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二話「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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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序章

  一名只有七、八歲的少女與一名三十五、六歲左右的女性,在舞台上面對面坐著。

  女性穿著普通的胭脂色連身裙,少女則穿著純白的振袖。繡有紗綾花紋的倫布振袖上,綁著鳳凰圖章的紫色腰帶,與同年紀少女身上常見的七五三兒童節服裝大異其趣。

  女性以莊嚴的表情看著少女,少女則閉著眼睛一動也不動。

  舞台前方約有五百個座位,其中九成都坐滿了人。坐在觀眾席上的人,脖子上都掛著一條眉月型墜子項鍊。這種項鍊是把各式各樣的天然石像念珠一樣串起,正中央的眉月墜子閃爍著淡淡銀光。舞台上有大大的字寫著「彼岸會」。

  「請各位觀眾肅靜,靈魂已經降臨了。」

  一名身穿西裝的男子站在舞台後方,看顧著舞台上相對而坐的兩人,以響亮的嗓音如此說道。這名男子戴著眼鏡,眉目清秀,給人理智的印象,說話語氣也很溫和沉穩。然而儘管語氣溫和,他眼底卻蘊含著犀利的目光。

  一直閉著雙眼的少女忽然睜開了眼睛,同時身體像是遭到雷擊似地僵住。

  「媽?」

  女性忍耐不住緊張而開了口。

  少女的身體慢慢放鬆的同時,遲緩的手往下一垂,頭也低垂了下去。但少女立刻又抬起頭,直視女性。

  「涼子?」

  少女外表幼小,傳出的卻是中年女性的嗓音。儘管聲質一如外貌還很稚嫩,語氣與聲調卻都不一樣。

  「是涼子吧?」

  「真的是媽?」

  少女稱為涼子的女性半信半疑地反問。

  「是啊,我好想你。你還記得嗎?你七歲的時候曾經偷偷餵小貓。它明明是黑貓,你卻幫它取了個名字叫三毛。雖然媽媽沒說出來,但其實媽媽都知道的。」

  涼子雙手捂住嘴,震驚得瞪大眼睛。

  「……不會吧。明明沒有人知道這件事。」

  「你是為了項鍊的事情,想向我道歉吧?」

  「……咦?咦?」

  「就是你國小二年級的時候,戴出去卻弄丟的珍珠項鍊啊。那條項鍊很貴,當時鬧得很大,所以你才一直不敢開口,不是嗎?」

  涼子本來還有些懷疑,但一聽到這幾句話,眼淚立刻潸潸落下。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這件事讓我一直耿耿於懷。我忘不了那時候媽難過的表情,可是我又不敢說出來。」

  涼子的雙眼不斷流出淚水,少女伸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沒關係的,涼子。女生都喜歡漂亮的東西嘛。無法讓你說出口,媽才應該說對不起。」

  女性終於放聲大哭,撲進嬌小的少女懷裡。會場上的觀眾看到這裡,四處發出了啜泣聲。

  「怎麼樣?鎮定些了嗎?」

  「是、是的。」

  聽男性這麼問,女性紅著臉點點頭。她臉紅一是因自己在這麼多人面前放聲大哭覺得羞恥,二是近距離看到男性眉清目秀的臉孔而一瞬間看呆了。

  「你還好嗎?」

  這句話是少女問的。她說話的語調不再像先前那麼蒼老,而是她這年紀的小女生會有的娃娃音。只見少女擔心地看著涼子,涼子輕輕握住她的手。

  「謝謝你,謝謝你。」

  聽到涼子由衷道謝,少女柔和地微笑,同時會場上響起震耳欲聾的掌聲。

  「各位觀眾覺得如何?這就是倫寧小姐的降靈術。如果有人沒能和已故之人好好道別、有話想對已經死去的人說,或是想和心愛的人再見一面,只要進了彼岸會,就可以得到實現此種願望的機會。倫寧小姐的奇蹟絕非只屬於她一個人,每個人都蘊含了這樣的潛力。只要心誠,相信各位也都會得到這樣的能力。沒錯,最重要的就是相信的力量。請各位相信。相信倫寧小姐,也相信您自己的能力。」

  觀眾聽得出神,會場上鴉雀無聲。這時一名少年說話的聲音響徹了整個會場。

  「這是騙局!」

  少年說著這句話站起身。那是個戴著帽子,身穿運動外套,年紀約在十歲左右的男生——赤羽勇氣,糾舉似地指著舞台上的男子。

  男子不改臉上和善的柔和微笑,用中指把眼鏡往上一推,看了勇氣一眼。

  「已經成佛的人不可能降靈!而且剛剛那段老掉牙的降靈術表演過程中,我完全沒感覺到有幽魂存在。這是騙局!」

  孝元以監護人的立場坐在勇氣身旁,這時深深嘆了一口氣,搖了搖頭。

  「勇氣,我說過今天只是來觀察情形吧?」

  他拉了拉勇氣外套的袖子,儘可能壓低音量跟他說話。

  「可是我不能原諒那種把戲。竟然利用骨肉親情,未免太卑鄙了,我得趁有更多人上當前,證明這是一場騙局!」

  「真的是騙局嗎?」

  「是騙局。」

  勇氣充滿自信地如此斷言。這位總本山的天才少年有著強大的法力,對靈魂與異怪的感應能力比誰都敏銳。孝元覺得他的話錯不了,現況卻不太樂觀。

  「今天可真是來了位可愛的來賓呢。」

  舞台上的男性始終態度平靜,笑嘻嘻地對應。

  「很多人否定靈魂的存在,但你卻說自己是靈能者。那麼這位小少爺,你要不要親身體驗看看呢?」

  他的笑容背後顯然隱含著挑釁。

  「好啊,我就試給你看。」

  孝元本想阻止,卻又打消了主意。儘管順序亂了,但如果勇氣能夠找出這場降靈會騙局的線索,也就有頭緒可以構思要如何對付彼岸會。

  勇氣在會場所有觀眾的矚目下走上舞台,卻仿佛被震懾住似地停住腳步。

  坐在那兒的少女年紀應該比他還小,卻十分鎮定地等著勇氣。少女目光略微低垂的表情里,有著與她年齡不相稱的憂鬱,讓十歲的少年忍不住看得出神。

  「你怎麼了?請不用客氣,在她面前的座位坐下來吧。」

  「我會坐,我當然會坐下了。」

  勇氣仿佛要藉此鼓舞自己似地,走到倫寧正面的椅子坐下。這時少女的視線才緩緩拉起,從正面凝視勇氣。她瞳孔的顏色深邃得讓人產生會被吸進去般的錯覺,使勇氣又一次慌了手腳。

  「要再來一次嗎?」

  倫寧靜靜地問了。她的目光仍然正對眼前的勇氣,問題卻是針對背後的男性而發。

  「對。可以請你為了這個小男生再做一次嗎?對了,我還沒請教你貴姓大名呢。」

  「勇氣,赤羽勇氣。你呢?」

  勇氣回答中意帶挑釁。

  「啊啊,我忘了先報上自己的名字。敝姓士道。來,請戴上這個。」

  說著他將一條眉月型墜子的項鍊掛到勇氣脖子上。

  「你也來親眼見證倫寧小姐的奇蹟吧。」

  勇氣覺得他在挑釁,回以兇狠的目光,但這名自稱士道的男子仍然不改臉上的微笑。

  「手伸出來。」

  倫寧伸出雙手對勇氣這麼說,勇氣把瞪視的目光從士道身上移開,望向眼前的少女。勇氣拿下平常戴的帽子,剛伸出手,倫寧就抓住他的手腕。小孩子溫暖而柔軟的手掌觸感,讓勇氣一瞬間皺起眉頭。

  ——這是什麼感覺?

  碰到她的手後,勇氣才初次發現有種自身能力受到阻礙的感覺,但卻看不出是什麼事物阻礙了他。唯一可以確定的,就是這種感覺是眼前這名少女帶給他的。

  倫寧微微笑了笑,仿佛看穿了勇氣的困惑。但勇氣並未產生反感。那是一種溫和中帶有悲傷的笑容。

  「你有想見的人吧?」

  倫寧對走上舞台的信徒,都會問這個問題。但她接下來所說的話,卻讓眾人聽得一頭霧水。

  「可是對不起,有太多的死亡圍繞著你,我不知道該挑選誰才好。是該選丟下你、讓你孤苦無依的家人?還是過去在你周遭許許多多悽慘死去的人?你一定很難受吧?年紀這么小,就被許多殘酷的死亡圍繞,又沒有家人可以依靠。」

  不只參加彼岸會的信徒一頭霧水,勇氣與孝元也相當震驚。

  「你怎麼會知道?」

  「因為我看得到大家的靈魂在你身邊。」

  「你騙人。我身邊根本什麼靈魂都沒有,大家都丟下我成佛去了。」

  「不對,不是這樣的。我看得見。不用擔心,你見得到你的家人。」

  「不可能!我也看得見靈魂!看得比誰都清楚!我都看不見了!」

  「你很快就會明白的。」

  勇氣忍不住大聲反駁,他眼前的少女則與先前一樣,靜靜閉上雙眼。

  勇氣也不再反駁,只以挑釁的眼神正視眼前的少女。

  少女忽然間開口了:

  「小勇……對不起喔,外婆死後沒能繼續陪著你。對不起喔,外婆成佛去了。對不起,外婆放你一個人孤伶伶的。」

  是剛邁入老年的女性嗓音。

  戴眼鏡的男子也露出訝異的表情。為成佛而道歉,可說奇妙到了極點,但唯有勇氣變得臉色蒼白。

  「你、你在胡說八道什麼……」

  「外婆不是因為覺得小勇不重要才成佛。我也很希望死後能繼續陪在你身邊,看著你長大。可是啊,小勇看得到靈魂,外婆覺得陪在你身邊,反而對你不好,所以才成佛去了。」

  勇氣完全說不出話來。其他人不可能知道勇氣這種纖細而特殊的煩惱。照理來說不可能。

  勇氣在舞台上臉色蒼白。

  「天啊……難道這都是真的?」

  孝元忍不住站起身。

  降靈術結束之後,勇氣仍然茫然若失地看著眼前的少女。

  戴眼鏡的男子走到兩人前面,朝會場上的眾人說:

  「我無意說這是奇蹟,也無意說是奧秘。因為這樣的話一旦說出口,連我自己都會覺得很虛假。地球是圓的,這件事任誰都知道。但從有人在西元前提出這個說法,到麥哲倫環繞世界一圈加以證明,足足花了將近兩千年的歲月。剛才各位親眼見證到的一切,說不定也屬於這一類的情形。現在發生在我們眼前的事情,不是什麼奇蹟或奧秘,而是一種技術。相信後世的學者,一定會為我們解析其中的運作原理。而現在最重要的是,這是一種技術,所以任何人都有辦法運用。彼岸會將會協助各位學會這樣的技術。唯一需要的,就是想見死者的強烈情緒。但要有這樣的情緒相當困難,要擁有純粹的思念,並不像說起來那麼簡單。這是物質生活豐足所帶來的弊病。我們必須捨棄所有現在擁有的財富,去除心靈的贅肉。如此一來,相信我們都能自由見到死者。」

  會場上響起的掌聲良久不息。

  1

  「然後我們的小勇和監護人先生就這麼厚著臉皮回來了?」

  湊坐在椅子上,整個人往後仰得老高,一邊小勇小勇地嚷嚷著取笑勇氣,一邊嗤之以鼻,模樣令人生氣的程度簡直難以形容。然而勇氣還是硬忍了下來。他之所以會告誡自己說不可以和這個人一般見識,也是因為內心正在反省今天自己太輕舉妄動了。

  「慚愧。」

  孝元雙肩下垂,老實承認自己失策。

  看到他這樣,湊更加滿意地將雙腳放到桌上。

  「可是,我們不能就這麼放著彼岸會不管。」

  「為什麼?信徒不是很滿意嗎?這有什麼不好?」

  「可是那是詐騙。」

  勇氣用很重的語氣反駁,但說不上是義憤填膺,其中隱含了許多覺得自己可能也被騙了的私人情緒。

  「哼,這可妙了。那這世上一大堆的神社寺廟呢?要信徒捐獻很多錢但是祈福有效的宗教,跟把紙屑或碎布說成護身符,便宜賣但是沒效,哪一種比較有罪?我倒是分不出這兩者的高下啊。兩種都是黑心商人,而且不管是被哪一種騙,都一樣是笨蛋。」

  孝元聽得垂頭喪氣,但之後又以蘊含期待的視線望向湊。

  「你說成這樣,這件事我實在不太方便說,其實彼岸會的領導人本來是總本山的人,名字叫做士道骸。直到幾年前,他都還隸屬總本山。」

  湊起初聽得愣住,隨即捧腹大笑。

  「哈哈哈哈,妙極了!你們到底是有沒有這麼糊塗?」

  「也許這不是單純詐欺,而是利用某種異怪或靈力。湊,可以請你接下這份委託嗎?」

  「沒有靈魂卻可以和靈魂交談的降靈術是吧……」

  湊興味索然地用看到一半的賽馬報遮住臉。

  「不只是這樣,連應該已經成佛的人都降靈了。」

  「是啊。據我所知,過去並沒有這樣的案例。有很多前人試過,但從不曾聽過有誰成功。」

  「這是怎樣?你們這些和尚聚在一起搞了幾百年都搞不出來的事情,這傢伙辦到了,就說他可疑?說不定那個男的和那個小女生才是真正的靈能者,不是嗎?所以他才會放棄總本山這種小家子氣的組織,走上賺錢這條人生的康莊大道。」

  「就說我沒感應到靈魂的存在了。跟不存在的東西就是沒有辦法交談。那是詐騙。外行人就算了,我們專家可不會上當!」

  「哼!還說自己是專家咧。我告訴你,專家正是最容易被詐欺師騙的人種之一。他們不會注意到自己的視野有多狹窄,自以為已經得到驗證。超常現象的驗證不知道騙倒了多少科學家。這傢伙有那種氣概,受不了總本山而離開,要針對你們設想得到的驗證法來騙過你們,這種小事還難得倒他嗎?」

  「可是我感覺到了奇怪的氣息,是從他們尊稱為倫寧小姐的小女生身上感覺到的。」

  勇氣仍然嘗試反駁,但只讓湊取笑他們的眼神變得更有力。

  「說不定那也只是幌子。搞不好是一些拆穿以後根本就不值一提的小把戲。」

  孝元看似垂頭喪氣,但隨即又笑嘻嘻地看著湊說:

  「所以才要靠你呀。」

  「從某種角度來看,這不正是最適合大叔的案子嗎?對詐欺師就要派詐欺師上場。」

  勇氣用一貫的那種諷刺又挑釁的語氣反駁。

  「你們不是已經確定你們的來歷泄了底嗎?只要去調查情報是從哪裡泄漏的,事件就可以解決啦。」

  「只是那樣的話,我也不會這麼拘泥。那個小女生不尋常,她有蹊蹺。」

  「那就別來依賴我這個零能者。」

  湊對他們的訴求一概不理。

  「你是怎麼啦?感覺不到靈魂的存在,卻能和靈魂談話,甚至跟已經成佛的靈魂都可以交談,你對這樣的降靈術會沒有興趣?別說我,就連勇氣都看不穿對方的底細。我還以為九條湊這號人物,一定會想知道未知的異怪真相呢。」

  「我才不要。我最討厭什麼新興宗教還是狂熱教團之類的傢伙了。跟這些人扯上關係,一點好事都不會有。異怪還好多了。」

  他的回答既簡潔又明了,也因此更加難以說服。

  「什麼啦?孝元先生這麼低聲下氣求你,你也不用拒絕得這麼不留情面吧?過世的家人被拿去當搖錢樹,這種情何以堪的感覺,大叔你都不懂嗎?」

  「是喔?那父母手足沒死的人就無權主張了?你的意思是說血親死亡就可以增加主張的正當性?這也太好用了。如果社會是這麼運作的,那還真該先害死自己的家人再說。」

  「你、你開什麼玩笑!」

  勇氣氣得站起身,孝元好不容易才勉強安撫住他。

  「老師,剛剛那句話太過分了。」

  沙耶從茶水間走出來,把茶端到每個人面前放好後,自己也在沙發椅坐下,加入談話。

  「我是怕我們小勇小小年紀就學會陶醉在悲劇性的際遇,長大後可不得了,所以才狠起心腸扮黑臉啊。」

  「請老師不要講這種壞心眼的話,勇氣沒有那個意思。而且彼岸會的危害正在漸漸擴大,我朋友的親戚也加入了彼岸會。像麻美也是因為知道我是巫女,來找我商量。老師,我也要拜託你接下這案子。」

  「又是你的同班同學?如果你說的這個同學麻美真的長得漂亮,等她到了不會害我觸犯兒童及少年性交易防治條例的年齡再來找我,到時候我會設身處地幫她解決問題。而且那些受害者自救會我也看不順眼。那些傢伙連血親和朋友都救不了,只能建立膚淺的人際關係,卻無視自己的這些問題,然後還把錯怪到宗教或占卜師頭上,不就是這麼回事嗎?」

