貼,但想想總比陷入恐慌要好。

  「我知道了,在這裡我就乖乖聽你們的話。不過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果然是因為我們不該搬動夜泣石嗎?」

  「那些怨念沒這麼膚淺。我想那怨念的深沉,應該是幾百年來一直詛咒人才累積出的業。」

  這種不像十歲小孩會說出的見解,讓美咲聽得傻眼。

  「業?怨恨?你說幾百年來一直詛咒人,夜泣石是這麼危險的怪物嗎?」

  這次換沙耶搖搖頭。

  「不是,那不是夜泣石。一般夜泣石沒有這樣的能耐。」

  「可是它常常哭啊。」

  「雖叫夜泣石,但有很多不同的案例。有的是人死去之後靈魂轉移到石頭上,有的是弱小的異怪或狐狸之類的動物假裝成石頭騙人。這些都統稱為夜泣石,但大多不會對人造成什麼危害。」

  「那我一直以為是夜泣石的那顆石頭又是什麼?」

  「照我的直覺,應該是狐狸或有遺恨的靈魂。」

  勇氣雙手環胸,說得煞有其事。

  「呃,這跟你們剛剛說的夜泣石的定義,有什麼不一樣嗎?」

  美咲不由得心想,會不會剛才的對話才是中了狐狸的幻術。例如說沙耶是好心的狸貓,勇氣則是有點壞心眼的狐狸。如果事情真是這樣,不知該有多好。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嗯~我覺得應該是很強的異怪,可是……總覺得就是不對勁。」

  「你說不對勁,是怎麼回事?」

  問這話的不是美咲,而是沙耶。

  「該怎麼說,妖氣很難捉摸。我竟然沒辦法看穿,實在太不對勁了。那個異怪一定有蹊蹺。」

  乍聽之下會覺得這小朋友實在過度自信,但美咲已經親眼見識過他那不可思議的能力,不由得就信服了。

  「對不起,我們幫不上忙。」

  沙耶懊惱地咬著嘴唇。

  「別這麼說,你沒什麼好道歉的。這不就表示美優說得沒錯,那石頭真的是很危險的妖怪嗎?多虧你們來了,我才會平安無事。我才應該反省,我是大人,得振作點才行啊。雖然剛剛才說自己是大人,實在不太好意思問這個,不過我們接下來要怎麼辦?聯絡不上外界嗎?」

  美咲拿出手機,看來是收不到訊號。她試著撥打電話,但果然打不通。

  「這棟建築的電話我們也試過了,都打不通。我們跟外界完全隔絕了,電力也進不來。」

  「公共電話也不通?」

  「是,打不通。我們完全孤立了。」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狀況也許令人絕望,但實在太過非現實,讓美咲陷入一種事不關己的錯覺。想到這樣就不會嚇得神智錯亂,也許算是好事吧?

  「那顆石頭髮出的怨恨情緒是針對我們。不知道它恨的是人,還是……」

  勇氣這時莫名露出過意不去的表情。

  「說不定是針對我們術者。說不定是因為我們和消滅它、封印它的人都是術者,所以它才會想把我們關起來,慢慢折磨到死。」

  也許是沒有把握,少年的口氣顯得有些猶豫,然而……

  「這麼說來,我們要離開這裡……」

  對於美咲的這項問題,他卻答得斬釘截鐵:

  「不是打倒異怪,就是被異怪打倒。」

  6

  「我們要先查出異怪的底細。只要知道對方的來歷,也就找得出方法應對。關於那顆夜泣石,還有沒有別的資料?」

  「就算要查出石頭的真身,也得先有情報才行呢。」

  「如果是老師,不知道他會怎麼想?會不會已經看穿了那個異怪的真身了呢?」

  「這很難說吧?大叔也是每次都會搞錯啊。」

  沙耶一說出老師這個詞,勇氣就露出覺得沒趣的表情。說得精確一點,是沙耶一說出依賴老師的話,勇氣就會露出懊惱的表情,懊惱為什麼沙耶更信賴那個人,而不是近在眼前的他。

  ——勇氣一定喜歡沙耶。

  美咲想起她的親戚美優說過,說沙耶長得非常可愛,對男生的反應卻相當遲鈍而且少根筋,不由得大感認同。

  從很多角度來看,勇氣這個國小生都比沙耶成熟多了。

  這人際關係還真複雜。自己的嘴角會莫名露出笑意,絕對不是因為拿他們找樂子。

  「你們說的這個人,是什麼樣的人?」

  會問起這個人,也是因為現在必須問,不是問好玩的。

  「呃,這個,是個想法天馬行空,很乾練的……」

  「是個嘴巴很賤又愛作怪的無能男。」

  兩人幾乎同時給出完全相反的評語。明明處於緊急狀況,美咲卻壓抑不住嘴角的笑容。

  「不、不管怎麼說,我們來找異怪的線索吧。有沒有跟那顆石頭有關的資料呢?」

  沙耶似乎察覺到美咲即將問出危險的問題,趕緊扯開話題。不,或許應該說是拉回正題。

  「我們逃進這裡正巧,這裡有備份的展示物品,除此之外還有各種查東西時會用到的資料。」

  「放在哪邊?」

  沙耶的視線在儲藏室里掃過一圈。大大小小的工具和紙箱把這裡堆得水泄不通,就算電燈是亮著的,記憶都很模糊了,只用手電筒掃過一圈,根本不可能知道東西放在哪裡。

  「呃、呃,是那邊嗎?」

  美咲用瞎猜的方式隨手一指。沙耶對灰塵與污垢皺起眉頭,但還是打開了一個紙箱。儘管這一開之下立刻揚起塵埃,沙耶卻笑逐顏開。

  「好厲害,真的有。」

  美咲朝紙箱裡一看,裡面疊著許多備份的展示用看板。

  「有這麼多東西,陣內小姐卻都很清楚每一樣東西放在哪裡呢。」

  沙耶佩服的模樣,讓她竊喜之餘也覺得心虛。

  「還、還好啦。」

  勇氣投來疑惑的眼神,但美咲決定裝作沒發現。

  接下來他們三人分頭搜索,把所有剩下的看板與資料都收集起來。他們也沒怎麼檢查每一樣東西的內容,總之先全部堆在一起再說。

  與夜泣石有關的資料,都堆到了儲藏室正中央。

  美咲找到一半,發現了一台手持攝影機。

  『有些無聊的傢伙在啊。』

  試著一播放,就看到那個來歷不明的可疑人物——又是大叔又是老師的老叔——出場了。

  聽到耳熟的嗓音,沙耶與勇氣都回過頭來。他們雙手抱著資料,來到美咲身邊。

  「啊,我不是在摸魚。我只是想說這可能也是線索,不是對這個人有興趣。」

  沙耶不理會美咲的辯解,盯著畫面看。

  「老師……」

  手持攝影機的畫面上,映出了美咲已經在影片中看過多次的那名男子目中無人的態度。

  「回去做正事吧。」

  在勇氣的呼籲下,沙耶正打算走開,但再度聽到老叔開口,卻讓她停下了腳步。

  『我要走在哪裡你們管得著嗎?總不會跟我說這是你們家後院吧?』

  沙耶正要移開目光,卻又停下動作。

  「咦?這是?」

  「這一段在展示用的影片中被剪掉了吧。畢竟那影片剪輯得亂七八糟。」

  「老師還說過別的話嗎?」

  就在陷入思索的沙耶腳下,攝影機畫面中的老叔還是一樣大放厥詞。

  「要從最前面看起嗎?」

  最前面和展示用的影片一樣,但重複的部分播完後,就看到未經剪輯的部分。其中一部分就拍到了這個男人。

  7

  『小峰,我還是不行啦。』

  這個部分從負責報導的田島劈頭就說喪氣話開始。似乎是在正式攝影的空檔間拍攝工作人員互動影像。

  『別這麼說啦,其實你意外上相呢。』

  另一名工作人員乾笑著回答,但任誰都聽得出這是謊言。田島正要罵這人鬼扯,就有一名男子從眼前掠過。是美咲命名為老叔的那個人。

  『又是你?你會妨礙我們拍攝,可以請你走開嗎?』

  田島一臉厭惡地抗議。因為不是講正式攝影時的台詞,說話語氣變得很正常。

  『我要走在哪裡你們管得著嗎?總不會跟我說這是你們家後院吧?』

  無禮的男子劈頭就吐出一句完全符合第一印象的話。包括當場愣住的田島在內,拍攝外景的工作人員都以說不上善意的視線看著老叔。

  即使被這樣的視線圍繞,他仍然絲毫不放在心上,一路走到背後的夜泣石前面,歪著頭思索。

  『你已經妨礙我們攝影很久了。』

  『反正你們也沒拍什麼了不起的內容吧。我應該說過那玩意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

  對於工作人員的抗議,老叔回應的舉止始終有著濃厚的挑釁意味。說不定他本人並沒有在挑釁的自覺。

  『而且你們又是什麼人?』

  『我想你應該不是當地人吧?我們有事先經過正式管道取得許可。這裡並不是可以隨隨便便進來亂逛的地方,還是說,你不知道這石頭的由來就跑來了呢?』

  一名年輕的工作人員應對得很得體,但老叔的態度沒有絲毫改變。

  『哼,我都不知道進這種鳥不生蛋的深山還要申請許可。你們是電視台派來採訪的嗎?以電視台來說,你們的裝備還真寒酸。該不會是貿然聽信說這是夜泣石的傳聞就跑來了?』

  老叔用拳頭敲了敲石頭。要是敬畏這顆石頭的人看到這副光景,難保不會當場昏倒。

  『貿然聽信?你自己看看這石頭走過的痕跡。其他地方可沒有這樣的夜泣石,這是真貨。』

  老叔皺起眉頭,蹬了蹬腳下的地面。

  『還石頭走過的痕跡咧。我看你們一定連這窪地的年分都沒怎麼檢測過吧?你們調查做得還真是偷工減料。要知道偷工減料這種事情,是得好好動腦筋來做的,懂不懂啊?這石頭是不是夜泣石這個問題,只要看看這條溝的方位,連白痴也會發現。就算沒發現到這件事,也會發現自己是白痴,你們儘管放心。』

