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一章 轉校生在樹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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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Ⅰ

  『致親愛的朋友。

  友情接力。這是友情的接力棒。你是我親愛的朋友,所以我將這根接力棒傳給了你。我們的友誼將永世長存,可喜可賀。

  不過————

  †

  這座百合谷市地處內陸,是座擁有九萬人口的大城市。

  這裡早在戰前便接受了工業資本,在戰爭期間與戰後維持原本的方針積極引進大型工業項目建廠,讓城市得到蓬勃發展。當前,市郊仍坐擁著知名大型企業的現代化大規模工廠。城市的區劃有保留著許多民治時期寶貴磚瓦房的舊城區,現代化的新城區,以及郊外的住宅區與工業廠區,各區交通以路面電車連接。百合谷市儘管以工業城市馳名,但並沒有被載入課本,就是這樣一座城市。

  這裡基本沒有能算得上特產的東西,硬要說的話,頂多就是郊區小規模建立的品牌蔬菜在果蔬商之間小有名氣。另外說到百合谷市比較出名的,就是『占卜』了。偶爾在電視的綜藝節目上能看到介紹,百合谷市是全日本占卜師開業數量最多的城市,都成占卜師的搖籃了。

  再另外的話————

  「……那個,我、我是今天轉校到這裡的柳瞳佳,請多指教」

  就是高中了。

  私立銀鈴學院高中。在位於三樓的1年B班的教室里,柳佳瞳背對著老師剛剛寫下名字的黑板,對從今天起就要成為同學的大傢伙深深地鞠了一躬。

  就算不知道百合谷市,但銀鈴學院高中作為一所高偏差值的升學學校,很多人都聽過名字。這所學校創立於大正二年,是一所宗教系學校,介紹冊上說學校屬於新教的基督教派系,但瞳佳並不清楚新教系的基督教和舊教系的天主教有何區別。不過,學校的院地廣闊而氣派,灰白色的教學樓及設施也十分漂亮、齊備。學校創辦之初的建築與舊校舍現在仍在使用,那宏偉的磚瓦制校舍與禮拜堂大概算得上是文化遺產級建築,歷經歲月風霜的它們並非沉澱了古老與陳舊,反而釋放著莊嚴肅穆與協調的感覺,令瞳佳對它們也充滿了敬畏。

  「…………」

  就在這樣一所學校里,瞳佳此刻維持在鞠躬的姿勢。

  她垂下的目光看著教室的地板,穿著嶄新制服的自己,以及披在視野兩側的及肩長發,但內心此刻仍有些不明不白,沒能完全接受自己在這麼好的學校入學這件事。

  今天是九月的第一天,也是開學典禮的日子,第二學期的第一天。

  瞳佳之所以在一年級的第二學期這種不太尋常的時期轉校,並不是因為父母工作之類的常見原因。這種事說來十分難以啟齒,其實瞳佳被之前的學校退學了。

  瞳佳並非俗話常說的不良少女。她有一頭長髮,用髮夾與發卡盤成時尚的髮型,讓她略顯成熟。大家經常誇她心腸好,有大家閨秀氣質。而且,她的為人確如外在所展現的那樣,跟異性交遊、暴力或犯罪行為完全沾不上邊,在之前的學校十分認真,會扎紮實實地預習功課。她並不知道自己性格究竟好不好,但自知容易隨波逐流。

  可是她為什麼會被退學呢?這是因為,學校里發生了一點問題,或者說是出了點事,而瞳佳則被捲入其中,而且還是中心人物。瞳佳高一還沒上完第一學期便退了學,儘管這對於瞳佳而言應該屬於不可抗力的情況,但她還是成為了遭受退學處分的問題人物,儘管想過去找可以轉校的高中,單能找到的概率很低,實際上尋找的過程也十分艱難。

  要是擁有出類拔萃的成績倒好說,但她學習充其量只有中等偏上,運動方面則偏差。就在瞳佳面對面對重重困難就快死心的時候,突然有學校輕而易舉地同意了瞳佳轉校的意願,而且不知為什麼,那所學校偏偏還是名校——銀鈴學院高中。

  然後,瞳佳接受了雖然不簡單但也不算非常難入學測驗,以及跟測驗比起來反倒出奇簡單的面試後,一帆風順地取得了轉校許可。瞳佳的家離學校很遠,而且父母雙雙參加工作,因此瞳佳決定住宿舍。學生宿舍的寢室空間儘管很小,不過是一人一間的獨間,據說這裡住著全國各地遠方出身考入銀鈴的學生。

  這話由自己來說可能有些不合適,其實瞳佳並不覺得自己並不適合躋身他們中間。不過,瞳佳還是由衷地心想,難得老天這麼照顧能夠成功轉校,這次一定要好好度過高中生活,直到畢業。

  這是她內心的感想。照實說,她非常緊張。

  「好了,你去那個後面的座位吧」

  「好、好的」

  瞳佳照這位十分年輕的男性班主任——河出老師說的吩咐,緊張得都不敢去看同學,略有些僵硬地走向教室最後排的空座位,坐了下來。

  在座位上坐下來一看,這裡並不像一聽到『教會學校』就令人不禁聯想到的書中那種嚴格的貴族學校,而是普通男女混校的風景,這讓瞳佳稍稍地放下心來。略微放鬆下來的瞳佳,與鄰座的女生對上了視線。那個女生頭髮在兩側扎著辮子,表情給人一種很擅長交際的感覺,正充滿好奇心的看著瞳佳,目光交匯後立刻露出燦爛的親切笑容。

  晨會一結束,她立刻就來找瞳佳了。

  「呃,我是班長,灘美裕。請多關照」

  「啊,是這樣啊。你好美裕,請多關照……」

  面對瞳佳對自我介紹的回應,美裕揚嘴一笑。

  「喔?一上來就直呼名字呢,不錯啊」

  「啊……抱歉,是不是有點自來熟?」

  「不會喔。我只是在想要是太老實的話不太好說話,所以超放心來著」

  美裕以奇怪的說法這樣說道,笑得更深了

  「老師吩咐我在你適應這裡之前多幫幫你,你要是有什麼不懂就儘管問吧」

  「真的麼?謝謝,幫大忙了啊」

  瞳佳雙手交合在胸前,坦率地對班上與老師的關照道出由衷的感激。其實瞳佳現在其實還很緊張,對於究竟能不能在新學校順利地生活下去這件事心裡很沒底,正愁不知該怎樣創造一個良好的開端,這個時候有人幫她一把,對她來說無疑是雪中送炭,她便坦率地想要接受這份好意。

