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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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心象正是,開關。

  做法根據魔術師的不同而多種多樣。

  既有人是落下幻想之擊鐵,也有人是將匕首刺入心臟。意外的也有不少人是性興奮,這種類型的話往往需要藉助藥物。不過無論是怎樣的心象,都是魔術師用來切換神經與魔術迴路的開關。

  通過啟動魔術迴路,魔術師與作為基盤的大魔術式相連,被替換為「行使神秘的系統」。

  弗利烏的是,乾渴。

  行走於沙漠的自己。幾乎無法忍受得喉嚨的乾渴。汗水早就已經流干,連眼球都已經乾癟了。只要能得到一滴水的話,不管是怎樣的罪行——不,甚至連這樣的思考都已枯竭。只有將純粹的乾渴作為能量,讓神經從內臟中翻出。

  蓋子突然被彈飛的感覺。

  反轉。

  苦痛向著沉醉,乾渴向著喜悅,超越。

  「Lead me!(指引我吧)」

  這低語,將連同自己在內的世界替換了。

  亢奮著丟出得六把匕首,就像刺入餐桌上的奶油一樣輕易刺入了石板,形成一個魔法陣。

  然而,其中三把在刺入的情況下開始抖動。

  被抵抗了。超常與超常互相碰撞時,結果就是由雙方的實力來決定了。正因為如此,對弗利烏來說不可能退讓。他進一步燃燒體內的精氣(Od),將其變換為魔力注入匕首。

  全力對抗著石板。

  「Lead me, now!(正是此刻,指引我吧)」

  喊聲和傳播出的魔力,將匕首彈飛了。

  從石板中拔出的匕首,就那樣氣勢洶洶地刺入了牆壁。不只是這樣——看吧,理應矗立在那裡的牆壁瞬間變得稀薄,在匕首落下之後消失得無影無蹤。

  從一開始,存在於那裡牆就不是現實之物。

  嚴密設下的結界,因弗利烏占星術的「指引」而解除了。

  「辛苦了。」

  從旁邊傳來了優美的聲音。

  同時,她轉向黑暗,伸出了白皙的手臂。

  「Call.(覺醒吧)」

  露維雅澤麗塔·埃德菲爾特的手中,燃起了紫色的火焰。看上去要灼燒那雪白肌膚的火焰仿佛完全沒有熱量一樣,為指尖染上了美麗的色彩,用耀眼的光芒照亮了黑暗。

  弗利烏一屁股坐在地上。

  「唏,累死我了。」

  說著,用手背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實際上,因為要將精神集中到極限,弗利烏的臉色變得土黃,看上去就像老了十歲一樣。如果只是單純使用魔術的話是不會變成這樣的。可見設置在這剝離城的結界是多麼堅固。

  和君主·埃爾梅羅Ⅱ世他們分開後,兩個人一直在搜索設置在這剝離城每個角落裡的機關。少女怒氣沖沖地帶著弗利烏四處遊蕩,那速度完全就是一副連這城堡里一粒灰塵都不會放過的架勢。老實講,弗利烏甚至覺得她的行為和君主·埃爾梅羅Ⅱ世沒什麼區別。

  「痛……」

  弗利烏摸了摸喉嚨。

  那是剛才那魔術的反作用。本來在這剝離城裡就很難使用魔術,在這種情況下過度使用,魔術迴路在身體之前就發出了悲鳴。好像骨頭在摩擦一樣的幻痛折磨著身體,正因為不是真實的疼痛,所以更加難以忍受。

  「既然魔術師的話,這種疼痛也會覺得是甘醇吧。」

  露維雅說的話,讓人覺得她還不如不說。

  然後,她微微點了點頭。

  「沒錯,門只會在有資格的人面前開啟。——既然是魔術師那這就是天經地義的事。」

  她的說法似乎在暗指著某個人。

  (……這也難怪呀。)

  弗利烏想道。

  對於魔術而言,秘密就是生命。神秘正因為是神秘才有意義,如果被暴露也就會相應的失去力量。當然,只是讓別的魔術師看到一角的話是不會產生任何變化的,但君主·埃爾梅羅Ⅱ世的洞察【過於逼近本質】了。

  只是複述出魔術的歷史和發祥到沒關係。

  但是,通過魔術連特定魔術師的思想和理念都準備解讀的這種行為……

  (……應該注意到了吧。)

  弗利烏這樣想著,感到後背陣陣惡寒。

  「如果從魔術的本義而言,不如該說你是魔術的破壞者才對。」

  露維雅的那句話,無疑準確地把握了君主·埃爾梅羅Ⅱ世這個人。

  無論是有意識的還是無意識的,正是因為注意到了,露維雅才會那樣怒火中燒。

  比起有著世上最優美的鬣狗之名的埃德菲爾特家,君主·埃爾梅羅Ⅱ世要更加像盜賊。從魔術的本質到後代魔術師的生存方式都被看透的話,那麼從某種意義上講,簡直就像是從魔術到未來的神秘都被奪走一樣。

  (……那就是,君主嗎。)

  在時鐘塔只有十二人的頂點。

  又或者,是連那個圈子都容不下的異端者——破壞者。

  以手中的紫炎為燈,露維雅慢慢走下盤踞著黑暗的樓梯。那優雅的步伐讓人覺得她踏入得是一場舞會一樣。

  沒過多久,一扇木門被撞開了。

  「唔、這咋回事。」

  弗利烏連忙捂住口鼻。

  房間裡充滿著強烈的惡臭。

  非要形容的話,就好像是把家畜的內臟挖出來然後亂七八糟得攪拌在一起,之後就那樣放了幾年後所發出來的臭味一樣。就算捂住了鼻子,這氣味好像也能侵入了喉嚨與肺泡,弗利烏強忍著反胃的感覺。

  「看樣子,找對地方了呢。」

  露維雅也掩住鼻子,微微皺著眉頭說道。

  與其他房間相比這裡一下狹窄很多。房間裡沒有一扇窗戶,除了書桌和床以外這裡還有銀質五芒星及銅質高腳杯等等物品,這些用於魔術的小道具把架子塞得滿滿當當。此外,沾著黑乎乎的污漬和鐵鏽的刀具及像是穿孔機一樣的器具也都有不止一架。

  (……是拷問道具?)

  這讓弗利烏想起自己至今為止見過的幾種拷問道具——鐵處女、黃銅雄牛等等東西。讓人不寒而慄的是,就連這些器具上也都雕刻著天使。幼天使(Cupido)那可愛的臉被氧化成黑色的血跡弄髒的樣子,本能就能感到其中隱藏的恐怖。

  看樣子似乎是格里溫·阿修伯恩的私人房間。

  不過,無論是家俱還是小道具或者拷問道具,到處都是天使這點依舊沒變。因為房間變得狹小了,更讓人感覺像是沉入了無盡的泥沼里。

  「……這就是,格里溫·阿修伯恩修復魔術刻印的地方吧。」

  「也有可能是,剝離魔術刻印的地方。」

  少女說道。

  她的話讓人聯想到魔女狩獵時連皮都剝下來的拷問場景,連身經百戰的傭兵都有些心驚膽戰。

  在這樣的房間之中,

  「畫?」

  弗利烏的目光停留在架子上那格格不入的東西上,是幅一不小心就會錯看成照片的,用極細密的筆觸所繪製小小的畫。

  不過,露維雅並沒有對這東西表示出興趣,而是直接衝著書桌走去。

  滿是灰塵的書桌上,畫著幾個魔法陣。

  「……這個是,阿修伯恩的基礎術式呢。」

  「——餵、餵。」

  弗利烏叫住她。

  既然是在這樣的房間裡,那麼這些魔法陣有危險的可能性相當高。然而,露維雅毫無顧忌的用手指滑過魔法陣。

  一道閃電划過。這極小規模的自然現象似乎是最開始就是設置在那裡的,露維雅用嵌在手指上的戒指上的寶石將其吸收了,然後若無其事地仔細檢查著魔法陣。

  「阿斯摩太、貝爾芬格、巴力、阿德拉梅萊克、莉莉絲……」

  聽到所列舉的這些不吉的名字,弗利烏揚起一邊眉毛。

  「惡魔?還是該說墮天使?我說這不會是邪惡之樹(Qliphoth)吧?」

  「果然你也知道嗎?作為卡巴拉象徵的生命之樹(Sephiroth)的背面——取代將人引入天上的美德和天使,排列著的是讓人墜入地獄之底的惡德和墮天使的圖。看樣子,這剝離城是以這些為基礎術式的呢。」

  她停了一下。

  然後就像花蕾綻放一樣,少女露出了動人的微笑。

  「這就對了。線索已經集齊了。就讓你們看看埃德菲爾特的做法吧。」

  *

  羅莎琳德·伊斯塔利一直在房間裡閉門不出。

  她按照兄長的叮囑,早餐和午餐都是在房間裡解決得,一步也沒有離開過。尚不成熟的精神(心)讓她一

  想到外面就坐不住,但再怎麼說發生了化野菱理的事件後也就沒有那個心情了。雖然出於兄長的關照,她並沒有直接看到現場,但想到那位讓人憧憬的美麗女性僅僅過了一天就不在這世上了,這讓羅莎琳德的心裡十分難受。

  (是誰……)

  是誰幹得,這個問題在少女的腦內盤旋著。

  只要是魔術師的話每個人都有可能,羅莎琳德不得不這麼想。畢竟在自己長大的地方,比起人命魔術要更加重要,這是從出生就知道的事實。不只是這樣,甚至連兄長都無法排除嫌疑。為了自己,兄長會不惜化為修羅化為惡魔,她為這份確信感到哀傷。