  老叔對人嗤之以鼻的口氣極為精彩,只是哼了一聲,就讓生性老實的田島氣到臉色發紅,技藝精湛得一點意義都沒有。

  『我們也不是來玩的,應該輪不到你來對我們說三道四。』

  田島儘可能提醒自己口氣要溫和,對方卻完全不把這種事情放在心上。

  『哼,我很清楚你們對這玩意做過多少調查。照這樣子看來,你們應該連那邊也沒查過吧?連松尾芭蕉都去過,你們這些人卻不去,未免太不學無術了吧?至少也該記得從石香開頭的那句俳句吧?』

  『松尾芭蕉?松尾芭蕉和夜泣石有什麼關係?』

  『喂喂喂,照你們這種認知,出事的時候可是會沒命的啊。不過那邊留下的傳承怎麼看都不自然,你不覺得嗎?』

  『你到底在說什麼?』

  『傳承中打倒妖怪的方式啊,怎麼看都不自然。』

  老叔雖有問有答,卻絲毫看不出他有想讓對方聽懂。與其說是對話,還小如說是自言自語。

  『有什麼不自然?你說夜泣石跟松尾芭蕉有什麼關聯?』

  『誰跟你說夜泣石……等等,泣,對喔,就是叫。那麼這傳承倒也不是說不通。』

  『我在問你,你到底……』

  突然間,毫無任何預告前兆,那件事就發生了。

  嗡嗡嗡嗡嗡嗡。

  夜泣石哭了。

  所有工作人員都嚇了一跳,茫然呆立良久。

  『好厲害。』

  『是真貨。』

  老叔起初也和眾人一樣面露吃驚,但當這種表情淡去,臉上只剩下嘴角上揚的諷刺笑容。

  『要是你們以為這石頭只是單純的夜泣石,那可就大錯特錯了。要是不好好處理,小心它作祟啊。』

  夜泣石的哭聲停止後,工作人員仍茫然若失。老叔對他們丟下這句話後就離開了。

  8

  「大叔的鏡頭被剪掉好多喔。」

  「沒辦法,誰教他完全否定夜泣石?但說真的,這個人到底是怎樣?失禮也該有個限度。」

  「經常有人這麼說他。可是他其實不是那麼壞的人……大概啦……」

  沙耶顯得無地自容。

  「他對認識的人更過分呢。」

  勇氣甚至連否定都省了。

  「剛才的影片裡,有什麼可以參考的內容嗎?在我看來,只覺得他妨礙拍攝,還用超級高的姿態胡說八道。」

  由於沙耶稱他為老師,美咲原本心想他也許和這兩個小孩是同行,但整個人給人的感覺實在差太多了。儘管美咲已經親眼見證兩個小孩的能力,但怎麼想都不覺得這個人也有同樣的本事,只覺得他純粹是一時興起跑去參觀。

  傳承說不通、松尾芭蕉、不得了的大傢伙。他提到的這些吊人胃口的字眼,全都顯得很虛假,讓美咲怎麼想都只覺得那是用來騙人的嘴上功夫。

  「這個人是怎麼對待你們的?」

  「說得保守點,跟這影片裡的情形差不多。」

  「也有些時候對我們會比較好,只是……也有時候會更差。」

  從某種角度來看,可以說他們兩人的評語一致。

  「可是老師好像知道些什麼。啊,攝影機可以借我看一下嗎?」

  沙耶按下倒轉,找出她要找的場面。

  『還石頭走過的痕跡咧。我看你們一定連這窪地的年分都沒怎麼檢測過吧?你們調查做得還真是偷工減料。要知道偷工減料這種事情,是得好好動腦筋來做的,懂不懂啊?這石頭是不是夜泣石這個問題,只要看看這條溝的方位,連白痴也會發現。就算沒發現到這件事,也會發現自己是白痴,你們儘管放心。』

  老叔的話播放了出來。美咲明知這個人不是在對自己說話,卻仍是恨得牙痒痒的。

  「他在這邊說只要想想那條溝的方位,白痴也知道那是不是夜泣石。」

  沙耶一再播放同一個部分,但看到她憂鬱的表情,就知道她什麼都沒有發現。

  「大姐姐,這種東西可以當線索嗎?說不定只是大叔在虛張聲勢,也說不定是他誤會了。」

  美咲完全贊成勇氣的意見,但沙耶仍正經地苦思。沙耶凝視著攝影機畫面中的老叔,勇氣則以複雜的表情看著她的側臉。

  沙耶思索了好一會兒,才總算注意到勇氣的視線,說:

  「怎麼了?你看出什麼了嗎?」

  還以造孽的笑容對勇氣如此問道。

  「什麼都沒有。」

  勇氣鬧彆扭似地撇開臉,不再顯得早熟,流露出他這年紀該有的稚氣。

  「就是說啊,你一定很沒趣吧。」

  「什麼東西沒趣?」

  「沒有,沒什麼。」

  「我想關鍵還是在溝的方位上。」

  沙耶完全沒在聽他們兩人的對話,自言自語說出這句話。

  「你說的溝,是指石頭爬過的痕跡?會是夜泣石想去哪裡嗎?」

  美咲只是想隨口找些話來說,提出了這個問題,沒想到沙耶有了反應。

  「想去哪裡……說到這個。」

  沙耶似乎注意到了什麼線索,開始翻看剛才找來的許多看板。

  「有了,就是這個。」

  沙耶一找到要找的看板,就在倉庫里豎起。

  看板上詳細記載了夜泣石翻起的深溝。上面刊登了幾張照片以及相關的解說文,包括對夜泣石移動的理由所做的假設,以及摻雜鄰近居民的說法與趣聞的創作。但沙耶看也不看這些一眼,一心三思地尋找她要找的線索。

  「根據這上面的說法,夜泣石移動的方位是西南方,方位角二百一十三度十七分。這和○月×日的日沒方位一致。○月×日是鄰近農村舉辦豐收慶典的日子,說不定夜泣石是天神的化身,之所以常在夜晚哭泣,是悲嘆人類罪孽深重……上面是這麼寫的。」

  「這說法相當牽強啊。」

  美咲過意不去地舉起手。

  「是我寫的。」

  美咲承受不住他們兩人的視線,就像決了堤似地,一開口就止不住:

  「連我自己都覺得說不通啊,可是之前的說法更糟糕。而、而且我自己決定作廢,沒拿出去展示,只放在這裡。不對,真要說起來,叫坐櫃檯的我想文案,你們不覺得這根本有問題嗎?」

  「方位角二百一十三度十七分,這數字正確嗎?」

  「當初搬運的時候牽扯到器材問題,有確實測量過,所以我想應該很正確。」

  「方位角二百一十三度十七分、方位角二百一十三度十七分……」

  沙耶試著反覆念誦上面記載的角度,但表情始終顯得不開朗。

  「沙耶大姐姐,你有什麼頭緒嗎?」

  「沒有。我本來想說老師會提起這件事,應該可以從裡面找到線索。勇氣,你知道有什麼異怪是從方位就可以看出來歷的嗎?」

  「只看方位實在沒辦法篩選啊。會是什麼異怪呢?」

  「說到跟方位有關,會是跟太陽、月亮或星星有關的異怪嗎?」

  「可是大叔說從方位就看得出來,我想應該不是這種一直在變動的東西吧?如果他指定了日期時間又另當別論。」

  美咲聽著他們談話,於是想找找看有沒有和方位有關的資料。正伸手想拿書,卻碰到了豎起的看板。看板失去重心,帶動各式各樣的東西一起發出巨大的聲響倒下。

  「對、對不起。結界會破嗎?會被發現我們躲在這裡嗎?」

  「不用擔心,只是出聲破不了結界,也不會被發現,而且對方是石頭,離不開那裡的。」

  「也許是霧氣里的毒素還殘留在體內,我看你還是先躺下……」

  沙耶將倒下的看板一一立起,弄到一半卻停了手。她凝視著一面倒下的看板,一動也不動。

  「怎麼了?」

  沙耶的模樣讓人不太敢跟她說話,但勇氣還是戰戰兢兢地問起。至少沙耶不可能是因為美咲小小心碰倒東西就生氣。

  美咲心想可能是沙耶找到了什麼令她產生興趣的東西,於是也湊過去看。那是個針對鬼火做解說的看板,以超自然現象來說未免太常發生,沒什麼意思。

  但沙耶仍然凝視著看板。

  「日本地圖。日本地圖!」

  沙耶突然抬起頭,視線在四周掃來掃去,像是夢囈似地喃喃自語。

  「要地圖的話這邊是有啦。」

  美咲遞出記載了各地知名妖怪的日本地圖。圖上也標出了夜泣石搬到這裡之前所在的位置。

  「那顆石頭不是用爬的來移動,是用飛的。」

  沙耶從放辦公用品的柜子里找來量角器,在地圖上畫出一條線。從夜泣石以前所在的地點開始,往左下方延伸。

  「這是方位角二百一十三度十七分的線。」

  不過畢竟畫不出那麼精細的線,多少還是有些誤差。

  「如果那顆石頭是從天上飛來,就表示當初是從這條線上的某個地點來的。」

  沙耶沿著線指去。指到栃木縣的某個地點時,她的手指停了下來。

  「在這裡的是……」

  「玉藻稻荷神社。」(注4)

  美咲立刻答了出來。

  「等一下,玉藻稻荷神社加上石頭,這……」

  美咲希望有人否定她的推論,但沙耶對她點點頭。

  「我想老師說的就是這件事。」

  「欸,你說的玉藻稻荷神社加上石頭,是在說什麼?」

  勇氣是唯一狀況外的人,乾脆老實發問。

  「很久以前,有個異怪在這裡被人除掉。這個異怪死了以後,還繼續對周圍散播毒氣,奪走了很多條人命。這個異怪的名稱,就是日本三大妖怪之一的九尾妖狐。」

  「九、九尾妖狐?」

  勇氣聽到歷史上赫赫有名的異怪名稱,說話嗓音也有點破音。

  「這麼說來,那顆石頭該不會……」

  「不是夜泣石。是殺生石。」(注5)

  9

  九尾妖狐與酒吞童子、崇德上皇並列為日本二大妖怪,是個會化身為美女迷倒掌權者,讓世間陷入混亂的大妖怪。當初出動了多達數萬人的兵力,才終於討伐了九尾妖狐。即便如此,仍然未能完全加以消滅,九尾妖狐化為一種稱為殺生石的石頭,繼續對四周散播毒氣。