  「要是遇到什麼困難儘管找我幫忙。不過事情要是太麻煩的話,我也只能跟老師或者學年總代表說了」

  美裕啊哈哈地一笑。

  瞳佳聽到她話里一上來就有陌生的詞彙,納悶地向美裕問道

  「學年總代表?」

  「嗯。呃,怎麼說呢……類似於每個年級的學生會長吧」

  美裕也不太好解釋,回答得有些含糊。

  「別的地方確實很少會聽到這個職務。總之,高一到高三各有一個人,找他們商量的話會幫忙與學生會、年級主任或老師進行交涉。不過,他們並不是像學生會長那樣被選舉出來的,究竟是怎麼確定的呢?成績?我也不太清楚啦」

  「喔?嗯,在之前的學校確實沒聽過。謝謝你告訴我」

  一上來就接觸到了令人充分感受到學校差別的組織差異,這令瞳佳重新認識到自己來到了一個陌生的世界。

  換做平時跟以前,瞳佳內心肯定會些許地潮澎湃。而且以這個話題為契機,成功地在新天地邁出了構築人際關係的第一步。瞳佳想繼續多聊一下,在腦中尋找話題與提問。

  瞳佳喜歡與人交際,雖然她討厭自己在人前不太穩重的毛病,但不曾為人際關係困擾過。但是,瞳佳自己並沒有注意到,其實她現在的狀態並不是太正常。

  她並沒有發覺,自己其實在害怕,害怕又弄成上次的情況。

  且不提學校給出的評價,瞳佳在實際的生活中跟違法違紀從來沾不上邊,勒令退學這個嚴厲處分,對她造成了超乎預想的強烈打擊。因此,儘管她本想不去介意已經過去的事情,但更不願重蹈覆轍的心情令她內心承受著幾十倍的重壓。

  此時,造成退學處分的一系列經過,在家反省等待處分下達的那段期間,以及處分下達後與校方和父母發生的各種情況,種種令人感到胃疼的事情瞬息間在腦中重現。

  不知不覺間,這些事情已經化作輕度的精神創傷。而此時此刻,當她意識到將要在新學校建立新的人際關係的同時,這些心靈創傷在瞳佳心底飛快地重現出來,令瞳佳腦子一片空白。

  「那個,是這樣的……」

  「嗯?」

  咦?……瞳佳說道這裡時,突然說不出話來了。

  「什麼?」

  「啊……呃……」

  她腦子突然一片空白,慌張起來。她頓時不清楚自己在說什麼,想要說什麼了。

  至少此刻她想不到該對美裕說什麼。可是同時,她心裡又異常強烈地湧現出不想把事情搞砸的意願,從思維中刪除了『改口』這一選項。

  但是,她腦子仍舊一片空白,

  不知道該說什麼,不知道該做什麼,只知道必須說點什麼,必須問點什麼。美裕在愣住的瞳佳面前,等待著瞳佳開口

  「怎麼了?」

  「呃……」

  ——怎麼辦,趕快想。

  她的腦子在空轉。

  ——有什麼……啊……對了……!

  「對、對了,呃……學校里有……靈感很強的人麼?」

  「欸?」

  她問出來後,看到美裕露出愣愣表情的瞬間,瞳佳總算清醒過來,意識到自己在過度的恐懼與緊張之下『搞砸了』。隨即,她頓時腦袋一暈。

  Ⅱ

  實際上,瞳佳提出的這個問題既不是搞錯也沒有開玩笑。

  瞳佳有必要知道這件事,為了避免發生之前的情況,必須把這件事問清楚。

  她本來就打算了解這件事,這是遲早要做的,而且最好儘快。但是,現在沒這個必要,更沒必要向今天才剛認識的人問了。當初本想不動聲色旁敲側擊地進行調查的計劃,誰知竟然一上來就毀在了自己手上。瞳佳生怕自己被當做怪胎,臉都白了,可是美裕聽到這個提問的反應卻出乎瞳佳的預料,而且在另一層含義上令她驚訝。

  「啊,要說這個就要數守屋君了呢」

  「欸?」

  「跟我來」

  美裕起初表現的很驚訝,但馬上就笑了起來,拉起了瞳佳的手。

  「等……等等!不是的……我是開玩笑的!」

  「不用客氣啦」

  瞳佳連忙改口,可美裕似乎生性就比較強硬,還是拉著瞳佳來到了教室中部靠窗戶的座位。然後——

  「守屋君~,轉校生說她感興趣來著~」

  「不是的……」

  瞳佳慌張起來。其實她真的不感興趣,恰恰相反。因為對那種事情儘量不想扯上關係,所以才想要知道。

  不過……

  「五千」

  「欸?」

  一個配戴眼鏡,不開心地努著嘴的男生,坐在座位上看著瞳佳,開口第一句便讓瞳佳無言以對。

  美裕拖著瞳佳去找的人,是個頭髮亂蓬蓬,板著臉的眼鏡少年。在眼鏡少年旁邊站著一個個頭有些高的男生,他似乎是眼鏡少年的朋友,聽到眼鏡少年這麼說之後便露出苦笑。

  「咦……什麼?」

  「靈異、占卜相關的事情,諮詢費五千」

  瞳佳感到難以置信,下意識朝拖自己過來的美裕看去。只見美裕正在對看也不看瞳佳的眼鏡少年噘起嘴進行抗議。

  「欸?難得轉校生感興趣啊,給個優惠又不會少塊肉」

  「跟那些沒關係,而且這已經是學生價了」

  「可還是太貴了啦」

  「高收費可以將不誠心的拒之門外,所以這樣正好」

  美裕與態度冷淡的少年正在爭論的時候,察覺到了瞳佳的目光,不曉得為什麼非常自豪地向瞳佳介紹起了那個少年

  「啊,在我們班要說靈感、靈異什麼的,就數這位守屋真央君了。他雖然是高中生,卻是正在開業的置業占卜師,而且是靈能力者喔」

  「欸……啊,原來是這樣……」

  「不要擅自宣揚」

  少年有種覺得麻煩地嘆了口氣。雖然程度不深,但瞳佳能夠理解。突然開口要價,還有昂貴的金額,以及靠靈感來收錢這件事本身,都讓瞳佳感到難以置信。但既然說他正在從事這種工作,那麼他的這番言行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