  沙耶聽得一瞬間表情痙攣。

  「麻美長得很漂亮。」

  但還是不願放棄抵抗,提出反駁。

  「哼,好笑。有同學受害的,甚至還有闖進去卻什麼事都做不了,被挑釁一下就大出洋相的笨蛋小和尚。我說你們怎麼不乾脆加入受害者自救會互舔傷口算了?」

  湊始終傻笑個不停,仿佛在強調他根本不想理會他們三人會有什麼反應。看到他這樣,孝元死了心似地搖搖頭。

  「看你這樣子,我再怎麼拜託都沒用吧。」

  「你很清楚嘛。與其把勞力白費在這,還不如拿去別的地方好好運用。」

  正當三人束手無策,覺得無法說服湊時,聽到了一陣粗暴的敲門聲。湊用賽馬報遮住臉,沙耶見狀後心裡有了底。

  「老師,又是討債的人?虧我還提醒你欠債一定要在除夕夜前還清,你卻拖過年了吧?」

  「你別講這種像是江戶時代的話好不好?而且現在根本不是上門討債的時間吧?」

  湊大大張開報紙躲在後面,

  一副硬要說自己不在家的樣子。

  沙耶本來就打算自己去應付,所以已經起身,走向被人粗暴地連連敲打的門。由她出面應付,對方的態度也會比湊出面時軟化。只有孝元慰勞她說的「沙耶,真是苦了你了」這句話,讓她心裡好過了些。

  「我馬上來,不用這樣敲門。」

  沙耶這麼說,但敲門聲仍然不停。沙耶懷著一抹不安,打開了門。

  「啊,高田先生,午安。」

  不安的表情轉換成笑嘻嘻的招呼。因為出現在門外的,是同一棟大樓的居民,而且是她認識的人。來者是這棟大樓里和湊有著最多交流的對象。老人姓高田,職業是放高利貸,同時也是這棟大樓的屋主。

  老人的臉比沙耶低了一截,以孤僻的表情瞪著沙耶。

  「那小子在哪?」

  他朝屋內看了看,找到躲在賽馬報後面的湊,立刻大步走了進來。老人拄著拐杖,腳步卻很穩健。

  「餵。」

  老人用拐杖粗暴地揮開報紙,用杖腳指向湊的鼻子。

  「把欠我的錢還來。」

  老翁高田的目的非常簡潔。

  「等一下,我之前去探望你的時候,你明明就說過欠你的錢一筆勾消。」

  「我沒說過這種話,我只說寬限你半年期限。」

  「喂喂喂,當時你明明被醫生宣告只能再活三個月吧?拖到現在你早該死掉啦。你的癌症咧?為什麼你還活著?」

  「因為我跟你不一樣,平常有在積陰德。」

  「哼,你說你放高利貸是積陰德?什麼玩意?癌症治好了現在改得痴呆?別因為七十五歲以上老年人的醫藥費很便宜,就接連得病像不要錢似的好不好?」

  兩人之間的氣氛越來越險惡,沙耶插進來打圓場。

  「高田先生,看到您這麼健朗真是太好了。您身體不要緊嗎?」

  「畢竟有句俗話說百病從心生啊,醫生根本靠不住。」

  「可以請您寬限幾天嗎?欠的錢我們一定會還。」

  但老人態度強硬。

  「不行。我非得立刻去除心靈的贅肉不可。」

  「心靈的贅肉?高田先生,您剛剛說了心靈的贅肉?」

  露出驚訝表情的是孝元。

  「冒昧請教,請問您是不是知道一個叫做彼岸會的宗教?」

  老翁高田這時才注意到事務所里有個穿僧侶裝束的男子。

  「嗯,知道是知道。你是誰?」

  「我忘了自我介紹,我叫荒田孝元。如您所見,是個僧侶。」

  「為什麼會在這種時候扯到彼岸會?」

  這次換湊插話了。

  「人們必須去除心靈的贅肉,捨棄一切財富。如此一來,就能自由見到死者。這就是彼岸會的教義。」

  「你這和尚真不是白當的。既然你知道,事情就簡單了。彼岸會很棒的,他們不但讓我見到我家老太婆,連我生的病也都好了。我想再見到老太婆,所以我要你把欠我的錢還來。」

  「等一下,你是要我把錢還你,好讓你拿去丟進臭水溝?」

  「臭水溝?你這遭天譴的傢伙別亂說話。我是為了見老太婆。」

  第三次插話的是孝元。仔細一看,老人領子裡戴著狀似念珠的首飾。

  「湊,彼岸會最嚴重的問題就在這裡。他們打著要信徒去除心靈贅肉,醞釀純樸願望的大義名分,把信徒的財產幾乎榨得一乾二淨。」

  「哼!這明明就是最典型的黑心宗教嘛。喂,老頭兒,你醒醒吧。」

  「我清醒得很!我連末期癌症都治好了,就是最好的證明。奇蹟發生了。只要我這雙眼睛還亮著,就不會讓你賴帳不還!」

  「你眼睛早就瞎了吧!真沒想到一輩子只相信錢的你,竟然會在人生的最後關頭沉迷這種不值錢的新興宗教。」

  湊從高田的領子裡抓出首飾,在眼前搖了搖銀色的眉月墜子。

  「少羅唆,你給我閉嘴,總之把錢還我就對了。我要去除所有心靈的贅肉,就連這棟大樓,我也打算最後要賣掉。」

  湊本來把眉月首飾拿到眼前把玩,這時忽然停下了手。

  「……你剛剛說什麼?」

  「我說到了春天,這棟大樓我也要賣掉。」

  「開什麼玩笑!我的住處跟事務所要怎麼辦?」

  「找到新的房東,可要好好付房租啊。」

  「以前我不是幫你解決過賭博鬧出來的糾紛?當時是住哪裡的哪個人答應過我,說這裡的房租一筆勾消?」

  「只要你把欠的錢還我,我會幫你拜託下一個房東別跟你收保證金跟禮金。」

  「喂,老頭兒!」

  「總之給你一個月。一個月內,你要把欠我的錢全部還給我,一個子兒都不能少,不然你就給我滾出去。」

  老人說完這幾句話,最後又瞪了湊一眼,就精神矍鑠地踏著大步走出事務所。

  勇氣、沙耶與孝元等三人看著高田粗暴關上的門,接著又將視線移到粗暴地把賽馬報丟到地上的湊身上。

  「哦?大叔,說來說去,你還是很依賴高田先生嘛?然後這位高田先生最後依賴的卻是彼岸會?真是苦了你呢。人與人之間沒有信任,就會弄成這樣啊。」

  勇氣毫不掩飾賊笑的表情。

  「老師,你要怎麼辦?要是被趕出這間事務所……」

  沙耶流露出由衷擔心的表情。

  「像湊這種沒有固定職業,做的生意又形跡可疑的人,要馬上簽訂好下一份租賃契約,應該很困難吧。」

  孝元指出了現實。

  「天啊!老師,要是你沒了家又沒了事務所,不是會很糟糕嗎!」

  勇氣噗哧一聲大聲地笑了出來。

  「啊哈哈!哎呀?大叔確定要去當街友羅?什麼嘛?原來處境最艱難的根本就是大叔嘛。大叔,你該覺得慶幸,現在加入受害者自救會還來得及。」

  2

  涼子緊握住眉月項鍊,以輕快的腳步踏上歸途。

  與過世的母親之間有話未能說明白,這件事一直是她心裡沉重的負擔,到了今天她才覺得總算去除掉了心裡的這根刺。

  ——還好有去。

  她起初對彼岸會半信半疑,現在甚至覺得過去起疑心的自己太可恥了。

  或許是因為卸下了心頭的重擔,涼子這一天的行動十分輕率。她忽然間停下腳步,發現自己身在一個毫無人煙的地方。穿過附近的公園的確是捷徑,但這裡路燈很少,平常只要過了晚上八點,她都會避免走這條路。

  雀躍的心情一口氣萎縮,一抹不安閃過心頭。豎起的告示牌上寫著「小心色狼」這幾個字,此刻顯得格外清晰。

  強風吹得樹葉婆娑,發出耳鳴般的聲響。

  ——得趕快回去才行。

  涼子決定快步穿越公園。

  但她的腳卻沒有動。不,是動不了。

  不知不覺間,眼前有一個高大的人影。涼子不知道這個人影是什麼時候出現的。是趁著風聲靠過來的?還是說從一開始就站在這裡了?

  涼子唯一知道的,就是這個令她幾乎必須仰望的高大身軀,已經近在她身前。

  快要壞掉的路燈閃爍著,擾亂了她的視野。眼睛不知道該維持陰暗還是明亮才好,使她怎麼樣都無法看清眼前這個人影的細節。

  看得出來的,就只有這個人穿著破爛的外套,連衣帽下十分陰暗,看不清楚長相。

  「請問……」

  涼子想跟這個人說話,但一股異臭讓她喉嚨哽住,她想起了國小時代飼養動物的小屋。

  這個人的手異樣地長,袖口附近有著狀似手肘的關節,手腕與巨大的手掌從袖口垂下。雖然光線太暗而看不清楚,但能辨識出一對幾乎及膝的手臂,就像猿猴手臂一樣長滿了毛。

  「……味道。」

  這個人說話的聲音刺耳又含糊,很難聽清楚。

  「是俺的——的味道。」

  有幾個字難以聽清楚。

  「俺的——在哪兒?你們藏到哪兒去哩?」

  龐大的身軀像是用滑的動了起來,不知不覺間,這個人的身體已經來到距離自己鼻子只有幾十公分的地方。要看到這個人的臉,就非得把頭仰到脖子酸痛的地步不可。

  一張臉從遠高於自己的地方俯視自己。這個人的臉仍被連衣帽遮住,幾乎完全看不見。

  帽子裡一對瞳孔很小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不對,這個人不是瞳孔小,而是眼睛太大。瞪大的眼睛輪廓接近正圓形,像是鳥類或魚類的眼睛。

  「——到哪兒去哩?」

  涼子反射性地搖頭,卻又隨即

  停住不搖,因為有一隻又長又大的手一把抓住她的臉。臉頰傳來尖銳的痛楚。她無法理解這有如刀割般的痛楚是由銳利的指甲所造成。

  「人類這種生物很可怕,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你身上有——的味道。你藏到哪兒去哩?」

  涼子才剛發現對方長長的手指抓住自己的腳,緊接著身體就被一口氣提起,讓她的世界當場上下顛倒。

  每次身體被甩動,五根長長的手指上那刀刃般銳利的指甲,就會掐進她的腳中。

  「弄不出來啊。俺看你是藏到肚子裡了吧?」

  臨死的尖叫聲迴蕩在夜晚的公園。

  但叫聲立刻消失,風聲中夾雜著一陣濕黏的聲響。

  「沒有,沒在裡面,哪兒都找不到。俺的——在哪兒?在哪兒?」

  過了一會兒,巨漢發出嘆息,充滿怨嘆的聲音迴蕩在夜色之中。巨影用沾滿鮮血的雙手遮住臉嘆息許久,最後縮起高大的背影離開了。

  只剩扯得七零八落的眉月項鍊,以及涼子的屍體。

  3

  「請不要進來。」

  郊區的公園裡,鄰近居民圍成了人牆。許多警察繃緊神經,避免讓圍觀群眾繼續破壞現場。

  位於現場正中央的理彩子只覺得頭痛不已。雖說地處郊外,但住宅區的公園裡發生血腥的異怪事件,實是非同小可。

  御蔭神道與警方之間的來往非常密切,一有離奇案件發生,御蔭神道就會派人趕赴現場。

  與異怪扯上關係的案件,現場多半慘不忍睹。也不知道是幸或不幸,理彩子已經司空見慣,但來這種現場終究不是什麼令人舒服的事。

  「死者似乎是獨居女性,她的母親在半年前過世。」

  首先必須查出這位女性是運氣不好,還是有什麼理由使她遭到異怪攻擊.

  「還有,屍體損傷雖然嚴重,但缺損的部位很少。」

  「也就是說,目的不是捕食了?」

  那麼這異怪是屬於以殺人為樂的類型嗎?如果真是如此,狀況就糟糕透頂了。因為享樂和捕食不一樣,是沒有分寸的。

  理彩子注意到灑落在地面的許多小小圓珠,撿起來看了看。這是一顆直徑一公分左右的粉紅色珠子,正中央穿了洞。以拿來做珠串或項鍊的珠子而言,用來穿線的洞是大了些。

  「……這洞這麼大,看來應該是念珠。」

  如果這名女性年紀輕輕,信仰就虔誠到會隨身佩帶念珠,那真是太諷刺了。這年頭無紳論者這麼多,她所信仰的神佛卻沒有保護她。

  4

  ——這次的委託不是要斬妖除魔,說穿了還不就是對付詐欺師?用不著你們幫忙。

  湊留下這句話,就獨自走出了事務所。

  但沙耶充滿幹勁地想擔任助手。

  稱做異怪案件而送進御蔭神道與總本山的案件當中,其實有許多都是出於人禍。但要是留在御蔭神道里,只站在純真無垢的天才巫女這樣的立場做事,就會一直受到隔離,接觸不到人類骯髒的一面。

  沙耶痛切體認到自己太不食人間煙火,所以非常起勁,認定像這起事件般的案件就是得跟在湊身邊才學習得到。

  沙耶會這麼起勁,還有另一個理由。

  她守在電視機前看個不停的,都是與降靈術有關的電視節目錄影或宣傳影片,其中也包括了彼岸會的影片。

  這些影片都是沙耶跟同班同學——一之瀨麻美借來的。

  ——沙耶,你願意幫我?謝謝你。這種事情我實在補知該和誰說。我聽說沙耶家裡和神社有淵源,所以才來問你。有和你商量真是太好了。

  一之瀨個性開朗外向,即使是個性文靜低調而不起眼的沙耶,她也一視同仁,面帶笑容和沙耶說話。沙耶在學校經常受她照顧,所以很希望能夠幫助她。

  沙耶一直反覆看著彼岸會影片中,勇氣說的那名讓他覺得不對勁的少女。然而就連直接碰到這名少女的勇氣都只感覺得到些許的氣息,僅透過看錄影帶的方式,沙耶實在不覺得有辦法看出什麼線索。

  「只看這些果然看不出什麼來啊……前世、輪迴、降靈術、和靈魂對話……」

  沙耶仰望著天花板,思索了好一會兒。

  「要了解冒牌貨,就得先了解真貨。」

  沙耶本來想到換做是老師會怎麼想,但立刻打消這個念頭。不可以依賴湊。若不是由自己去思考、去行動,就沒有意義。而且之前對上九尾妖狐時,雖然只有她和勇氣兩個人在,但他們也沒有依賴湊就打贏了。

  「不要緊,我也辦得到。」

  沙耶的心情變得積極,忍不住哼起歌走出房間。

  這次的委託不像往常那麼血腥,也讓沙耶的心情輕鬆了些。儘管她不能原諒這種不但玩弄人心,還詐騙金錢的詐欺行為,但至少不是那種人類某天突然毫無道理就被吃掉的異怪事件,更不是那種會讓湊變成殺人兇手的案件。

  只要解決這個案子,相信不只是麻美與高田,還會有其他很多人得救。

  「如果一直都是接這樣的委託就好了。」

  沙耶內心變得輕鬆,把自己關在理彩子的書庫,將藏書從頭到尾翻個夠。儘管沙耶自己沒有自覺,但其實閱讀、理解並整理資料,正是她拿手的工作。

  兩小時後,沙耶合上書本,腦中已經擬妥了今後的計劃。

  ——既然要見真貨,不如去見當代第一的人物。

  沙耶外表文靜,行動卻很迅速。她做好出門的準備,本想在玄關寫下給理彩子的留言,卻正好碰見這時回到家的理彩子。

  要說是上街,沙耶穿的衣服未免太厚重,讓理彩子瞪大了眼睛。

  「你穿這麼厚,是要去哪?」

  「我要去見真貨。」

  「真貨?」

  「是,我要幫忙老師辦案。可是請你放心,我們不是要對付那種會攻擊人的異怪,而且我想也不會去到慘不忍睹的現場。我現在出門,也只是要去見一個人。」

  「是嗎?那就好。」

  理彩子才剛從有人遭到殺害,令人慘不忍睹的現場回來,沙耶的話讓她由衷鬆了一口氣。

  「倒是理彩姐姐臉色很差,發生什麼事了嗎?」

  雖說是住在一個屋檐下的阿姨與外甥女,但現在她們是分屬不同組織的人,不能互相談起與事件有關的詳情。

  「啊,沒什麼,我沒事,只是有些案子有點棘手,就跟平常一樣。湊那邊的情形怎麼樣?」

  「老師好久沒有這樣主動想工作了……那能算是主動嗎?這次是要助人呢,理彩姐姐。那我走了!」

  沙耶開朗一笑,完全不把身上的重裝備當一回事,踩著輕快的腳步出門去了。

  她要去的地方在青森,是日本三大靈山之一的恐山。

  5

  受害者自救會的會場聚集了四十人左右,其中還包括了湊與孝元。

  「幸好你拿出幹勁來了。」

  孝元顯得很高興,湊則以看著外星人似的眼神看著他。

  「我只想趕快解決掉討厭的事情。」

  湊仿佛想強調這一切他都嫌麻煩,在椅子上後仰得幾乎快要往後翻倒。

  「光是你肯來查線索,就已經很夠了。」

  「我不是來查的。是有事情讓我好奇,我才來弄個清楚。」

  湊的說法才令人好奇。

  「聽你們的說法,對方的手法應該很巧妙吧。他們會利用個人隱私資訊,讓人在短短几分鐘內就輕而易舉地信以為真。而且這些資訊還是一些不是隨隨便便就查得出來的事情。」

  「是,就是這樣。像勇氣的外婆叫他小勇,這件事我就不知道。」

  「可是卻有人組了受害者自救會。」

  「這有什麼奇怪嗎?」

  「如果是本來可以繼承到的財產被彼岸會搶走的家屬來參加,我當然可以理解。可是聽你的說法,這裡也有些人就是捐款的當事人吧?既然他們的降靈術那麼完美,為什麼會有人說自己是受害者?」