  即便如此,自己除了乖乖等待以外也什麼都做不到。

  除了為自己的無力而苦惱,就這麼呆坐著望向地面以外,什麼都做不到。

  「咋的啦?心情不好的話要不要幫你泡點茶呀。雖說咱沒帶紅茶只能泡綠茶。」

  代替兄長而來得保鏢爽朗地向她搭話了。

  「麻煩你了。……清玄哥。」

  「哈哈,不用介意啦。能做漂亮小姐的隨從咱可是開心的不行呀。」

  清玄輕輕拍了拍胸脯,一隻眼睛閉了一下。

  那是個有些笨拙的眨眼,也正因為此確實地溫暖了心口。雖然羅莎琳德還沒有和家人以外的異性長時間共處過,但她覺得在這個修行僧身邊有種奇妙的踏實感。

  「海涅小哥有和羅莎琳德你說過什麼嘛?」

  「沒有,只說了有清玄哥在就放心了。」

  「……是嘛。」

  清玄的嘴唇一歪,露出微微的苦笑。

  羅莎琳德單純地相信著兄長說的話。

  在發現化野菱理的屍體之後,海涅最先接觸得就是這個修行僧。現在海涅本人單獨出去調查了,但光是有這個風趣的修行僧在這裡,就能感到世界也變得柔和了。

  「和哥哥發生了什麼嗎?」

  「……嗯、嗯嗯嗯嗯嗯。……算了,反正海涅小哥都看穿了也無所謂啦。」

  清玄聳聳肩,自白道。

  「咱其實,本來都放棄魔術了。」

  「放棄了?」

  「就是字面意思呀。」

  清玄輕輕摸了摸行者服的袖子。

  「雖然好像魔術基本上是一子相傳的,不過咱那老爹卻是個挺有艷福的行者,和小老婆稀里嘩啦生了有十幾個孩子呀。」

  清玄沒心沒肺地笑了笑。

  在現代已經很少見了,不過稍稍回顧下過去的話就有不知多少的事例。擁有近百個孩子的王或者豪門大戶根本不勝枚舉。

  「就是這樣才會產生那種想法吧。讓孩子們相互競爭來選出繼承人。」

  「讓你們競爭?」

  羅莎琳德的表情變了。

  「對呀,反正要說修行僧用來修行的山林哪哪都是。雖說魔術如果傳給多人的話力量會減弱,但修驗道這種有一半是宗教來著。所以如果只是傳授初步的技術也不會有太大的影響呀。」

  雖然有很多徒弟,但會傳授作為主要內容的奧秘的只有極少數的一部分內弟子。

  這也正是作為魔術師正確的形態吧。最常見的做法是從孩子中特別選出一人,剩下的連魔術的存在都不會告知,但根據地區和形式或多或少都會產生一些變化,清玄家也是其中之一。

  「要說本來遠東的魔術就和西洋那些在系統上有很多不同呀。咱家的那派似乎是受了西洋蠻大的影響來著,所以也有繼承魔術刻印這麼一出。……於是,就等於是要決定把那個【魔術刻印傳給誰】啦。咱就是個吊車尾,怎麼著都無所謂呀。雖然咱也還挺喜歡魔術的,不過對大家睜大眼睛死命追求得那啥根源到沒多大興趣。就是既沒興趣又沒才能啦。讓師父,就是咱老爹也嘆氣來著,不過不靈光就是不靈光,無可奈何呀。況且,還有咱大哥在。」

  「令兄,嗎。」

  羅莎琳德的聲音變得有一點不穩。

  因為那個單詞讓她感到了和自己相似的處境。

  「哦。雖然不知道能不能比得上海涅小哥,但也挺不得了的。連其他的兄弟姐妹也都不得不承認大哥的優秀呀。說起來咱這魔術師家系,沒搞蠱毒就算好的啦。」

  蠱毒。

  在大小合適的小壺裡,放入毒蛇、毒蜘蛛、蜈蚣、蠍子等等生物,讓它們互相吞食,最後活下來的那只用來做詛咒的觸媒,是這樣一種魔術。這是在大陸廣泛流傳的咒術,一般認為所使用的生物並不限於毒物,利用貓、狗、狼等也可以用同樣的形式製作蠱毒。

  這種情況下,就是通過讓見習魔術師之間互相戰鬥,將最後活下來的那一人選為繼承人的一種做法。相較而言,這種做法在教授給多個孩子魔術的情況下是比較常見的。可以說光是父母沒有採取這種方式,對清玄家的兄弟姐妹們來說就是一件幸事了。

  「不過呀,這在咱家反而變成災難了。」

  清玄很勉強地笑了笑。

  「因為隨隨便便就讓所有人都活下來,結果反而被一些傢伙恨上了。但還是打不過大哥所以幾個人——搞笑吧?光是這麼做就已經沒有做繼承人的資格了呀——一起上了,在魔術刻印移植正式結束的儀式之前,搞了突襲。」

  「唔——!」

  羅莎琳德屏住了呼吸。

  「結果也很悲慘呀。大哥他挺頑強的,結果反倒讓趕過來的師父也卷進去了,襲擊者也一個不落全滅啦。很蠢吧。只有咱因為對這事不關心,正巧偷溜到鎮上而活下來了。回去的時候,正殿在熊熊燃燒著,大哥和師父都整個燒焦了。真是到底在搞什麼呀。」

  「…………」

  「就算那樣,已經移植了大部分魔術刻印的大哥也還活著呀。你知道嗎?修驗道所使用的火炎呀。本來行者也會進行火渡的修行所以對火炎有耐受性,那是這樣都能燒焦的天狗之炎呀。明明連骨頭都已經碳化了,但因為那魔術刻印大哥還是活著,他還在動呀。都說到這裡了,你也知道大哥託付給咱什麼了吧。」

  清玄的聲音里,漸漸注入了不知名的熱意。

  明明不想詳細地講述這件事的,但自己卻好像停不下來了。

  「想把魔術刻印……傳承下去,他是這麼說的。因為作為宿主的大哥都奄奄一息了,那魔術刻印會是怎麼個狀態也很好想像吧。說到底,咱家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家系呀。雖說確實也是超過了十代,不過本來就是分家呀。把那種麻煩的東西交給本家自己溜之大吉不就好了嗎。但誰都沒那麼想。繼承魔術繼承神秘繼承魔術刻印吾等的目標是向著根源的道路,啊啊真是受夠了呀。」

  他像是不吐不快一樣。

  「所有人都是蠢貨呀,全都是蠢貨呀。」

  又摸了摸法衣的袖子,清玄的臉扭曲了。

  不過,那扭曲又變成了無比平靜的嘆息。

  「唉唉,但因為大哥都那麼說了,說希望魔術刻印的事能想點辦法。說不定到了這就能有什麼辦法了……咱是這麼想的吶。」

  「……你也是那麼希望得嗎。」

  羅莎琳德問道。

  「不啊,但也只能這樣了。就算否定了這個,咱也什麼都不剩啦。就算是打一開始就像被放棄了一樣沒有才能也沒骨氣的傢伙,在老爹和大哥死後除了繼承那個以外也沒別的能去做的事啦。很可笑吧?」

  清玄的臉因為滿溢而出的感情而皺緊了。

  雖然在修行中沒有喜歡上魔術,但也並不痛苦。在山裡和野獸們一起經歷的日子,不管再怎麼辛苦也覺得自己像被填滿了一樣充實。修驗道原本就是獨自的宗教與魔術的折衷,大概也就不像西洋圈的魔術師那樣只執著於神秘。

  茂密的森林,土壤的氣味。

  還有在天寒地凍中望著積雪時,靠在野獸們身上感到的溫暖。

  天空一直是那麼高遠,有星星在閃耀。在那個因為高燒失去一隻眼睛,命懸一線的夜晚,兄長去采了草藥熬給自己喝。那份苦澀幾乎連舌頭都麻痹了,但也是清玄所嘗過得最美味的東西。

  「咱的大哥他,真的很喜歡魔術呀。」

  清玄撫摸著眼罩,感慨著。

  「通過自己的身體認識在擴展很有趣什麼的,他老是在說這樣雲裡霧裡的話。雖然咱不是很明白,但要是把魔術刻印傳承下去的話,沒準哪天,咱的子孫里有誰也會說出和他一樣的話來,咱是這樣想的。要是那樣的事真的在未來發生了,那大哥他的死是不是也就能有意義了吶。」