  儘管做生意的靈能力者存在是否可信也是個問題,但這件事暫時先放一邊。

  「你也聽到了,非誠勿擾」

  真央說完後撐著臉,蓋在劉海之下的眼睛冷淡地從瞳佳身上移開。

  瞳佳有些惱火。雖說是美裕擅自帶她過來的,但話題確實是自己談到的,所以瞳佳決定克制情緒。但就算是這樣,遇到這種情況會感到不爽恐怕也在所難免。

  這個時候,真央的那個站在座位旁一邊苦笑一邊看著情況的朋友開口了

  「哎,不好意思。別看他這樣,其實並沒有惡意的」

  他是個高個子,形象很時髦,但仔細一看發現身材十分結實,皮膚有些曬黑,一副運動健將的風貌。儘管作為男生來說頭髮留得很長,卻是足球運動員的風格,顯得十分帥氣,言談舉止也十分爽朗,是受女生歡迎的類型。他有些過意不去地笑著合十雙手,替態度惡劣的朋友向瞳佳道歉。

  「這傢伙其實有些情況,學費之類的都靠自己來掙,一提在做職業占卜師總有一時興起的傢伙蜂擁而至,所以讓他變得有些神經質」

  「哦」

  「木田,用不著你多嘴」

  給人添麻煩的傢伙反倒嫌棄地瞪了替自己解圍的朋友一眼。

  瞳佳則——

  「呃……對不起?」

  聽到真央大概的隱情,瞳佳雖說並不是自願過來的,但在對方的確跟那些一時興起的人一夥,於是不由自主地道了歉。少年沒有看她,選擇無視。而製造這個情況的直接原因——美裕並沒有對這樣的結果覺得內疚,非常嘹亮地笑起來

  「啊哈哈。哎呀,抱歉抱歉。我原本也覺得對轉校生可以稍微優惠一點呢」

  「怎麼還拿不準啊……」

  瞳佳忍不住放棄了客氣的態度,無奈地泄了氣。

  「但你還是有在意的事情對吧?只說說的話又不收錢」

  「別亂摻和啊……而且我感覺已經為此付出了其他東西……」

  瞳佳感覺自己無謂地吸引了周圍的注目。可是,真央的朋友似乎把瞳佳泄氣的樣子錯誤地領會成了別的意思,出於關心對瞳佳說道

  「哎。你要是真有什麼麻煩,待會兒我私下跟他說說吧。別看他這樣,其實人不壞,鄭重地拜託他,他會接受……」

  「木田」

  隨即真央便讓木田閉嘴了。木田無奈地撓了撓腦袋。

  瞳佳丟了面子,木田略帶苦笑感到困擾,兩人有些尷尬。瞳佳用眼神示意,木田頷首示意道歉後,瞳佳便離開了這個氣氛徹底變得奇怪的地方。

  瞳佳總算從之前的情況中解脫出來,深深地嘆了口氣。

  「哎……」

  她不會再接近那個人了。

  ——守屋君是吧,我記住了。

  瞳佳將這個人銘記於心。

  「哎呀,搞砸了呢」

  美裕這樣說著笑起來。瞳佳用略有些怨恨的眼神向美裕瞅過去。

  沒什麼比一轉校就把人際關係搞砸更慘的了。在這新天地中的第一步確實是自己沒有邁好,一上來就了解到班上有完全不想接觸的人,這也算是收穫,但瞳佳並不想要經歷這樣的考驗。這場不必要的麻煩,著實讓她在不好的層面上吸引了同學們的注意。

  「哎,真是對不住啊。不過沒關係,沒關係的!」

  「……」

  美裕察覺到瞳佳目光中所含的意圖,向瞳佳做出保證。這番話聽起來自然就像隨口說出的託詞,瞳佳表現得非常懷疑。不過,她一回到座位————

  「喂,剛才的我都看到了,你喜歡占卜麼?」

  「請多關照,柳同學。真遺憾呢」

  「都怪美裕太沒腦子了」

  「聽我說喔,雖然守屋君平時那個樣子,但運氣好碰到他練習的時候可以是可以免費替人占卜的」

  班上的女生們似乎看到了剛才那一幕,瞳佳一回座位便有好多人聚過來,紛紛向瞳佳搭腔。

  「呃,嗯。請多關照……」

  瞳佳對這個情況很吃驚,在困惑中回應了大火。

  「瞧,我說沒事吧」

  美裕挺起胸膛,自豪地笑起來。

  那爽朗的笑容中充滿了自信。就連才剛見面不到半個小時瞳佳都感覺到,美裕那毫無根據卻充滿自信的爽朗笑容,即便只是短暫的相處也能讓人了解到她的本性。

  Ⅲ

  轉校第一天各種不習慣,瞳佳在暈頭轉向中進行艱苦課程安排,在好不容易挺過一天的課程時看了看手機,之前學校的朋友來訊息了。

  上面顯示的名字是『橋見麻耶』。

  因為鬧成了退學的局面,因此之前學校里已經沒有朋友跟她密切聯繫了。麻耶出現的這個聊天室以前還有不少人在用,可如今只有麻耶一個人還在這裡發信息,所以聊天室的界面便形同過去交友關係的廢墟。

  瞳佳從小學就跟麻耶交了朋友,初中、高中和瞳佳上同一所學校的朋友就只有麻耶一個。麻耶也被捲入到造成瞳佳退學的那起事件中。要是能夠,瞳佳很像補償她,但瞳佳一直不知該怎麼辦才好。

  『新學校怎麼樣?』

  收到的信

  息中這樣寫道。

  『好想漸漸瞳佳的新朋友啊。覺得能交朋友麼?』

  ——究竟怎樣呢。

  瞳佳還不清楚能不能順利交到朋友,只覺得班上怪人很多。儘管事情完全沒按自己所想的那樣的發展,但她還是覺得目前可能做得還不錯。

  雖然一開始完全不知所措,但多虧班長——美裕的幫助,瞳佳較為順利地平安度過了轉校的第一天。又是閒聊又是拍合影,這樣的開局著實讓人摸不著頭腦,但事實並未應驗瞳佳的不安,她成功地抓到了班上同學的興趣,再加上美裕超乎想像的吃得開,瞳佳在女生中不論跟張揚派還是踏實派都處得不錯,跟未曾交談過的同學也能融洽相處。