  「你的意思是說,有些部分不完美?」

  「不過來這裡的人,幾乎都是事後才不甘願出那麼多錢的小氣鬼吧。大概就像那些用郵購買東西來大用特用,等退貨期限快到才挑毛病退回去的爛人吧。我看這裡至少有一半是這樣的人,看他們的嘴臉就知道了。」

  湊的目光掃過與會群眾,對他們嗤之以鼻。他的口氣會比平常更差,大概是因為對非得來這裡不可的自己生氣吧。

  之後受害者一一拿起麥克風,訴說起自己如何受害。

  「我奶奶把她的土地全都賣掉,捐給了彼岸會。當初我爺爺愛玩女人又愛賭博,讓她過了那麼多苦日子,好不容易留下的唯

  一財產就是土地,她卻這麼簡單就放掉這些土地,我實在很難相信。那是好幾百萬的錢啊。就算說可以見到爺爺,也未免太說不過去了吧?那些土地不只是奶奶一個人的,我是她孫子,應該也有份。啊啊,當然我爸我媽,還有我弟也都有。」

  「我和爸爸的感情一直都很不好。直到他臨終前,我都還對他說了很過分的話。也不知道彼岸會是怎麼查到的,他們就是知道這件事。起初我滿心想得到原諒,所以一直去見爸爸。可是,後來我越來越沒辦法相信。說話那麼體貼的爸爸,根本就不是爸爸。而且我爸爸最討厭銀行,絕對不會把錢存在銀行。我最想知道的就是爸爸把現金藏在哪裡,可是不管我怎麼問,他都不肯告訴我!」

  「我被騙走了二十萬。並不是說我的存款只有二十萬,也不是吝嗇那二十萬。雖然我見到了過世的男友,可是他根本不值得我花上足足二十萬去見。因為我的新男友比他好得多了。我最不能原諒的,就是我戴了生日那天他送我的戒指,沒想到這戒指卻是假貨。當初他明明說這戒指值三十萬以上。這樣加起來我等於是被騙了超過五十萬以上。你們不覺得這樣很過分嗎?」

  受害者接連遊說自己的情況,讓孝元聽得光是要維持平靜的表情都很費力,湊更是聽到一半就打起瞌睡。

  「你是怎麼受害的?」

  坐在湊身旁的中年女性不知道他是跟著孝元來的人,直接把麥克風遞給他。

  「啊,他是……」

  孝元還來不及婉拒,湊已經拿起麥克風。他起身後眉頭大皺,嫌麻煩似地搔搔頭說:

  「我是怎麼受害的來著?啊啊對了對了,我的債主要我還錢,你們不覺得這很沒天理嗎?」

  場內一陣沉默。

  「請問,這是怎麼回事呢?」

  有個人戰戰兢兢地發問。

  「借我錢的人進了彼岸會,說他要捐錢,所以要我還他錢。而且他本來已經癌症末期,卻完全好了,我好不容易賴掉的債就這麼泡湯了。」

  一道道像是在看精神病患的視線聚集在湊身上,讓孝元輕輕嘆了一口氣。

  「湊,起床了。」

  湊說完想說的話,又打起瞌睡。當他被孝元叫醒,四周只剩他們兩人。

  「喔,啊啊,怎麼?結束啦?」

  「是休息時間。十分鐘後開始下半場。湊,你真的有心認真處理這案子嗎?」

  「怎麼可能會有?」

  湊輕而易舉地斷言,但孝元不厭其煩地開導:

  「要是不認真處理,你不就會被趕出那棟大樓嗎?」

  「為了避免誤會,我先跟你說清楚。我認真處理過的事件,一隻手就數得完了。」

  儘管覺得這種事不該拿來炫耀,但孝元心想,這也表示湊維持著平常心,所以就不再深究。

  「那,你看出什麼了嗎?」

  「嗯,我看出受害者自救會裡不是有一半的人死要錢,是九成以上都死要錢。說得精確一點,應該是百分之九十五。」

  最膚淺的人談論著人類是一種膚淺的生物。

  「參加者正好四十人是吧。我就先謝謝你,沒把我算進死要錢的那一邊。那,你看出來的該不會只有這一點吧?」

  孝元懷著迫切的祈求,問出這個問題。

  「我還看出他們為什麼擺出一副受害者的嘴臉,因為他們覺得降靈下來的靈魂不對勁。說話的內容跟口氣怎麼看都是死者本人,卻會覺得不對勁。你覺得是為什麼?這沒什麼,不用想得那麼艱澀。他們之所以覺得不對勁,原因就出在這些靈魂跟生前比起來,實在變得太體貼了。可是他們不敢說死者壞話,所以不管是有意識還是無意識,都不會明白說出來。不,應該不是不想說死者壞話,是不想讓自己在眾人眼中變成一個說死者壞話的人啊。不過對我來說問題不在這裡,這些都不重要。」

  孝元一一想起先前受害者們遊說的內容。雖然有一半以上都和錢有關,但這麼一回想,就覺得大部分話題都隱含著符合湊描述的情節。

  「問題是,為什麼騙人的一方要營造出這種令人覺得不對勁的形象。不對,說得更深入一點,先不說不對勁的感覺這回事,彼岸會對當事人想見的人一個都沒弄錯。就算參加降靈會需要事先申請,會對每一個參加者都調查得這麼徹底嗎?應該只有一騙就是幾千萬、幾億的情形,才會做得這麼周到吧?要是只為了二十萬左右的捐款,就對每個人都查得這麼仔細,光徵信費就會讓他們入不敷出了。」

  「的確。士道骸從還待在總本山的時候,他的法力就是貨真價實的。我想推測他用了某種能力,應該是比較自然的解釋。」

  「靈魂已經不在,卻能叫出靈魂的方法……不,是認識靈魂的方法?」

  湊思索的表情漸漸轉為笑容,讓孝元投以震驚與期待的眼神。

  「你該不會都看出來了?」

  湊尚未回答,先前不知跑哪去的受害者自救會參加者都紛紛回來了。眾人在一陣奇妙的寧靜中坐下,每個人都以試探的視線面面相覦。

  「能有這麼貼切符合烏合之眾這句成語的傢伙們,也算是挺稀奇的了。」

  湊嗤之以鼻的同時,現場群眾間掀起了一陣交頭接耳的聲浪。孝元本以為是湊剛才說的話被眾人聽見,但實情並非如此。眾人震驚得瞪大雙眼,望向會場的入口。那裡站著一名戴著眼鏡的男子。

  孝元忍不住站起,撞得椅子往後翻倒。室內鴉雀無聲,只留下那道聲響迴蕩在耳邊。

  「……士道骸。」

  孝元茫然若失地喃喃念出這個名字,讓一臉困樣的湊微微挑起一邊眉毛。

  「今天我是來解開各位的誤會。」

  骸慢慢掃視室內,仿佛在等他響亮的男中音於這鴉雀無聲的空間裡傳遍每一個角落。

  他寧靜而尖銳的眼神所向之處,每個人都害怕似地將身體往後縮。唯一若無其事的,就只有一再打著呵欠的湊。就連孝元都因為震驚過度,瞪大雙眼看著骸看呆了。

  「相信一定有人覺得納悶,想不通為什麼像我這樣的人——換個說法,就是你們認為是敵人的我,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吧?」

  「沒錯。你這個詐欺師來做什麼?」

  骸的發言帶來了一陣幾乎令人窒息的沉默,而打破這陣沉默的,竟然是先前在孝元身旁打著呵欠的人。

  「對啊,你來做什麼?」

  「還我錢!」

  在最早的一句罵聲觸發下,責難的聲浪接連湧起。骸一句話也不辯解,默默聽著眾人讒罵。

  設罵的聲浪持續了好一會兒。即使知道是在罵詐欺師,但其中也有些設罵的內容實在令人聽不下去,讓孝元皺起了眉頭。

  讒罵的內容五花八門,但漸漸統一成「滾回去」這三個字,眾人開始齊聲連喊這句話。

  但這樣的氣氛終究還是會有短暫的空白,骸抓准了時機,說出他的第二句話:

  「今天我來這裡,是打算答應各位的退款要求。」

  謾罵的聲浪轉眼間平息。所有人都一臉茫然,凝視著站在正中央的骸。視線中蘊含的意味各不相同,但有一點倒是很一致,那就是這些視線都在期待與懷疑之間搖擺。

  「我們與各位之間產生了不幸的誤會,非常令人難過而遺憾,我們也不希望發生這樣的情形,所以我們秉持誠意謝罪,決定答應退款。」

  骸平靜的口氣顯得誠懇。

  「是全額退還嗎?」

  其中一人舉起手,以試探的語氣戰戰兢兢地發問。

  「我們希望儘可能滿足各位的要求,但全額實在有些困難。即便倫寧小姐擁有天神賜予的力量,還是擺脫不了世俗事務的牽絆。因為彼岸會也需要營運費與人事費。」

  「那、那麼,大概可以退多少?」

  「這個嘛,如果以退會為條件,我們可以退還各位捐款金額的八成。」

  骸做出思索的模樣,一說出八成金額這句話,室內的氣氛當場變得不一樣。

  「可、可是這樣就得退會才行吧?那就不能再請你們施展降靈術了?」

  「很遺憾的,事情就是這樣。靈界有著許多過世的靈魂,其中也有一些靈魂會擠開本來應該召喚來的靈魂,假裝成生者的親人,就是想和生人說話。很不幸地,各位就是遇到了這樣的案例。發生這樣的事態,並非倫寧小姐的本意。她的靈能就像所有人的感覺一樣,不可能百分之百正確,有時候也會弄錯。可是我們讓各位產生誤會是事實,我們犯了錯也是事實。倫寧小姐也表示由衷地覺得過意不去。」

  可以退還八成金額。比起去請律師,花上一筆不小的訴訟費用,打官司去討那未必討得到的賠償,這個提議顯然來得更吸引人。

  「是真的嗎?你不

  會是又想騙我們吧?」

  再也沒有人出聲設罵。眾人儘管懷疑,但仍然表露出妥協的態度。

  「詳細的手續我們會另外派人來處理,請各位日後再與專人諮詢。倒是今天這場自救會的與會者,都已經在現場了嗎?」

  骸露出柔和的笑容,目光在眾人臉上一一掃過。當他的視線掃到孝元與湊臉上,一瞬間停了下來。但孝元只有短短一瞬間覺得被他觀察,視線隨即又移到其他人身上。

  「是,只有我們。」

  這名女性起初還大談彼岸會如何詐騙,現在則高高興興地回答骸的疑問。

  「嗯,是嗎?畢竟我希望讓每個人都聽到我的話。」

  骸的說法很有道理,幾乎沒有人起疑,但孝元並未忽略他眼鏡下的雙眼一瞬間閃過冰冷的神色。雖然不知道這種神色是針對什麼事情而發,但骸確實流露出輕微的暴躁,又或者是期望落空的表情。

  集會就此結束。

  所有人都離開後,孝元懊惱地說:

  「這可被擺了一道。照這樣看來,我們已經沒辦法追究詐騙的責任。可是士道骸是怎麼知道這裡在召開受害者自救會的呢?我本來聽說這個集會是瞞著彼岸會舉辦的。」

  「這很簡單,是我告訴他的。」

  湊揉著惺忪睡眼,若無其事地說出不得了的話。

  「咦?」

  「就說是我告的密啊。我告訴他說這裡有一群傢伙在集會,鬧說這是詐騙。順便還告訴他說,他的大客戶高田老頭也會參加。」

  「你為什麼這麼做?」

  「如果對方的目的是錢,高田老頭不就是個相當理想的大客戶嗎?我料到如果對方真是想騙錢,應該就會為了收拾事態而展開行動,也就可以從對方行動的方式中,看到這個組織另一面的很多事情。結果主謀親自行動,讓我看出了很多很有意思的事情。第一,高田老頭對他們來說是個難得的大客戶,說穿了就是肥羊。第二,他沒派其他人來,也就是說這個人並不相信別人,非得自己親眼確認不可。即使降靈術真是一場騙局,知道方法的也只有極少數人,多半就只有那個細長眼鏡男和小鬼頭吧。第三,他對情報源頭有疑問。看樣子這個組織雖然撈了很多錢,組織規模卻很小。這就是彼岸會這個組織的實情。說起來差不多都不出我所料,這樣的話多得是方法可以解決。」

  「真的嗎?哎呀,真的是還好有帶你來。」

  「畢竟只要高田老頭退會,剩下的人都跟我無關啊。要讓一個人清醒,根本就是小事一樁。」

  「咦?湊,你等一下。」

  這番話不能聽過就算了,孝元慌了手腳。湊說話的語氣像是在胡鬧,但孝元跟他認識多年,知道那是真心話。

  「之後的事情你們就自己擺平吧。反正彼岸會撐不了多久,從一開始就感覺不出這個組織有永續經營的意思,是那種看準時候差不多了就會撤收的短命組織,我根本就懶得大費周章去揭穿真相。」

  湊說到這裡,就用孝元的手機打了一通電話。

  「啊啊,是老頭兒嗎?我啦,是我……開什麼玩笑啊!誰在跟你電話詐騙啊!總之就是我啦。我有一件事要跟你說……」

  6

  「太慢了!」

  老翁高田踱響腳步,表達他的不耐煩。

  勇氣隔著茶几坐在對面,心中暗自嘆氣,心想自己為什麼非得陪這個老人耗在這裡不可。

  如果對方是個溫和的人物,也許勇氣還能遙想說原來所謂外公就是像這樣子的老年人,但面對眼前這個老人,他實在辦不到。

  「喂,小鬼,那小子在搞什麼?把人叫來這裡,卻讓人等上整整三十分鐘,他以為他是誰啊?而且連一杯茶都沒有,這裡的人都不懂半點待客之道嗎?」

  老人仿佛以罵人為人生志業,一張嘴罵個不停。

  勇氣只好起身走進茶水間,準備茶與甜點。平常這些事都是沙耶在做,所以勇氣不懂該怎麼弄,只隨便打開一個袋子,隨便倒了些茶葉泡一泡就端出去。

  「哼,總算端來啦?」

  老翁高田仍然一臉不高興,啜了一口茶。但他立刻又皺起眉頭,往茶壺裡面仔細看了看。

  「小鬼,你連茶都不知道怎麼泡嗎?昨天你們那個小姐泡的茶就還算好喝呢。」

  「泡茶這種事情我哪會?」

  勇氣是在暗指國小男生怎麼會知道煎茶的泡法,只是——

  「煎茶不可以用沸騰的熱水泡,適溫是七十度,要泡一分鐘。如果先用熱水溫過茶壺和茶杯就更好。還有,要把茶倒給不止一個人時,要分成好幾輪倒,每次只倒一點點。如果不這樣做,第一個倒的和最後一個倒的,茶的濃度就會不一樣。你看,我的茶很淡,你的茶就很濃。」

  高田滔滔不絕地說明。

  「怎麼?被我這種老人念東念西的,你就不高興了?最近的小孩還真踐啊。」

  「你對你老婆也是這種態度?動不動就說『喂,老太婆,泡茶來!』這樣?這樣很糟耶,我看你一定被她嫌棄了吧?」

  「才不會。我對她是威嚴中不失體貼。」

  「是喔?那你對我也應該威嚴中不失體貼啊。」

  「嘖,你這小鬼真是伶牙俐嘴。」

  「常有人這麼說。我看應該也常有人說老爺爺你很愛嘮叨吧?」

  就在兩人互相對瞪,撇開臉去的時候,事務所的門開了。

  「簡直就像一對親生祖孫啊。你們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要好了?」

  站在兩人視線所向之處的人是湊。

  「喂,你自己找人過來,是想讓人等上多久啊?」

  「可以的話我想讓你等到永遠,不過算了。今天我去了一趟受害者自救會。」

  「哼,白費功夫。」

  「怎麼會白費?每個人都含著淚說自己被騙、被洗腦了。知道對象越有錢,詐騙的手法就越巧妙。有錢的老年人,根本就是最佳肥羊。而且你甚至還沒有別的家人會羅哩羅唆,你這隻肥鴨不但自備蔥,連鍋子都背上門讓人宰了。」(注10)

  「你這種人不會懂的。我話先說在前面,我絕對會跟你要到錢。」

  本以為接下來會形成沒完沒了的爭論,沒想到湊很乾脆地退讓了。

  「知道了。畢竟你有權討錢,我也有義務還錢。只是在這之前,只要一次就好,你可以去一趟彼岸會弄個清楚嗎?我要你去找降靈的老太婆問個清楚。」

  「問什麼?」

  「問一件你不知道,但是她知道的事。可以是保險箱號碼,也可以是她藏私房錢的地方。不然問有你們共同回憶的東西也行。」

  「我不知道,但老太婆知道的事?」

  「而且必須是能夠查證真假的事。像保險箱號碼不就是個很完美的選擇?」

  「你加上的條件還真夠麻煩。我為什麼就非得這麼麻煩不可?」

  「要是能讓周圍的人相信,你也比較省事吧?你應該不希望我或其他人一直說你上當或被人詐騙,也不想弄到跑去加入受害者自救會鬧上法院這麼麻煩吧?最重要的是,這麼一來就能確定老太婆的靈魂是真的。好了,趕快想起來。總有些什麼塞滿了金條、證券、現金的保險箱,再不然就是沒人知道的私房財產吧?」