  這些匯集成了清玄的行事理由。

  他在尋找著和不相稱的自己不同的,真正的繼承人。

  和曾經推辭了繼承人之位,又因為羅莎琳德的異常體質而不得不返回的海涅似是而非——或者說是處於兩

  個極端。

  所以,或許能和海涅·伊斯塔利心靈相通。

  作為過去他失去的羈絆的代替。

  「……原來是,這樣嗎。」

  羅莎琳德不自覺得低下了頭。

  「哈哈哈。被你哥哥看穿了吶。光是他當時說的台詞就已經超帥了呀。」

  清玄撓了撓鼻尖。

  在化野菱理的那個事件之後,

  ——「我知道你的真面目。」

  海涅這樣逼問了清玄。

  接著,青年又對因震驚而呆立著的修行僧說道。

  ——「你,其實是憎恨著魔術刻印的吧。」

  ——「那樣的話,我也一樣。」

  一樣,這句話達到了清玄的心中。

  感覺就像是一直空虛的傷口被填滿了一樣。那句話確實引起了鈍痛,但也治癒了某些更加痛苦的東西。光是這樣自己到這座城來的意義就達成了,時任次郎坊清玄這樣想道。

  「對不起,問了你不好的事。」

  「沒啦沒啦沒啦。」

  清玄擺著手。

  那張有些像是小動物的臉皺成一團——然後,他把手掌在法衣上使勁擦了擦,接著拍了拍少女的頭。

  「沒事啦,不用那麼介意呀。都是過去的事啦,說到底就當成是個夢也沒關係呀。」

  他說是夢。

  因為是自說自話地下決心,自說自話地要託付於他人。自己果然也和其他魔術師一樣,無藥可救的任性,清玄這樣想道。

  所以,當成是夢就可以了。

  「還是先等海涅小哥回來吧。」

  「……好,呼啊、」

  似乎是撐不住了,羅莎琳德打了個小小的呵欠。

  大概是感到害羞吧,她趕緊捂住了嘴,然後,

  「……清玄哥覺得,是誰殺了菱理小姐呢?果然是阿修伯恩的詛咒嗎?」

  「誰知道呀。魔術師的話就算留下那種詛咒也不奇怪呀。不過,海涅小哥應該不會輸給那種東西的。」

  「……嗯。哥哥是……我的……」

  說到這裡就中斷了。

  她的身體歪倒在沙發上,並且能夠聽到均勻的呼吸聲。

  清玄替睡著的羅莎琳德蓋上毯子,溫柔地摸了摸她金色的頭。

  *

  海涅·伊斯塔利再次徘徊在剝離城阿德拉的前庭里。

  那裡是森林。

  響徹著如同魔女的笑聲一般沙沙的樹葉摩擦聲的,夜晚的森林。

  「……看樣子,這條路是正確的。」

  他喃喃自語道,踏上了堆積的落葉。

  露維雅是找占星術師弗利烏協助自己,有點算是摸著石頭過河的話,海涅就是在用別的方法接近真相。

  ——「天使化為野獸。於西方凝視天空,吞噬太陽。」

  這裡是離昨天邀請函上浮現出信息的那個有台座的森林有點距離的地方。

  之所以到這裡來,是因為化野菱理的所示的方位,和其他人的不一樣。

  自己和君主·埃爾梅羅Ⅱ世還有露維雅澤麗塔·埃德菲爾特的是從寶瓶宮到雙魚宮——從簡易占星術上來看,在黃道坐標系上是從300度到360度。也就是說將天空按四季分開的話是屬於冬日結束的方位,從房間出發的方位也可以找到交叉點。

  但是,化野菱理的Hachasiah,還有他偷偷尋找到房間金屬標牌的歐爾洛克的Nanael都是屬於白羊宮,方位是黃道坐標系上的0度到30度,和之前找到的交叉點也是錯開的。

  海涅調查之後發現,那個方位上也有和昨天找到的那個一樣的台座。

  雖然本該放在上面的天使還是不見蹤影,不過邀請函上同樣也浮現出信息。

  ——「天使化為野獸。於西方凝視天空,吞噬太陽。」

  一樣的信息。

  不過,仔細搜索一下四周的話,會發現地面上有拖拽過什麼的痕跡。

  海涅思考了一會兒,然後開始推動石碑。

  使出全身的力氣。

  果然,台座移動了,同時與地面的縫隙間有風吹了出來。

  通向地下的台階漸漸從那個縫隙里顯現出來。雖然歐洲的古堡往往和密道是分不開的,不過挖得這樣深的也是實屬罕見。

  「……那隻野獸,就潛伏在這裡嗎?」

  海涅自言自語道,他思考了數秒,最終下定了決心。如果密道被發現了這件事被對方知道的話,那麼野獸很有可能會轉移陣地。現在只能追擊下去了。

  海涅緩緩地走下台階。

  卻發出了響亮的腳步聲。

  (——化野菱理也到過這裡嗎?)

  這個可能性很大。

  她比自己還要更深入地,接近了剝離城的秘密。然後那個結果——或者說下場是,以那樣的姿態出現在大家面前。

  不對,如果從得到的不同這裡開始考慮的話。

  (這裡的城主,交給Mr.歐爾洛克和化野菱理的是不同的情報……?)

  如果是那樣的話,又有著怎樣的意義呢。

  她是在哪裡被殺害,再被串到天使之劍上的呢。

  她的性命是被怎樣的詛咒所侵蝕了呢。

  海涅在密道中前進著,然後他感覺到了別的魔力。

  (這裡是,工房的中樞?)

  剝離城阿德拉整體就是巨大的魔術師工房這件事是毫無疑問的,但那裡還不是真正生出魔術的空間。那個空間理應被嚴密地隱藏了起來,在城主已死的現在也依然自發的運作著。或許格里溫·阿修伯恩的遺囑上所說的秘法也是。

  「Convert——(流轉吧)」

  青年低語著,埋入身體裡的對此起了反應。

  即刻他的身體就被騎士的甲冑所覆蓋了,手中也生出了長槍。完全就是穿越而來的騎士的姿態卻與他無比相稱。自己也是落後於時代的產物吧,海涅這樣想著。魔術師全都是這樣,大概只會逐漸被歷史的黑暗所掩沒。

  在這個層面上,清玄要比自己強大的多。

  並不是指魔術。

  而是相反。

  要說為什麼的話,因為所謂魔術本質上就是快感。

  能夠操縱超常力量的喜悅。即使落後於時代,作為生命能夠更上一層樓而感到的愉悅任何東西都難以替代。就連習得時要承受得那超乎常態的苦痛,在這份快感面前都會輕易敗退。

  而將這份快感親自捨棄掉的清玄,【作為生命來說非常強大】。或許該說是一種動物性的純粹

  吧。畢竟連那個君主·埃爾梅羅Ⅱ世,都無法從名為「探求知識」的欲望中逃脫。

  某種意義上,是自己最終沒能獲得強大。

  因此,可以毫不猶豫得將妹妹託付給他。

  「…………」

  腳步聲在響著。

  又撞在牆壁上折返回來。因為整個空間都迴蕩著這聲響,是自己發出了腳步聲,還是自己是因這腳步聲而生的都變得朦朧起來。混合的因果。反轉的現象。因魔術而被欺騙的現實。

  自己這些人是從影子中出生的。

  這樣的話,終有一天回歸於影子也是必然。

  歸根結底,抵達根源這一願望,不也是從類似的思考中誕生的嗎。

  「……唉唉。」

  最終,他停下來腳步。

  通過魔術「強化」過的海涅的雙眼,即使身處於這樣的黑暗之中,也還是捕捉到了那更深一層的「影子」。

  盤踞於密道之中,連真實樣貌也不明朗的野獸,海涅沖它露出了淺淺的微笑。

  「……又見面了。」

  他放低重心,架好槍。

  雖然叫它野獸,但實際上擁有何種程度的智能還不清楚。就算只是和一般猛獸沒有區別,在背地裡操縱這隻野獸的魔術師如果在的話,那麼這個主人就有可能制定出對付自己的策略。

  正因為如此,海涅沒有大意。

  他沒有因甲冑的強度而掉以輕心,而是慎重地縮短著槍與野獸之間的距離。就算野獸的速度與之前相比有所上升,也能利用利爪與槍的攻擊範圍差取勝。只要對手沒有再留一手的話——就是現在。

  ——黑暗疾馳著。

  與鋒利的強風相呼應,響起刺耳的聲音。

  沒有流血。海涅的鎧甲上沒有任何傷痕。海涅也確實感到那深深刺入得槍有了觸感。

  然而。

  「……被擺了一道嗎。」

  海涅望向自己的槍尖。

  【缺了一塊】。影之野獸的利爪瞄準的並不是海涅,而是青年所[url=

  ]舞動[/url]得長槍本身。而且槍的硬度是遠在鎧甲之上的。現在這隻野獸的能力無疑遠高於之前遇到它時。

  那影子就像是在笑一樣。

  好像在說,怎麼樣,你的鎧甲也可以這麼輕易地切碎。

  「…………」

  海涅無言地揮動槍,再精製成的金屬比剛才稍微短了一點,又一次形成了槍刃。

  不過,那又能怎麼樣呢。鍊金術的槍已經敗於野獸的利爪之下。如果再來一次結果究竟是否會有變化呢。現在,影之野獸不是正在為一雪前恥而歡喜地顫抖著嗎。

  跳起來了。

  是野獸。

  在狹窄的石質密道里,它就像人類大小的撞球一樣曲折地反射著。跳躍瞬間遠超過五回、八回、二十回。即使海涅用魔術強化了自身,以人類的動態視力也無法追上那速度。在三百公里的時速下進行亂反射的物體以人類的身體構造是無法捕捉到的。

  從死角猛撲過去得野獸的利爪,輕易地嵌入了海涅背後的鎧甲中。

  嵌入得實在是那樣輕易——就在這個過程中,突然被綿軟無力地捕獲了。

  「我也想到了。」

  青年低聲說道。

  海涅的裝甲,並非只能硬化。

  正相反,為了捕獲對手而進行軟化也是可能的。從野獸砍斷槍尖的時候開始,海涅就將鎧甲的特性替換了。接著他十分謹慎地將鎧甲變形成鎖的樣子,進一步拘束住野獸。

  「這次請讓我好好看看你的真面目吧。」

  海涅慢慢回過頭去,舉起來槍。

  像是哭泣一般,野獸張開了嘴。

  2

  ——第四天的早晨。

  那個時候,師父和我正在進行早上的洗漱。

  昨晚和歐爾洛克的談話進行了相當長的時間,我像往常一樣把睡迷糊了得師父的上衣理好,然後想著總之先去吃早餐而走出了房間。這時,阿修伯恩的僕從跑了過來。

  在我們所趕去得前方,發生了悲劇。

  是那個大堂。

  從天窗照進來得日光看上去像天使的樓梯一樣,實在是過於諷刺。

  就在前天,刺穿了化野菱理的那個天使的膝下——這次是讓人聯想到中世紀騎士故事的,身披堅固甲冑的海涅躺在那裡。曾經強壯的手臂無力地垂下來,英俊的側顏上眼睛緊閉著。

  啊啊。為什麼,連遺容都要弄成像騎士故事裡那樣呢。還是說該感謝與菱理那時不同,讓這張臉完好無損呢。

  感謝?

  到底,向誰?