  別看那個樣子,美裕其實是名相當優秀的班長。

  總把「沒事的」掛在嘴上,熱心腸,能帶動氣氛,但就是開朗得有些過頭,凡事任憑氣勢卻缺乏計劃性,顯得美中不足。

  儘管姑且算得上順利,但畢竟弄出了那樣的開端,以至於有積極與瞳佳交好之傾向的人群過度偏向於喜歡『占卜』『靈感』的類型。估計因為那個叫做守屋的少年在當職業占卜師的緣故,那一類的事情在班上很受關注,於是最初的那一幕讓瞳佳給她們留下了強烈的印象,認為瞳佳跟她們屬於同類。

  雖然並不是那樣,但畢竟經過了那件事,被人那麼看也在所難免。而且事情之所以弄成這樣,歸根究底得怪瞳佳自己最開始太過緊張,她也不是很願意把責任全推到美裕身上。

  另外,事已至此再向大夥否認恐怕會很不自然,儘管那樣的印象並不正確,但實際上也沒錯多遠。而且最重要的是,瞳佳來到這片完全陌生的新天地,有人能夠積極與自己交好,她不應該不滿意。她是想要交朋友的。最終,這一整天班上的女生們都在輪番上陣,下課鈴響一響就有好幾個喜歡聊占卜和靈感的女孩聚集在瞳佳的座位周圍。

  「餵……柳同學,現在不忙吧?」

  「嗯?」

  然後,瞳佳正在做放學的準備時被人叫住,抬起頭來。

  ——她是小森同學對吧。

  瞳佳從今天的記憶中找出她的名字。向瞳佳攀談的靈異愛好者遍布班級各層的人,印象中小森屬於乖巧的那類。她的打扮顯得很文靜,頭髮沒染色也沒留特別長,瞳佳的頭髮倒算很長的。過來搭話的除了她之外還有三個人跟她一起,她們打扮得雖然不一樣,但都給人一種相似的文靜感覺,一眼就看得出她們是平時就聚在一起的小團體。

  「什麼事?你是小森同學對吧」

  「嗯,我是小森夕奈」

  夕奈點了點頭。她扭扭捏捏地將十指交扣在胸前,一副害羞的樣子不敢直視瞳佳。

  然後——

  「那個……我們想和柳同學做朋友」

  她這樣說道。

  跟著她一起的三個女生看著她和瞳佳點點頭,表示相同的意願。

  「啊,原來是這樣啊。謝謝大家」

  這讓瞳佳十分欣喜,笑眯眯地做出回應。她們得到瞳佳的回應後,以鬆了口氣的表情相互看了看笑起來。然後,夕奈拿著手機,接著往下說

  「太好了。那麼,我想和你交換郵箱」

  「啊,嗯。沒問題」

  瞳佳落落大方地點頭答應。她已經與美裕以及幾個積極的同學交換了郵箱,如今並沒有牴觸情緒。她把一度收進包里的手機拿了出來,跟有些緊張的夕奈交換郵箱。雙方輸入完畢後,夕奈一邊用不太嫻熟的手法操作手機,一邊對瞳佳說

  「我要給你發封郵件,看了別吃驚喔」

  「嗯」

  瞳佳爽快地點點頭,幾秒鐘後手機響起收件提示音,屏幕上顯示出收到的訊息。

  訊息中這樣寫道

  『致親愛的朋友。

  友情接力。這是友情的接力棒。你是我親愛的朋友,所以我將這根接力棒傳給了你。我們的友誼將永世長存,可喜可賀。

  不過,請在4天內發給4個想永遠相處下去的朋友,絕對不可以發給你覺得無所謂的人。如不照做則視為你沒有朋友,這份友情也將解除,朋友和戀人都將離你而去』

  「……」

  一看到她,瞳佳就僵住了。

  她懷疑自己的眼睛,這怎麼看到都是鏈鎖郵件。

  以前被叫做『不幸的信』,是擴散的惡作劇。瞳佳自己沒有收到過,但在以前的學校里聽說其他班有人沒當回事就發了出去,然後有人收到後信以為真,惹出過麻煩。

  ——咦?

  ——咦?

  瞳佳一時間愣愣地瞪圓了眼睛,看著手機上收到的這條訊息。

  ——這是怎麼回事?難道我在不知不覺間得罪了她們,來找我麻煩麼?要真是找我麻煩的話,對一個剛剛搬家過來還沒有朋友的轉校生發送鏈鎖郵件,也未免太惡毒了吧。

  瞳佳看著自己對自己發鏈鎖郵件的夕奈,然而她依舊擺著一開始那種表情,手裡握著手機,從她身上看不出任何惡意。

  瞳佳露出困擾的曖昧笑容,指著訊息問夕奈

  「…………呃……這個是?」

  「啊,一、一上來就發這種掛東西,對不起。這個『友情接力』是她收到的,因為我們朋友人數不夠,所以就……」

  夕奈這麼說著,朝一起來的其中一人轉過身去。

  她正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看著瞳佳,看上去似乎也是個很老實的女生。她個子很小,大概班上數她個頭最矮。她頭髮也很短,戴著一副很難算得上漂亮的眼睛。瞳佳還沒問過她名字,不過跟夕奈說話的時候的確見過她。

  可是……算了,無所謂了。

  「……呃,也就是說,你們找我是為了湊鏈鎖郵件的人數?」

  瞳佳覺得有些丟臉,露出尷尬的笑容。她性格上不太容易對別人動怒,就算遇到不合理的事情,在感到憤怒之前首先會感到困惑或者尷尬。現在就是這樣的情況。被人這麼對待,讓她心裡有點想哭。