  「你開口閉口都是錢,煩死了。」

  老翁高田露出懷疑的表情,但仍然雙手環胸思考。

  「……戒指吧?」

  過了一會兒,他小聲說出這句話。

  「戒指?」

  「就是訂婚戒指。說是訂婚戒指,其實我是婚後才買的。我結婚的那年頭,正好流行所謂的訂婚戒指。我身邊的親友全都有買。可是當時我很窮,沒能買給老太婆。結婚第十年,距離現在大概四十年前,生活壓力總算沒那麼大,我才有辦法買給她。上頭也只有一顆小小的鑽石,是Tiffany的訂婚戒指。當我把戒指套到她手上,她流下的眼淚,我到現在都忘不了。」

  「真沒想到老頭嘴裡會說出Tiffany這個單字,整個就是不搭。」

  「兩年前老太婆死了,我在整理遺產的時候,就找不到那個戒指。哪裡都找不到。她本來就喜歡樸素的生活,沒幾件遺物。照理說要找出戒指應該不難。」

  「也就是說那戒指對老太婆來說,根本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回憶。」

  「胡說!她每年結婚紀念日都會戴。後來我收入變多,說要買新的戒指給她,她還搖頭說有那個戒指就夠了。她就是這麼寶貝那個戒指。」

  與妻子的回憶,讓老翁高田不由得眼眶含淚。

  「真不知道那戒指跑哪去了。」

  這時勇氣覺得湊露出了壞心眼的表情,又或者該說是打著鬼主意的表情。

  「原來老太婆清心寡欲,跟充滿貪婪的你不一樣啊。訂婚戒指?不錯嘛,就這麼說定吧。只要你去問老太婆,她就會告訴你戒指在哪吧?」

  高田整個人彈起來似地起身,拿起手杖。

  「你現在就要去?」

  「擇日不如撞日。」

  勇氣張大了嘴看著老翁高田衝出去,湊就對他說:

  「你也跟去。現在不就讓你有藉口再去見士道和倫寧了嗎?」

  勇氣接過湊扔來的帽子,儘管表露出不滿,但還是牢牢戴到頭上。

  「是沒關係。大叔你呢?」

  「我幹過活兒了,所以現在是午睡時間。」

  他把腿甩到桌上,拿雜誌蓋到臉上代替眼罩,轉眼間就開始打呼。

  7

  勇氣去追高田,但為時已晚,在彼岸會的總會館看到他時,老人已經打算回去,正很有禮貌地行禮。

  勇氣覺得要解釋也很麻煩,所以等到高田離開之後,才走到彼岸會的總會館前。說是總會館,建築本身卻像是工地的簡易組合屋,即使想用樸素二字來解釋都說不通。勇氣覺得湊說得沒錯,這是個只以撈錢為目的的短命組織。

  「感覺完完全全就是個詐騙組織啊。」

  勇氣本來躲起來偷看建築物,但注意到這樣反而可疑,正打算正常站著就好時——

  「你在做什麼?」

  這時有人從背後對他說話。勇氣慌忙轉過身去,看到了一名穿著可愛振袖的年幼少女。

  「咦,啊……」

  勇氣會吃驚,並不是因為有人從背後向他搭話,而是因為他發現站在眼前的這名小女生相當眼熟,

  「難不成是倫寧?」

  勇氣懷疑起自己的眼睛,但眼前的少女無疑就是前幾天在舞台上見到的人物,只是少女身上並未散發出當時的那種神秘氣息。除了身穿和服以外,看起來就和一般小孩沒有什麼兩樣。只見倫寧像個小動物似地,歪著頭看著勇氣好一會兒。

  「你是來見你外婆的嗎?」

  她問得單刀直入。但這種犀利的問題並非出於大人的狡猾,而是來自稚氣的天真。

  「不、不是啦。」

  「喔~?」

  倫寧深邃的眼眸直視勇氣。這種像是連人的內心深處都要看透的眼神,讓勇氣皮膚上產生一種像是靜電刺激的麻刺感。這跟和異怪對峙時的感覺很像,但現在的感覺又像籠罩著一層雲霧,顯得朦朦朧朧,讓勇氣不知道該用什麼態度對待她。

  勇氣猶豫了一會兒,決定簡潔地切入正題:

  「我想見士道骸先生,有話想跟他說。你可以帶我去見他嗎?」

  倫寧歪著頭看著勇氣一會兒。

  「好啊。」

  她答應得很乾脆,但隨即伸出小手,說出令勇氣意想不到的話。

  「你先陪我玩。」

  現在的她流露出來的,是她這個年紀的小孩該有的表情神態,與勇氣第一次見到她時那種成熟的印象不一樣。倫寧身上穿著收過肩的童裝振袖,每次她一有動作,袖子就跟著擺盪。

  勇氣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央求他的幼兒。比起這種反應,還不如以反抗的態度拒絕帶他去見骸還比較好應付。

  「不行嗎?你不陪我玩?」

  看到倫寧拉著自己的衣角,落寞地垂頭喪氣,勇氣實在無法冷淡拒絕。

  「好吧,那只能玩一下喔。不過等我們玩完,你會帶我去見他嗎?」

  「嗯。那邊有個小小的鞦韆,跟我來。」

  勇氣被倫寧拉著走在鎮上。穿著和服的倫寧十分醒目,路過的人們都對他們投以善意的眼神。或許路人之中也有彼岸會的人,有些人還雙手合十向她朝拜。倫寧絲毫不在意周遭的情形,踩著小跳步朝目的地直線邁進。

  他們很快就來到了公園。這個鎮上的小公園裡,只有鞦韆、蹺蹺板與溜滑梯,當沒有小孩嬉戲時,就顯得非常寂寥。

  「我們來比賽盪鞦韆,看誰盪得高。」

  倫寧不等勇氣回答,一坐到鞦韆上就盪了起來。

  「這樣就好嗎?」

  「嗯。以前我看到的時候,大家都是這樣玩的。」

  倫寧開開心心地一直催他快點,勇氣只好坐上旁邊的鞦韆,開始盪了起來。但由於兩人體格有著明顯差異,勇氣的鞦韆立刻盪得比倫寧要高。

  「啊,你好賊。」

  倫寧羨慕地看著勇氣一會兒,立刻想從還在盪的鞦韆上站起,因而失去平衡。

  「等一下,這樣很危險。」

  勇氣來不及提醒,倫寧就在鞦韆盪到最高的角度時一腳踩空,身體被拋到空中。

  勇氣想也不想就沖了過去,驚險地接住了她小小的身體。

  「嗚!」

  雖說還只是個小女生,但分量還是不輕,勇氣覺得這一撞讓他內臟都幾乎要吐出來了。

  倫寧瞪大眼睛,但立刻手腳亂動,笑了起來。

  「好棒喔,好好玩!」

  接著若無其事地站起。

  「下一個是蹺蹺板,我們來玩蹺蹺板。」

  她嬉戲著跑向蹺蹺板。

  「這可比我想像中更累啊。」

  看到小女孩天真無邪的開心模樣,勇氣實在說不出別玩了,想到接下來還要陪她玩,就覺得厭煩起來。

  但這樣的心情立刻就消失了。只要小心照看著,公園裡倒也沒有比鞦韆危險的遊戲設施,除了會弄髒和服以外,倫寧並沒有出任何問題,天真地大玩特玩,讓勇氣佩服地心想真虧她能在這種小公園裡玩得這麼開心。

  或許是受到倫寧天真的模樣感化,勇氣起初還心不甘情不願,後來也漸漸玩得樂在其中。

  兩人把公園裡的遊戲設施都玩過一遍,又回到最初玩的鞦韆,但這次不是比賽,而是一起用同一個鞦韆玩。倫寧坐著,勇氣站著擺盪。倫寧什麼都不用做,鞦韆也會盪得越來越高,讓她非常開懷。她的笑聲讓勇氣覺得十分舒暢,嘴角自然而然露出笑容。

  視野從地面移到眼前的大樓,再移到被大樓框住的天空。

  上一次自己玩得這麼開心,是什麼時候的事了?無數回憶來來去去,讓勇氣覺得心口糾結。外婆在世時,他還會跟附近的朋友或幼稚園的朋友到公園玩,但現在勇氣所過的生活之中,已經找不到半點這樣的童趣。

  「你怎麼了?肚子痛嗎?」

  不知不覺間鞦韆停了下來,勇氣只顧著仰望天空,讓倫寧擔心地問起。

  「啊唰,對不起,我在發呆。對了,可以問你幾個問題嗎?」

  「嗯,要問什麼?」

  「你是異怪嗎?」

  「嗯,是啊。」

  她承認得這麼幹脆,讓勇氣嚇了一跳。

  「你為什麼幫忙士道骸?」

  「因為他把我從可怕的地方救出來。人類的世界待起來比較自在。」

  意料之外的回答讓勇氣愣住。

  「可是你怎麼知道我是異怪?」

  倫寧天真地反問完,臉色突然變得蒼白。

  「難道我的妖氣外泄了?」

  倫寧露出快哭出來的表情,突然衝出了公園。她說變就變,讓勇氣起初反應不過來,但隨即追了上去。看她那麼害怕,事情肯定不尋常。

  看得到倫寧跑出公園後背影漸漸遠去。彼岸會的事務所就在那個方向。

  勇氣趕緊追去,沒跑多久就追上了,因為倫寧跑到一半就停下了腳步。一名男性站在她身前。

  「士道骸……」

  勇氣以乾澀的嗓音,喃喃念出這個人物的名字。

  「不可以擅自在外面走動啊。萬一倫寧的氣味外露出去,那該怎麼辦才好?」

  骸以柔和的聲調斥責倫寧。

  「對不起。」

  倫寧的表情中少了笑容,漸漸轉變為勇氣第一次見到時那種早熟的神情。

  「算了,沒關係,你還是個孩子,有時候難免想盡情玩個痛快。至於你呢……」

  骸以打量的眼神盯著勇氣。他給人的印象很冰冷,但勇氣就是覺得和在會場舞台上看到他時感覺到的印象差不了多少。

  倫寧想說話,但骸搶先說出來的話奪走了她發言的機會。

  「你是赤羽勇氣對吧?我記得你。你的事情我調查過了,總本山的天才小弟弟。」

  「曾經是總本山修行僧的你,為什麼會做這種事?」

  勇氣有很多問題想問,有很多話想說,但最先問的還是這句話。

  「你說的這種事,是指什麼事?」

  「就是彼岸會啊。用那種騙人的手法從人們身上騙錢,根本就是詐欺。而且這孩子是

  異怪吧?雖然很微弱,但我確實感覺得到妖氣。竟然利用異怪撈錢,實在太差勁了。到底是為什麼?」

  骸靜靜地俯視勇氣。

  「我有一個問題要問你。」

  「你要用問題回答問題?」

  「只要你回答了我的問題,我就回答你。」

  勇氣煩惱了一會兒,最後點頭答應。

  「那我問了。你對現在的總本山,都不曾感到疑問嗎?都不會嫌棄那個組織嗎?那裡傳承的技術已經有一百年以上不曾改變。只有權力欲重的人可以呼風喚雨,討伐異怪也只是爭權奪利的手段。別看我這樣,以前我也曾被譽為天才少年,就像你一樣。但是我放棄了他們,因為我再也受不了不救人救世的總本山。」

  勇氣本想反駁,但說不出話來。因為骸所說的話,正是勇氣從以前到現在都一直深切感受到的情形。

  「無論我多麼有才能,我還是像骸這個不吉利的名字所示,是在忌諱與嫌惡中出生。你的名字叫勇氣是吧?不知道你的雙親,又是懷著什麼樣的心情幫你取了這個名字。是勇氣?還是幽鬼?(注11)」

  「少羅唆。閉嘴。別提我的家人。」

  「哎呀,這可冒犯了。你說得對。對了,你可以去問問看,荒田孝元老家的寺廟為什麼被稱為艾草寺,每個人都有不可告人的過去。」

  「總本山的確有些作風讓我看不順眼,可是這不構成騙人的理由吧?我跟你不一樣,不會做這種像是詐欺師做的事,更不會把過錯推到別人身上。」

  骸提出了能夠引起勇氣注意的話題,但勇氣察覺到這是用來扯開話題的戲法,於是強行拉回正題。

  「這不是詐欺,是降靈術。你不也體驗過了嗎?」

  「我從沒聽過沒有靈魂在場的降靈術,更別說是已經成佛的人了。」

  「就是因為你被總本山這種組織束縛住,視野才會變得狹隘。你就沒辦法想到,是有人學會了連成佛的靈魂也能呼喚出來的降靈術嗎?」

  「你騙人,根本就沒辦法見到已經成佛的人。」

  「你這反駁是想都沒想就否定,沒有意義。這多半就表示你中總本山的毒就是這麼深,實在可嘆。你連前幾天見到的外婆也要否定嗎?」

  「我叫你閉嘴!不要提起我外婆!」

  勇氣不由自主地說出情緒化的話。

  「那個……」

  倫寧欲言又止。當勇氣的視線對上她擔心的表情,頭腦立刻冷靜下來,並注意到骸這種話術就是要引人失去冷靜,說出不想說的話。

  「那你就證明給我看啊。彼岸會裡有個老爺爺姓高田,你就去找出他太太的遺物啊。」

  「高田先生……今天實在很常聽到這位老人家的名字啊。之前聽到他會參加集會的消息是假的,原來如此,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骸露出冷酷的笑容,接受了勇氣的挑戰。

  「我也會一起去,看我怎麼看穿你的把戲。」

  「沒關係,因為根本沒有什麼騙局可以看穿。你自己已經和倫寧接觸了整整兩次,還是沒有看穿些什麼,我想第三次也不會有什麼兩樣吧?」

  骸充滿自信地微笑。倫寧看出再也沒辦法請勇氣陪她玩,顯得十分落寞。

  8

  所幸青森縣天氣晴朗。

  「照這樣子看來,應該可以當天來回。」

  沙耶面對重重深雪的山嶺,毫不退縮地往前走。

  恐山是日本三大靈山之一,也是知名的潮來儀式——降靈術舉辦之處。

  寒冬時由於積雪封鎖,並不進行降靈儀式,但當季節來臨,恐山菩提寺的四周就會蓋起一間間小木屋,讓許多人為了和死者對話而前來。

  但沙耶並非前往恐山菩提寺,而是走向雪山更深處。

  走了沒多久,就遇見一名年輕的僧人,大概是恐山菩提寺的人吧?僧人露出驚訝的表情凝視沙耶。

  「你一個弱女子來到這種深山很危險的。」

  僧人出言開導,沙耶回以柔和的微笑。

  「我想見靜婆婆。就是被譽為當代第一的潮來巫女靜婆婆。這個方向是對的嗎?」

  「是,我才剛去問候過她。可是憑女性的腳力,要過去太危險了。」

  僧人說到這裡,注意到沙耶並未氣喘吁吁。這樣的雪路,連已經熟悉這一帶地理的僧人都走得氣喘吁吁。僧人無可奈何,只好告訴她該往哪裡去,以及該注意哪些地方。

  「本來現在不許閒雜人等上山,這可是特例。從這裡過去要走半天,你沒問題嗎?」

  「沒問題的,謝謝您。」

  沙耶花了兩小時左右就抵達了目的地。能只花這麼點時間,是拜沙耶經常在山上修行的腳力所賜。換做是常人,多半就會如僧人所說,得花上半天時間。

  這間只有一名老巫女居住的木屋,四周日照出乎意料的明亮,空氣卻很沉重。

  「請問靜婆婆在家嗎?」

  沒有人應聲,但感覺得出裡面有人在,於是沙耶又喊了一聲。這次裡面發出活動的聲響,不好開關的拉門被人上下搖動著拉開。

  門後出現的是一名瞳孔白濁的老婆婆。據說靜婆婆已經超過九十歲,在潮來巫女中極具地位。沙耶聽說過潮來巫女多半是色盲或全盲,眼前的她肯定是全盲。

  「年輕姑娘來這種雪山上做什麼?」

  這對視線有些偏斜的眼睛,應該看不見沙耶。會說沙耶年輕,也許是從聲質判斷的吧?