  只是看了一眼屍體的樣子,師父就確定了某個事實。

  「……Ariel嗎。」

  因為看到海涅的屍體失去了左腿,他喃喃自語道。

  這個部位所對應的是Ariel,這種事現在也不用說了。雖然是師父做出是死亡預告這個推斷的,但看到它真的成為現實,心情還是像咽下一塊石頭一樣。

  無論做什麼,都無法緩解心中都空蕩蕩的感覺。

  對了。海涅的胸口也被大量的血弄髒了。多半致命傷就在那裡吧。被截斷的左腿的傷口處出血量並不大,這樣看來,一定是在死後切下來的。

  感情被麻痹了得大腦,只能一件一件列舉著這樣的事。

  然後,

  「……為什麼!」

  悽厲的叫聲敲打著石牆。

  「為什麼、哥哥會!」

  少女放聲大哭,而我只能靜靜地旁觀著。

  在她的身邊,修行僧清玄也低著頭,狠狠咬著後糟牙。

  「海涅小哥……」

  兩個人都像是,被奪取了精神(心)的支柱一樣。

  不,不只是他們。看著這一切得師父的神情也異常僵硬。雖然看上去不像最開始化野菱理那時那樣震驚,但那張蒼白的臉看上去就像在替他自白著現在就想當場自我了斷一樣。

  從背後傳來了聲音。

  「如果說化野菱理是權威意義上的保險,那海涅·伊斯塔利就是精神意義上的保險吶。哈哈哈,汝不覺得這就像是又抽去一條積木一樣的手段嗎。」

  「——歐爾洛克公。」

  回過頭去,師父喊出了說話人的名字。

  「不過,老夫會協助汝的。某種意義上,汝的安全可是比之前更有保證不是嗎。」

  老人的笑容是那樣深邃,就好像惡魔一般要將看到的人都吸進去一樣。

  師父沒有回答。

  取而代之的是,

  「——失禮了。」

  他走向大堂中央。

  站在跪倒在地的羅莎琳德面前,他的側顏因痛苦而扭曲了。某種意義上,這比與最強大的魔術師敵對都要困難,但他還是下定決心開口說道。

  「Miss.羅莎琳德,能允許我檢查一下令兄嗎。」

  「是你!」

  羅莎琳德抽泣著轉過頭。

  她的眼睛在嘶喊著,不會讓任何人碰自己兄長一分。

  「是你!就是你!殺了哥哥!不然也是在為哥哥這個競爭對手死掉而高興吧!都打算在這城堡里廝殺到只剩最後一人吧!」

  責難的聲音在大堂里久久迴響著。

  在少女的聲音和雙眼裡,充滿了讓那個師父都張不開嘴的悲壯覺悟。那是如果隨便觸摸,皮膚就會被撕裂一般的意志。那份氣勢好像要將這大堂壓碎,連填滿這剝離城的天使們似乎一瞬間也都退卻了。

  「……不,那個、」

  師父握住了她舉起的手。

  不管羅列出怎樣的話語,對現在的少女而言都是空洞無力的吧。她失去了她的真實。就像世界的關節全都脫落了一樣。本來應有的美好未曾降臨,不該發生的慘案卻接二連三。

  「去世的時間是昨晚十二點以後嗎。」

  歐爾洛克說道。

  「又是要老老實實地確認不在場證明嗎?」

  「我就不奉陪了。」

  露維雅說著,乾脆地轉過了身。

  「這場鬧劇,我大概已經摸清是怎麼回事了。我會用我的方式做好款待諸位的準備的。」

  她提起裙子,行了一禮後就消失在門後。

  師父沒有看她,而是又一次耐心地,試著向被害人的妹妹搭話。

  「Miss.羅莎琳德……」

  「我不會把哥哥交給任何人。」

  年僅八歲的少女堅決地說道。

  讓人感到哪怕是上萬人的軍隊,大概也無法將這一名年幼少女的想法推翻。

  「…………」

  看著她的臉,我不由得走了出來。

  「格蕾?」

  「……羅莎琳德小姐,清玄先生。」

  自然地,叫了他們的名字。

  「……可以讓我,來祭奠海涅·伊斯塔利嗎。」

  「祭奠?」

  羅莎琳德的雙眼第一次被並非敵意的情感動搖了。一旦動搖的話,少女所披的鎧甲,就只是不安定且脆弱的玻璃。但就算是玻璃,那也是唯一保護著少女精神的東西。

  「……我、」

  明明沒有這樣的打算的。

  明明沒有這樣的資格的。

  為什麼,我會對這個少女提出這樣的事呢。

  「我、記得祈禱詞。」

  *

  列席者僅有三人。

  除去自己之外的,羅莎琳德、清玄和師父這三人。

  森林邊上。在離城堡的前庭稍微有段距離的空地里,他們被埋葬著。阿修伯恩的僕從們妥善地幫我們造出了這高高隆起的土山。就算事態發展到了這個地步,阿修伯恩的僕從們也全無動搖之色,只是用對待壞掉的家俱一樣的表情冷淡的處理了。

  「其實,在Miss.化野那時也該立刻舉行的。」

  師父看著那土山,眯起了眼睛。

  海涅·伊斯塔利的亡骸,現在暫時埋在化野菱理的旁邊。想到這兩人的性格的話,或許都不會願意躺在對方旁邊,但是現在的情況下,我們實在是沒法那樣從容了。

  加上準備的時間,現在已經過午了。

  秋日的太陽看上去很高,總覺得有些淒涼。

  空氣中乾燥的土地和落葉的氣味弄癢了鼻子,如果不是在這剝離城的話,或許會是一副充滿詩情畫意的風景。

  「格蕾。」

  「……是。」

  聽到師父的話,我點了點頭。

  先是捧起手邊的香爐,向著土山獻香。萬幸的是在這座剝離城中香料的供應還是足夠的。實際上本來是必須要撒聖水的,但不巧身邊沒有,而且就算曾經一時屬於聖堂教會

  ,果然也還是覺得和身為魔術師的海涅不相稱。

  所以入祭和集禱都沒有進行,只是奉上為死者祝福的祈禱。

  我吸了一口氣。

  隨後,

  「將逃離災禍之術賜予我等的主啊。(Lord God. in whom all find refuge.)」

  話語從口中流出。

  所謂身體還記得就是這麼一回事吧。明明絞盡腦汁也想不起來,但在張開嘴的瞬間就那樣輕鬆的冒了出來。

  「我們深知您無盡的慈愛,願您的慈悲能降至海涅·伊斯塔利的靈魂所在之處。懇請您以熱誠將他迎入。(we appeal to your boundless mercy: grant to the soul of your servant Heine Istari. a kindly welcome.)」

  原以為早已忘卻得話語,毫無停頓地流淌著。

  但是,這全是虛假的。我既不是神父,也並不相信主或宗教。就算是聚集在這裡的魔術師中看上去最虔誠的海涅·伊斯塔利,在已經離開聖堂教會的情況下,可能也不希望被獻上屬於那裡的祈禱。

  即便如此。

  獻給死者的祝福是為了生者,這句話是誰說的來著呢。

  只要可以一時安撫那因巨大的喪失而失控的心靈,信仰的有無可以之後再考慮,這件事是誰告訴我的呢。

  「將罪孽淨化,將那靈魂從死亡的連鎖中解放……(cleansing of sin. release from the chains of death.)」

  話語在這裡停住了。

  僅有三人的列席者回過頭來看著僵直的我。

  「格蕾小姐?」

  羅莎琳德叫了我。

  但是,我什麼也想不出來。

  接下來的祈禱詞是什麼。那自然而然溢出的旋律,在我的體內消失得無影無蹤。好像從一開始就是幻影一樣,就算在心中怎樣伸長手臂也什麼也抓不住。雖然是從小就聽過無數遍的聖句,但果然對不相信主的我而言那話語還是過於遙遠了。

  「格蕾小姐?」

  她又叫了我一次。

  「……那個,我、」

  必須要道歉。

  連她摯愛的兄長,最後的時間也玷污了得我不應該被原諒。但是,到底要怎樣向她謝罪,才能帶給她哪怕一丁點的安慰呢。就算是我的性命,恐怕也無法償還輕蔑她兄長之死的罪孽吧。

  突然,肩膀被拍了一下。

  我回過頭去,聽到那滿是雪茄味的雙唇里吐出低沉的聲音。

  「賜予那靈魂永生。(and entry into everlasting life)」

  知道這就是接下來的祈禱詞,我吃了一驚。

  我稍稍停頓了一會兒,接下來順著師父的話就容易多了。

  「賜予那靈魂永生。我們藉助我等的主,在此獻上祈願。(and entry into everlasting life. We ask this through our Lord.)」

  結束了祈禱,我又劃了一次十字。

  阿門。

  但願如此。

  給死者的祝福。就算不相信死後會被給予永恆的生命,現在活著的我們也在內心為死去的靈魂獻上禱告。

  一段時間裡誰也沒有說話,鴉雀無聲。在這時間裡我蓋上了香爐的蓋子,堅持著不讓自己因疲憊而坐倒。完全沒有心情去考慮剛才做的是否順利。

  只是一味地,想將自己的感情塞入體內,這時,

  「……謝謝您。」

  羅莎琳德鞠了一躬。

  少女的表情就像是體內的惡魔被除去了一樣。雖然失去親人的深切悲痛還在,但是已經取回了某種讓她不會為那份悲痛所禁錮的力量。

  「那個,對不起。剛才說了那麼過分的話。」

  「……啊,那個、」

  我支支吾吾,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不過羅莎琳德並沒有在意,她繼續說道。

  「格蕾小姐雖然是魔術師,也知道祈禱詞嗎。」

  「……因為我,不是魔術師。」

  「她是陵園出身的。」

  可能是看不下去,師父在一邊補充道。

  那個師父的臉上也是略帶疲憊。連續發生的殺人事件,魔術師之間的互相敵對,在這種情況下就算不是師父也足夠覺得胃痛了。

  「陵園,是嗎?」

  「……說來話長。」

  我只是縮著脖子。

  關於在故鄉的事,我到現在都還沒有整理好。就算有人要求我向別人說明的話,但歸根結底連我自己都還沒有完全地理解和接受。不,在我活著的年月里,能夠接受的那一天會不會到來呢。所謂死後的永恒生命,是不是就是因為每個人都沒有接受自己的旅程呢。