  「啊,雖、雖然是這樣沒錯,但不是那個意思……!」

  夕奈看到瞳佳的表情,恍然發覺自己做錯了事,連忙辯解

  「那個,我們想讓柳同學來幫忙。其實有個魔咒可以切斷『友情接力』……但需要五個人……所以,我們看柳同學好像喜歡占卜,而且感覺很友善,覺得可能願意幫我們……」

  「魔咒?」

  出現了沒聽說過的事情,瞳佳露出吃驚地表情。

  「是的,說是或許能幫到倫子……」

  「……」

  瞳佳聽著她的辯解,超夕奈看看了看,又朝那個最先收到那條訊息的小個子女生看了看。倫子說的應該就是她了。她小小的身體縮了起來,顯得更小了,其他人一邊擔心著她,一邊觀察著瞳佳的反應。看著她們的樣子,瞳佳也漸漸看出了端倪。

  總的來說,大概就是倫子收到鏈鎖郵件後當真了,非常害怕。她們雖然想要幫倫子執行魔咒打破鏈鎖,但湊不夠必要的人數。這個時候,正好出現了一個看上去心地善良的轉校生,於是她們就下定決心來找瞳佳了。

  ——哎,又來了麼。

  瞳佳不禁苦笑起來。到了新天地,結果又弄成了這個樣子。

  雖然她自己不知道,其實她就是一副好人的樣子。大家覺得「人很好的樣子」就來跟她搭話,找她幫忙,這對她來說是家常便飯。因此,她也常常被牽連進奇怪的事情中。

  「……我知道了,沒問題」

  瞳佳苦笑著答應了她們。夕奈她們一聽到瞳佳答應,笑逐顏開。

  「謝、謝謝!真不好意思……」

  「不用在意啦」

  不管怎麼說,瞳佳確實人很好。而且,她對切斷鏈鎖郵件的魔咒也感到了好奇。她以前從未聽說過那種東西,不過在這所學校似乎是存在的。要是讓鏈鎖郵件在全國蔓延開來的話,真心害怕的女生有那麼多,恐怕怎麼幫也幫不過來。

  「於是,我該怎麼做?」

  「得有鏡子才行,跟我們來」

  「好」

  瞳佳點點頭,從座位上起身。

  夕奈一行從後門來到走廊,瞳佳跟著她們離開教室。

  走在她們身後,瞳佳不由得再次理解到,她們當真在為那種事發愁。夕奈她們圍著倫子,就像找到難治之病療法的病人家屬一樣欣喜不已。

  Ⅳ

  瞳佳在夕奈一行的帶領下,快速走過放學後擠滿學生的走廊後,弄明白她們正朝著較為冷清的方向在校舍中穿行。

  走過幾條連廊後,映入眼帘的全是不曾見過的教室。剛剛轉校的瞳佳,已經弄不清自己所處的方位了。過了一會兒,一行人又穿出校舍來到另一條連廊,頂頭的建築外牆與連廊連

  接的,是一扇看起來十分沉重的金屬自止門。夕奈用盡渾身力氣將門拉開,一條十分冷清,充滿塵埃氣味的靜謐走廊呈現出來。室內走廊所連接的教室略有些陳舊,明顯沒在使用,一眼就能看出裡面一個人也沒有。

  哐鏘的一聲,身後傳來沉悶的巨響,自止門應聲關閉,本已變得遙遠的校園喧囂幾乎完全聽不到了,然後取而代之該受到的,是冷颼颼的感覺以及停滯的寂靜。

  瞳佳一邊到處張望一邊詢問

  「……這裡是?」

  夕奈答道

  「我們想用這邊錯所的鏡子……因為這裡不大有人來」

  一行人開始往前走,室內鞋踏在堅硬的聲音聽起來就像在寂靜中不斷迴蕩。可見,這裡的位置遠離學校中心,人跡罕至。

  沿著這條走廊一直往裡走,在裡頭樓梯的一旁就能找到此行要去的廁所。

  瞳佳走在走廊上,覺得這裡沒人方便說話,於是想夕奈她們問了下那個魔咒的事情。

  「……話說,為什麼要到這種地方來?」

  「因為不能被其他人看到。說是進行儀式的時候只能是五個人,被其他人看到就會失敗」

  夕奈回答的語氣出乎意料的嚴肅。

  「喔?是怎樣的魔咒?」

  「和『友情接力』規定中相同數量的朋友一起去照同一面鏡子」

  另外三個人對夕奈的說法點了點頭。

  「……這樣就行了?」

  「不,然後大家要對著鏡子一起慢慢數數,數的數字要跟人數一致。數完後所有人拿起手機,一起將鏡中的自己一行人拍下來。這樣一來,不用到處傳遞也能將友情傳達給手機中的『友情接力』。然後將拍攝的照片好好地保存下來,這份友情便將永世長存,不用再繼續傳遞……」

  「原來是這樣……」

  瞳佳掌握了這個魔咒是怎樣的東西,點點頭。正好這個時候,一行人到達了目的地的廁所前面,夕奈閉上了嘴,瞳佳也已經得到了眼下所需要的回答,沒有繼續往下問。

  「就是這裡了呢」

  瞳佳說到

  「讓我們趕緊開始吧」

  「嗯……真不好意思」

  面對儘量保持著笑容的瞳佳,夕奈還是有些愧疚。跟在後面不遠總想躲著瞳佳的倫子,像只小狗似地望著瞳佳,微微地張開嘴

  「那個………………謝謝」

  「不用啦」

  作為一切起因的倫子頭一次好好看著瞳佳的眼睛,儘管聲音很小,但瞳佳總算聽到了她的聲音。這聲音挺可愛的。

  瞳佳比她自己想的還要好說話,聽到倫子這麼說後,覺得這次回應她們的拜託算值得了。

  「……那就開始吧」

  女廁所的入口跟男廁所入口挨在一起,她們就這樣一起走了進去。為了防止從入口看到裡面,一進門便要拐彎,盥洗區在就在拐彎處附近。

  盥洗區是一個橫置的寬水槽,水槽經過長年使用已經變髒,水槽上方裝有水龍頭和鏡子。

  一走進這裡,氣氛就變了。外面的光幾乎照不進來,空氣在走進來的瞬間便急遽變冷,甚至讓人能夠清楚地意識到這裡是作為用水區域而貼滿瓷磚的廁所。瞳佳時常覺得……這樣的變化與強力洗劑略微殘留下來的獨特的藥品氣味相互結合,不可思議地營造出一種明顯與日常隔絕的氛圍。

