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雙貌塔伊澤路瑪 下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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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那以後……有什麼改變了嗎?)

  我因為這突然浮現在腦中的記憶,微微眯起了眼睛。

  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原因,只是因為在夕陽的背景下,深深地俯下身去的師父的身影和那時有一點像,我才回憶起了那時的事。

  變得能夠辦到某件事了,並不等於成長。

  然而,師父卻只能不斷地累積著這種事,所以這個人的生存方式才一直都很痛苦吧。但他既沒有去逃離這種痛苦,也沒有像我那樣蜷縮起來,我到現在也不明白為什麼他能這樣生存下去。

  我們站在山丘上。

  這裡和我們剛才眺望伊澤路瑪家陽之塔•月之塔的地方遙遙相對。青草散發著熱氣,好像就要嗆進鼻子裡一樣。土地和草叢的縫隙間,可以隱約看見幾個兔子洞,讓人不由得感慨這裡不愧是作為名作舞台的地方。可愛的彼得兔和它的家人的故事,我在故鄉也看過幾本。

  從這裡看過去,這一帶的草原被夕陽和濃霧染成了血一般的顏色,世界仿佛被置換為了遙遠的幻想鄉。

  「……」

  師父只是一言不發地在手邊的記事本上做著什麼筆記。

  ——「來吧。先做好出陣的準備吧。」

  在說了這樣英勇的台詞之後,我們再次回到了調查工作中。

  即便如此,通過斯芬送來的紙條和接下來的調查,事情似乎有所進展,師父經常會想起些什麼,然後向我和萊妮絲確認案件的經過。

  「……當時提出逃亡的人確實是黃金姬沒錯吧?」

  「那當然,我的兄長。那樣的人無論如何都不會看錯吧。」

  「然後第二天早上,在黃金姬的房間裡發現了屍體。房間上著魔術鎖(Mystic Lock)。」

  「沒錯,就是這樣。」

  就像這樣,逐一整理著。

  伊澤路瑪的社交晚會之後,黃金姬就逃亡去埃爾梅羅家——貴族主義派閥一事向萊妮絲進行了試探。

  接著第二天一早,我們前往黃金姬的房間時,她已經變成了七零八落的屍體,作為第一發現者,並且與逃亡一事扯上關係的萊妮絲被懷疑是兇手。然後,女僕卡莉娜的屍體也被發現了,特里姆瑪烏因為手沾她的血液而被束縛,師父流暢地記錄著這一聯的經過。

  他使用的是有獅鷲(Griffin)紋樣的漆杆鋼筆。我記得這支鋼筆是從先代的先代開始就一直在使用的物品,幾乎總是拒絕埃爾梅羅家遺產的師父會接受這支鋼筆,想必也是十分中意它吧。

  我很喜歡這微微混在空氣中的墨水的清香。

  這香氣和雪茄的氣味一樣,總是圍繞在師父身邊。每當聞到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能安下心來。真的很神奇。或許師父為了輔助魔術的使用而在裡面加入了能促進精神安定的香料也說不定,不過我一點都不想去向他確認。

  在我們的身邊響起了吵鬧聲。

  「所以我說啊——,真兇一定會用巴頓術!巴頓術真是太棒了,簡直無敵!就算從懸崖上掉下去也沒問題,還能通過小洞讓人爆炸!穿牆還有隱身什麼的就更是輕而易舉了!」

  「那是什麼亂來的魔術啊。還有你說清楚到底是武術還是魔術好嗎。」

  「就是巴頓術啊巴頓術!這可是從夏洛克•福爾摩斯那裡傳下來的傳統,老師也一定會用吧!偵探會用巴頓術可是天經地義的!」

  「弗拉特。你怎麼能把偵探這種下賤的職業和老師相提並論!」

  「對了對了對了!正統的巴頓術是要配合手杖使用的!那個手杖一定是魔術的觸媒!所以這是為魔術師量身打造的武術!!現在沒有流傳下來我猜一定是因為哪個家族把它藏起來自家使用了!」