  看著那樣的我,師父又說了一句。

  「Mr.清玄,可以麻煩你送Miss.羅莎琳德回去嗎。」

  「啊、哦哦,就交給咱吧。」

  清玄拍拍胸脯答應下來,然後溫柔地向少女示意。

  師父目送著兩人的背影消失,然後開口說道。

  「剛才的祭奠還算挺不錯吧。」

  「……那個、謝謝。」

  我向他道謝。

  師父聽到後,輕輕哼了一聲。

  「哼。不過還有人覺得因為是魔術師所以和祈禱沒關係什麼的,其實剛才的阿門就和卡巴拉有直接聯繫來著。」

  突然聽到他這麼說,讓我的眼睛瞪圓了。

  「……是,這樣嗎?」

  「是叫做省略法的技法。原本是Adonai Melef Neman。主,信仰堅實的主啊,大概是這樣的意思。把首字母連起來就成了阿門。不過現在一般都翻譯成『但願如此』。」

  或者這對魔術師而言可能就是常識,但我還是很驚訝。

  我完全不知道自己說過那麼多次的詞語居然有著這種意義。

  「哼,看來羅莎琳德小姐也還沒有學過這方面的基礎。——回去以後,會作為作業的課題的,你做好心理準備吧。」

  「嗚……是。」

  我無精打采地等著師父的說教過去。

  不過,現在還能發生這樣的事,讓我感到有一點點高興。感覺能讓人回憶起來剝離城阿德拉之前在倫敦的日常生活。

  然後,師父看向了別處。

  是和羅莎琳德她們離去得方向相反的,城堡的牆壁。

  「找我有事嗎。」

  「——哎呀暴露啦!」

  弗利烏像是在搞笑一樣,從牆壁的後面走了出來。

  一看見這個穿著民族服裝的占星術師,師父就一臉嫌麻煩的開口道。

  「來祈禱的嗎?」

  「哈,怎麼會。就是想看看魔術師怎麼祈禱來找點樂子的。差不多就從小姑娘捧起香爐那會兒開始看了看。」

  這就等於是從最初一直注視到了最後,不過師父沒有指出這點,只是從上衣的內兜里取出雪茄盒。他拿了一隻新的雪茄,用小刀切掉前端,然後像突然才注意到似的向弗利烏搭話。

  「能借個火嗎。」

  「好啊。」

  弗利烏的手裡響起了金屬蓋子被撥上去的聲音。

  師父微微皺了下眉頭。

  「用Zippo的魔術師不會被說墮落嗎。」

  「都這個年頭了。難道說要用鍊金術從小便里造出來才行。」

  「哈。」

  師父聽到這粗俗的笑話咧了咧嘴。之後問他時,由來似乎是過去用作火柴原料的磷,其實是在蒸發尿液的鍊金術實驗中發現的這一歷史事實,不過在我看來這個笑話還是很難理解。

  借來的火讓雪茄飄起了煙,他充分享受著這香氣,然後,

  「露維雅澤麗塔·埃德菲爾特沒和你說讓你殺了我嗎?」

  「哦哦,說啦說啦。不過,那傢伙也真是不按套路出牌啊。」

  弗利烏好像挺高興似的聳了聳肩。

  這事實讓在一旁聽著的我甚至都忘記了呼吸,但他們兩人都像覺得沒什麼大不了似的繼續著對話。

  「不按套路?」

  「是啊,那個大小姐,想要證明你的無能然後把你在業界葬送掉,堂堂正正過頭了有點逗啊。」

  「……………………」

  這次輪到師父瞪大眼睛了。

  接著使勁眨了好幾次。

  「……實在是,有創意。」

  最後擠出了這麼一句。

  「哈,她要是看見你現在這張臉,估計要拍手稱快了吧。那樣被別人居高臨下地批評了以後可是火大地忍都忍不住。」

  「我不覺得自己有那樣。」

  「你自己不覺得,但架不住人家那麼想嘛。你好好記住吧。」

  聽到弗利烏說的話,師父的臉色變得非常難看。

  「反了吧。」

  「什麼?」

  「沒什麼。」

  他搖搖頭,又看向土山。

  「海涅的身體,連著鎧甲一起被擊碎了。」

  他像是在回想一樣喃喃說道。師父在阿修伯恩家的僕從們埋葬海涅的屍體前,先檢查過了。

  聽到這情報,弗利烏摸了摸胡茬。

  「呼……嗯,伊斯塔利家的那個是叫來著?沒謠傳中說的那麼厲害嗎。」

  「雖然我也是第一次見到實物,但在術者死後也還能保持那樣的硬度的話,在生前就算是相當強力的魔術應該也是沒法打碎的。不過,構築鎧甲的術式有過不安定的痕跡。應該就是在那時將獸爪之類的什麼東西刺進去的。關於兇器是和Miss.化野的時候一樣的。而且一樣也有魔術刻印被剝離的痕跡。」

  「哦哦。」

  好像很有興趣似的,占星術師探出頭去。

  「還有,Miss.化野那時應該也是這樣,海涅的屍體是從現場搬到那裡的。」

  「是啊,畢竟那個大堂看上去沒什麼打鬥過的痕跡。」

  「那樣的話,不管是Miss.化野還是海涅,我們都還不知道那個現場在哪兒。也就是說,那個現場……和阿修伯恩的秘法有關係的可能性很高。」

  「哈啊。」

  也不知道是不是接受師父的說明了,弗利烏含糊地點著頭。

  「但是,為什麼要特意把屍體搬到那個大堂去呢?要是確實像你說的那樣,讓他們就這麼下落不明了不也可以嗎?」

  「……那是、」

  說到這裡時,師父回過了頭。

  就在剛才我們獻上祈禱的土山那邊,老人所坐的輪椅被推了過來。

  「哎呀哎呀,老爺子來了嗎。難不成是來保護這傢伙的。」

  「沒。只是看樣子,那個小丫頭好像要開始做些有趣的事了。畢竟機會難得,老夫就來問問諸位要不要同席觀看。」

  聽到他的話,師父狠狠瞪著弗利烏。

  簡短地質問道。

  「原來是監視嗎。」

  「誰知道呢。」

  弗利烏裝著傻,吹了個口哨。

  師父沒有再追究下去,他沖我輕輕點了點頭,然後對歐爾洛克說道。

  「——馬上就去。」

  3

  師父和我趕去得那個房間,是提供給露維雅她們的客房。

  只有那個房間,一眼看過去天使們的象徵全都清理得乾乾淨淨,一副和剝離城毫無關係的樣子。

  很快,我眨了眨眼。

  「羅莎琳德小姐,清玄先生。」

  不久之前才分別的兩個人,也出現在那裡。

  「剛才,僕從先生來叫我們。」

  羅莎琳德說著,望向站在房間中央的屋主。

  她的縱捲髮就像是梳起的黃金一樣。凝視著這邊的雙眸像水晶般深邃,進一步強調了露維雅的神秘性。佇立在她身邊的,是那個莫西幹頭的第二僕從——庫勞恩。

  「君主·埃爾梅羅Ⅱ世。我正想著,你是不是該來了呢。」

  「你打算做什麼?」

  「給這場鬧劇做個了斷。我也叫歐爾洛克先生過來了。反正都要做了,一起解決不是更好嗎?」

  少女的微笑背後是不同尋常的自信。

  據師父說,埃德菲爾特會被稱為鬣狗,並不是因為單純從死人身上獲利,他們會介入各種爭鬥中,搶走最美味的部分——算上這種做法才是真正的理由。

  也就是說,她和他們能夠本能地嗅出果實所在的場所。

  並非靠理性,而是某些更深奧的什麼。

  「一起解決?你又說這麼——」

  「我說了。」

  師父的話被少女乾脆地打斷了。

  「就是因為我袖手旁觀,才導致了那樣無謂的死亡。」

  「……唔。」

  包含在那句話里的意志,讓那個師父也僵直了。

  被壓倒了。師父和我現在都深刻理解到,為化野菱理和海涅·伊斯塔利的死而憤怒的人,現在就在此處。

  「那兩位都是對我等的世界而言不可或缺的人才。或許所選的魔道不同,但魔術師的一滴血可以說等價於一顆寶石。更何況,有能力魔術師更是無論積累多少財富都無法換來的寶物。就算停滯和安寧才是我等世界的宿業,他們的存在也是本應成為對後世的人們而言無可替代的基石才對。……我有說錯什麼嗎?」

  纖細的身體裡迸發出得激烈的怒火,迎面向我們撲來。

  這個少女,確實是貴族。她莊重地接納發生於這世上所有的喜劇悲劇,然而卻不為其中任一而真正滿足,是不停歇得高舉反抗之旗的鬥士。

  曾經的魔術師是王,師父這樣說過。

  對魔術來說土地是很重要的,因此魔術師往往也是作為王或者貴族而擁有自己的土地。雖然在現代,因為魔術協會及其他種種組織而被收去了曾經所有的靈地,魔術師那貴族一般的作風本應都變為只是依存於傳統的餘音,但這名少女看來仍展現著過去的美好性質。

  我的胸口掠過一絲疼痛。

  同樣為過去所囚禁,為什麼這個少女能這樣勇往直前呢。

  「……呼哈哈。」

  在我身後,晚到一步的歐爾洛克笑了起來。

  在他看來,少女的憤怒和——在那基礎上她所準備的術式似乎都是非常有趣的東西。

  「就讓她試試如何,君主喲。無論成功失敗,都能成為一條線索吶。」

  「…………」

  師父沒有沉默太長時間。

  他用手扶住口中的雪茄,抬起一直低著的頭,這樣問道。

  「那麼,你要怎麼做?」

  「我和那邊的弗利烏一起,找到了隱藏房間。」

  「隱藏房間?」

  師父看上去很驚訝地皺起來眉。

  「沒錯。我在那裡找到了構築這個剝離城的基礎術式。為了確認內容是否正確,還有完成相應的準備工作,也是費了不少工夫。」

  「你說,準備工作?」

  「沒錯,就是這個。」

  少女展示出放在手掌上的幾顆寶石,露出了優美的微笑。

  「我已經在剝離城的每個房間,每條通路的所有魔術經路里埋入了寶石,大概花了整整半天的時間。」

  師父理解了其中的意義,瞪大了眼睛。

  「那麼,你難道……」

  「沒錯。」

  另一邊,少女的笑容,像美艷的花朵般綻放。

  「剝離城阿德拉作為工房的機能,我準備全部收下。」

  「……唔。」

  在一邊聽著的我,不由得啞口無言。

  那樣的話,就好像寄生蟲一樣。

  或者說,像是到了倫敦後才聽說過的電腦病毒那樣的行為。

  就連對魔術師了解得並不詳細的我,也能切身理解到她的話有多麼驚人。所謂工房,是魔術師花費幾年幾十年,有時甚至是幾個世代而堆積起的天理的終結。如果說魔術刻印是創造在內部的器官的話,那麼工房就是創造在外部的新的異界。