  「……裡面沒人吧?」

  「嗯」

  一行人往裡面瞧了瞧,映入眼帘的只有灰濛濛的白瓷磚和成列的白色隔間門,沒有其他任何人。在門口把風的女孩看著大夥,默默地點點頭,示意外面也沒人過來。

  「沒有人來呢」

  「嗯」

  「那就……」

  然後,她們靜靜地集中到盥洗池前面。不知為何,大夥都散發出異常嚴肅的氣息,瞳佳也被她們的氣氛所傳染,就連自己的心跳和呼吸都令她感到緊張。然後,她跟著其他人一起,擠到一個水龍頭前面。

  然後,一行人看向鏡子。

  鏡面有些花,五個人擠在沒多大的鏡子前面,又是探出身子又是低下頭來改變身體位置,反覆嘗試嘗試能讓所有人都在鏡子裡照出來的位置。

  大家全都一言不發,在緊張的呼吸聲,輕微的腳步聲和衣服的摩擦聲中,站位漸漸確定下來。

  經過不到一分鐘,所有人的臉都放進了鏡子裡。

  大家透過鏡子相互用眼神示意。被五個人擠滿的鏡子中,只留下微乎其微的背景。

  在一切聲音都十分遙遠的,冷冰冰的寂靜之中,那面稍稍有些模糊的鏡子中正映照出她們的臉。鏡子裡面的人臉毫無生機。在冰冷的鏡子中,是冰冷的自己。

  「…………」

  這肯定是因為,大家的表情都很緊張。

  五個人看著鏡面中的自己,彼此之間的體溫與呼吸相互接觸。現場瀰漫開來的沉默,唯有他人體溫與呼吸聲潛藏其中。從皮膚感受到的那些東西,同時也將在場所有人的緊張感明確地轉染了每個人身上,就連本應不相干的瞳佳都感覺緊張感在自己心裡逐漸積聚起來。

  總覺得,呼吸變的有些沉重。這微乎其微的苦悶感,催生出難以名狀的緊張感————這多半是錯覺。

  這時,她聽到咕的一聲,有人咽了口水。咽口水的人也可能是自己,但在場五個人的呼吸、體溫、氣息相互交融,感官已然混成一個整體,依然分不清究竟是誰了。

  就在這樣的緊張感中,儀式開始了。

  「那麼就…………呃,數數吧」

  首先按人數來數數。

  就好像所有人都忘記了接下來開始進行步驟一般,經過一段短暫的沉默。然後,大家總算發出了聲音。

  「……一、一……」

  大家生怕驚動什麼,壓抑著,聲音有些發顫,並不整齊。

  參差不齊的數數聲在這冰冷的空間中不安地迴蕩著,最終消弭。

  「二、二……」

  第二聲比最開始要整齊。

  在不安的籠罩之下,五個人的聲音稍許統一了一些。

  「三……」

  第三聲整齊了。

  冰冷的閉鎖空間中響起整齊的聲音。

  她們的知覺完全被自己發出的聲音所占據。她們耳朵聽著瓷磚上略微地反射過來的聲音,皮膚感受著空氣傳來的震動,眼睛直直地盯著鏡中的自己。

  「四……」

  數到了第四聲。她們的聲音,她們的意識,融為一體。

  鏡子中映射著她們自己的身影。

  然後……

  「五……」

  最後。

  聲音數到這裡停止了。

  留下依依不捨的餘韻後,本被她們聲音充滿的空間再次變得空空蕩蕩。冷冰冰的空氣,瞬息間灌入耳朵與心裡,填滿了聲音消失所留下的空隙。

  「…………………………」

  聲音的參戰徹底消弭,五個人之間本應於此存在過的世界,靜止了。

  之前那種融為一體的錯覺也如幻覺般消失,停滯的世界暴露在死氣沉沉的空氣中逐漸冷卻。

  在這突然變得鴉雀無聲的寂靜中,她們仍舊凝視著鏡中的自己。在模糊的鏡子裡面,自己的像顯得那麼冰冷。她們看著冷冰冰的自己,同時也被冷冰冰的自己看著,不知為什麼都不說話了。

  「…………………………」

  不知為什麼,無言漸漸持續下去。

  她們盯著鏡子,鏡子也盯著她們,不曉得為什麼所有人都忘記了出聲,就好像又再次忘記自己在做什麼似地。

  她們只管一動不動,屏氣懾息地愣在原地。

  在鏡子裡,五個人愣愣地彼此緊密地挨著,在沉默的最後有人嘀咕了一聲

  「拍照……」

  這句話令一行人晃過神來,察覺到接下來要做的事情。

  所有人都行動起來,在焦躁中驅策著有些懵懵懂懂的頭腦,開始拖泥帶水地取出手機。

  她們的動作十分緩慢,慢吞吞。就想故意拖延似地,花了好長時間才啟動照相功能,把手機擺好。

  就這樣,所有人都在這朦朦朧朧的感覺中將鏡頭對準鏡子。鏡中的鏡頭也指向她們自己。在屏幕中,鏡頭也指向了他們自己。

  她們開始喊「準備」,聲音跟最開始一樣猶猶豫豫,參差不齊。喊出口號後,她們同時按下了快門鍵。

  咔嚓

  手機發出拍照的聲音。顯得有些空虛的效果音冷冰冰地迴蕩起來,顯示著拍攝效果的手機屏幕閃了一下,拍攝的照片經過短暫的定格後顯示出來,保存後界面消失,回到了原來的影像上。

  大家

  的目光落在了屏幕上————

  「…………………………!!」

  嗖!