  「我來是想請教您有關降靈術的事。」

  「我還以為你是要叫我降靈,沒想到只是想問話啊。」

  老婆婆讓開一條路,意思大概是要沙耶進去吧。沙耶有些遲疑地進了小木屋。

  木屋裡沒有電,也沒有燈泡之類的照明。但用來取暖的地爐火焰照亮了整個屋內,沒有光線太暗的困擾。

  「嗚、啊……」

  沙耶自然地流露出像是驚恐的聲音。

  小木屋裡的每一面牆上都掛滿了念珠,數目不只有幾百,而是上千,甚至達到兩干之多。這些念珠在牆上掛得密密麻麻,隨著火焰的晃動,念珠的影子也呈現出各式各樣不同的模樣,就好像有生命似的。如果是膽子小的人,可能會誤以為是幽靈在動。

  「這些就跟護身符差不多,別放在心上。」

  老婆婆以怎麼看都不像盲人的流暢動作,在地爐前坐下。

  「那,你想知道通靈的什麼?」

  所謂通靈,指的就是降靈術。

  「是。其實是發生了這樣的事情……」

  沙耶仔細說明了彼岸會相關的事情。

  「所以我就想到,要判斷對方的降靈術是真貨還是假貨,就得了解真貨。雖然可能會給您添麻煩,我還是來到這裡請教您。」

  沙耶做出這樣的結論後,老婆婆就低下頭,肩膀顫動。沙耶本以為她是對假的降靈術生氣,但其實不是。

  「所以你就來看真貨?真貨,真貨,真貨啊?嘻嘻嘻。」

  老婆婆在笑。這種笑屬於嘲笑。

  「潮來只要進入通靈時節,小木屋前面就會大排長龍。這隊伍排得可長了,一排下來動不動就要花一兩個小時。」

  「貴、貴寶地生意真好。」

  沙耶下意識地和湊那間不會有人去的冷清事務所相比。

  「排隊排這麼久,也就會有人和旁邊的陌生人聊起來。他們說的話,就會傳進我們耳里。」

  老婆婆說到這裡,發出漏風似的笑聲。

  「請問,潮來的降靈該不會……」

  「就是說,也是會有這樣的情形。並不是每個人都可以當潮來,可是想見死去之人一面的人卻很多。說穿了,就是所謂的心理諮詢。」

  沙耶失望透頂。轉搭好幾班電車,千里迢迢來到青森,走過嚴峻的雪路來到這裡,得到的結果實在太令人失望了。

  「非常抱歉占用了您的時間。」

  沙耶明知對方看不見,還是行了個禮,接著就要站起身。

  「小姑娘,你為什麼要來這裡問我?你不也可以降靈嗎?」

  老婆婆不可思議地對失望的沙耶如此問道。

  「我的情形是降神,召來的不是人的靈魂……」

  沙耶說到一半就閉口不語,凝視眼前的老婆婆。

  「您為什麼知道我能降神呢?」

  「我當然知道了,畢竟潮來巫女得要找繼承人才行,也就非得找出能接納別人靈魂的器皿不可。我這雙瞎了的眼睛看不見東西,卻可以看見別的事物。你這個器皿的形體也包括在內。我才在想你這個器皿的形狀還真怪,原來啊原來,竟然是天神專用的?」

  老婆婆拍著膝蓋開懷大笑,但隨即

  換上正經的表情。

  「你說的那個小孩子,看得見靈魂嗎?」

  「是,他看得見。勇氣的感應能力非常強。」

  沙耶重新坐好,深深點頭。潮來巫女當中也有冒牌貨,但眼前這個人無疑是真正的靈媒。

  「可是在那個叫什麼會來著的降靈時,他卻什麼都看不見?」

  「他是這麼說的。」

  「這就奇怪了。哪裡都看不見靈魂?」

  「是,他說看不見召喚來的靈魂。」

  潮來巫女從喉頭髮出笑聲。沙耶不明白她在笑什麼。

  「請問……」

  「不是這樣,不是這樣啊。對喔,原來你不懂啊。」

  老婆婆以無法視物的眼睛環顧室內。沙耶心想不知道她在看什麼,她眼睛所向之處,只有掛在牆上的念珠。

  「你應該也看得見吧?你不是有靈力嗎?那應該就看得見。」

  「看得見?」

  「畢竟這裡是很強的靈地啊。污水滴在清水裡,也許就看得見,但污水裡的污水大概就不容易看見了。你仔細看清楚.」

  沙耶照老婆婆所說,凝神觀看四周。她專心致志,仔細看清楚四周的情形。

  「啊……啊啊……」

  不久從沙耶口中發出的,是恐懼的呻吟聲。光是用雙手撐住想逃避而後仰的上身,就已經費盡全力。

  老婆婆周圍有很多靈魂。不只是一兩個,而是密密麻麻地擠著幾百個、幾千個。這種光景讓沙耶想起以前去那間詛咒宅第時的情形,但看到老婆婆在這群靈魂的中心笑得若無其事,這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覺讓沙耶心中更加戰慄。

  「你看見啦?這就是我們潮來巫女的末路。一旦把身體借給別的靈魂,這些靈魂就再也不會離開,會一直嚷著要我把身體借給它們,甚至送給它們。嘻哈哈,每天都不能掉以輕心呢。」

  老婆婆笑了一陣,又變回面無表情的模樣搖了搖手。

  「如果你說的這什麼會來著的小女孩是靈媒,多半會和我一樣,被很多靈魂纏身。好了,你回去吧。要是待在這裡,連你都會被纏上的。畢竟比起像我這樣的老太婆,附身到漂亮女孩身上當然要開心多了。」

  「離開之前我有事要做。」

  沙耶拿起放在腳下的梓弓,手梳過頭髮,變出以靈力編織而成的發箭。

  當沙耶將有淨化之力的弓箭對準這些靈魂,老婆婆柔和地制止她說:

  「沒關係的,我這樣就好。這是我必須背負的業,就像是我活過的證明。不要做這種焚琴煮鶴的事。」

  老婆婆笑著這麼說,讓沙耶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只能放下弓箭。

  9

  「也就是說,那不是降靈術。有蹊蹺的不只是要召喚出來的靈魂沒出現,靈媒師本身也會被無數的靈魂纏身。」

  沙耶興奮地做出結論,說彼岸會的少女身邊沒有其他靈魂實在相當奇怪。

  「不然又是怎麼回事?」

  「……這我不知道。」

  「啥?你大老遠跑到青森去,就這麼空手回來?」

  「不,只是還不知道詳細情形,但我想,這一定可以做為線索……這個……」

  沙耶起初還十分起勁,但一和湊談過,說到最後一句話的聲音隨即變得像蚊子一樣細小。

  「我是想說在學習老師的手法之餘,也要試著自己思考和行動……」

  沙耶覺得再講下去,當初與九尾妖狐對峙時的決心都要消退了。

  「那,你的下一步又怎麼樣?」

  「老師說的下一步是指?」

  「既然見識過了真正的靈媒,那接下來你應該也見過了真正的詐欺師吧?你都發下豪語說要向我看齊了,總不會連這點都想不到吧?」

  沙耶的無言訴說了一切。

  「算了,我沒指望你這麼多。交通費去跟孝元請款,我可不會出。」

  沙耶沮喪得幾乎令人憐憫,她環視事務所內,發現少了一個人。

  「請問,勇氣呢?」

  「披著總本山天才少年的頭銜,跟老頭兒一起去彼岸會啦。就算這頭銜只是空殼子,拿來挑釁士道骸引他出手,應該挺合適的。」

  「引他出手?」

  湊不回答這個問題,打開抽屜,拿出一副撲克牌。

  「請問老師要做什麼?」

  「我要給你提示,你閉上嘴。」

  「提示是嗎?提示、提示……」

  沙耶對湊的這句話想不透,像鸚鵡似地反覆念誦,接著忽然瞪大了眼睛。

  「提示?難道老師已經知道真相了?」

  「大致上想像得到。」

  湊把撲克牌洗好,以熟練的手法在沙耶面前發好五張牌,用下巴催著沙耶說:

  「你從這五張牌里選一張試試看。不用說出來,在心裡記著就好。」

  「那麼——」

  沙耶本想用手去指,這才趕忙住手,挑上了其中一張。是紅心J。

  「那,我現在就只把你選的那張換掉。」

  湊把五張牌收到手中洗過,又發了五張牌放到桌上排好。

  「有在裡面嗎?」

  「沒有……沒在裡面。老師是怎麼做到的?」

  「我問了你的守護靈。」

  「我不相信有守護靈,不過老師好厲害。每次看電視,我都覺得不可思議,這種戲法到底是怎麼看穿對方選了哪一張牌的?」

  「你真的很好騙啊,好騙到害我覺得自己很白痴。剛剛我不是只抽換掉一張,剩下四張我也全都換掉了。剛才我發的五張牌都沒在這裡頭。」

  說著湊扔出偷藏起來的五張牌。沙耶所選的紅心J也包括在內。

  沙耶佩服之餘,卻想不通這和降靈術有什麼關聯,正歪著頭思索時,孝元就上門來了。

  「喔喔,孝元,你來得正好。」

  湊發了五張牌排在他面前。

  「你要變戲法?我被你騙過好幾次,這次我可不會上當了。」

  孝元充滿鬥志地看著手上的牌。

  但湊什麼都不解釋,收走五張牌洗過,又發了五張牌。沙耶聽過說明,注意到這五張牌已經不是先前那五張。

  但孝元只覺得納悶。

  「戲法什麼時候才要開始?」

  「已經開始,也已經結束了。」

  孝元一頭霧水。看在他眼裡,就覺得湊只不過發了五張牌,收走後又另發了五張牌。

  「老師?你又在捉弄人了嗎?」

  「你也太失禮了,我明明就回答得正經八百。這就是降靈術的真相。做的事情都一樣,就看是說戍守護靈、說成戲法,還是什麼都不說。如果像剛剛孝元那樣,我什麼都不說,他就算想被我詐騙也沒辦法。詐騙這種事情,就是要透過溝通才能成立。只要先別去管降靈術云云,想想彼岸會做了什麼就好。」

  兩人接連說出想到的想法。

  「他們說出了只有當事人和死者知道的事情。」

  「做出和死者同樣的舉止。」

  「還有像是除了召喚來的靈魂以外,當事人也知道這些事情。就像勇氣那時候一樣。」

  「召喚出來的人物形象,對活下來的人特別順從,這種情形也算是有吧。」

  「呃,也就是說,召喚來的不像是死者本人,比較像是……」

  「以當事人對死者的記憶為根據?」

  說到這裡,孝元注意到了一件事,雙手一拍,說道:

  「原來如此,是讀了對方的記憶,不,應該說是讀了對方的心思?」

  湊擺出狂傲的態度,擺出「你現在才知道啊?」的表情說:

  「沒錯,那個叫倫寧的小鬼,真面目就是讀人心思的異怪『覺』。」

  「覺?」

  沙耶與孝元同時吃了一驚。

  「可是我完全沒感覺到這種異怪的妖氣。啊,不對,骸待過總本山,多得是方法可以掩飾異怪,也多得是手段可以操縱異怪。所以也有這種可能了?」

  「就是這麼回事。所以我才叫老頭兒去問只有死者知道的事情。」

  「原來如此。這麼一來即使讀了高田先生的記憶,也找不到答案。」

  「沒錯。我跟老頭兒問起,結果就問出了訂婚戒指這個問題。」

  「高田先生不知道戒指在哪裡,所以那個覺的小女生也沒辦法找到。就是這麼回事吧?」

  「這不是很完美嗎?」

  「說完美是過頭了點。畢竟說不定覺能夠挖出連老頭兒自己都忘了的記憶,又或者骸會透過徵信社之類的人為手段找出戒指。只問問題是不夠完美的。」

  沙

  耶不知道這些可能性有多高,但仍然佩服想得這麼周到的湊。正因為她不明白湊的本意,才能由衷佩服。

  「可是有一點對我有利。高田老頭乖乖被我誘導,提出戒指這回事。只要利用這一點,要讓覺出錯是易如反掌。」

  看到湊嘴角上揚,兩人只有不好的預感。

  「很久以前,這一帶跑來了一個闖空門的職業竊盜集團。他們的手法是對去過一次的地方反覆去上好幾次,畢竟消息會透過橫向聯繫傳開啊。而這棟大樓也有所防範,但還是被他們得逞了兩次。」

  「這跟我們說的事情有什麼關聯?」

  話題突然亂跳,讓兩人覺得納悶。

  「不過啊不過,他們兩次行竊,我這一戶都沒事。一定是我平常做功德,天神都有在看。」

  「……一定是竊盜集團都覺得沒東西可偷了吧。」

  「說不定是進來以後錯以為這一戶已經偷過呢。」

  「像你們這種孤僻的傢伙多半會這麼想,可是高田婆婆為人相當老實啊。」

  「這是怎麼回事?」

  「她來找我商量,問我說要怎樣才不會讓她珍愛的東西被偷。然後我就隨口回答了她。」

  「呃,老師,這也就是說……」

  「也就是說啊,我知道訂婚戒指在哪裡。」

  湊若無其事地說出不得了的話。

  10

  骸從四面八方端詳這個鑲著一顆小小鑽石的戒指,檢查有沒有問題。

  根據老翁高田提供的情報,要準備好同款的戒指,並不費什麼功夫。因為一九七〇年代前半的Tiffany訂婚戒指款式相當有限。

  現在骸拿在手上的,是一枚怎麼看都像是放了幾十年的訂婚戒指。雖然鑽石是真的,卻不是高田夫人的那枚訂婚戒指。

  如果倫寧可以用她讀心的能力,從老翁高田的記憶中讀出戒指的所在,就不需要這種贗品,但骸覺得可能性很低。還是準備好贗品,到時候再說成找到戒指,要來得穩當多了。

  總本山的人,肯定不會想到準備贗品這種手法。只要按部就班,呈現出一定的戲劇性之後發現戒指,他們肯定會相信這是真貨。這種狹隘的思考,甚至讓骸覺得可悲。

  成敗關鍵在於老人的記憶力,但老人現在的信仰這麼虔誠,就算與真品之間多少有些誤差,相信他也會覺得是自己記錯了。

  利用倫寧運作的彼岸會,應該還可以撈到更多錢。骸希望能儘量延緩總本山的介入。

  「不知道您還滿意嗎?」

  男子說話的聲音讓骸回過神來。眼前的這名男子姓濱松,是仿造贗品的行家。

  「嗯,你做得很好。我會遵守約定,在這周內把錢匯給你。然後,我想你應該知道,這件事千萬……」

  「那當然,我會保密。」

  濱松很有分寸,知道久留沒有好處,辦完事就想立刻回去。但映入眼帘的幼兒實在太可愛,令他忍不住眯起眼睛細看。

  「這位小姐真可愛,你叫什麼名字呀?」

  濱松經手的作品都是贗品,剛剛這句話卻是真心誠意。他伸出手,輕輕摸著這個小女孩的頭,結果——

  「你的事情不是辦完了嗎?」

  骸的聲調很冰冷,濱松只好遺憾地將手從小女孩——倫寧身上移開。

  濱松以難掩高興的表情踏上歸途。

  他從未想過現在大紅大紫的彼岸會,會找他做這樣的工作。

  「看來會是個好金主。」

  相信今後對方也會經常找他仿造贗品。即使不再有新的委託,只要拿這次的事情去恐嚇,要多少錢都拿得到。

  「你是在哪兒,碰到俺的——?」

  忽然間傳來說話的聲音,讓濱松停下腳步。這條冷清的小巷子左右都是高樓,前後都看不到人影。

  「是大樓里傳出來的聲音?」

  為了緩和恐懼,濱松刻意說出聲音。這時有東西滴落到他頭上。

  「下雨了?」

  他抬頭看看天空,但發現天上掛著清晰的眉月,是個晴朗無雲的夜晚。接著他伸手摸了摸頭頂,摸到一些黏膩的東西,令他想到狗的口水。

  「哇!這什麼玩意?」

  濱松再度仰望頭上,但這次他看的不是天空,而是大樓的窗戶。他心想一定是有人從窗戶扔了髒東西下來,但頭上並沒有任何一扇窗戶亮著燈。何況大樓的窗戶都是封死的,結構上本來就無法開閉。

  「你覺得是有人從屋頂丟了東西下來吧?」

  忽然間從正面傳來與先前相同的嗓音。濱松趕緊將視線從頭上拉回前方,就看到一堵高大的牆壁擋在身前。這是個巨大得讓人怎麼看都覺得是牆壁的身驅。

  「你在想非得快跑不可?你在想只剩後面有路可以跑?」

  外套下現出一條長滿了毛的粗壯手臂。這條手臂幾乎有成年人的軀幹那麼粗,手臂本身就像一件兇惡的兇器。

  「你覺得這條手臂很可怕?」

  這個人誇耀地舉起手臂,指尖長著柴刀似的指甲。

  「給俺說。俺的——在哪?在哪兒?」

  「我、我不知道。」

  當濱松答出這句話,巨大的嘴已經近在眼前。

  濱松麻痹的思緒當中,茫然想著——

  啊啊,我現在就要死在這裡了啊。

  11

  骸與倫寧已經出現在見面地點。

  昨晚勇氣帶著老翁高田,要求骸證明倫寧叫出的靈魂真的是死者的靈魂,骸很乾脆地答應了這個要求。

  勇氣本以為一牽扯到總本山的人,骸應該會有所抗拒,不由得有種期望落空的感覺。

  骸始終面帶微笑,眼神中一直含有挑釁。

  「昨天我說的東西,您帶來了嗎?」

  高田依照骸的要求,拿出了一條領巾。這條領巾已經用了很久,但舊歸舊,損傷卻很少。

  「相信尊夫人一定非常珍惜地用著這條領巾,感覺得到她深厚的情感。那麼,我們就先請高田先生的夫人來一趟吧。」

  高田牽起了倫寧的手,以嚴肅的表情等待降靈。看在不知情的人眼裡,只像是爺爺牽起孫女的手。

  倫寧看了勇氣一眼,但絲毫不顯露出前一天那種天真而親近的模樣。她眼神深處隱約透露的一絲苦惱,會是錯覺嗎?