  這是怎樣的大工程啊。和逐一分析問題準備迫近剝離城之謎的師父相比,就算再怎麼說是以魔術來完成的,露維雅也是在說,要隻身一人通過這半天的準備來與這整個剝離城為對手。

  就好像是,想與風車戰鬥的堂吉訶德一樣。

  不對,這種情況或許該說是那老騎士妄想中的情景,準備以劍與巨人戰鬥的愚者。

  「這樣的話,不管犯人或是詛咒潛伏在哪裡,我的寶石都會將其顯現出來。沒有比這更簡單的了吧?」

  「你應該清楚這座剝離城是何種高度的工房。就算你是埃德菲爾特的、」

  「不。」

  僅僅只有一瞬間。

  少女的側顏掠過了微微的膽怯,但在剎那之間那裡就只剩下因與強敵的對峙而熱血沸騰的挑戰者的眼神。少女那滿腔高漲的自信,將她渲染得更加美麗。

  「埃德菲爾特的妙技,請好好欣賞吧。」

  「露維雅澤麗塔——」

  比開口叫

  她的師父更早一步,少女揮動了右手。

  「Call.(覺醒吧)」

  那可愛的唇在低語著。

  像是騎士的答禮一樣,指尖的藍寶石放出光芒,與其它的寶石相連鎖。就像是炸彈的導火線一樣危險,然而又有著像是大英博物館的原型驚異房間一樣的絢爛,少女的周圍漸漸滿溢出美麗的光芒。

  寶石的魔法陣。

  啟動的魔術似乎同時也是拒絕他人的結界,師父伸出去的手啪的發出一聲雷鳴,被彈開了。

  露維雅對此露出滿足的微笑,接著念道。

  「Call.(覺醒吧)」

  第一階段是,少女的周圍。

  魔法陣的光輝慢慢地旋轉起來。

  被操縱為螺旋狀的魔力,遵循著原初的形狀開始迴旋。

  這個時候的直覺,再加上之後從師父那裡聽來的說明,我了解到露維雅正準備做的事在某種意義上講與解密很像。舉例來說,就是把用火柴擺出的3+4=5這個算式,通過移動一根火柴來將其變成正確的,類似這樣的事。

  把剝離城阿德拉那依據卡巴拉而精密組成的術式,以寶石和自己的魔力加以最低限度的修改,將其替換為意義完全不同的術式的一次嘗試。

  但是,火柴謎題的規模和複雜程度完全無法與其相提並論。

  規模是這整座剝離城,逐個設下的魔法陣之間連允許螞蟻通過的空隙都沒有。

  就算說是帶來了大量的寶石助推器,少女所做的事也像是用消防車的水槍將顏料噴出,準備在數十米開外繪製細密畫一樣。

  然而,

  「Call Connect with Green6 for Red8. Excitation Red10, and circulation to Blue4. Blue6, thou connect with Blue7,9,11, and Red5,6,25 for Green and Red11. Thou shall be

  fish for comming with me.(覺醒吧,翠之七與赤之八相接續。激起赤之十,向蒼之四循環。蒼之六與蒼之七、九、十一、赤之五、六、二十五一同與翠與赤之十一相接續,化為魚導向我。)」

  接下來的咒文很長。

  第二階段是,房間的周圍。

  螺旋狀迴旋的魔力,如同蛇一般抬起來頭。

  鑲嵌在整座剝離城裡的寶石互相呼應,滿溢在周圍的魔力像在舞蹈一樣開始躍動。其伴隨著的細微顫抖覆蓋了整座城,我開始感到明顯的震動。

  師父抬頭望向華蓋。

  「……城堡在?」

  「喂喂。難不成這真能搞定嗎。」

  連應該是幫過忙的弗利烏,都像是無法相信似的吹了個口哨。

  就算是見證過無數神秘的他們,也無法輕易接受眼前的光景。用天才這樣不經思考的詞彙難以概括的境界,露維雅澤麗塔·埃德菲爾特的魔術到達了。

  傳達到了嗎。

  向剝離城阿德拉。

  「…………」

  歐爾洛克無言地坐在輪椅上,眯起了眼睛。

  「Call grace!(恩惠吶,覺醒吧)」

  第三階段,一口氣擴散到了城堡的周圍。

  一道光輝又與別的光輝相連接,形成了複雜精緻的魔法陣,那魔法陣又與別的魔法陣相連接,堆積成更大的形態。不傷及原本存在的魔法陣本身,而是讓其以全新的意義重生。

  每到此時,少女周圍都會有寶石映照出彩虹色的光輝。現在已經有八成變為彩虹色,多半等到所有的顏色都改變時,剝離城的機能就會落入露維雅的手中吧。

  壓倒性的魔力洗刷了世界。

  將這座剝離城的全部都傳至新的主人身邊,巨大的魔法陣旋轉著開始回歸。以連不是魔術師的我都能通過皮膚感到的規模,像雪崩一樣湧入這間客房。

  「來了——!」

  露維雅的眼裡閃耀著勝利的喜悅。

  然而,師父被完全不同的感情所刺激,呻吟道。

  「不對……?這不是普通的反應……」

  城堡產生了更大的振動。

  同時,少女的身體劇烈搖晃起來。不只是露維雅,在場的弗利烏和庫勞恩,還有清玄都為了穩住身體而蹲了下來。

  「……嗚……喔!」

  「歐爾洛克公!」

  連那個老魔術師也不例外,因為輪椅的劇烈晃動而失去了平衡,癱倒在地板上。

  不。

  【我也是】。

  右手好像突然化為了火炎一樣的痛楚和幻覺抓住了我,不僅如此,身體中的神經也開始造反。生存所需的迴路全部被遮斷,連產生反抗這樣的想法都做不到,我的眼前迅速變得模糊起來。