  幾乎同時,所有人所有人瞬間猛烈地轉向自己身後。

  「…………………………………………!!」

  所有人瞬間面色蒼白,神情緊繃,瞪大雙眼看著身後。可是,身後除了貼著白色的地面,白色的牆壁,還有白色的隔間門之外,什麼也沒有。

  「………………!!」

  什麼也沒有……但所有人屏氣懾息,不敢移開目光。

  空氣中瀰漫著緊張感,她們個個身上冒起雞皮疙瘩。

  儘管身後就是水槽,後退的空間可謂所剩無幾,但她們還是想要儘可能遠離眼前這一幕,就連一厘米也不想放過,一點一點緊緊將身體壓在水槽的壁檐上。

  她們前面什麼也沒有,只有白色的瓷磚與白色的門所構成的情景。

  但是瞳佳……估計其他所有人也都在盯著那東西。

  就在她們拍攝映照出自己的鏡面照片的那一刻,她們在短暫的瞬間在已拍攝的照片中————

  鏡子裡五個人之間的微笑縫隙間……

  看到照出了第六個人黑色直發的腦袋。

  Ⅴ

  ……經過漫長的猶豫,啟動了拍照APP。

  空蕩蕩的相冊中,孤零零地顯示出一個唯一的縮略圖。

  這是當時五個人拍攝的照片。一看到她,瞳佳再次猶豫不決,對著被縮小的縮略圖看了好一陣子才下定決心,選擇了文件。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感覺此時運行的APP出現了平時所感覺不到微小卡滯。隨後,又好像什麼也沒發生過一般,照片被放大打開。

  照片出奇的粗澀,畫面上就像有層沙暴一樣,畫質異常糟糕。

  這多半得歸咎於那個地方光線不足。那是在黑暗的地方拍照時常常出現的特有情況。可是,這次畫面的粗澀感實在讓人瘮得慌,而且那個地方真的有那麼黑,以致讓畫質糟糕到這種地步麼?

  這些先不談,就說這張照片之中————

  有,

  果然有第六個人。

  五個人憋屈地擠在鏡子前面,鏡頭鎖定了鏡頭中映照出來五張神情緊張的臉。畫面十分粗澀,再加上玻璃本身很模糊,五個人的像略有飛白的情況。而就在照片的有段,明顯照出了一個她們自己之外的人影。那個人就像被五個人從背後擠出去似地,勉勉強強把長頭髮和垂下的手臂擠進畫面,面對著鏡子。

  雖然不到一半,但明顯是人影。

  雖然是個人影,但看上去又有幾分虛無,給人以「不是人」的感覺,令人毛骨悚然。

  但這並不是問題所在,問題關鍵在於那人影是本不應該出現在畫面中,是異常之物。

  她們在拍照前,本該已經確認過樓層里沒有其他人,也沒有任何人進來。然而在不可能出現其他人的地方,照出了一個第六個的人影。

  瞳佳盯著照片,身上猛然冒起雞皮疙瘩。

  即便如此,她依舊仔仔細細地觀察這張照片,觀察那個只照出很少一部分的陰森人影。

  瞳佳盯著盯著,感覺一種難以言喻的冰冷、噁心的感覺一點一點入侵皮膚,進而滲透進下面的肉里。

  ………………

  …………

  †

  被鬧鐘喚醒,迎來清晨的瞳佳,手機收到來自現已相隔遙遠的朋友麻耶兩條訊息。

  『又捲入到奇怪的事情了呢』

  『心腸好是瞳佳的優點,但不小心的話可又會被退學的喔』

  瞳佳一醒便讀了這兩條訊息,毫無反駁餘地的她在沉痛中拿起放在枕邊的手機,從宿舍的床鋪上起身。

  「嗚嗚,以為誰害的啊……」

  瞳佳禁不住抱怨起來。

  「…………怪我咯?」

  她這麼說著,垂頭喪氣地下了床。

  瞳佳才剛剛開始在這裡生活沒多久。宿舍的寢室是細長的單調格局,自房門口成通道狀向內延伸,兼做櫥櫃與衣櫃的柜子、床以及課桌成直線排列。就在這樣的寢室中,瞳佳這個寄宿生今天也將要開始還不習慣的校園生活。

  她整理好儀表,報導之後去吃早飯。

  然後就是上學。她離開了名為『星見寮』的女生宿舍。說句題外話,男生宿舍似乎叫做『水見寮』。瞳佳以前都是從家裡去上學,可現在的情況完全不一樣,從離開大門到學校不到五分鐘路程。但明明是這樣,紛雜的自理生活讓她相當慌張緊迫。

  「……」

  瞳佳就像被這股慌張推動著一般來到學校。不過說實在的,在這第二天,她對走進教室感到不安。

  理由自然是昨天的進行『魔咒』,另外還有保存在手機中的那張靈異照片。

  瞳佳昨天在寢室里獨自對照片進行過確認,她一邊觀察一邊進行各種思索,把心情越搞越糟還犧牲了睡眠時間,到頭來卻沒有發現任何揭開真相的線索。

  照片上的人影實在不夠清晰,連對她有沒有印象都無從判斷。不過,唯獨一點可以肯定,當時只有她們五個,再沒有別人。

  那毫無疑問是張靈異照片。且不提自己,拍出那種東西,瞳佳真不知道夕奈她們究竟會怎樣。尤其是當事人倫子,她是個懦弱膽小的女孩,恐怕已經手忙腳亂。夕奈她們會怎麼做呢?能夠好好安慰倫子麼?

  或者說……

  不清楚。在那之後,瞳佳跟夕奈她們沒說什麼就分別了。事後,瞳佳等人剛離開現場就被路過的老師發現,被誤認為朋友之間惹出了麻煩,挨了頓批之後就被放回去了。

  一執行完魔咒,瞳佳一行便膽戰心驚地從鏡子跟前,從眼前的情景,從存在於那裡『某種東西』跟前一點一點往後退,最後在強烈的恐懼與緊張感的推搡下猛然動起來,拔腿就跑離開了那裡。

  五個人一路慘叫,在驚慌失措的狀態下離開建築,倫子在連廊上絆到了腳,結果所有人都像是倒下去一般癱坐在地。倫子嚎啕大哭起來,而這個情況被碰巧經過的老師發現了。

  老師自然詢問了當時的情況,但她們實在沒辦法回答,最後被不著邊際地批了一通就要求解散了。當時臨近宿舍的門限,瞳佳沒辦法跟大家多說什麼便匆匆離開學校。

  對於瞳佳來說,那起『事件』就到此為止了。

  回到宿舍後,瞳佳一直在猶豫,但最後並沒有聯繫交換過郵箱的夕奈,夕奈也沒有主動聯繫瞳佳。於是就這樣,瞳佳心裡懷著某種冷冰冰的不協調感結束了一天,直到現在。她昨晚在床上翻來覆去,無法入眠。