  「九尾妖狐被討伐後又過了幾百年,才終於有一位叫做玄翁的高僧,用槌子擊碎了殺生石。那是至德二年(注6),也就是距今六百多年前的事了。碎片之後飛散到日本各地,而那殺生石以前所在的位置就是這裡。在日本木工用的鐵鎚叫做玄翁,語源就是來自玄翁和尚的法名。」

  如今殺生石散布於日本各地,但所有殺生石都是從日本的某個地點,呈放射狀往外圍飛散。

  沙耶所指的地方,就是她自己畫出的那條線前端。

  「栃木縣的那須町。老師早料到那顆石頭是從那裡飛過去的。我想那樹木倒下的痕跡還有掀起的地面,就是殺生石飛過去時留下的痕跡。」

  沙耶說到這裡,重重地點了點頭。

  「說到這個,松尾芭蕉的確曾經走訪過那須町的殺生石,當時他應該還留下了一首俳句。」

  美咲的話與先前影片中的內容一致。

  「石香發散,夏草紅兮,露水沸。(注7)講的是殺生石周圍發生的異常現象。老師果然有一套,早就看出來了。」

  「只是他好像不知道這顆石頭被搬來這。要是他好好聽沙耶大姐姐說話,應該就會注意到了。虧他當初興致勃勃地跑去深山調查,石頭產生變化的時候卻沒能在場,大叔也真會瞎忙。」

  沙耶一提到老叔,勇氣就會針鋒相對。勇氣只有在這個時候不像個囂張的小鬼,流露出他這年紀該有的稚氣。

  「對了,要是我們很晚了還沒回去,老師可能就會注意到吧?」

  「今天他要去川崎賭賽馬。想也知道他一定會賭輸,然後現在正借酒澆愁,我看根本就忘了我們吧?」

  看沙耶無法繼續反駁,表示勇氣說得多半沒錯。酗酒加上賭博,看樣子老叔不但態度惡劣,平常也是個為人處事糟糕透頂的成年人。

  「不過對喔,原來是異怪的屍骨,難怪我覺得感覺和平常的異怪不一樣,很不容易弄懂。」

  勇氣似乎想通了什麼,獨自連連點頭,於是沙耶問他說:

  「你看出了什麼嗎?」

  「嗯,人類留下遺恨而死所變成的異怪,跟異怪留下遺恨而死又變成的異怪,這兩者我覺得不可以一概而論。雖然從人的觀點看來,也許會覺得都一樣,但我直到今天,才知道這樣的異怪果然還是和一般異怪不一樣。當初活了很久的狐狸變成九尾妖狐,是跳脫了人世的定律而變成異怪;死後變成殺生石,則是跳脫了異怪的定律。」

  「你是說,它兩度跳脫了定律?」

  「嗯。」

  美咲承受不住兩個小孩之間沉重的氣氛,忍不住問說:

  「也就是說,要打倒殺生石很難羅?」

  「傳承中殺生石是被玄翁和尚的鐵鎚打倒,所以我想應該不會無法打倒……可是在這種沒做準備也沒有支援的狀況下……」

  「這次我兩手空空就跑來了。因為當初想說有沙耶大姐姐的弓箭就夠了。」

  「只要有斬妖除魔用的武器就行了嗎?」

  「你知道哪裡有?」

  「嗯,這裡。」

  美咲拿給他們兩人看的,是用印表機印出來的一份充滿手寫感的導覽手冊。

  ——種種用於斬妖除魔的武器。

  這個單元當中的角落,印著這幾個字。

  「可是這種寒酸的展覽里,會有什麼派得上用場的東西嗎?」

  勇氣的發言已經不只是囂張,甚至令美咲生氣,但他的考量很實際。

  「也有一些挺有歷史的東西啊,還有些東西是從我家倉庫里拿來的。另外這一帶有不少人家裡都有歷史悠久的倉庫,像影片裡出現的田島先生跟管理員岸本伯家就是。」

  「那些幫一般人家鑑定傳家之寶的節目,鑑定的大部分都是假貨耶。」

  勇氣的話語越來越辛辣。

  「陣內小姐提供了什麼樣的東西呢?」

  「許願小槌。」

  沙耶問這個問題原本是想打圓場,得到的答案卻令她為難。

  「嗯,我知道,畢竟我自己都覺得很假。我根本就沒想過那會是真貨,也不曾覺得說不定可以實現願望就拿來揮。」

  「原來你試過啊。」

  「只有幾次啦,幾次。而且也沒出現好男人。」

  「原來你試了一次沒效還學不乖啊。」

  冰冷的眼神讓美咲無地自容。

  沙耶看著導覽手冊,注意到一件事。

  「要去這展示室,不就得從放石頭的房間前面經過嗎?」

  「不用擔心。只要走員工用的通道,就不必經過夜泣石的展示室。」

  說是這麼說,但放著種種除魔用武器的展示室和夜泣石的展示室距離很近,這一路過去實在說不上安全。

  「不管怎麼說,我們還是過去吧。雖然不至於迷路,不過我還是可以帶路。」

  「絕對不要離我太遠喔,我可以驅走霧氣和浮妖。」

  聽到浮妖兩字,美咲立刻臉色蒼白。

  「你說的浮妖,就是那些像浮游生物的東西?」

  「是啊,就是剛才我們在門外看到的那些小小異怪。可是它們無害……」

  「辦不到,我絕對辦不到。要我從那麼噁心的東西中間鑽過去,我還不如死了算了。」

  美咲當場捂住耳朵向後轉,蹲了下去。

  「可是我們兩個走了以後結界會變弱,就算你留在這裡,霧氣跟浮妖還是會入侵。跟我們一起行動才是最安全的。」

  勇氣從倉庫的用品中找出對講機,交給沙耶和美咲。

  「雖然手機打不通,不過這個不必透過外面的基地台,我想應該可以讓我們互相聯繫。萬一走散了,也可以靠這個聯絡。」

  「要是會怕,就請你閉上眼睛,我會牽住你的手。」

  在他們兩人說服之下,美咲心不甘情不願地站了起來。

  10

  「呀啊啊啊啊啊!」

  他們三人從走廊緩步走向武器展示室。每次只要手電筒的燈光照出浮妖的身影,美咲就會發出慘叫聲。

  「為什麼會像草履蟲一樣長滿毛啦!」

  「跟纖毛蟲一模一樣,還在蠕動!」

  「水蚤長這麼大只可不是鬧著玩的!」

  「那個衣沙蟲長得也太像男人的那個了!」

  美咲每次尖叫時,都不忘說明浮妖的特徵。沙耶和勇氣兩人滿臉寫著「既然會怕,別看那麼仔細不就好了?」但這種越怕越想看的心理似乎連美咲自己也無可奈何。

  「你為什麼對浮游生物的名稱這麼清楚?你不是很討厭這些東西嗎?」

  勇氣的疑問很有道理。

  「我小時候很喜歡這些東西啊,像田裡的蟲子或池塘里的微生物都很喜歡。我曾經收集了一整罐的西瓜蟲,還會高高興興地去撿蟬衣,一點都不怕。雖然現在我連這些記憶都想消除掉,等你們長大就會懂了。」

  但除了尖叫以外,美咲倒也沒怎麼拖累他們,三人經過員工用的通道,終於來到了驅魔武器的展示室。

  「你不要再大聲嚷嚷了喔,我們離殺生石很近。」

  「霧氣變淡了,浮妖的數目也變少了,陣內小姐不要緊的。」

  美咲似乎是因為浮妖減少,加上慢慢習慣,終於逐漸平靜下來。但這次換勇氣與沙耶露出訝異的表情,他們注意到一件事。

  仔細想想,這裡離元兇所在的展示室那麼近,毒霧與浮妖卻變少,顯然有蹊蹺。

  「是殺生石漸漸變弱了?」

  雖然不清楚理由,但霧氣變淡是事實。

  嗡嗡嗡嗡嗡嗡嗡……

  但每當殺生石的哭聲傳來,三人都不由得身體一僵,浮妖的動作也變得惶急。沙耶趕開美咲身前的浮妖,忽然想起一件事,對美咲問說:

  「對了,陣內小姐,衣沙蟲是哪一種?」

  沙耶盯著美咲指出的浮妖看了看,立刻按住嘴,撇開臉去。

  「好噁心,感覺會留下精神創傷。」

  但她撇過頭就剛好看到勇氣,於是趕緊改口說:

  「我不是說勇氣你的很噁心,那個……勇氣你的應該不一樣吧?」

  「我才會留下精神創傷咧。」

  「山神小姐,衣沙蟲的名稱里有包住的意思,一定是指小孩子的啦。」(注8)

  美咲另有深意地嘻嘻笑了幾聲。

  勇氣一臉厭煩地獨自走著,卻在途中停下腳步,仰望牆壁。他用手電筒照亮牆壁,但似乎是嫌距離太近,看不清楚整面牆,退開幾步後又看了看牆壁。那是一面很大的壁畫。

  壁畫當中描繪出許多手持刀或弓箭的武士作戰的情景。上面細細刻劃出各式各樣的表情,有的奮戰、有的害怕、有的痛苦。而壁畫的正中央是一隻野獸,那是一隻將九條尾巴張開成扇狀的狐狸。

  「咦?這壁畫是……」

  「九尾妖狐。這就是在畫當初消滅妖狐的情形。」

  美咲也站到勇氣身邊,依樣畫葫蘆地仰望壁畫。

  「這幅壁畫是佚名者所畫,很有魄力,很棒吧?比起北齋畫的九尾妖狐,我還比較喜歡這一幅。啊,我先說清楚,我說的北齋是指葛飾北齋。」

  「這我知道啦。那九尾妖狐就是這樣被消滅的嗎?」

  沉默主宰了場面良久。

  「你們不是斬妖除魔的專家嗎?」

  「請不要說『你們』。我可是知道的!九尾妖狐的末路就是……」

  沙耶開始簡短說明。

  關於九尾妖狐的末路,有好幾種傳說,但扣掉細部差異,其實都大同小異。

  沙耶現在說明的,就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兩種。

  一種是說動員了八萬兵力去討伐,但不管怎麼放箭,就是射不中九尾妖狐,反而被打得潰敗。大軍暫時撤退,拿狗當靶子來鍛鏈射術,並舉辦圍獵群狗的比賽,後來終於順利用弓箭射死了九尾妖狐。