  「格蕾!」

  連這句話聽上去都那麼遙遠。

  我看見露維雅的身邊擴散出極度污穢的黑暗。就像要將昏睡的少女吞噬一樣,那黑暗張開了嘴。

  「可惡——!」

  師父的手飛快地伸進上衣的內兜里。

  我的意識勉強就維持到這裡了。

  我和師父和露維雅一起,被拖入那黑暗之中。

  4

  ——那裡確實是剝離城。

  我所看到的光景,是那個餐桌。

  在那個被邀請來的魔術師們齊聚一堂吃早餐的房間裡,有幾個人影也正在那裡用餐。如同影繪一般的人們手握刀叉,有說有笑。

  「哈,用這個方法連接魔法陣的話要不了一年就會崩壞了。你的魔術還是老樣子,那麼粗略吶。」

  聳著肩膀說出這話的,是歐爾洛克·西薩蒙德。

  他沒有坐輪椅。那身影雖然也能看出上了歲數,但明顯比現在要年輕。帶著些調皮感的說話方式和現在相去甚遠。不過環繞在他身邊的那深邃的魔性與現在相比也不遜色。

  「粗略有什麼不好。」

  「不好,就像你的臉一樣。」

  「你個老不死的少胡扯。」

  「——哎呀,親愛的。怎麼能和特意來幫忙的歐爾洛克先生這麼說話呢?」

  同席的女性插話道。

  那是位一頭捲髮的美麗女子。身上樸素的亞麻質禮服裙與她十分適合。

  「夫人。」

  「真是辛苦您了,歐爾洛克先生。」

  ——不對。

  ——這不是我的記憶。

  ——正在侵食我的,是完全不同的某人。

  「啊啊,終於明白了。」

  聽得到聲音。

  混雜著噪音的,刺耳的聲音。

  「沒錯,就是這個了。明明一開始就知道的,為什麼沒有注意到呢?」

  這是、誰。

  這是、誰

  這是、誰。

  「把你的魔術刻印……」

  有一隻手。

  白皙的手伸了過來。

  啪的一下,就好像舊膠片被剪刀剪斷了一樣,我的意識又一次中斷了。

  *

  額頭上感到了溫暖。

  我想,這份溫暖大概就是將我拉住的最後的鎖鏈了。像是還在夢裡一樣,我回望那雙觀察著我的疲憊雙眼,迷迷糊糊地小聲叫道。

  「……師父?」

  「終於醒了嗎。」

  師父愣了一下,把手從我的額頭上拿開。

  然後刷地給我戴上兜帽,彈了下我的額頭。

  「痛、」

  「兜帽好好戴上。你知道我不想看到那張臉吧。」

  「……啊、好。」

  我感到有點抱歉,所以緊緊揪住兜帽,坐了起來。

  「……我好像、做夢了。是關於這座剝離城的夢。」

  「是嗎。雖然也想好好聽你講講你的夢,但看現在的情況不是那種時候啊。」

  說完,師父環顧了一下四周。

  「……看來我們是被關起來了。這是剝離城的防禦系統嗎。」

  「唔……!」

  我也終於注意到了。

  在眼睛所能眺望到的地方,到處都染上了黑暗。

  雖然在我們周圍半徑幾米的地方還勉強維持著原本的石板,但也能看出它們同樣也在逐漸被不可視的黑暗侵略。

  「緊著做了個結界出來。結果看來是讓對方設下得更大的結界拖進來了。」

  師父嘆了口氣。

  「雖然還算不上是空間遮斷,不過性質上也接近了。我們所在的相位

  應該是向著星幽界錯開了一點。如果完全被吸收了的話,那還保有肉體的我們要維持生命就有點困難了。就像被扔到海里那樣。」

  「那、我們……」

  「因為還不是空間遮斷,只是錯開了而已,所以只要用更強的魔力突破應該就沒問題了。」

  「那還真是不巧呢。」

  又響起了一個聲音。

  是露維雅。

  她捂著右手,臉色十分蒼白。

  「是那樣嗎?我這二流魔術師正期待著埃德菲爾特的魔術呢。」

  「如你所見。」

  少女舉起右手。

  她的手掌上放著幾顆寶石,全部都失去了本來應有的光輝——也就是魔力,我雖然不是很了解,但也一看就明白了。

  她看上去十分惱火地握緊了這些寶石,

  「因為剛才的衝擊,魔術刻印現在也無法正常運作。」

  「魔術刻印?」

  聽到師父這麼重複,露維雅似乎感到很不好意思而別開了視線。

  「我用帶著的寶石和魔力試著抵抗過,但我的Gand對這黑暗沒效果。只是浪費了好幾顆寶石而已。」

  她似乎很不甘心,表情都扭曲了。

  並不是因為生命有危險而在顫抖,只是從靈魂上就在拒絕著因敗北而帶來的名譽損毀。這名少女看來是從心底就是作為貴族出生的。

  「……為什麼,要救我。」

  如同在說無法忍受這份屈辱一般,她的雙唇像是顫抖似的,小聲咕噥道。

  「我哪知道。」

  「我可是那麼不像樣地失敗了。你到底要小瞧我……唔、」

  面對激動的少女,師父嘆了口氣,同時伸出了食指。

  然後,

  「和你一樣。」

  他似乎不是很高興地說道。

  「你為海涅·伊斯塔利的死而感到遺憾吧。我也是,為傑出之才的浪費和喪失而感到惋惜。這樣的回答不可以嗎。」

  「你覺得我會接受這樣的藉口嗎?」

  「純粹以才能來說的話,你在我見過的魔術師中毫無疑問屬於前五。如果你說有誰的才能是這個世界上不可或缺的寶物的話,不是也應該將自己也算進去嗎。」

  少女像是想說什麼一樣,張開了嘴。

  然而,她卻什麼都沒有說出來,纖細的雙肩垂了下去。

  「……那就這樣吧、」

  那表情就像是附在身上的什麼惡靈離開了一樣。

  她把新的寶石倒在手掌上,像是在斟酌似的用指尖拿起來。

  「用剩下的寶石來準備簡易儀式用的魔法陣好了。如果想逃出去那東西應該是必須的。」

  「這樣的話要花點時間吧。不好意思我什麼忙都幫不上,就讓我先休息一會兒吧。」

  「你說什麼?」

  「之後就拜託你了。」

  然後,師父迅速盤起腿,閉上了眼睛。

  沒過幾秒,就聽到了均勻的呼吸聲。冥想和睡眠管理確實是魔術師的基礎科目,但為什麼他就只擅長這種表層技術呢。

  看著好像下一秒就會爆發出來的少女,我除了瑟瑟發抖以外什麼都做不到。

  *

  同時在客房裡,另一起事件正在發生。

  「……露維雅大人、」

  第二僕從庫勞恩緊緊抓著地毯,勉強保持著意識。

  他也注意到魔術刻印的運作停止了。庫勞恩的身上同樣也繼承了代代侍奉於埃德菲爾特家的家族的魔術刻印,因為運作停止而同調的神經也受到影響,險些沒昏過去。

  然而雖然免於昏倒,但身體也無法自由活動。

  幾乎是在物理上停止的神經,就算主人正處於危機之際也無法正常地傳遞信號。雖然是經過千錘百鍊的肉體和魔術,在身體無法活動的情況下也毫無用處。他的精神(心)在因為懊悔而顫抖著,即便如此,就算動員身體裡所剩的全部意識,卻連一根手指也都抗拒著運動。

  在尚未平息的衝擊中,有一個身影動了。

  「剛才……是……」

  羅莎琳德·伊斯塔利惴惴不安地環顧著四周。

  似乎只有她沒有受到剛才的衝擊影響。

  那樣的話,原因就是、

  (魔術刻印嗎……?)

  如果剛才的衝擊是以魔術刻印為目標的話,那麼並非伊斯塔利家繼承人的她能將衝擊無效化也就不奇怪了。

  不過,偏偏是這個年幼的少女。

  客房的玻璃碎了。

  庫勞恩看到了從那裡侵入的影子。

  似乎是利用了某種魔術,就算在光天化日之下也無法看清其姿態,卻以驚人的速度在逼近得四足怪物——

  「……阿修伯恩的……野獸……唔!」

  然而連呻吟聲,都沒能從第二僕從的口中流出。

  5

  一滴血滴落下來。

  少女劃傷了自己的手指,用寶石摩擦著石板。

  這樣做,是為了準備繪製出速成但含有強大魔力的魔法陣。根據師父在課上所說,絕大部分魔術在大致上是分為只是讓魔力通過魔術迴路的一工程,利用一段咒文固定一種神秘的一小節,將十個以上的小節通過瞬間契約而成的簡易儀式這幾種。

  也就是說,大概就是為了破壞一工程無法突破的結界,正在進行各種準備。

  「…………」

  「…………」

  不過,冷冰冰的空氣讓人難受。

  那大概是露維雅對著正在睡的師父的敵意,就連只是在中間的我,都覺得像如坐針氈一樣。說實話,我很擅長封閉自己,也放棄了與他人共感,但少女那強烈的感情,甚至讓現在的我恨不得立刻將這些信條甩賣掉。

  有沒有什麼話題呢,總之我先找了些可以說的事,

  「……那個,說起來,露維雅小姐剛才,好像駭客啊。」

  「駭客?」

  聽到她回問,我慌慌張張地繼續說下去。

  「就是,我到了倫敦以後,第一次在電視上看了電影,那個,使用可以奪取電腦的道具的……我記得好像是,有個希臘神話感覺的名字、」

  「……特洛伊木馬。」

  不知道是從哪裡開始聽的,師父微微張開眼睛,幫了我一把。

  「是事先侵入對方的電腦,為了根據需要奪取控制權而編寫的程序。」

  「是麼,原來如此。所以才叫特洛伊木馬。畢竟那個在特洛伊戰爭時運入敵國的巨大雕像,其內部藏著奧德修斯、小埃阿斯、墨涅拉俄斯、狄俄墨得斯,全都是有名的英靈。想到從內部被吞噬殆盡的特洛伊的話,真是毛骨悚然呢。」

  對露維雅來說,看來還是神話要更熟悉。

  特洛伊戰爭。

  在希臘神話中,也是特別為眾多文人所歌頌的章節。

  以前,故鄉的神父先生曾給我講過——那場戰爭的關鍵,就是特洛伊木馬。在巨大的木馬內部隱藏著身經百戰的英雄們,然後誘使特洛伊人將其搬入國內,這個傳說就算不翻書應該也都知道。

  「不過,關於這基本概念不管是在電腦還是魔術上都沒有太大區別。在古代也好現代也好,到頭來只是人類的工具而已。」

  「就是因為是會說這些事的君主,所以才得不到周圍的尊敬不是嗎?」

  「……嗯、嗚。」

  聽到少女的指摘,師父陷入了沉默。

  這次他沉默持續的時間意外的長。居然受到那麼大的打擊嗎,我雖然平時也一樣對師父不留情面,但這時也不由得有一瞬對他產生了同情。

  「那個,師父?其實也不用那麼在意……」

  「……原來是這樣麼,就是這個,這就是所需要的碎片。」

  「咦?」

  無視疑惑著的我,師父迅速重新轉向另一位少女。

  「露維雅澤麗塔·埃德菲爾特。魔法陣的設置結束了嗎?」

  「怎、怎麼了突然。雖然大致上是完成了,但還需要時間再適應一下。」

  突然被師父叫到名字,露維雅像受到了突然襲擊一樣抬起了頭。

  「現在我無論如何都要馬上必須出去。」

  「你在說什——」

  少女像是在說,你終於瘋了嗎,但師父激烈地追擊道。

  「如果不趕緊出去,不光是我們,留在那邊的其他魔術師還有你帶來的第二僕從全都會被趕盡殺絕。」

  他的話音剛落。

  周圍開始響起嘎吱嘎吱這樣危險的聲音。

  就像是空氣變成了硬物一般異常的氣息,還有駭人的壓迫感緊握住

  我們的肺。

  「……這是、」

  少女環顧四周。

  我們設下的結界正在被壓力所吞噬。本來這個結界也只是師父趕工造出來的,只要對方認真起來根本撐不了多久。

  「應該是對我們的行動產生反應了。」

  師父這樣分析道。

  「看來對方不打算將我們一直關在這裡。以這個結界的強度,物理性的壓垮應該也不難。」

  「這可不是說笑的!」

  少女猛地站起來,伸出了食指。

  「Call blue, red, green for your queen.(覺醒吧,蒼、紅、翠,為了汝等之女王)」

  一小節。

  剩餘的寶石如怒濤般被消耗,Gand的猛攻被狠狠投了出去。就像是狂風呼嘯的大地上的彩虹一樣,她一個勁地全力放出著驚人的魔力。光輝勇敢地向黑暗挑戰,如同回放著神最開始的話語一般迸發著。

  要有光。

  然而,黑暗毫不動搖。

  似乎是為了吞噬露維雅所放出的數發魔彈,壓榨我們的速度反而更快了。

  「不要開玩笑了!」

  少女叫道。

  她進一步提煉小源,放出魔彈。

  那萬色的光輝實在是豪華壯麗。但是,支撐著其內里卻是可以稱為悲壯的覺悟。如果是一般的魔術程度還好,持續放出這種高出力的魔彈簡直等同於將神經放入熔爐一樣。不斷加熱的魔力讓每一條魔術迴路都發出悲鳴,向著主人露維雅要求立即停止。本該輔佐它們的魔術刻印是否歸位,也沒聽少女提到過。