  勇氣故意面無表情地回視倫寧。兩人的視線只交會了一瞬間,隨後倫寧便立刻將視線拉回高田身上。

  倫寧做出勇氣在會場上看過好幾次的降靈步驟,接著她就像被雷劈中似地突然全身僵硬,瞪大眼睛。

  「小重?」

  連聲質都變了。但以老婆婆而言,她說話的語氣又未免太有活力。

  「巴巴?」

  老翁高田戰戰兢兢地開口詢問。

  「我是啊,小重。」

  「巴巴……」

  「小重!」

  「巴巴!」

  老翁高田完全不理會有外人在場,和她用暱稱互相呼喊。

  「小重?巴巴?」

  老人和平常的落差實在太大,讓勇氣張大了嘴合也合不攏。

  「想也知道小重是我的名字好不好?高田重信。老太婆叫高田巴。」

  重信變成小重姑且還算是可以理解,巴變成巴巴就讓人難以形容。勇氣的小名「小勇」被湊知道,都讓他覺得相當難為情,但現在他心想至少比這兩個老人要好。要是湊看到年逾七十的老人用撒嬌的聲音喊著什麼巴巴,肯定會當場來個向後轉回家,再不然就是爆笑出聲,往後也一直拿這件事取笑人。

  「巴巴、巴巴,跟你說喔,今天我有一件事想問你。」

  「好啊,只要是小重想知道的事,我什麼都說。」

  「那個啊,如果你不方便回答也沒有關係。我送你的訂婚戒指,不知道你放在哪裡?該不會弄丟了吧?」

  姑且不論降靈術的真假,老翁高田也許還是別再見妻子的靈魂比較好。就不知道老人自己是否注意到,他的尊嚴每一秒都在快速崩盤。

  倫寧——巴搖頭晃腦地沉吟了一會兒,然後……

  「我忘了耶。」

  說著伸出舌頭。

  「啊啊,巴巴好可愛!」

  看到老人忍不住想做出去熊抱幼女的危險舉動,連骸也不得不擋在中間,驚險地攔住他。

  換個角度來看,也許會覺得這情景是祖父寵溺著孫女。勇氣很想這麼解釋,但看到老人嘴上連連嚷著巴巴,纏著倫寧不放,無論他用多麼善意的眼光去解釋,都只覺得這人是個變態。

  「高田先生,有沒有什麼物品與尊夫人有著更深的連結呢?與陽間的連結越多,越能喚醒

  靈魂深處的記憶。」

  「這個我也拿來了。」

  高田轉眼問變回平常的孤僻老人,從口袋裡拿出戒指。

  「嗯?這是您要找的訂婚戒指……啊啊,原來這是結婚戒指啊?」

  老翁高田表情嚴肅地點了點頭,但勇氣已經無法從他這種模樣中感受到往日的威嚴。

  「小重,我想起來了!我想起戒指在哪裡了!」

  「巴巴好棒,真有你的!」

  真不想待在這裡啊。勇氣內心暗自嘆氣。

  「小重,你還記得嗎?兩年前我們家附近有個竊盜集團很猖狂。」

  「這麼說來確實有這麼一回事啊。前一陣子我租出去的大樓也被竊盜集團偷過,讓我好擔心喔。要是巴巴你在場,說不定會沒命啊。」

  「不用擔心啦,我都已經死了啊。」

  「那我就放心了。」

  令人頭痛的對話持續著。

  「然後啊,當時我就想說,萬一戒指被偷走就不好了,所以我去請教了對竊盜集團很熟悉的人,他教了我怎麼保管才好。他說竊盜集團在同一個地方大概會待半年左右,就會轉移到下一個看上的地區,所以我就決定把我最寶貝的東西,拿去請人保管一年。我最寶貝的東西,當然就是小重送我的訂婚戒指羅。」

  「巴巴!」

  骸早有準備似地攔在兩人之間。

  「那麼,請問東西是交給誰保管?」

  高田以嫌骸礙事的眼神瞪了他一眼,但讓巴降靈的倫寧回答得很乾脆:

  「就在隔壁兩站郊外,有一間叫做高圓寺的寺廟,我們兩個不是常去那裡賞花嗎?我本來正打算告訴小重,結果就突然死掉了。我就是交給那間寺廟的住持保管,戒指就在那裡。」

  高田來到高圓寺前,以緊張的神情佇立不動。

  「明明只過了兩年,卻覺得很懷念啊。」

  少女輕而易舉地從高田身邊鑽過,走進寺內。老翁目送著她的背影。

  「你不進去嗎?」

  勇氣催促之下,他才一臉心不甘情不願似地走進寺內。最後進入的人是骸。

  「請問各位是?」

  大堂中一名男子注意到勇氣等人,走了出來。是一名短髮的中年僧人。

  向前踏上一步的是倫寧。

  「請問寂然大師在嗎?」

  和尚對她格外早熟的口氣與態度感到些許疑問,但仍然回答:

  「寂然——家父他兩年前過世了。」

  「寂然大師過世了……」

  「請問各位找家父有什麼事嗎?」

  「是,我們有東西請大師保管。」

  和尚露出奇妙的表情。這名少女怎麼看都只有七、八歲,實在不太可能在寂然生前就請求過他保管物品。

  「請問您請家父保管的是什麼東西?」

  「是訂婚戒指。我的妻子高田巴說是請這裡保管的。」

  「唔……」

  和尚思索了一會兒。

  「我並不知情,不過我們就找找看吧。看來是很寶貝的東西,既然各位尋求此物,我們自當奉還。」

  事情迅速進展,高田以咀嚼著緊張與喜悅的表情,憐愛地看著倫寧。

  骸內心覺得納悶。

  因為他幾乎毫不指望倫寧能從老人身上讀出訂婚戒指的所在。

  照這樣看來,也許不必用到先前備妥的假訂婚戒指。

  骸摸了摸口袋裡的小小盒子,卻無法為這意想不到的幸運而高興。

  「會不會是這個?」

  勇氣說完拿給眾人看的,是一個經常可以看到用來裝珠寶的天鵝絨小盒子。

  和尚帶眾人來到一個像是儲藏室的房間,表示如果寺廟裡幫人保管物品,肯定是放在這裡。

  找到戒指的過程實在太容易,讓高田不禁有些愣住。而令勇氣感到疑惑的是,連骸似乎也在吃驚。

  「那我打開來看羅。」

  勇氣一打開盒子,就看到裡面放著一枚戒指。

  「啊!」

  高田見狀立刻驚呼:

  「是巴巴的訂婚戒指……」

  白金指環上有著六根小小的爪子固定住鑽石,款式完全符合一款名為The Tiffany Setting的經典款婚戒。

  老人珍而重之地拿起這個老舊的戒指。少女看到他這樣,心滿意足地點點頭。

  「又可以戴上這個戒指,我好高興。」

  勇氣仍以無法置信的表情,看著眯起眼睛的少女。但眼前的戒指卻不容他否定。

  「這樣你了解了嗎?」

  骸心滿意足地點點頭。

  ——大叔的盤算落空了?

  湊肯定是認定對方找不到,才會叫他們來找,但實際上他們花不到半天就找到了。

  若從這個事實來看,反而會證明倫寧的降靈術是真的。難道說這是一種連已經成佛的靈魂都能呼喚過來的全新降靈術?

  勇氣猶豫了。既然扯上異怪,多得是無法解釋的現象,但這次的事情就是讓他覺得不對勁。他不明白為什麼。他朝少女望去,眼中所見到的明明是清晰的影像,知覺卻像是隔了一層毛玻璃,顯得模模糊糊。

  這時勇氣的手機響了。

  「大叔竟然在這種時候打電話來?」

  看到畫面上顯示的名字,勇氣只能苦笑。

  『找到戒指了嗎?』

  湊連招呼也不打,第一句話就單刀直入。

  「找到啦。大叔你的盤算落空羅。」

  電話另一頭傳來嗤之以鼻的笑聲。

  「你笑什麼?死不認輸?」

  『有一件事我要問清楚。找到的戒指真的是巴巴的東西嗎?你要確實問清楚是不是。』

  「是無所謂啦。」

  湊的話語之中有一部分讓勇氣覺得事有蹊蹺,但現在最重要的是問清楚真相。

  「你看仔細點,這枚戒指真的是老婆婆的戒指嗎?」

  「錯不了,是我的。我永遠也忘不了二十九歲那年夏天,小重送給我這枚戒指。當時小重靦腆的模樣好可愛啊。」

  「你在說什麼啊?巴巴更可愛幾百倍啊。」

  勇氣不理會老人的夢話,再問了一次:

  「真的確定沒錯?」

  少女充滿自信地點點頭。

  「連姓名縮寫都刻得清清楚楚,這戒指就是我和小重的。」

  「沒錯沒錯,上面刻著S to T(注12)。我買了以後,就在資生堂餐廳交給巴巴。真懷念那個時候的銀座啊。」

  勇氣儘管懷疑這樣確認到底有什麼意義,但還是打算把剛剛的答案轉告湊。然而湊的電話卻早已掛斷。相信不用轉告,他應該也已經聽到剛才的談話內容。

  ——大叔該不會是跑了吧?爛透了。

  「好了,巴巴,你兩年沒戴了,戴戴看吧。」

  「這么小的身體,戴起來一定太大啦。」

  倫寧說歸說,但還是從戒指盒裡拿出戒指。

  少女一拿出戒指,表情立刻從笑容轉變為害怕。

  「嗚,啊……」

  少女慌張地四處張望,不知道在找什麼,不,應該說不知道在害怕什麼。

  「巴巴,你到底怎麼啦?」

  「倫寧,你怎麼了?」

  看來連骸也不知道她為什麼突然做出突兀的舉動。

  倫寧突然飛也似地跑開,勇氣、骸與高田都追了過去。

  他們在快要跑出寺廟的時候追上了倫寧。並不是他們追上了幼兒的腳程,而是因為她停下了腳步。倫寧以害怕的眼神,看著擋在門前的人物。

  「嗨。」

  嘴角上揚的湊就靠在門邊。

  「怎麼啦?自稱巴巴的小姐。你的眉頭皺成這樣,會糟蹋掉好不容易變年輕漂亮的肌膚喲?」

  勇氣腦海中浮現出好幾個疑問。湊為什麼現身?倫寧為什麼害怕湊?

  「喔,這不是戒指嗎?好厲害啊。沒想到你真的找得到耶。」

  湊的口氣與動作誇張得很刻意,從頭到尾都散發著虛假的態度。

  「也許你們所謂史無前例的降靈術是真的啊。那,這真的是高田老頭送他太太的戒指?」

  「是啊,當然是了。」

  倫寧正想回答,但高田早一步搶先回答。倫寧面對這個先前才被勇氣問過的問題,表現出來的態度卻完全不一樣。她的表情像是隨時都會哭出來,一再地搖頭,再也看不到半點高田巴顯靈的樣子。

  「是嗎?那太好啦。老頭兒,嗯?哎呀哎呀哎呀?」

  湊仍然用很虛假的表情,盯著高田

  遞出的戒指猛打量。

  「老頭兒,你送合成鑽石給你老婆喔?」

  「別說傻話了,我當年可是拼死拼活才存夠錢買這個戒指。我是在銀座的店買的,不可能會是假貨。」

  湊從口袋裡拿出奇異筆,拔掉筆蓋。

  「老頭兒,你知道嗎?鑽石這種東西的親油性很強,可以用油性筆在上面寫字。」

  眾人還來不及阻止,湊已經用奇異筆劃上鑽石。

  「你做什麼!」

  「別這麼慌。我剛剛不是說過鑽石的親油性很強嗎?鑽石可以用奇異筆在上面寫字,可是合成鑽石就不行。」

  湊用手指把在鑽石上寫下的油墨上一抹,就把筆跡都抹掉了。

  「合成鑽石就像這樣,寫不上去。」

  「這、這是怎麼回事?」

  「很簡單,也就是說這不是老頭兒你要找的訂婚戒指。」

  高田看了倫寧一眼,但少女只以害怕的表情退後兩三步。

  「也許當初我買到的戒指就是假貨。」

  高田改口袒護她。

  「這恐怕很難說吧。從光澤看來,這合成鑽石是用二氧化鋯做的。老頭兒你的鑽戒應該是一九七〇年代前半買的吧?可是二氧化鋯做的合成鑽石開始在市面上流通,是一九七〇年代後半的事了。要說你買錯,未免太牽強了點。」

  「那、那你說這是怎麼回事?」

  「也只能有一種結論了吧?就是你找到了假的戒指。做這種事會有誰得到好處?哎呀,這麼說來,這裡就有一個啊。」

  湊的目光望向骸。

  「假裝在找,然後再告訴你說找到了這個合成鑽石。這樣一來,你就會更相信彼岸會,把你存下來的錢大筆大筆地捐給他們。事情差不多就是這樣吧。」

  說完湊獨自放聲大笑。

  ——這是什麼情形?

  骸用手指摸了摸,確定他準備的假訂婚戒指還在口袋裡。

  倫寧不是從老人幾乎已經遺忘的記憶里,奇蹟似地找出了訂婚戒指的所在嗎?

  那麼為什麼會變成合成鑽石?純粹是因為老人說不出口,其實從一開始就是合成鑽石嗎?

  「喂,九條,這真的是合成鑽石嗎?」

  「是啊,說來遺憾。」

  老人仍不死心,繼續追問,湊則一點都不顯得遺憾,回答得自信滿滿。

  ——九條。

  老人喊的九條這個姓氏,讓骸感到不對勁。他翻找記憶,搜尋到了一個叫做零能者的字眼。

  這個綽號在業界惡名昭彰。有人說他是詐欺師、騙子、有人格障礙、死要錢。但他解決的異怪案子多不勝數。

  既然知道對方是手法幹練的詐欺師,剩下的事情骸也都能迎刃而解地推測出來。

  高田與湊似乎認識,那麼湊就有可能事先知道戒指的所在。既然知道,也就有可能事先掉包成冒牌貨。

  倫寧跑過來拉了拉骸的袖子,連連點頭。有著讀心能力的少女以無言的方式,表示骸的推測正確。

  「我說老頭兒,這下你總該懂了吧?你就別再想用討債來捐錢這種傻念頭啦。」

  骸伸手遮住嘴,掩飾嘴唇露出的笑意。

  九條湊犯了錯。他露出了破綻。

  「果然,這一切都是假的嗎?」

  老人垂頭喪氣地跪倒,但骸冷靜地開了口:

  「高田先生,不可以被他騙了。他是詐欺師。」

  「喂喂喂,你想把自己做的事情推給別人嗎?還是說你想堅稱這戒指是真的?」

  「這個戒指應該就是假的吧。這是事實。」

  「那真的戒指在哪裡?」

  「逃不過我的法眼。真的戒指就在這裡。」

  骸走向湊,突然伸手到他外套的口袋裡。

  當他的手從口袋裡抽出,手上握著戒指。

  「你一瞬間拿合成鑽石掉了包,為的就是聲稱倫寧找到的戒指是冒牌貨。」

  一邊說著,骸一邊裝得一副從湊口袋裡拿出來似地,亮出他自己準備的訂婚戒指。

  骸從吃驚的湊手上搶過奇異筆,在剛拿出來的戒指上一划。這次的筆跡附著在鑽石上,擦也擦不掉。骸準備的戒指用的是真正的鑽石,當然會有這樣的結果。

  「就像這樣,這不是合成鑽石,是您在找的訂婚戒指。雖然我為了辨別真假而弄髒了它,但晚點我們會洗乾淨,恢復原狀再奉還給您。」

  高田憤慨地逼問湊:

  「原來如此。你是不想還錢,才搞這種無聊的把戲吧!」

  湊確實有著足以令人起疑的動機。

  「不是。老頭兒,我……」

  「羅唆,給我閉嘴!我不想聽。我實在受夠你了。夠了,借你的錢我不要了,再也別出現在我面前!」

  高田對骸與倫寧為先前的失禮致歉,還道了謝,然後再也不看湊一眼,就這麼離開了。

  「零能者的名號我也聽過,看樣子你果然是詐欺師之流的人物。我本來還以為你這個對手會更難纏點,真沒想到就只有這點本事,太令我失望了。」

  骸露出風涼的眼神與諷刺的微笑,幫湊把因為自己先前伸手到外套里掏摸而弄亂的皺外套整理好。

  「……詐欺師是你。這小鬼是覺吧?」

  「誰知道呢?就算你說對了,你以為我會告訴你嗎?這孩子是大家的希望之光——倫寧小姐。好了,我就先失陪了。下次可要請你讓我玩得開心點,如果還有下次的話。」

  骸帶著倫寧,轉過身去。

  「你的東西忘了拿。」

  湊一臉不高興的表情,把裝了戒指的盒子扔了過去。

  「啊!」

  每個人都嚇了一跳,說不出話來。湊朝士道扔出的盒子扔偏了,打中了倫寧的後腦杓。

  倫寧不知是否也很驚訝,她以快哭出來的表情摸了摸自己的後頭部,撿起掉落在地的盒子遞給骸。

  「這並不是我的東西呢。不過既然你不要,我就拿走吧。」

  湊目送他們兩人的背影走遠,直到看不見為止。

  「大叔,你剛剛那樣再怎麼說也太……」

  湊對勇氣責難的聲音毫無反應。他像是在思索,令人覺得不方便跟他說話。

  「我說大叔,你為什麼一聲不吭,偷偷跟蹤我?你說她是覺,是真的嗎?」

  湊果然依舊不理他,只顧著埋頭思索。

  「總覺得你出現的時機也太巧了,你是躲在哪裡監視?」

  湊仍然不說話,但隨手就把手插進勇氣的外套口袋,拿出一個小小的黑色物體。

  「咦,這什麼東西?」

  看到這個陌生的物體從自己外套里跑出來,讓勇氣嚇了一跳。

  「這該不會是竊聽器吧?原來你在偷聽我們講話?」

  勇氣指責湊太壞心眼,然後又說:

  「啊啊,是因為這樣就不會被覺發現,又可以掌握狀況?畢竟一靠近,心思就會被讀出來。」

  說著說著勇氣自行得出結論,也就不再追究。然而湊聽到這幾句話後似乎靈光乍現,看了勇氣一眼。

  「沒錯,的確是這樣。這說不通啊。」

  湊在令勇氣意想不到的地方,對他說的話起了反應。

  「咦?什麼東西說不通?」

  「我一直待在很遠的地方,可是那小鬼一碰到戒指就有了反應。她為什麼會注意到我準備的戒指是假貨?」

  湊的表情從狐疑一轉變成輕薄而壞心眼的笑容,並沒有花上多少時間。

  12

  今天會場也是座無虛席。會場上約有五百名左右的會員,每個人手上都拿著串有彼岸會眉月隊一子的念珠,雙手合十靜待這一刻的到來。老翁高田的身影也在其中。

  看到會場上的盛況,骸並不顯得滿足,只投以冷淡的眼神。

  「就像平常那樣,你行吧?」

  倫寧微微點頭。

  今天還有電視台的人來採訪。只要這次降靈會成功,就可以吸引更多人,也就能指望得到更多收入。骸打算再賺個幾億。

  「那麼就請第一位上場。」

  走上舞台的,是一名神色緊張的青年。

  「請問貴姓大名是?」

  「我叫齊藤正和。請、請讓我見家母。請叫出去年過世的家母。」

  青年——齊藤說得有點破嗓,激動地探出上半身。他用力握住念珠握得手發白,令人看了於心不忍。

  「我明白了。我們馬上就讓您見到令堂。」

  會場上的氣氛變得不一樣了。降靈術就要開始,死者會來到人間。期待、不安,以及掩飾不住的恐懼,全都交雜在

  一起。

  ——這樣就好。

  就只是和平常一樣表演,和平常一樣結束。

  當齊藤在眼前坐下,倫寧就開始左右搖動。這種降靈儀式很刻意,然而一旦眾人習慣,就會變成簡明易懂而且帶動效果絕佳的表演。

  「嗚嗚,啊啊……」

  倫寧發出呻吟聲。會場上的人都知道,這是降靈術成功後的第一個徵兆。

  「這裡……是哪裡?」

  過了一會兒,少女的口中發出老婦人口吻的話語。齊藤半信半疑地窺視倫寧的臉。

  「媽?」

  「啊啊、啊啊……宏樹,你是宏樹?」

  但探出上半身的齊藤聽了後皺起眉頭。

  「宏樹?你在說什麼?我的名字是正和。」

  骸咂嘴了一聲。這是倫寧的失誤。她弄錯了該從大量的資訊中讀出哪些部分。

  「……對,你說得對。自從媽出車禍死了以後,你一定很難過吧。」

  齊藤突然站起,發出憤怒的吼聲:

  「我媽的死因是癌症,才不是什麼車禍!而且你說話的口氣和我媽完全不一樣,她的口氣更愛理不理、更粗暴。我本來還以為這裡的降靈術是真的才來看看,沒想到根本是下三濫的詐騙。」

  青年氣得肩膀顫動,就這麼離開了。電視台的攝影機捕捉到了他的背影。

  會場上的氣氛一片尷尬。

  「喂,這是怎麼回事?」

  骸這麼問道,倫寧卻只是搖搖頭,表示她也完全不知道怎麼回事。她不像在說謊。既然倫寧並未說謊,那麼就只剩下一種可能。

  ——多半是不相信降靈術而跑來攪局的人,也許是被說中覺得不甘心,只好就這麼跑掉了吧?電視台都派了人來採訪,第一個客人卻是這種人,運氣還真是夠差了。

  但骸認為還可以挽回頹勢,選了下一個來賓。這次他挑上的是一位看起來正經八百的年輕女性。他之所以挑上這名女性,是因為他認為這名女性應該不會做出說謊跑掉這種事。

  倫寧用與先前相同的方式再執行了一次降靈術。

  「有香、有香?我是爸爸啊。」

  倫寧說出降靈後的第一句話,這名她稱之為有香的女性就掩飾不住困惑的表情。

  「……家父沒死,我想見的是舍弟。」

  女性起身對兩人行了個禮,就這麼離開了會場,她的背影顯然失望透頂。

  「這是什麼情形?一次也就算了,竟然弄錯兩次,到底怎麼回事?」

  「我就和平常一樣,我就像平常那樣在弄啊。」

  倫寧露出隨時都會哭出來似的表情。

  「知道了,你冷靜下來好好做。只要照平常那樣就好,你也不想回去過以前那種生活吧?」

  倫寧緊咬嘴唇,微微點頭。看到她這樣,骸雖然覺得不安,但現在也不能罷手,於是面帶笑容地環視整個會場。

  「看樣子今天倫寧小姐狀況不好,也許是與靈界的連結在忙線中吧。可是已經不要緊了。」

  說著骸點了今天的第三名來賓上台。

  空曠的會場中,只見骸用手帕按著額頭百思不解,倫寧一臉害怕地站在他身邊。

  「……為什麼?」

  他是在問,為什麼對所有人的降靈術都失敗了。之後他們又挑了四個人進行降靈術,但倫寧對每個人都說錯了。當初談好請電視台的人來採訪,但現在已經臨時決定停止播出。相信這件事馬上就會傳得人盡皆知。現代的個人資訊傳遞手段很發達,這種事情傳得非常快,完全無法阻止。

  「所有的人都走了啊。」

  他環顧會場,舞台上散落著導覽手冊、食物與念珠。是來賓扔到台上的。骸的額頭會腫了個包,就是因為被其中一樣所擊中。

  忽然間他注意到會場最後頭還坐著一個人。

  「今天已經散場了,您請回吧。」

  坐著的人物站了起來,但並未離開,反而朝舞台走來。

  當骸看到這名人物從昏暗的觀眾席來到明亮的舞台上,擠出了沙啞的聲音說道:

  「……九條湊。」

  一個露出輕浮笑容的男子就站在台上。

  13

  「大叔好慢啊。」

  沙耶為勇氣躺在沙發上看漫畫的模樣越來越像湊而擔心,輕輕嘆了一口氣。雖然兩人之間還是有著一點差異,那就是勇氣看的是漫畫,湊看的則是賽馬報或有寫真女星的雜誌。

  「沙耶大姐姐,你好像有點累了?」

  「是啊,因為我昨天幫老師的忙弄到很晚。」

  「咦?跟大叔?在這裡待到深夜?」

  「嗯,真的很累。畢竟老師幾乎什麼都不做。」

  勇氣固然好奇他們昨天在做什麼,但這時又有一件更令他好奇的事情發生了。勇氣每隔五分鐘就會上一下社群網站,這時突然起身叫了沙耶一聲。

  「開始了,沙耶大姐姐。」

  「咦,真的?」

  「上面寫了很多。像是說彼岸會果然是詐騙,還有電視節目不播了。哇,好像還發生了接近暴動的情形。消息一下子就傳開了耶。」

  「借我看一下。」

  從旁靠過來看的沙耶率直地感到高興。

  「好厲害,真的都被老師料中了!老師果然好厲害。勇氣你也這麼覺得吧?」

  然而勇氣看到網路上對倫寧的讒罵,表情蒙上了陰影。

  「她明明只是被人利用……」

  沙耶反省起剛才單純嬉鬧的自己。

  「說得也是,畢竟這件事把這么小的孩子都牽連進來了。」

  雖說是異怪,但倫寧的外表還是個小孩子,兩人都沒辦法將她當成敵人看待。

  「你擔心她?」

  即使沙耶問起,勇氣仍然不說話。沙耶本以為是她惹勇氣不高興了,但其實不然。

  勇氣並非因沙耶的話語而沉默。他的眼神正經得嚇人,目光始終盯蓄外大馬骼街方恂卜卜動也不動。像是忘了眨眼而瞪得大大的眼睛,以及流下的好幾滴汗水,都遊說著少年的緊張。

  「勇氣,你怎麼……」

  話只說到一半,沙耶便和勇氣方才一樣停住了。她反射性轉頭所望的方向與勇氣一致。

  「……是異怪?」

  沙耶以沙啞的嗓音喃喃念道:

  「有異怪正在接近這間事務所。」

  這個人在人群之中顯得鶴立雞群。

  他的連衣帽壓得很低,整張臉都藏在帽子裡。但不管怎麼掩飾,他高大的身軀都太顯眼了。

  無論是在大馬路上招攬生意的皮條客,還是拉客的特種服務業女性,每個人都停下了動作,目光被吸引到這名緩慢行走的巨漢身上。

  凡是他經過的地方,都會聞到一股令人想捏住鼻子的強烈野獸氣息。

  鬧區雖然熱鬧,巨漢周遭的一小塊空間卻像是按了靜音鍵似地鴉雀無聲。

  「是——的氣味。」

  他說話的聲音很含糊,像是嘴裡含著東西一般。

  「是俺——的氣味。」

  這名身穿外套的巨漢就像野獸似地動了動鼻子,目光掃過四周。一名皮條客仿佛想誇耀自己的有勇無謀,朝男子走了過去。

  「嗨,這位小哥,要不要來我們店裡坐坐?我們有很多很棒的小姐喔。」

  「不、不要。」

  「別這麼說嘛,我們店裡可是……」

  「長頭髮的女人、菲、菲律賓的女人,還有謊報年紀的女人,這些俺都不要。」

  皮條客表情抽搐不是為了別的,正是因為他腦子裡浮現出來的話,對方接二連三地說出來。

  「等一下,什么小姐謊報年紀?你不要亂講我們店的壞話。」

  皮條客的視野忽然間變得一片漆黑。他還無法理解自己被對方一隻手抓住整張臉,整個人就重重摔到電線桿上一撞,昏了過去。

  「是這邊。俺的——在這兒?」

  不久後,他在一棟小小的住商公寓大樓前停下腳步。

  「這兒有氣味。很重的氣味啊。」

  他咧嘴一笑。

  這個人的身體一瞬間壓低,緊接著就踹著大樓與大樓之間的牆壁往上攀升。

  「是這兒嗎?」

  他從窗外往內窺視,看到裡面有著一對少年少女。

  「沙耶大姐姐,後面!」

  幾乎就在少年——勇氣呼喊的同時,少女——沙耶已經射出弓箭。

  「好危險啊。」

  這個人輕而易舉地用嘴咬住沙耶射出的箭,手一放上窗戶,就強行把玻璃窗拆了下來,一手扔開。

  沙耶

  再次梳過頭髮,將下一枝箭搭到弓上瞄準。

  「接下來要瞄準俺的眼睛?你這女人真可怕。哎唷,你還是決定瞄胸口啦?小鬼頭藏著東西是吧?是、是一種叫做不動明王金剛索的繩子?你也藏著可怕的傢伙啊。」

  這個人說的話徹底看穿兩人的心思,讓他們掩飾不住震驚。

  「勇氣,這個異怪該不會是……」

  「這傢伙,是覺。」

  覺看到兩人目瞪口呆的表情,得意地笑著從窗戶入侵到屋內。

  14

  「難不成這一切都是你幹的好事?」

  不用問也知道,湊不可能是碰巧在場。但骸不知道他用了什麼方法。難道降靈術失敗的來賓都跟湊串通好了?可是這個說法太牽強,接受降靈術的來賓是骸自己挑選的。

  除非幾乎所有來到會場上的人都和湊勾結,否則就無法製造出那麼多次失敗。今天的來賓超過五百人,這種做法近乎不可能。

  「你怎麼做到的?」

  「你是要我告訴你戲法的底細?」

  「消息傳得很快,彼岸會今天就玩完了。而且總本山的僧兵不是在外頭了嗎?我無路可逃。」

  骸手劃九字,念出像是咒語的句子。倫寧的身體一瞬間發出光芒,頭髮與衣服都被風吹動,但隨即變回原來的模樣。

  湊是零能者,不知道倫寧身上發生了什麼變化,但仍看出骸做了什麼。

  「你是解開了讓人看不出倫寧是覺的法術嗎?」

  「死抓著已經拆穿的戲法不放,這種事太難看,我不想做。」

  「你是要我誇你夠果決嗎?」

  湊以嘲弄的語氣這麼說。

  「好了,到底是怎麼回事?告訴我。」

  湊並不回答,撿起一顆散在地上的念珠,然後丟了出去。這顆念珠劃出弧線,打中倫寧的頭而落地。倫寧按著額頭,顯得很納悶。

  「這就是答案。」

  骸不懂他這話的意思,皺起了眉頭。

  「怎麼?你還不懂?那我就說個老故事給你聽吧。有一天,樵夫在山上遇到了覺。覺對他說,你現在覺得害怕對吧?樵夫被說中心思,於是就想逃跑。覺又說,你現在想跑對吧?你現在想到會被吃掉對吧?你現在想用斧頭攻擊我對吧?覺接連說中樵夫的心思。但樵夫退後時踩到的樹枝彈了出去,打中覺的臉。覺嚇了一跳,就這麼跑掉了。我懶得講太多話,所以省略了很多,不過覺最基本的傳說之一就是這樣。」

  發生人心中並未想到的事情,讓覺嚇到而跑掉。簡單來說就是這樣的傳說。

  「你不覺得奇怪嗎?」

  「奇怪?」

  「沒錯。」

  湊又撿起念珠,倫寧縮起身體提防。看到她這模樣,骸靈光一閃。

  「你是指念珠打中她?你是有意擲出念珠,倫寧卻躲不開。」

  「就是這麼回事。告訴你吧,在場的這個覺,其實根本沒有在讀人的心思。」

  湊這句話太出乎骸意料之外,讓他一瞬間說不出話來,但隨即反駁說:

  「不對,這說不通。以前倫寧就曾經無數次看穿對手的心情,說中對方的過去。這你要怎麼解釋?」

  「別急。我只是說她沒辦法直接看穿人的心思。讀取的能力是有的,你只是弄錯了她是從哪裡讀出這些事情。」

  湊走上舞台,興味盎然地看著倫寧。

  「她是從物品中讀取人的思念。用超能力的名詞來解釋,大概就屬於讀取殘留思念的接觸感應能力(Psychometry)吧。她的讀心能力就屬於這一類的能力。她是從信徒帶來的遺物讀取死者的記憶,當時她也發現到戒指是假的。也就是說,她是用間接的方式讀取思念。」

  「所以才對你擲出的物體反應不過來?」

  骸似乎想到一些情形符合這個說法,不再反駁。

  「覺這種異怪會讓人類女性生下孩子,而當覺的血統一代代變淡,能力多半也會跟著變質。她就屬於這類亞種的覺。」

  「我懂了,就當作是這樣吧。但就算有這種情形,她今天為什麼會讀錯這麼多次?不管是從物品還是從人身上讀取,結果應該都沒有兩樣。以前她也一直做著一樣的事,為什麼只有這次會失敗?你到底是怎麼讓她失敗的?」

  「很簡單,只要讓她摸到殘留思念更強的東西就行了。這樣就可以讓她弄錯要讀的對象。」

  「更強的殘留思念?可是哪裡有這種東西?」

  湊從口袋裡拿出他帶的念珠。倫寧一瞬間緊張起來,但看到湊不是要扔向她,鬆了一口氣。

  骸訝異地看著念珠。今天的來賓幾乎全都是新加入的會員,因此念珠是在會場前面發的。但就算是這樣,還是有些地方不對勁。

  「這念珠還真舊。」

  「當然舊了,因為這念珠是我跟恐山的老太婆借來的,是元祖降靈術的貨色。光是想到上面留著多少殘留思念就讓人發毛啊。」

  湊一邊說著,一邊用指尖滾動念珠發笑。

  「所以你是掉包了念珠?哼哼,哈哈哈哈哈哈!」

  骸笑了一陣,自嘲地說道:

  「我徹底輸了啊。你對這孩子的讀心能力,理解得竟然比陪她這麼久的我還深?」

  會場的門打開,總本山的僧兵現身。

  「這種狀況下,就算我失蹤也不會有什麼不自然的地方,大眾應該也不會覺得有什麼奇怪吧。了不起,你們準備得實在太周到了。」

  骸的知名度本來還兼有保證他生命安全的作用,但現在他已經沒有這個後盾了。

  然而本來老神在在的湊看到骸的態度,卻顯得十分沒趣。

  「對了,剛才我不是解開了我對倫寧施的法術嗎?那是用來讓人認不出她是異怪的法術。」

  「這又怎麼了?」

  骸仍然面帶平靜的微笑說道:

  「簡單說,那是一種讓人弄不清楚存在的法術,也許可以說是一種改版的隱身術。要騙過總本山這些傢伙的耳目,固然是我對她施這法術的理由之一,但最重要的理由是為了生命安全。覺的存在非得掩飾好不可,因為……」