  眼前的壁畫畫的就是這個說法。

  另一種說法,則是與位於栃木縣的殺生石有關的傳承。大部分和前者很像,但不一樣的是這個說法認為當初之所以能夠除掉九尾妖狐,不是靠圍獵訓練弓箭,而是獲得天神賜予的鏑箭,才得以射中九尾妖狐。

  「也就是說,狐狸實在太聰明,攻擊一直被躲掉,兩個說法到這個部分都是一樣的。可是第一個說法不太對吧?八萬人射箭射不中,可是拿狗來練習就射得中,就這麼除掉了妖狐,也就是說一開始去討伐的八萬人射術都爛得要命?而且這樣最可憐的根本就是狗嘛。」

  「就是說啊,我每次聽到這個故事,也都覺得狗狗最可憐了!狗狗們被追得唉唉叫,實在太可憐了。就算都是犬科動物,被這樣連累也太慘了吧!」

  勇氣與美咲在奇妙的環節上有了共識。

  沙耶說明完畢之後沉默了一會兒,後來慢慢地拿出攝影機,按下播放鈕。

  『喂喂喂,照你們這種認知,出事的時候可是會沒命的啊。不過那邊留下的傳承怎麼看都不自然,你不覺得嗎?』

  『你到底在說什麼?』

  『傳承中打倒妖怪的方式啊,怎麼看都不自然。』

  沙耶聽著播放出來的這幾句話,很沒自信地說:

  「老師說的不自然,指的會是這個嗎?」

  「也對,這麼說來還真有點不自然。」

  勇氣與她們兩人保持一點距離,不主動加入談話。

  「應該是神賜予鏑箭的說法比較可信吧。勇氣也這麼覺得吧?」

  「嗯,算是啦,大概就是那樣吧?」

  勇氣像是因為沙耶向他徵求同意,無可奈何才只好點點頭。

  沙耶得到兩人贊同,表情卻開朗不起來。

  「你怎麼了?」

  「鏑箭就是在箭頭安上鏑,也就是會出聲的風笛所製成的響箭。」

  沙耶說著指向室內展示的鏑箭。就如她所說,箭頭裝著一根很粗的風笛。

  「本來這種箭是用來發號施令的。目的是發出聲響,射中哪裡只是其次。不過如果達到高手的境界,用鏑箭的確也射得中目標。《平家物語》中知名的一段插曲里,那須與一用來射中扇子的箭也是鏑箭。」(注9)

  「不過要用這種箭射中九尾妖狐,還是太強人所難了。山神同學想說的就是這件事?」

  「鏑箭也兼有破魔箭的意思,所以用鏑箭破魔也不算奇怪啦……」

  「可是啊,天神為什麼特地送這種掛了風笛的鏑箭?既然有靈力,給普通的箭不就好了?」

  這次勇氣主動加入談話了。

  「我想這大概也是老師說不自然的地方吧?」

  沙耶百思不得其解,低下頭去。

  「九尾妖狐雖然很有名,但具體的能力卻沒有人知道。我們不知道它是怎麼擊退多達八萬的大軍,而且如果只是會化身成人,慫恿掌權者作亂,實在不覺得這樣就能名列三大妖怪。不過也許就是這種神秘的特質,抓住了詩人跟畫家的心。」

  美吠自以為歸結出很合理的結論,充滿自信地獨自點頭。

  「可是現在的問題不是活著的狐狸,是屍骨變成的石頭。」

  勇氣一想起原先的目的,就振作起來,仔細觀察展示室。沙耶也暫停思考,目光在室內掃動。

  這裡展示的武器,都放在各個沿著牆壁擺設的玻璃展示櫃內。

  「有符咒、鈴、護身符、鏑箭。喔?連獨鈷杵都有啊?」

  「是真貨嗎?」

  「我不會說是假貨,不過我想應該是一般外面就有在賣的量產商品。」

  美咲打開展示室中一個比較靠內側的玻璃櫃,拿出裡面的東西。

  「來,這就是陣內家代代相傳的許願小槌。」

  美咲開玩笑地恭恭敬敬捧起這個她稱之為許願小槌的物體,遞了過來。就只是木製的柄槌上安了個鐵製的槌頭,與一般印象中的許願小槌大異其趣。

  「原來是鐵製的啊?而且,感覺好像只是普通的鐵鎚……」

  槌子的模樣比想像中更陽春,讓沙耶掩飾不住期望落空的感覺。

  「可是這槌子很古老喔,據說已經有六百年以上的歷史了。」

  「看起來倒是挺牢固的。」

  「果然……是假貨吧?」

  勇氣從沮喪的美咲手裡拿起鐵鎚,露出震驚的表情。

  「這玩意,是真貨。」

  「真的是許願小槌?可以實現願望?」

  「不是這樣,這裡面有著很厲害的法力。這麼強大的法器,就連總本山也很少看到。」

  「六百年前。記得玄翁和尚擊碎殺生石,是在至德二年,十四世紀後半……」

  沙耶也拿起鐵鎚,這才注意到其中蘊含的力量,以震驚的表情盯著鐵鎚看。

  「真沒想到這麼寒酸的地方會有真貨。」

  「咦?等一下,你們的意思是說,這不是許願小槌,是玄翁和尚用過的那把真正的玄翁槌?為什麼那麼厲害的東西會放在我家倉庫?」

  「這顆石頭會來到這個幽靈妖怪大展,陣內小姐會在這裡工作,也許都是冥冥之中註定的因緣。據說受到強烈羈絆連繫的人事物,在長年歲月之中互有來往的機會也很多。」

  「嗯,也許真的是很厲害的因緣呢。」

  被勇氣以打量的視線盯著看,美咲不由得感到有些狼狽。

  「咦?因緣是什麼?跟我有關嗎?」

  「剛才我們在石頭的展示室開打的時候,你看得見我的九字吧?還記得我說過你可能有這方面的資質嗎?」

  「是還記得啦。」

  「我想美咲小姐大概是玄翁和尚的子孫吧?你們家不就把這槌子一代代傳了下來嗎?」

  「怎、怎麼可能,太荒唐了。」

  突然聽別人說自己的祖先是很久以前一位了不起的高僧,美咲也不知道該有什麼感想。而且她既不像這兩個小朋友一樣有特殊的能力,也沒有什麼感應能力,就只是個妖怪迷。盼望擁有特殊能力的孩童時代早已結束,現在才聽人這麼說,美咲只覺得一頭霧水。

  「以、以後我在日常生活里,也會看見那些噁心的東西嗎?」

  「不會。我想玄翁和尚的能力,傳到美咲小姐這一代幾乎已經所剩無幾了。就連父母子女或兄弟姐妹之間,能力強弱都會有差別。你是他的後裔,就只是這樣。不過,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倒是想到了一個不太好的可能性。」

  「不太好的可能性?」

  「殺生石之所以讓人走不出這棟建築物,目的搞不好是美咲小姐吧?」

  11

  「石頭盯上的是我?哈哈,怎麼可能?」

  美咲想事不關己地一笑置之,喉頭卻有點不聽使喚。

  「可是,你們想想,這……」

  美咲自己也不知道是要叫他們想什麼。勇氣仍然面色凝重地望向殺生石展示室的方向,眼神反映出心亂似的搖曳。他的眼神中摻雜著疑惑。

  「果然有蹊蹺。」

  他慎重但肯定地喃喃說出這句話。

  「怎麼了?」

  「殺生石的妖氣非常淡。」

  霧氣淡得幾乎看不出來,浮妖也差不多都消失了。本來還會定期嗚叫的殺生石,也在不知不覺中安靜了下來。

  「霧也變淡了。該不會是快死了?」

  美咲的話語中含有期望的成分。

  「不知道。唯一肯定的就是事情不對勁。要去查個清楚嗎?」

  「可是我們不能讓陣內小姐一起去。」

  「說得也是。既然知道是玄翁的子孫,第一個會被盯上的就是美咲小姐。」

  兩個小孩子看了美咲一眼。讓小孩子擔心,實在太沒出息了。無論從大人還是展覽員工的角度來看,自己本來應該都要站在保護他們的立場才對。

  美咲緊緊握住對講機說:

  「這、這個,我、我想我不要緊。我、我不會拖累你們,要是情況緊急,你們就拿我當誘餌趕快跑。妖怪最容易盯上我,不是嗎?」

  無能為力的自己,頂多只能做到這些事。

  「我們不能這麼做。」

  「我們就帶她走吧。」

  兩個小孩的意見有了分歧。

  「為什麼?這樣很危險的。」

  「我覺得如果最容易被盯上的是美咲小姐,放她一個人也很危險。我和沙耶大姐姐分頭行動,也一樣很危險。還是大家一起行動最好。玄翁槌是真貨,我們都拿到了可以對抗殺生石的手段,這種時候就主動出擊吧。」

  沙耶有所猶豫,但仔細思量之後,還是心不甘情不願地答應了。畢竟他們三人本來就沒剩下多少選擇。

  一旦做出覺悟,他們的行動就很快了。三人拿著玄翁槌來到夜泣石的展示室。雖說霧氣已經變淡,但這裡仍然籠罩著很濃的霧,殺生石也隱身於霧氣之中無法看見。

  「太不對勁了,到底怎麼回事?」

  勇氣臉色大變,立刻走進展示室。兩名女性不明白勇氣慌張的理由。

  「勇氣,貿然進去太……」

  沙耶正要追上前,腳下卻碰到了東西。無數小石塊散落在地上。

  「為什麼……」

  勇氣來到殺生石前,顯得茫然若失。

  「到底是怎麼了?」

  勇氣不答話,手用力一揮,隨即吹起一陣風,吹開了殺生石周遭的霧氣。不,或許應該說是本來放著殺生石的地方。

  本來應該置於正中央的殺生石已經碎得不成原形。腳下散落的小石塊,就是殺生石的碎片。

  「是死掉了所以碎了?」

  美咲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說的這句話。

  勇氣又揮開霧氣,讓霧氣遮住的展示室下半部也露了出來。結果看到殺生石的下半部還留在原地,雖然有裂痕,但並不像上半部那樣粉碎四散。

  但引起勇氣興趣的並不是這一點。

  他伸手順著裂開的岩石內側摸去。剩下的下半部岩石就像一個巨大的碗。

  「……裡面是空的?這,簡直……」

  「就像破掉的蛋……」

  美咲接過話頭,說出這不詳的推測。

  就在這時——

  嗷——!