  「…………」

  看著她這幅模樣,師父再次開口。

  「露維雅。」

  「什麼事。你是準備說自己已經絕望了所以想先去死嗎?」

  就算在這種危急時刻,少女眼中也看不到一絲絕望。只有如同緋色寶石一般的熱情在燃燒著。

  對著那位少女和這絕望性的狀況,師父說道。

  「不要想成石頭,而是想成泥。」

  「什麼?」

  少女的眉間混雜著殺意歪曲了。如果再等一秒,那殺意或許就會將師父貫穿,但卻在下一個瞬間因為另一個行動而被扭曲了。

  師父握住了那纖細的手腕。

  「你——!」

  「我說的是寶石。」

  師父低聲對瞪大雙眼的少女說道。

  「你應該也能感覺到紅寶石內部的脈動。但是,那不過你能操縱的力量的一半而已。」

  「……什麼、」

  如果是平時的話,她一定會對這些話一笑置之吧。

  就算師父是君主,露維雅應該也是有著埃德菲爾特家傳承數代的驕傲。雖然只是短暫的時間,她無視了那份驕傲,把師父的話聽了進去,這是經歷了怎樣的心境變化呢。

  「之前也說過吧,埃德菲爾特的魔術的本質不是以價值為傲,而是讓價值流通。風已經刮起來了,水已經在流淌了。你的石頭既是你的心臟,也是外界的一切。那黑暗也不過是一切之一。就像水從高處流向低處一樣,就像電位從高處流向低處一樣,力量的流動本身就是你的魔術。用每次心跳激起寶石的同時,去感受那黑暗的內部的內部。」

  那大概是運動博士向一流運動員提供建議一樣的情況吧。

  不過,所傳達的並非只有概念上的建議而已。

  露維雅注意到從被握住的手腕那裡傳來了別的什麼,她立刻揚起了眉毛。

  「你、居然接續了我的魔術迴路——」

  魔術迴路的接續。

  在我因其中的意義而顫抖時,師父的臉上帶著必死的決心,喊道。

  「想拒絕的話就拒絕吧!隨便你!」

  師父簡直就是瘋了才會說出這種話來。

  畢竟在魔術迴路的接續時,主導權反而該說在【被干涉的那一方】。

  如果是有一定能力的魔術師,能夠輕易將接續過來的魔術迴路隨意玩弄甚至燒毀。也就是說,現在只要露維雅有那個意思的話,她可以將師父的魔術迴路全數破壞。再考慮到神經是和魔術迴路相連的這件事,簡直就等於是捧出自己的心臟。

  「…………」

  不過,露維雅沒有反抗。

  在師父的魔術迴路流入的狀態下,她內部的心象改變了形態,就連旁觀的我也能看出來。至今為止都沒從她那裡感受過的非常自然而平穩的魔力在流動著。

  流動。

  那正是她魔術的本質,師父好像這樣說的來著。

  「你明白嗎?你之前想要奪取剝離城的行動並不是失敗了。不如說就是因為成功了,保衛系統才會啟動。在這黑暗之外也有你造出來的魔法陣。去同時意識內與外的自己吧。然後作為界線本身的你也、」

  師父的話她到底聽到哪裡了呢。

  又或者,在魔術迴路直接接續的兩人之間,實際上也許已經不需要語言了。

  「你的屬性是地。在《自然界》的四分類中是冷且干。自己去感覺那個位置,溫且干為火,溫且濕為風,冷且濕為水,同時也向著這些位置去流動、去積蓄、去壓制。被壓制的『力量』在現代被稱為天使。你應該去收集的天使就在那裡。」

  我感到了鼓動,似乎魔力完成了一次循環。

  被師父的魔力所誘導,流轉在露維雅身體裡的魔力又增加了一段螺旋,心象被再加速。

  通過兩人的魔術迴路,指尖上寶石的光輝更加閃耀。

  不對,連黑暗也像寶石一樣放出光彩。雷霆先破壞了空氣的絕緣,然後在自己開闢出的道路上前進。就像是模擬這一原理一樣,現在露維雅所操縱的魔力開闢了這邊和那邊之間的「道路(Pass)」,發射出去。

  然而,在那之前。

  有刺耳的破裂的聲音響起。

  和寶石一起,師父的手背被染紅了。

  「師父——」

  「你——」

  對於我和露維雅的叫聲,

  「沒事,只是因為不習慣的魔力,附近的血管和神經有些受不住了。」

  師父面無表情地說道。

  血管和神經被不尋常的魔力破壞了,但他毫不動搖。在露維雅的魔力操縱越來越精密的同時,師父的目光只是注視著黑暗。感覺似乎能從他的雙眼深處看到赤紅的炭火。

  「發射!」

  叫聲和露維雅的咒文(Spell)相呼應。

  「Call.(覺醒吧)」

  那正是釋放魔彈的咒文。

  一齊迸發的光芒溶於黑暗——將其像玻璃一樣擊碎。

  突然,我們的視野被滿溢的色彩占滿了。

  「……出來,了?」

  我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是離剛才的客房稍微有些距離的走廊。那滿溢的色彩是從窗口照進來的夕陽的光芒,也是聳立在遠處的山峰。

  「看來是因為結界被粉碎的衝擊,坐標稍微有些錯開了呢。」

  露維雅拍了拍禮服裙,起身的動作還不是很利落。

  雖然她剛才行使了那樣的魔術,但看樣子並沒有造成過多的疲憊。魔力迴路的質量在強韌上也是一流,這樣看來少女所擁有的資質果然是超一流的。

  「……唔。」

  我感到背上的寒毛倒豎起來。

  回過頭去,看到師父站在那裡。但是,卻感覺好像認錯人了。他正在用手帕擦著手上的血,同時從神色能看出他正激昂著非同一般的感情。

  「……師父?」

  自從來到這剝離城,露維雅不知對我們產生過多少次敵意。

  但師父對露維雅產生——而且還是如此真切又悽愴的殺意,還是頭一次。

  「你們真的很卑鄙。」

  那是像從胃的最深處滲出來的語言。

  「只是因為身為天才,就可以輕而易舉地飛向高處。在我只能想像的天空中自由翱翔。」

  非常沉重、痛苦的語言。

  對於師父而言,魔術大概就是如此重要的東西。就算平時秘藏在心中,那永遠也無法企及的境地也始終就在眼前,這是伴隨著怎樣的痛苦呢。

  「…………」

  露維雅也暫時沉默了。

  「我也無法原諒你。哪怕天空墜落。」

  這是古代歐洲的說法。

  據說基本上是在凱爾特和北歐立誓(Geis)時所使用,對我而言也很熟悉的話語。不過,由少女口中說出這句話來,才真正宿有著那神話中的一幕一般的氣息。

  露維雅小聲地嘆了口氣,再次抬起頭看向

  師父。

  「不過,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請便。」

  聽到師父無精打采的回應,少女這樣問他。

  「十年前,你的老師——凱尼斯·埃爾梅羅·阿奇博爾德死的時候,你是怎麼想的?」

  (……啊、)

  我感到自己也因這個問題而心跳加速。

  師父他,被傳說殺死了自己的師父的第四次聖杯戰爭時發生的事。我所不知道的時代。

  「雖然不知道你會不會相信。」

  以這句話為開場白,師父接著說道。

  「殺死凱尼斯師的不是我。是某個劍之英靈(Saber)及其Master。我連凱尼斯師的遺容都沒看到。——但是,後來知道的時候,還是很悲傷。」

  「悲傷?」

  「那樣的才幹就那麼無謂地喪失掉的事也是,到最後我連一次都沒能和那個人共有他所看的景色的事也是,都是那麼那麼的悲傷。我能說的就這些了,表達地不太好對不住了。」

  「……是嗎。」

  露維雅在斜陽下垂下睫毛。

  幾秒後她睜開眼睛,用凜然的聲音命令道。

  「既然如此,你就來做我的指導者吧。」

  因為這句離奇的話,師父驚訝地眨了眨眼。

  「等、等一下。那個說我是魔術的破壞者的人是你吧。」

  「是我。我現在也還是這麼認為。不過就在剛才,你向我證明了你不僅僅是那樣的存在。」

  露維雅的說明可以說是鄭重至極。

  「而且,你對別人的魔術干涉過多了。連魔術迴路都接續了的話,可以說和對埃德菲爾特的奧秘出手也沒什麼兩樣了。讓你了解到這個地步,我不可能放任不管。——但是,如果你來做我的私人指導者的話,那就可以既往不咎。對了,反正我也打算從明年開始入讀時鐘塔。」

  「………………啊?」

  師父保持著和剛才一樣的表情,呆若木雞。

  作為魔術師來說這種思考很正確。但是,實在是過於正確了從而離正統的魔術師過於遙遠了。少女的做法是全世界共通的正攻法,對愛著黑暗與月的魔術師而言甚至不如可以說是缺陷品。

  我也十分驚訝,突然身邊響起了爽朗的聲音劃破了空氣。

  是師父在笑。明明是在這種處境之下,但他的笑聲卻像是忘卻了一切似的。

  「真是,高潔啊。」

  師父揉著眼睛,這樣說道。

  「什、什麼?」

  「你的存在方式。」

  因為這句話,露維雅語塞了。

  我覺得她的耳朵好像有點發紅了,但沒有看太清楚。她不友好地轉過頭去,再次問道。

  「總、總之,關於我的要求,你怎麼想的。」

  「關於指導者的事,容我再考慮一下。不過不管怎麼說,如果你以現代魔術科為志願的話我沒權利阻止。雖然也沒法保證你能否通過。」

  「哎呀,你覺得我有可能通不過嗎?」

  少女多少有些挑釁地說道。

  不過,兩人的注意力已經轉移到別的地方。

  「首先還是這次的事件呢。」

  「是啊,現在必須在這剝離城做個了斷。——你明白吧?格蕾。」

  「……是、是。」

  聽到他的提醒,我慌忙連連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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