  背後的入口處發出咿呀作響的壓擠聲。

  「喂,別來礙事。」

  談話受到打擾,讓湊不悅地轉過身去。

  湊對站在入口的僧兵抱怨,但隨即注意到僧兵的情形不對勁。

  僧兵的腳離了地,像鐘擺似地擺動。臉被門口上方的牆壁遮住,整個人就像吊死的屍體,以頭為軸心左右擺動。僧兵身後可以看見一個巨大的人影。

  有人在門外抓住僧兵的頭,又或者是叼在嘴上,將他提了起來。

  僧兵的身體橫著朝湊直線飛來。湊一步也動不了,僧兵的身體從他身旁飛過,彈跳幾次之後猛力撞上舞台的牆壁,這才總算停住。

  「……俺找到哩。」

  他們聽見一道含糊得讓人聽不清楚在說些什麼的嗓音。

  「終於讓俺找到啦。是俺的女兒,是俺的女兒的氣味!」

  渾身是毛的高大身軀從門口鑽了進來。

  「我之所以藏住倫寧的妖氣,最重要的理由呢,是因為若不藏好,就會被她爸爸發現啊。」

  身形巨大的覺發出撼動空氣的咆哮,與骸說話的聲音重合。

  15

  外套再也承受不住覺脹起的肌肉,轉眼間就撐得破破爛爛。

  異怪明顯超過三公尺,模樣就像一隻全身是毛的巨大猿猴。只見它掃視會場四周,但不管是哪都看不到倫寧的身影。不知不覺間倫寧已經跑掉了。

  「在哪兒?俺的女兒在哪兒!」

  骸從覺身旁溜過。覺對骸絲毫不放在心上,不,它甚至並未注意到骸。

  「隱形術啊?」

  「就是這麼回事。那恕我就這麼失陪了。面對這個凶暴的異怪,沒有任何準備也沒有特殊能力的零能者撐得了多久,應該挺有看頭的。」

  骸留下這幾句話,就走出了會場。

  覺雖然感覺不到骸的存在,但似乎覺得有事情不太對勁,視線轉往骸剛走出去的大門。

  湊趁機拿出手機,但有個物體從覺手上飛來,打掉了手機。

  「你剛剛想求救對吧?那叫做手、手、手機嗎?」

  覺彈過來的是一顆小石子。

  「你塊頭這麼大,手倒挺巧的。」

  湊想拉開距離,覺說:

  「你、你還有另一支手機啊。放在左、左邊口袋?你想跟一個叫孝元的男人聯絡?還是找理彩子?」

  它搶先說出湊的心思。

  「沒用的,你的心思全都被俺看光哩,你什麼也瞞不了俺。把俺的女兒交出來

  ,快點交出來。你身上,俺女兒的氣味很重。」

  「既然會讀心,你應該就知道人不是我藏的吧?」

  「人、人、人類動不動就說謊,連心裡想的也都是謊話。你把她藏到哪兒去哩?得把你的內臟翻出來找才行嗎?」

  龐大的身軀靠近湊,強烈的野獸氣味刺激湊的鼻腔。

  「你想從舞台後面的通道逃走?了不起。你的腦袋裡,完全掌握了這棟大房子的構造嗎?這叫做探勘場地?你挺狡猾的嘛。」

  覺的指尖在地上一划,厚重的地毯輕易裂開,連地毯下的水泥地都被削出痕跡。

  「可是沒用的。你根本逃不出俺的手掌心。」

  覺肩膀顫動,笑得很下流。

  「你挺英勇的嘛。竟然想到用這種方法殺俺?好可怕,好可怕。」

  覺的目光望向舞台上方掛了許多電燈與舞台布幕的吊掛天花板。

  「要是被那個吊掛天花板砸中,就算是俺也不會沒事。可是俺不會上這個當,真是遺憾啊。」

  湊將視線從舞台邊緣的操作盤上移開。本來如果覺繼續走過來,他就打算看準時機放下吊掛天花板。

  覺的目光望向會場上成排的椅子。湊已經想到也許可以用這些椅子殺死覺的手段。

  這個方法就是利用舊椅子的格子狀空洞,絆住覺的行動,也就是打算像施展關節技那樣纏住它。湊不知道椅子比較堅固,還是覺比較強韌,但這可能性就這麼從湊的腦海中創造了出來。

  「沒用的。俺才不會朝椅子揮拳。」

  那就將目標放在這傢伙的頭吧?

  湊插進口袋裡的右手握著打火機。他知道如何讓打火機瞬間爆炸。他打算犧牲右手,把打火機扔到覺嘴裡,在覺的喉頭引爆。

  「連嘴都不能亂張啊。」

  又或者放在舞台角落的打掃用具推車上,有清潔劑可以拿來混合,製造氯毒氣。但湊不確定這種毒氣對覺是否有效。湊的思緒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覺自己也無法判斷是否有效。以前不曾有人類試圖對自己噴氯毒氣。這些字眼與行動都是它完全未知的,因此它起了戒心。

  湊繼續思考。他眼睛盯著覺,始終不停止思考。

  覺已經在湊腦中看到超過十種殺死自己的手段。一個沒有法力也沒有靈力的人類,竟會有這麼多種手段可以殺死覺?儘管其中包括了一些只是可能性的手段,但種類之多仍相當不尋常。

  然而無論湊想到什麼,既然全都會被覺看穿,也就不可能成功。

  「停。沒用的。你會被俺殺掉。」

  但湊的思考仍不停止。

  利用布幕勒死、讓建築物崩塌來壓死、引發火災讓它窒息。新的致死法接二連三創造出來。

  「俺不是說過沒用的嗎?不管你怎麼想,都殺不了俺。」

  覺的口氣變得煩躁。

  實際上這每一種手段,成功機率都不高。都是一些十次當中,不,應該說是二十次當中能成功一次就算賺到的計謀。

  但覺起了戒心。湊腦中確實有著足以令它戒心大起的記憶,那就是無數次打倒異怪的實績。

  有異怪被放逐到外太空;有異怪被困在奇妙的電子機器里;也有透過醫學治療解決的手法。他的手段多樣而且異樣,不是覺所能理解的。

  因此覺動彈不得。把這種一丁點的可能性攬到自己手上而存活到現在的男人,就站在自己的眼前。

  殺死自己的手段接連灌進覺的腦子,覺能採取的行動也接連被塗抹掉。

  「停、停下來!」

  覺往後退,腳絆到椅子。

  「咿!」

  覺趕緊往後跳開。拿椅子殺它的手段已經有三種之多,不,是四種?甚至有些手段是組合了多種令人意想不到的因素,可說曲折離奇。

  覺往天花板一看,看到自己就在照明的正下方。讓覺觸電而死的方法,眼前這個人也已經想到了好幾種。

  就在覺驚恐的當下,又有許多殺人手段一波又一波地湧進腦海中。資訊量越來越多。即使看得穿心思,卻未能理解內容。感覺就像被迫同時觀看好幾個畫面的快轉影片。

  ——還、還是跑掉吧?

  覺正打算轉向背後的出口時——

  「你要逃跑?女兒也不用找了?」

  湊這句話仿佛看穿了覺的心思。覺知道湊的用意,湊說這些是想讓覺動搖。但明知如此,覺還是動搖了。湊早已看穿覺已然陷入這樣的心理狀態。

  「你不知道俺女兒在哪兒。俺留在這兒也沒意義。」

  「我說我不知道的時候你明明就不肯相信,還真是隨你高興怎麼講都行啊。」

  湊嗤之以鼻。覺竟被區區一個沒有任何能力的人類嗤之以鼻。平常明明都是由它看著心思被看透而不知所措的人,對這些人嗤之以鼻。

  但覺還來不及生氣,殺它的思緒就像雪崩般地灌進腦中。

  「停,停。不要想了。不要想啊啊啊!」

  殺死自己的方法填滿了腦子。既然不想看到這些心思,別去讀心就好了,但覺又不敢這樣。想到湊會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形下,想出無數殺自己的方法,就讓它更加害怕。

  所有的行動,都會銜接到湊構思出來的殺人手段。如今覺連動一根手指都覺得恐懼。

  16

  當孝元來到會場,彼岸會的降靈術已經結束將近一小時。

  派來會場的僧兵都沒有聯絡,讓孝元實在等不下去,而正好就在這時接到了勇氣的電話。

  勇氣說一個凶暴的覺在找女兒,他與沙耶合力應戰,仍然兇險無比。然而覺卻突然離開了。說是聞到女兒的氣味,就消失在夜晚的城市之中。

  孝元聽到這些消息,得出的結論只有一個。

  ——湊有危險。

  「孝元先生。」

  孝元正好在會場門口撞見沙耶與勇氣。

  從外面看去,會場內不像有任何異狀,但微微聞到的血腥味讓他們越想越不安。

  當初為了活捉骸而驅離閒雜人等的選擇,可能換來了反效果。

  「大叔!」

  「老師,老師!」

  勇氣與沙耶飛奔過去。

  「你們兩個,太危險了,不可以先過去。」

  孝元趕緊追向他們兩人。

  前往會場的路上,散落著多具屍體,幾乎都是僧兵。

  ——湊,拜託你千萬別出事。

  三人懷著祈禱似的心情走進會場,但映入眼帘的光景實在太出乎他們意料之外,令他們不知不覺間停下了腳步。

  會場通道上有個巨大身體縮著不動。起初他們無法理解到這個身軀就是可怕的異怪——覺。

  覺在發抖,不,是在害怕。他把身體縮成一團,模樣十分可笑。

  湊則把腳放在覺眼前的座位上坐著,絲毫不把面前的覺放在眼裡。

  「嗨,你們也來得太晚啦。」

  湊每次一開口,覺就全身一顫,身體縮得更緊。當湊站起來,它甚至還嚇得尖叫。

  這幅光景極為異樣。覺會怕成這樣固然有蹊蹺,湊這麼老神在在也同樣反常。

  「你到底做了什麼?」

  「什麼都沒做,我只是在沉思。」

  湊一副天下本無事的模樣聳聳肩。

  「為、為什麼……為什麼俺會輸給區區的人類。俺明明能讀心,為什麼?俺為什麼贏不了?」

  這就是覺最後的抵抗。它拼命擠出語帶恐懼的聲音。

  湊在覺面前蹲下,從正面看著它。覺害怕的雙眼猶豫著,不敢正視湊而撇開目光,但最後還是死了心,回看向湊。

  「我就告訴你打贏的方法吧。你只要什麼都不想,直接開打就行了。不是明明會讀心卻還打不贏,就是因為你會讀心才會輸。」

  覺大吼一聲,在吼聲中舉起圓木般粗壯的手臂。相信只要這隻手往下一揮,就能輕易將湊的身體打扁,讓他就此斷氣。

  湊什麼也沒做,只是默默回望覺。湊的眼神中沒有任何威嚇或計謀,就只是回望著覺。

  覺因憤怒而豎起的毛迅速回縮,手臂自然放下。覺再度縮起身體,看上去就像對湊五體投地。

  終章

  骸從會場離開後,利用眾多逃脫路線之中的一條順利脫身。

  即使不這么小心翼翼,僧兵也已經被覺解決得差不多,但骸不想多冒一絲風險。

  他在哪裡都找不到先躲起來的倫寧。倫寧討厭會吃人的凶暴父親,在幫她躲避父親的條件下答應合作。對只在山上生活過的倫寧而言,都市生活應該十分新鮮,合作關係超乎想像的順利。

  但這種關係也在今天結束了

  。

  倫寧是異怪,年齡和外表不相符。說不定她已經活得比骸還久,也說不定就像剛出生的嬰兒一樣幼小。

  擔心她毫無意義。

  骸決定離開這座城市,在國外避風頭。

  靠彼岸會騙到的總金額多達到五億以上。骸心想要不是湊出現,應該可以撈到兩倍以上,但凡事都一樣,急流勇退最重要。

  骸逃到總本山管不到的國外後,靜候款項入帳。逃走時他也早已確保錢的流通路線,之後只要等錢匯進來就行了。

  骸從傳聞中知道湊活了下來。

  儘管很想知道湊是用了什麼樣的手段來對付那兇惡的異怪,但有另一件事更讓他掛心。因為預定的日期都過了,錢卻沒送到骸手上。

  骸等得不耐煩,調查了錢的流向。一直到途中,錢都按照原訂步驟流通。

  但五億的款項忽然間消失了。

  湊看著存摺看得嘴角上揚,讓沙耶與勇氣以不舒服的表情看著他。

  「哎呀呀,這次的案子收入真是不錯。」

  兩人從未看過湊心情這麼好,本想一直躲得遠遠地不去理他,但最後還是敵不過好奇心。

  兩人像貓一般戰戰兢兢地靠近,偷看湊正在看的存摺。上面列出了一串很長的數字。

  「個十百千萬十萬百萬……億,是億啊!老師,這有五億圓以上!」

  「大叔,你這錢怎麼來的!」

  「是這次勞動換來的正當報酬。」

  「正當?你跟總本山收了這麼多錢?」

  「不可能。一定是賽馬賭贏了。一定是大爆冷門了吧?」

  「啊,該不會是彩券之類的吧?」

  「是運動彩券?還是國外的樂透?大叔,跟我們說嘛。」

  「老師,這樣一來就可以把債還完了呢。而且還清以後還會剩下很多。」

  「你白痴啊?這些錢是我的。」

  「不行啦,湊,這些全都要還給被騙的人才行。」

  兩人喧鬧得太興奮,沒注意到孝元走進來。只見他從後方伸手搶走了存摺。

  「您說錢要還給被騙的人,這……」

  「大叔,該不會……」

  兩個小孩先前還在嬉鬧,態度立刻急轉直下,一口氣變得十分冷漠。

  「喂,等一下,這說不過去吧?我辛辛苦苦查出錢的流向,趁流到國外之前先劫走,這些錢當然應該是我的。」

  「我覺得光是用到劫走這個字眼,就已經沒有說服力了。」

  勇氣傻眼,沙耶更是連話都說不出來。

  「這些錢屬於被騙的人。」

  「還給這些笨蛋,也只會又被騙走。」

  「總比交給一周就會賭到輸光的你要好。」

  如此嚴格的孝元實在很少見到。

  「就算老師再怎麼誇張,應該也不會一周就把五億給用光吧?」

  沙耶看到湊失去五億的模樣實在太過可憐,不由得同情起他,改口幫他說話,然而孝元搖搖頭說:

  「湊手上的錢一多,想到的就只是每一次可以押注的金額變大。所以不管他錢多錢少,錢留在他手上的時間都不會有多少差別。一周就會用光的。」

  孝元說得非常篤定,沒有反駁的餘地。

  「來,這是這次的酬謝金,御蔭神道要給你的份也在裡面。你又幫我們解決了疑難的案子,謝謝你。」

  湊打開從孝元手上拿來的信封,看了看支票上的金額。但這個與五億相比之下實在太過渺小的數字,只讓湊露出不甘願的表情。

  「臉色別這麼難看嘛,我覺得這次並不是沒有好事。高田先生也了解了狀況,願意等你還錢,不會把你趕出這裡。畢竟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是無上的至寶啊。」

  孝元如此說道,但湊只露出像是在聽外星人說話的表情。

  「你的事辦完了吧?那就趕快給我回去。」

  湊像趕野狗似地揮手趕人,但孝元說還有一件事,並沒有就此回去。

  「來,進來吧。」

  孝元朝門外喊了一聲,有個七、八歲大的幼兒戰戰兢兢地開了門進來。是在彼岸會執行降靈術的倫寧。她不再穿著振袖,而是和普通女孩一樣,穿著可愛的粉紅連身裙與羊毛外套。

  「謝、謝謝你們。還有對不起。」

  倫寧朝眾人一鞠躬,掛在脖子上的項鍊也跟著搖動。

  「你這項鍊,該不會是?」

  勇氣在做為項鍊墜子的石頭上感覺到一股很特別的力量,也就大概猜到是怎麼回事了。

  「我爸爸……做了好多壞事,所以被關起來了。」

  倫寧的表情很複雜。她很想逃開可怕的父親,然而看到父親落魄,心中似乎還是會湧起憐憫與同情。

  「要等到封印解除,大概得花上三百年左右吧。」

  不知道以殺死六個人的罪而言,這樣的責罰是輕是重。

  「這孩子以後會怎麼樣?」

  沙耶擔心地看著女孩。

  「她的處置還沒決定。畢竟要說她做了什麼,也只是成了詐欺的共犯,而且從際遇來看,更只是遭人利用。我想應該會暫時找人收留她吧。」

  但能收留覺的人不好找。孝元並未說出這句話,只以苦笑來表達。

  「沒關係,就留在我們這裡吧。」

  湊的這句話實在太出人意料,讓沙耶、勇氣與孝元都瞪大了眼睛,倫寧也露出驚訝的表情。

  「大叔,你是認真的嗎?」

  「要是被總本山的人帶去收養,異怪待起來只會覺得處處不自在。這裡又不會那麼嚴肅,不是嗎?她可以待在這裡,愛怎麼過就怎麼過。」

  「湊,我過去是不是誤會了你?」

  「老師,你太了不起了!我好感動。」

  「大叔,我看你其實喜歡小女孩吧?」

  只有勇氣擺出一副我絕不上當的態度,另外兩人都老實地感動。

  「謝、謝謝你。」

  倫寧戰戰兢兢地對湊道謝。但她一走向湊的書桌,碰到他身邊的雜誌,態度立刻轉變。

  「……不要。」

  倫寧露出害怕的表情,與湊拉開距離。

  「我再也不想做那種事了。我不想待在陰暗的地下讀撲克牌或麻將!」

  倫寧說完就飛也似地跑了出去。

  「嘖,被她給跑了啊。」

  氣氛一陣尷尬。

  「湊,難道你想把覺的能力利用在違法賭博上?」

  「什麼叫做被她給跑了!竟然連那么小的孩子都不放過……老師太差勁了!」

  「大叔,戀童癖都還比較有救耶。」

  是我太天真了:我錯看老師了;他從一開始不就是這種傢伙嗎?三人各以不同的方式責怪湊,然後就為了去追倫寧而趕緊跑出事務所。

  「礙事的傢伙全都消失啦?」

  當事人湊說完這句話,就把賽馬報放到臉上,躺回沙發上開始打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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