  遠方傳來一種像是生物叫聲,又像無生物聲響的聲音。

  嗷——!

  聲音從背後慢慢接近。聲響或叫聲的來源,似乎正沿著先前他們三人走過的通道走來,聽得到

  背後傳來一陣喀喀作響的清脆腳步聲。

  嗷——!

  勇氣曾經聽過這種叫聲。

  「是狐狸的叫聲……」

  三人猛然轉過身去,門外就站著一隻野獸。模樣看上去是狐狸,但尾巴分成九條張開,宛如孔雀開屏。

  「……九尾妖狐?」

  但如果是野獸,應該不會發出那麼清脆的腳步聲。野獸的腳掌有著肉墊,會消除掉腳步聲。之所以沒有消除掉聲響,是有著明確的理由。

  九尾妖狐沒有體毛,只有堅硬的皮膚,不,或許應該說是石頭。無論臉孔、耳朵、腳還是軀幹,都是用石頭做的。

  出現在他們眼前的,是石頭的九尾妖狐。

  12

  要是它不動,應該會讓人誤以為是一尊做工精巧的石雕。九尾妖狐靜靜站在展示室入口,盯著他們三人。

  情急之中最先有所行動的是沙耶。

  一次呼吸之間,她已經拿起背上的弓,同時手在頭髮上一梳,變出了箭來。第二次呼吸,她彎弓搭箭,並在呼氣的同時放開了持箭的手。

  幾乎就在同時,勇氣劃出九字,創造出摒退異怪的屏障。兩人的攻防分工默契堪稱合作無間。

  九尾妖狐仍然全無反應,一步也不動。箭離弦而去,從站在最前面的勇氣身邊飛過,眼看就要射到幾公尺外的九尾妖狐時,九尾妖狐消失無蹤。九字屏障應聲碎裂,室內掀起的勁風將三人吹得飛起。緊接著箭才通過方才九尾妖狐消失的空間,射在背後的牆上。

  三人滾倒在地,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看在他們眼裡,只覺得妖狐憑空消失。

  嗷——!

  叫聲從背後傳來。他們急忙回頭一看,看到九尾妖狐靜靜地站在入口正對面的牆邊。

  「發、發生什麼事了?」

  美咲語音顫抖地發問,但兩個小孩無法回答,因為他們也完全掌握不住狀況。唯一知道的,就是沙耶與勇氣展開的攻防行動全是白忙一場。

  九尾妖狐就像一尊石像似地靜靜佇立,又或者應該說是像個主宰一樣睥睨全場。

  「勇氣,我們再來一次。」

  他們不覺得用過一次的手段,第二次就會管用。然而他們非得弄個清楚不可,所以決定嘗試同樣的步驟。

  與此同時,九尾妖狐消失無蹤,勁風怱起。下一瞬間,勇氣臉頰裂傷出血,沙耶的箭也從手中消失。

  當九尾妖狐第三次出現在視野之中,口中已經銜著箭,前腳則沾上了少許鮮血。

  它並非憑空消失,只是快得讓人如此認為。

  「數萬大軍未能對九尾妖狐射中一箭,砍中一刀。」

  沙耶喃喃念出傳承中的一小段,現在她親眼見證了造成這種情形的秘密之一。也許這種異常的速度,就是九尾妖狐的武器。

  「哼,只不過快了點,可別給我太猖狂了。」

  勇氣雙手手指複雜地交錯。這叫做結印,是一種用以施展法力的手段,但勇氣結的印與總本山傳承的任何一種法印都不同,是他獨門原創的法印。

  妖狐就像雕像似地一動也不動,靜靜等待勇氣行動。

  勇氣接二連三結印,以九字在三人身前形成屏障。

  如果有功力純熟的法師看到勇氣的手法,想必會瞠目結舌。一個年僅十歲的少年,不但能自創法印形成足以匹敵九字的屏障,還能將多重屏障相互重合。光的屏障以複雜而奇異的形狀相互交織,簡直就像曼茶羅的法相。看在美咲眼裡,則像是無數光芒疊合成一整片的光之瀑布。

  「……勇氣,你好厲害。」

  沙耶在一旁看得屏氣凝神,瞪大眼睛。相信以這名少女的眼光,應該看得出勇氣的結印是多麼了不起。

  「來啊!」

  九尾妖狐仿佛呼應勇氣的呼喝,慢慢地動了。勇氣滿懷信心,準備迎擊這個大妖怪。

  本以為會正面衝來的妖狐身影突然消失。

  同時多達幾十聲破裂聲響起。一瞬間之前還那麼美麗而繁複的光壁應聲粉碎,九尾妖狐的鼻頭就近在勇氣面前。如果妖狐是活生生的野獸,這距離已經近得連呼氣都會噴在臉上。

  妖狐無聲無息地讓長滿利牙的嘴扭曲成喜悅的形狀。這已經足以說明一切,它是拿自信被粉碎而茫然若失的勇氣取樂,拿在勇氣身後心生恐懼的沙耶與美咲取樂。它就是想看到人們懼怕、受苦的模樣。

  美咲當場腿軟,往後爬開。

  「我、我們得快逃。」

  ——逃去哪?

  她否定了自己說的話。敵人快得無法用眼睛捕捉,而且任何防禦手段都不管用,又無法離開這棟建築物。在這些條件下,即使只有一瞬間的安全,可能都無法確保吧?

  美咲以顫抖的手舉起玄翁槌,九尾妖狐似乎立刻注意到她的舉動,一對無生氣的眼睛朝她看了過來。

  妖狐快得連沙耶的弓箭都射不中,怎麼想都不覺得用手揮舞的玄翁槌會打得中。即便如此,九尾妖狐仍然露出戒心,也許是因為這是以前曾經滅了它的法器之一。

  「你敢傷害勇氣……」

  九尾妖狐的身影消失。美咲整個人被一股力道撞得離地,玄翁槌脫手落地。

  「啊、啊……」

  她體認到了情形有多麼艱鉅。玄翁槌與弓箭都打不中。只要九尾妖狐有那個意思,相信花不到一秒,就能把他們三個人都殺了。

  美咲坐倒在地,慢慢往後爬,手卻摸到了一個東西。

  『傳承中打倒妖怪的方式啊,怎麼看都不自然。』

  結果聽到一個不在場的人說話的聲音。美咲碰到的,是掉在地上的攝影機播放鈕。這個嘲笑人的嗓音實在顯得太過突兀。

  「對了,對了!」

  最先回過紳來的是勇氣。

  「大叔指出了傳承不自然的地方。問題,大概就在那裡頭……」

  勇氣先前毫不掩飾對老叔說的話不高興的態度,現在卻對攝影機播放的這句話有了反應。

  「提示就在傳承中打倒妖狐的方法裡。這傢伙曾被打倒,才會變成石頭。人類曾打倒過它。」

  勇氣振奮起幾乎挫敗的心,重新站到九尾妖狐身前。

  「打倒它的方法也許就在傳承里,沙耶大姐姐和美咲小姐去找出方法。至於我……」

  他站到九尾妖狐身前。

  「就在這裡絆住它。」

  兩人啞口無言。

  「這樣太逞強了!」

  沙耶反射性地反對。

  「嗯,我也知道太逞強。對方是活了幾百年的活傳奇大妖怪,人類不管怎麼修行,法力和靈力都敵不過。而且不管怎麼被人捧說是天才,我終究只是個十歲的小孩子。」

  勇氣一瞬間回過頭來,對沙耶笑了笑。他臉上有的既不是死心,也不是自暴自棄。

  「可是啊,以前留下的所有傳承,最後一定都是用弓箭打倒了妖狐,這就表示我們也有可能打倒它,對吧,沙耶大姐姐?」

  聽勇氣這麼說,沙耶的視線落到手上的弓。

  「所以你要去解開其中的秘密。以前的人打得倒,現在的我們沒道理會打不倒。相信一定有方法可以用箭射中九尾妖狐。」

  勇氣再度舉起雙手,接二連三結出緊復的法印。創造出來的光芒屏障和先前一樣,但形狀與疊合的方式不同。就像疊撲克牌金字塔一樣,由多達數十道斜向的牆壁相互重合。既然材質的強度不夠,就用結構來彌補強度。

  嗷——!

  九尾妖狐打量著他們三人的姿勢,轉變為針對勇氣一個人。蘊含歡喜的扭曲叫聲,讓人聽了背脊發涼。九尾妖狐毫不掩飾這種像小孩子把昆蟲的腳一隻一隻拔掉似的殘忍,然而勇氣仍然毫不退縮,正面攔住九尾妖狐。