  她很在意之後的情況,但又實在提不起勁去確認。最讓她感到沉重的,就是這件事對她人際關係的影響。她很害怕造成不好的影響。而瞳佳現在最擔心,最關心的事情,就是要融入這所學校,避免上次那樣被退學的情況。

  然而————

  「哎……只能順其自然呢……」

  瞳佳一到學校,不知是死心、退卻還是將錯就錯地嘟噥了一聲,微微嘆了口氣,打開自己的鞋櫃。

  心腸好又文靜,總在察言觀色,但有時卻又會表現出驚人的膽魄與行動力。瞳佳就是這樣一個人。

  大家總說她有大家閨秀的氣質,但在苦惱不已的狀態時又會與那氣質不相符地顯示出放棄或將錯就錯的傾向,所以瞳佳總是讓她的朋友大吃一驚。瞳佳自己也好幾次被這樣的性格拯救,但讓狀況進一步惡化的情況也絕對不少。

  ——總之,只能見個面說一說了。

  瞳佳暗自下定決心,在鞋櫃前面換好鞋子,就在她準備往裡走的時候。

  「柳、柳同學」

  「咦?」

  突然有人從旁喊了自己,瞳佳轉過身去。只見出現在那裡的夕奈她們四個——不對,關鍵的倫子不在場,只有剩下的三個人。她們不是寄宿生卻早早來到學校,似乎並不是碰巧碰見,而是專程在這裡等候瞳佳。夕奈對瞳佳招了招手

  「早、早上好……來的、真早呢……」

  夕奈十分猶豫地打過招呼後對瞳佳說了句「這邊來」,便拉著瞳佳來到了掩人耳目的校舍背後。

  「柳同學,昨天的照片,看了麼?」

  「欸……呃、嗯」

  被她們一臉認真圍著這麼詢問,瞳佳有些困惑,但還是點頭了頭。

  「柳同學對那個怎麼看?」

  「什、什麼怎麼看……」

  「那個是靈異照片吧?當時除了我們,那裡再沒有別人了吧」

  聽到夕奈接下來說出的話,讓瞳佳猶豫了片刻後點頭肯定。

  「果然是這樣呢……」

  「…………」

  看到瞳佳給出

  的肯定,大夥垂下頭。本就十分沉重的氣氛,變得更加嚴肅,這讓瞳佳感到困惑,禁不住問了出來

  「出什麼事了?是那個照片的事麼?它怎麼了?」

  「不清楚……」

  夕奈搖搖頭,泫然欲泣地對瞳佳這麼說道。可是,瞳佳又豈能不問清楚,所以接著問道

  「那張照片————跟那個『魔咒』沒有關係麼?」

  事後一直都在思考的瞳佳,抱著幾分期待地懷疑,照片上的東西其實跟那個魔咒有關。她聽說了魔咒的進行方法與目的,但並不知道其他的具體細節。因為按照指示拍攝出來的照片上出現了身份不明的人影,所以她主觀希望那東西是魔咒流程能夠解釋的東西。

  但夕奈還是搖了搖頭。

  「不……魔咒中沒說照片中會照出那種東西」

  「這樣啊」

  希望落空了。

  「那麼,這裡有關於廁所會拍出那種東西的傳聞麼?」

  「應該沒有……至少我們不知道」

  「唔」

  瞳佳陷入沉思,更準確的說是感到苦惱。說心裡話,對於照片上出現那種東西,瞳佳只想要個理由,隨便什麼理由都可以。

  「是麼……既然什麼也不知道,身為當事人的倫子很定會感到不安呢……」

  瞳佳從昨天開始就在擔心,現在越來越擔心了。

  然後瞳佳想四周掃了一眼,問道

  「於是,倫子呢?」

  「不知道啊」

  「咦?」

  夕奈立刻就給出了回答,瞳佳一下子沒能明白其中含義。

  於是,她反問回去

  「咦?什麼?」

  「不知道啊,不知道她在哪兒啊……!

  自從在學校分別之後,她就不知道跑哪兒去了,家也沒回!」

  「……!?」

  瞳佳啞口無言。她聽到夕奈猶如咆哮一般的話語,驚訝與不想的預感瞬間令她渾身冒起雞皮疙瘩,心頭猛烈一震。

  「怎、怎麼回事?」

  「我不知道。在那之後……惹老師生氣,與柳同學你分開之後,倫子說手機不見了……」

  瞳佳開始動搖,而夕奈比她更加動搖,斷斷續續地接著解釋

  「雖然很害怕,很不願意,但大家還是一起沿原路返回幫她尋找……可是手機並沒有掉在半路上……我們來到了那個廁所跟前之後…………本來跟在我們身後的倫子,不知不覺就不見了……」

  「……!」

  ——怎麼會這樣。

  瞳佳心頭一驚,要是真的失蹤就麻煩大了。

  「這、這件事……她家和警察知道麼?」

  「倫子家……知道了。不知道有沒有跟警察說」

  夕奈這樣答道。但瞳佳面對夕奈與另外兩個人的態度,感覺到有別於對朋友的擔心以及通常的害怕的另一種情感,皺緊眉頭接著問道

  「……我說,這是怎麼了?大家的樣子好怪啊」

  「!」

  夕奈肩頭猛地一彈。然後,幾乎不跟人對瞳佳對上視線的夕奈此時終於看著瞳佳,戰戰兢兢地開口了

  「……那個魔咒,還有後續」

  「後續?」

  「進行魔咒期間不能被人看到的事情……應該說過吧?」

  「嗯」

  瞳佳點點頭。她記得聽過這件事。

  「但是沒說被看到的話會怎樣呢」

  「我聽說魔咒要是失敗的話……」

  夕奈一邊回憶一邊回答,一臉沉痛地垂下臉。

  「嗯,失敗的話,不光只是失敗————」

  短暫的沉默過後,她記者說道

  「————要是被人看到,五個人中就會有人死掉」

  「………………!」

  瞳佳感到一股寒氣鑽進內心。

  這句話聽上去只是單純嚇唬人的,可是『死』這個字眼經人之口鑽入耳朵,就算她不願意也還是刺痛她的心。

  心,還有皮膚,頓時發冷。

  瞳佳感到,她們所在的人跡罕至的校舍背陰處,變得更加陰森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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