  「來啊,我還有很多花樣可以陪你玩呢。」

  美咲覺得很感動,甚至覺得少年小小的背影看起來好高大。

  沙耶的手放到勇氣肩上。

  「我相信你。」

  「嗯。我也相信大姐姐。」

  勇氣強而有力地點點頭。沙耶無力地微微一笑,拿開了手。

  「快走!」

  就在勇氣大喊的同時,兩人飛奔而去,九尾妖狐朝勇氣衝去。

  13

  沙耶與美咲跑進的地方是武器展示室。這裡既不會與勇氣和九尾妖狐離得太遠,而且展出的品項當中,說不定也有緊要關頭可以派上用場的武器。

  沙耶望向她們留下勇氣的展示室。打鬥的聲響不斷傳來。有九尾妖狐不愉快的叫聲、有東西被破壞的聲響,也有沉重物體碰撞的聲音,各式各樣令人想捂住耳朵的聲響不斷傳來。

  「他真的不要緊嗎?雖然連我也

  看得出他很厲害,可是、可是……」

  「不要緊的。」

  沙耶嗓音顫抖,卻說得斬釘截鐵,讓美咲覺得不可思議。

  「勇氣的法力是真的天賦異稟。而且……」

  沙耶懷念地眯起雙眼,表情中卻摻進了些許的心痛。

  「勇氣已經變了。」

  「變了?」

  「我剛認識勇氣的時候,他拼了命只想讓周遭的人們肯定他的實力,所以他也曾獨自鋌而走險,還曾經身受重傷而住院。」

  美咲越聽越擔心,望向勇氣所在的方向。

  「可是剛才的勇氣,是把勝機託付給我們,才獨自對抗異怪。他相信我們。他和以前已經完全不一樣了,這樣的勇氣不可能會輸。」

  沙耶說話時咬緊嘴唇,緊閉雙眼。接著她仿佛要振奮自己的精神,雙手用力往臉上一拍。雖然這一下拍得太用力,讓她眼眶含淚,但看來心情已經轉換過來了。

  「首先我想重新看一看老師的影片。老師早已掌握住資訊,說不定影片裡會有線索。」

  美咲沉默了一會兒。

  「你可曾注意到,每次你一提到老師,勇氣就變得不高興?」

  沙耶視線游移,微微點頭。

  「我知道……不知道是為什麼?」

  「沒有,沒什麼。都靠你了。」

  美咲催促一臉訝異的沙耶播放影片。她完全無從想像老叔目中無人的態度之中,到底哪裡會有線索。

  『誰跟你說夜泣石……等等,泣,對喔,就是叫。那麼這傳承倒也不是說不通。將來有機會,也許值得驗證看看。』

  沙耶看到這裡,按下停止鈕。

  「這句話讓我一直想不透。老師說叫就會讓傳承說得通,也就是說,叫聲裡面應該隱藏著某種秘密。」

  沙耶想起了她對勇氣講解過的兩種傳說,也就是透過圍獵群狗練習射箭而打倒九尾妖狐的傳說,以及用天神賜予的鏑箭取勝的傳說。

  「兩個傳說都不是很有說服力呢。」

  如果只是拿狗練習就可以射中,相信根本不用這麼大費周章。而天神賜予鏑箭,也說不上是適合用來命中的箭。

  破魔箭明明有很多種不同的形狀,實在搞不懂為什麼要從中挑出只會發出聲音卻很難射中的箭來賜給人。

  「就算是這樣,拿這兩個傳說來比較,天神賜予的箭,或說力量,是不是比較有說服力?」

  美咲擔心這樣的推測太馬虎,但還是提出了意見。

  「說得……也是。但我們能忽視圍獵群狗的傳說嗎?老師看起來是兩種傳說都想過了。」

  沙耶相信老叔的程度,讓美咲也忍不住加強語氣說:

  「是嗎?我不認識老叔,不知道他是怎樣的人,可是我覺得鏑箭從很多角度來看都比較令人信服。對了!是聲音啊,聲音。鏑箭應該是會發出九尾妖狐討厭的聲音吧?」

  美咲的反駁是情急中想出來的,但她覺得雖不中亦不遠矣。

  「……說得也是。狐狸是一種聽覺很發達的動物,說不定真的會討厭鏑箭的聲音。」

  沙耶以全無自信的語氣,表達了說不上贊同的贊同。

  「我可以借用那邊展示的鏑箭嗎?」

  「當然。雖然沒有天神加持,不過鏑箭就是鏑箭啊。」

  美咲用剛好可拿來敲打的玄翁槌打破玻璃展示櫃,把裡面所有的鏑箭拿出來交給沙耶。鏑箭一共有七枝,數目不能算多。

  「圍獵群狗真的不用管嗎?」

  沙耶到最後仍然露出不信服的表情,但時間已經不容她遲疑了。

  本來應該持續發出的打鬥聲再也聽不見了。

  14

  沙耶與美咲前往勇氣獨自留下來應戰的夜泣石展示室,然而她們尚未進入展示室,就停下了腳步。

  「這……」

  展示室前的走廊留下了許多打鬥的痕跡。牆壁碎裂、地板掀起、天花板崩塌。雖然打鬥的聲響不絕於耳,但她們並未料到打鬥情形竟然如此劇烈。

  「好厲害。原來他不只是個猖狂的小弟弟。」

  激鬥的痕跡在在述說著勇氣的法力有多麼高強。

  湊的手法不依賴法術或法力,從某種角度來看,可以說他打倒異怪的方法比較另類。也因此,過去勇氣經常是以輔助性質的方式施展法術。然而勇氣本來擅長的戰法正好相反,他擅使高難度的法術與繁複的符咒,以法力硬碰硬來打倒異怪。這樣的實力讓勇氣在總本山既受到肯定,同時卻也受到排擠。儘管時間短暫,沙耶今天才首次見識到勇氣的戰法。

  兩人在走廊上跑去追勇氣。要找他很簡單,只要往受到破壞的走廊跑就可以了。

  忽然間她們來到一個開闊的地方,也就是沙耶與勇氣一開始進來的玄關。這裡有著美咲剛才待著的櫃檯,櫃檯前方有個倒地的人影。

  「勇氣!」

  兩人趕緊跑去。勇氣的模樣令人不忍卒睹,他全身上下有著無數暗紅色的跌打傷與撕裂傷,說不定有些傷勢還需要縫合。

  「勇氣,你振作點!」

  扶勇氣坐起上身,發現他手上莫名地拿著智慧型手機,看起來像要採取某種行動,卻因精疲力竭而倒地。

  「難道是想跟人聯絡嗎?」

  但勇氣不可能明知手機打不通還拿出來使用。為防萬一,沙耶將智慧型手機收進口袋,儘可能幫勇氣包紮。

  「他、他還好嗎?」

  沙耶默默繼續治療。現在沒有任何一件事可以確定。

  一陣堅硬的腳步聲傳來,是一種石頭撞擊地板的刺耳聲響。在這棟建築物里,只有一種東西會發出這樣的聲響。

  沙耶不予理會,繼續幫勇氣包紮。感覺得出美咲倒抽一口涼氣。

  包紮完之後,沙耶拿起梓弓與鏑箭。鏑箭一共有七枝,數量說不上充足,但對現在的沙耶來說,這種小事根本不是問題。

  嗷——!

  沙耶聽見這道以野獸來說顯得太過僵硬的叫聲,轉過身去。

  「就是你讓勇氣傷成這樣的吧?」

  她以憤怒的眼神望向身後的九尾妖狐。

  沙耶深呼吸一口氣,聚精會神。她手上有著梓弓與鏑箭。

  九尾妖狐因為某種理由而害怕聲響,這是沙耶與美咲找出的答案。狐狸的聽覺很敏銳,鏑箭尖銳的聲響說不定能擾亂它。沙耶對這個結論沒有自信,但現在她已經沒有時間思索了。

  「陣內小姐,勇氣就麻煩你了。」

  「嗯,包在我身上。」

  美咲背起勇氣,退到走廊後頭有一段距離的地方避難。

  沙耶深呼吸專注意識,慢慢拉緊弓弦。真的有辦法射中被鏑箭的聲響擾亂而驚慌的九尾妖狐嗎?不過,沙耶並未將內心的迷惘表現在拉緊的弓弦上。

  美咲屏氣凝神地觀望。

  箭射了出去。這一箭迅速而準確,筆直飛向九尾妖狐。鏑箭尖銳的聲響迴蕩在室內。

  同時九尾妖狐消失。它的動作就是這麼快,快得連殘像都並未留在眼裡。狐狸以速度製造出來的勁風像龍捲風似地朝沙耶捲去,讓她光是站在原地就已經竭盡全力。

  所幸沙耶只跟丟了狐狸一瞬間,立刻又將目光投向出現在她右手邊的九尾妖狐。

  要說有沒有辦法射中那麼快的目標,沙耶的表情中看不到一絲自信。而且只射一箭,也看不出這種很難射中又沒有速度的模造鏑箭到底有沒有效果。

  九尾妖狐的速度快得無法用肉眼捕捉,連鏑箭是否產生了效果都看不出來。至少從妖狐現在悠然站立的模樣看來,實在不覺得鏑箭起了什麼作用。

  「再來。」

  沙耶出聲鼓舞自己,將鏑箭搭在弓上。

  嗷——!

  九尾妖狐多次鳴叫。不同於它石頭身軀給人的印象,它的速度實在快得超乎常理。

  「你就是這麼愛叫,才會被人錯認成夜泣石。」

  沙耶說這些輕佻的玩笑話是為了鼓舞自己。她身邊的兩名男性——儘管其中一名還只是個少年,兩人都一直在說笑。

  沙耶第二次射出鏑箭。九尾妖狐絲毫不理會從正面逼近的箭,身體正對沙耶。不知不覺間,九尾妖狐已經出現在沙耶身前。

  九尾妖狐露出牙齒,盯著沙耶。隨時都能咬斷她咽喉的滿口利牙就近在眼前。

  ——它在笑。

  九尾妖狐的表情不是威嚇,也不是憤怒,是在笑。它拿人類痛苦的模樣取樂,徹徹底底看扁了人類——看扁了沙耶。

  但沙耶還是沒有手段可以對抗。

  射了幾枝鏑箭,仍看不出九尾妖狐起了任何變化。

  沙耶臉上的焦急神色漸

  濃。她擔心的沒有別的,一是擔心身受重傷的勇氣,二是鏑箭的數目有限。

  嗷——!

  九尾妖狐在沙耶眼前叫了好幾聲。它顯然在挑釁,要沙耶從這麼近的距離射射看。它要沙耶把希望寄托在無謂的垂死掙扎,然後落入絕望之中。

  沙耶搭起了所剩不多的鏑箭。箭頭幾公分外就是九尾妖狐的鼻頭,近得射不中才奇怪。但沙耶身上流出的大量冷汗,述說著她無法相信這種常識。

  ——根本不覺得射得中。

  九尾妖狐的威名重重壓在她心頭。

  沙耶放開手,九尾妖狐的身影也在同時完全消失。不,是快如疾風地從沙耶身旁溜過。箭穿過前一瞬間妖狐的頭所在的空間,沙耶的身體則被高速移動帶起的大量空氣撞飛。

  空氣的斷層形成真空刀刃,撕裂沙耶的肌膚。少女的身軀在水泥地板上滾動,悽慘不已。滿身的傷痕甚至已經分不出是被真空所撕裂,還是滾地撞出的擦傷。

  即便如此,沙耶仍然利用滾地的力道起身,甚至同時彎弓搭箭。

  ——只要換用這招。

  沙耶朝著仍然背向她的九尾妖狐,讓殺意靜靜平息,以風平浪靜的心境射出了箭。

  但無論她怎麼隱去聲息,鏑箭的聲音還是會讓妖狐知道箭飛了過去。九尾妖狐也不轉身,背對著她就是一跳。

  這一箭——不,這三箭是沙耶的嘔心瀝血之作。她射出的箭共有三枝,其中一枝是鏑箭,剩下兩枝都是近乎無聲的發箭,而且軌道是針對她預測九尾妖狐採取的閃避動作而發。鏑箭的聲響是聲東擊西,同時還兼有消除另外兩枝箭些微聲響的作用。

  九尾妖狐縱身跳去的位置,有沙耶預測而射出的兩枝箭當中的一枝在等著它。

  九尾妖狐完全落入了沙耶精心設計的雙重圈套之中。箭的軌道與空中的狐狸交錯。狐狸發出有如小狗被踢時的叫聲,身體在地上打滾,再也不動。一枝箭插在它的頭頸分界處。

  「成功了嗎?」

  沙耶保持射出箭的姿勢,遲遲無法動彈。緊張讓沙耶全身僵硬,對九尾妖狐的恐懼仍然束縛著她。

  「山神同學!」

  美咲的喊聲解開了沙耶的僵硬,讓她總算站起,而這已經是一分鐘後的事了。

  她戰戰兢兢地走向九尾妖狐。

  「是射中臉,不對,是脖子?」

  在擊敗九尾妖狐的傳說之中,就有一說是箭射中了妖狐的脖子。如果沙耶的箭也射中了脖子,說不定就成功地給了它致命一擊。

  沙耶悄悄來到妖狐的身體上方,想看清楚箭是射中哪裡。但箭並非插在脖子上,不,甚至並未插在妖狐身上。這枝箭被頑強的石牙咬住。

  妖狐的眼睛看著沙耶。這石頭的眼睛沒有瞳孔,但沙耶就是覺得妖狐在看她。妖狐嘴角上揚,那是嘲笑對方的嘴形。箭在石頭構成的嘴裡應聲折斷。

  15

  「……射不中。」

  鏑箭直到最後都起不了作用。不知道是用法錯了,還是拿鏑箭當手段的這個選擇錯了。

  九尾妖狐不只是速度快,還像背後長了眼睛一樣,不,是像能夠三百六十度環視周遭似地躲開敵人攻擊。難怪多達數萬名士兵的箭都射不中。

  九尾妖狐一躍而起,撲向沙耶。狐狸的頭撞在她腹部。雖說是狐狸的頭,卻是石頭做的,這一記重擊撞得沙耶再度翻了個筋鬥倒地。

  過度的疼痛讓她身體彎成く字形,還引發了呼吸困難的症狀。上身仰起想吸進空氣,卻被狐狸撲了上來。沙耶所承受的痛苦無異於被石像壓在身上,狐狸的四肢深深陷進她的肩膀、胸口、腹部與大腿。

  「山神同學,快逃!」

  美咲只能呼喊。她沒有手段與勇氣過去拯救沙耶,只能懊惱自己的無力而咬緊嘴唇。

  不知不覺間,九尾妖狐的嘴裡叼住了好幾枝鏑箭。沙耶背後的鏑箭被它搶去了。所有鏑箭都像枯樹枝一樣被它應聲折斷。

  自己到底以為鏑箭能引發什麼樣的奇蹟?沙耶深深體認到那只是束手無策之下用來欺騙自己的結論。

  嗷——!

  妖狐一再發出勝利歡呼似的叫聲。不,如果是勝利的歡呼,應該會表現出更多的情緒才對。但它的叫聲卻像機械一樣,生物的色彩很稀薄。

  自己沒能回應勇氣的期待與信賴。虧她先前還得意地說勇氣和以前不一樣,自己又有什麼改變呢?沙耶總覺得自己一直都在扯大家的後腿。

  「陣內,小姐……」

  擠出的聲音氣若遊絲,美吠根本聽不見,於是沙耶拿起了對講機。只要用了對講機,就算聲音再小,美咲應該也聽得見。美咲在房間角落哭喪著臉,拿起了對講機。

  「請你帶勇氣……快逃。」

  「我哪做得到這種事……!我辦不到!」

  美咲喊得像是在生氣。

  這時,沙耶身上的重量忽然變輕了。九尾妖狐從沙耶身上移到了房間正中央。

  九尾妖狐站在房間正中央,模樣十分奇怪。它頻頻環顧四周,顯得戒心大起。但沙耶怎麼想,都不覺得建築物內有什麼值得異怪提防的事物。

  ——怎麼回事?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讓九尾妖狐產生戒心?

  ——難道它在害怕?

  能讓擁有強大力量的九尾妖狐害怕的,到底是什麼東西?

  沙耶想了一會兒,找到了答案。那就是死亡。既然九尾妖狐曾經死過,對死亡的恐懼多半會變得更強烈。

  如果再次發生數百年前導致它死亡時相同的事,它或許就會採取現在這種行動吧?

  也許這是不切實際的想像。也許是誤會。但要是就這樣輸掉,勇氣不會得救,美咲也不會得救。沙耶不放棄腦中浮現的假設,拼命思考。

  湊儘管被揶揄為零能者,卻一再解決疑難事件,這些過程沙耶都從旁看在眼裡。湊對任何能用的東西都會拿來利用,直到最後關頭都不放棄思考,最後拯救了大家,這些她全都看在眼裡。自己和他一起工作,難道就只是看著,什麼都沒學到?

  九尾妖狐驚疑的現在,就是自己所剩的最後一段時間。

  鏑箭已經沒了。即便如此,自己是否還有辦法打倒它呢?不,真要說起來,為什麼要用鏑箭?沙耶仍然答不出這項問題。

  她和美咲一起思考九尾妖狐與鏑箭之間的關係,得到的結論是九尾妖狐可能害怕聲響,但這個結論完全起不了作用。是因為不是天神賜予的鏑箭才沒有作用,還是說聲響不一樣?

  即便九尾妖狐害怕某種聲響,她也不知道什麼聲音才會對這種異怪起作用。

  ——總之絕對要讓他們兩人逃出去不可。

  沙耶想用對講機再度呼喚美咲,於是打開開關。

  嗷——!

  結果九尾妖狐再度警戒起四周。

  ——怎麼回事?

  先前也是一用對講機,九尾妖狐就開始警戒四周。它到底在提防什麼?

  嗷——!

  既然有所提防,照理說應該要隱去聲息,但九尾妖狐偏偏叫個不停。

  鏑箭、對講機、叫聲、九尾妖狐、夜泣石、智慧型手機。

  思緒在腦中翻騰,無數片段眼看就要拼湊成線索,卻總是無法合而為一。

  應該有線索可以把這一切都串連起來。

  ——還有圍獵群狗。

  拿狗當靶子練弓箭,在九尾妖狐的速度下應該不構成任何意義。也許是傳承在流傳過程中被改變了說法保留下來。

  ——就是說啊,我每次聽到這個故事,也都覺得狗狗最可憐了!狗狗們被追得唉唉叫,實在太可憐了。就算都是犬科動物,被這樣連累也太慘了吧!

  說這話的人是美咲嗎?

  「老師呢?換做是老師,他會怎麼想呢?」

  問出口的疑問,勢必得不到回答。腦子裡不會這麼湊巧就浮現出答案,反而浮現出先前和美咲討論時她所說的話。

  ——你可曾注意到,每次你一提到老師,勇氣就變得不高興?

  美咲似乎有話想說。連沙耶自己也不清楚,為什麼到了現在才在意起這種事。

  沙耶提到老師時,勇氣的視線都讓她很在意。他的視線到底意味著什麼?沙耶覺得勇氣是有什麼重要的事情想告訴她。

  ——簡直像在責備我……

  責備。這個詞讓沙耶覺得最貼切。勇氣是在非難她。

  ——啊啊,對喔。

  沙耶忽然間懂了這當中的意思。

  沙耶會來湊的事務所,應該是為了跟他學習在御蔭神道學不到的方法。但不知不覺間,她卻變得只會對湊言聽計從。

  換做是老師會怎麼解釋、換做

  是老師會怎麼想、換做是老師會怎麼做——這些疑問乍看之下像是自己在思考,其實說穿了只是在逃避思考,覺得要是湊待在這裡就好了。不知不覺間,沙耶已經放棄自己思考。

  勇氣那種責怪的視線,大概就是在指出她的這種情形吧。

  這樣就跟留在御蔭神道的時候沒有兩樣。脫離御蔭神道的庇護,每天到湊的事務所報到,這些都變得沒有意義。

  事到如今才注意到這種情形,讓沙耶打從心底覺得自己沒出息。

  但現在不是後悔的時候。無論怎麼體認到自己的不成材,狀況都不會改變。然而沙耶覺得自己看見了一線光明。

  ——九尾妖狐是被箭打倒的,我手上有箭,我要思考,要怎樣才能射中它?

  九尾妖狐仍然繼續警戒著四周,凝視建築物內的一處。

  這模樣讓沙耶忽然湧起了疑問。如果是在戒備,為什麼不環顧四周?妖狐看似全神戒備,目光卻不朝四周掃動,這種不自然的情形讓沙耶覺得不對勁。

  ——它用這種方式警戒,是怎麼躲開箭的?

  數萬名士兵射出的箭來自全方位,要是用眼睛看,照理說不可能躲開。

  ——用看的不可能躲開?

  這時沙耶口中發出了分不出是哀嚎還是歡呼的叫聲。從想法中去除掉用看的來閃躲這樣的行為,讓她腦海中浮現了一個假設。

  鏑箭、對講機、叫聲、九尾妖狐、智慧型手機、圍獵群狗。

  為什麼沒有發現隱藏在這些事物當中的共通點呢?

  ——還有,夜泣石。

  九尾妖狐都變成了石頭,仍然一直在鳴叫。

  之前得到的線索之中,種種看似相互無關的跡象,慢慢串連成一件事。

  ——用這個方法,也許就能用箭射中。

  但若如她所料,就必須用到鏑箭。然而這個展覽中的鏑箭是不行的,條件不一樣,奏不出需要的音色。

  傳說流傳成圍獵群狗,已經偏離了原本的情形,但狗的確有效。可是這裡沒有狗。

  ——有什麼可以代替?有沒有什麼東西可以代替?

  先前讓九尾妖狐驚疑的方法呢?那能當作代替的嗎?美咲望向美咲與勇氣所在的方向。

  ——不行,太重了。得要更輕,又能有同樣效果的東西才行。

  沙耶在自己身上掏摸,想找找有沒有什麼可用,結果手指頭在口袋中摸到了某樣東西。先前替勇氣包紮時,勇氣一直握在手上,所以沙耶儘管不知道原因,但心想也許很重要,就這麼放進了口袋。當沙耶注意到了這當中的理由,腦子裡已經建構出一個策略。

  打倒九尾妖狐所需的條件都齊備了。

  九尾妖狐似乎注意到沙耶的情形有異,將戒心從四周切換到沙耶身上。

  嗷——!

  九尾妖狐的身體比叫聲更快壓到沙耶身上,大大張開了嘴。

  石頭牙齒遮蓋住沙耶的視野。即使想出打倒九尾妖狐的方法,要是現在死了,一切都將化為泡影。

  脖子上傳來尖銳的痛楚,牙齒慢慢咬進脖子中。這種痛楚之所以停止,是因為九尾妖狐不知為何地抬起了頭。美咲就站在它望去的方向上。

  「放開山神同學!你恨的是我才對吧?」

  美咲雙手握住玄翁槌,竭盡全力虛張聲勢。她對九尾妖狐來說不可能具有威脅,但或許是因為曾經被消滅的恐懼纏身,只見九尾妖狐朝向美咲的視線當中有著輕侮,卻又染上仇恨的色彩。

  美咲高高舉起玄翁槌跑來。九尾妖狐的注意力完全從沙耶身上移開。錯過此時,就再也不會有第二次機會。

  沙耶再度按下對講機的發話鈕。為了不讓九尾妖狐發現,她一直按住發話鈕。

  嗷——!

  這種單調的叫聲,沙耶已不知聽過多少次。但只有這一次,發生了與先前不同的變化。叫聲一響起,九尾妖狐就震驚地環顧四周。

  嗷——!

  隨著九尾妖狐越來越混亂,鳴叫的次數也不斷增加。不,是每次鳴叫都使它變得更加混亂。

  美咲邊大聲呼喊,邊高高舉起玄翁槌,朝九尾妖狐揮去。但妖狐的身影一瞬間就消失無蹤。

  美咲忍不住緊閉雙眼,卻遲遲未受到衝擊,讓她戰戰兢兢地睜開眼睛。

  「咦,為什麼?」

  她本已覺悟到會遭受攻擊,九尾妖狐卻莫名地躲在房間角落。美咲不知道這個死而復生的強大妖怪為什麼會這么小心翼翼,沙耶卻因此有了確信。

  「謝謝你,陣內小姐。這樣我就打得倒九尾妖狐了。」

  沙耶鞭策疼痛的身體站起,梳過頭髮化出一枝箭。這不是鏑箭,手段與傳說中不同。

  但沙耶接下來的行動更是奇妙。她把從口袋裡拿出來的東西固定在箭頭。代替鏑裝在箭頭上的,是勇氣的智慧型手機。

  「這樣就結束了。」

  沙耶將這奇妙的箭搭上弓弦,心平氣和地把箭正對九尾妖狐。

  嗷——!

  九尾妖狐嗚叫了。

  嗷——!

  竟然有另一道叫聲,與先前的叫聲重合。

  這個叫聲來自沙耶。說得精確一點,是從裝在沙耶箭頭上的智慧型手機發出。錄到手機上的叫聲正反覆播放。

  九尾妖狐似乎越來越混亂,就像突然瞎了似地胡亂動來動去。

  沙耶就是在這時射出了箭。由於箭上裝了重物,速度比先前要慢。照理說這樣的速度,九尾妖狐應該輕而易舉就能躲開。

  但現實並非如此。

  箭從九尾妖狐的正面飛去,妖狐卻仿佛絲毫沒注意到,甚至不做閃躲的動作。

  灌注沙耶靈力的箭頭,射穿了由石塊構成的九尾妖狐頸部。頸部炸開似地斷裂開來,頭滾落在地。妖狐失去頭部的身軀還搖搖晃晃地走了幾步。

  沙耶從美咲手中接過玄翁槌,大喊著朝九尾妖狐衝去。

  「呀啊啊啊啊!」

  少女鞭策疼痛的身軀全力奔跑,以渾身力道將玄翁槌朝九尾妖狐的身軀揮了下去。石頭做的身體竄出裂痕,轉眼間碎成粉末,石頭再也不會動了。

  終章

  一拉開鐵卷門走出館外,強烈的光線就將美咲照得睜不開眼睛。都已經凌晨兩點了,外頭的光線卻刺眼得讓她非得伸手遮住眼睛不可。

  強烈的燈光照亮整棟建築物,周圍還看得到警車與消防車。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館內的確發生了超出常識範圍的重大變故,但由於無法聯絡,照理說外界應該不知道待在館內的他們處在什麼樣的狀況下。

  美咲的雙親不可能只因為她一個晚上不回家就報警。這是否表示,是沙耶和勇氣的監護人擔心他們而報警?

  美咲轉過身去,看到沙耶攙扶著勇氣。

  「對不起喔,勇氣。要是我再能幹點,你就不必這麼拼命了。」

  勇氣無力地笑了笑,小聲回答說他沒事。

  「勇氣你好堅強。」

  沙耶的話讓勇氣只能苦笑。

  勇氣是為了誰這麼拼命,又為什麼一聽到沙耶說出依賴老叔的話就會不高興,美咲覺得這些問題的答案沙耶大概一輩子也不會注意到。美咲事不關己地心想所謂的遲鈍美少女,真是一種造孽的生物。

  這時一名突兀的人物從警察群中走了過來,是一名不知道為什麼穿著巫女服的女性。這名女性一路跑向他們兩人,以鬆了一口氣的表情抱住他們。

  「理彩姐姐?」

  「還好你們沒事。」

  「我沒事,倒是得趕快送勇氣去醫院。」

  「就說我沒事啦。」

  「救護車在那邊。快點。」

  「就說我……」

  勇氣的話只說到一半就停止,目光凝視著站在巫女服女性身後的人物。

  「老師!」

  「大叔……」

  這個人站在逆光處,讓美咲看不清楚他是個什麼樣的人物,甚至看不出這人的長相是否和影片中相同。

  「我有話想問你。」

  他沒頭沒腦地突然問了一句:

  「九尾妖狐是用回音定位法察覺位置嗎?」

  問出的話更讓人莫名其妙。看到他這種完全不顧慮旁人的口氣,讓美咲確定這個人肯定就是影片中的男子。

  「回、回音……什麼?」

  沙耶果然一頭霧水。

  「回音定位法,就是聲納。九尾妖狐有沒有出聲?例如說讓你覺得會定期發出叫聲?」

  「是,它很頻繁地鳴叫。那種叫聲果然有著類似聲納的作用?」

  「我怎麼想都不覺得裡面會這麼巧,剛好有波

  長和叫聲一樣的鏑箭可以用。你是怎麼打倒它的?總不會是趕著一堆狗亂跑,用狗叫聲讓它搞不清楚狀況吧?」

  「同屬犬科動物就可以讓它混淆嗎?我們是用了這個。」

  沙耶拿出壞掉的智慧型手機給他看。老叔微微揚起一邊眉毛,敷衍地隨意點了點頭。難不成他是在吃驚?

  「你是把錄下來的妖狐叫聲放給它聽?」

  「是。另外我還用對講機送出叫聲。」

  「這方法還算不錯。」

  「什麼意思?」

  美咲提出疑問,但沒想到回答的人會是老叔。

  「聲納是一種發出聲波,透過反射來掌握地形的手段。如果同樣的聲響從多個來源發出,就會很難掌握地形。一旦別處發出了和自己叫聲相同的聲音,妖狐就會掌握不了位置而被騙。哼,妖狐被人類迷昏,實在好笑。對了,你是誰啊?」

  一般人應該會先問清楚對方是誰再講解,但看來多半無法把這種常識套用在這個人身上。

  擔架正好就在此時抬來,勇氣被抬了上去,老叔也就這麼轉身背對美咲。

  看樣子自己錯過了問出老叔名字的機會。

  躺在擔架上的勇氣低聲講了幾句話。沙耶湊過去聽完,轉告老叔說:

  「他問若換做是老師,會怎麼打倒九尾妖狐。」

  「換做是我,我會用館內所有的喇叭來播放錄下來的叫聲。既不需要特地接近,也不必從那麼近的距離射弓箭。」

  就連外行人美咲,也看得出這個方法有效率而且可靠。

  勇氣有點懊惱似地咂嘴了一聲,但立刻反唇相譏:

  「那就得在危險的霧氣里走到廣播室,最後還不是要叫我們跑腿?」

  「那還用說?我可是零能者,留在安全的地方指揮才是我的工作。」

  美咲目送勇氣被抬走後,注意到周圍擺放著許多個黑色箱子似的機械。

  「喇叭?那是做什麼用的?」

  回答她的是沙耶稱之為理彩姐姐的美艷巫女。

  「啊啊,是這個人說即使和外界隔絕,聲音說不定還是傳得進去,所以我們才準備了這些喇叭。還找來了多達幾十種狐狸的叫聲呢。」

  巫女指了指邋遢地大打呵欠的男子,露出苦笑。

  「已經結束的事情就別這麼多嘴,就是有你這種女人,大眾才會認為女人長舌。」

  咒罵的矛頭甚至指向這個叫理彩子的美艷巫女身上。

  「不過沙耶,就算勇氣受了得用擔架抬走的重傷,你卻總是好端端的啊。你將來一定會是個把男人當工具人的女人。」

  而且還是個不會注意到男人在當工具人的傻大姐。美咲在內心默默地補充。

  「算你運氣好。只要弄錯一步,排在這裡的就是三個屍袋了。」

  美咲心想,這人對我的名字問也不問一聲,算屍體數目時倒是沒漏了我這份。

  「不過真虧你沒死。沒有事先準備就和九尾妖狐對打,還能活著回來,值得誇獎。」

  老叔說完要說的話,就立刻從沙耶身前離開了。到頭來美咲還是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

  沙耶對美咲一鞠躬,就從老叔身後跟了過去。

  「算了,沒關係啦。」

  圍觀的群眾里,有著美咲熟悉的面孔。岸本擔心地朝美咲揮著手。

  這時美咲才總算感受到自己活著回來了。淚水忽然決堤,讓美咲只好仰望天空來掩飾。

  天上掛著殘缺卻又不缺個徹底的月亮。

  「美咲,你要不要緊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警方什麼都不肯告訴我……」

  「岸本伯,我經歷了超厲害的事情耶。其實是有妖怪……」

  岸本大概連一半都不會相信吧?美咲一邊這麼想,一邊興奮地說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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