  雖然兩人都是金髮碧眼,但給人的感覺卻完全相反。一個是說著瘋言瘋語,吊兒郎當的小少爺,另一個則是微微透出野性的英俊美少年。

  弗拉特•埃斯卡爾德斯和斯芬•古拉雪特。

  在埃爾梅羅教室的現役學生中,被稱為雙壁的兩人。

  「而且夏洛克•福爾摩斯很浪漫吧!還有開膛手傑克也是為倫敦史添彩的Super Star呀?!雖然他挺可怕的而且這麼說有點對不起那些被害者!」

  「別把老師和殺人魔相提並論。歸根到底不管是夏洛克•福爾摩斯還是拿破崙,這種只是在文學和歷史上稍稍提到的角色怎麼可能比得上老師!」

  嗯。總之斯芬的回答也相當的不正常。確實新世代(New Age)中有些人將師父視為英雄,但在這方面的最佑翼或者說急先鋒其實是這兩個人。雖然師父很想不去搭理他們,但如果真的這麼做搞不好會導致情況升級,到時候就算有什麼設施被破壞了也不奇怪,這是現在埃爾梅羅教室最大的煩惱之源。

  「……」

  說真的,我完全不想靠近斯芬。

  想到他總是喘著粗氣進攻一樣地靠近我這件事,其實應該說是他非常討厭我吧。雖然我已經習慣被人討厭了,但被人如此強烈的抗拒還是讓我感覺有點難過。

  現在他也是一邊和弗拉特說話一邊時不時地盯著我看,應該是想要牽制我吧。

  「哎呀呀,那怎麼可能呢。」

  突然,坐在我旁邊的萊妮絲說道。

  她雙手抱膝,頭靠在膝蓋上,非常愉悅地看著我。嘴角露出一抹壞笑,讓我有種被人欺負了的感覺。

  「……你指、什麼?」

  「你是在想,斯芬一定很討厭你吧?」

  她仰了仰頭,就像在說自己全都看穿了一樣,讓我不禁屏住了呼吸。

  「……萊妮絲小姐,讀心這種事……」

  話還沒說完,戴帽子的少女就顫抖著雙肩,捂住嘴呵呵笑了。

  「根本不需要。看你的表情就明白了。更準確地說關鍵是看你眼睛的動作,還有手指和手的擺放。你可能覺得自己沉默寡言,但其實可是相當能說的喲?大概有亞德的一半那麼多嘴吧。」

  「那、那是……」

  她的評價讓我有點受到衝擊,不禁啞口無言了。

  「咦嘻嘻嘻嘻嘻!喂喂說你亞德大爺多嘴可真過分啊!哪兒還能找到像老子這樣既沉默又知性還優雅的匣子啊!」

  我努力忽略掉自己右手上傳來的聲音。

  這時,弗拉特突然轉過頭來。

  「啊,格蕾!我今天可以和亞德說話吧!給我看看給我看看,讓我和它說話吧,最好能我把它拆開看看!」

  「我、我說你,不要那麼隨便地和格蕾親……和格蕾說話啊!」

  看到他們兩個準備靠過來,我縮了縮脖子。

  「……你們幾個給我安靜點。還有,沒有特殊情況斯芬你不准進入格蕾的半徑五米之內。」

  師父一臉不悅地說道。

  然後,

  「有客人來了。」

  說著,他扣上了鋼筆的筆蓋。

  「——您調查出什麼了嗎?」

  只是聽到就會讓人陶醉到意識模糊的聲音迴響在草原上。

  那名女性站在那裡,雪茄的香氣和夕陽的顏色仿佛都因此斷絕。就連從她身上延伸出來的影子,看上去都是的那麼與眾不同。

  或許,那就是死神的影子。

  「白銀姬小姐。」

  師父叫出戴著面紗的女性的名字。

  而在她身後大概一步遠的地方,站著那個文靜的女僕。

  「蕾吉娜小姐……」

  「……」

  跟隨著白銀姬的雙子——曾經是雙子之一的人,無言地垂著頭。

  反而是她的主人開口說道。

  「初次見面,君主•埃爾梅羅Ⅱ世。久仰大名。」

  「我覺得自己應該沒什麼好名聲。」

  在苦笑著的師父面前,白銀姬抬起頭來。

  風好似是停止了。所有的聲音都無法傳入耳朵,就連草原上的群芳仿佛也為她的素顏而沉醉。從那面紗之下透露出來的是孕育著與黃金姬的風韻略有不同——但同樣隔絕於世的美貌。

  「關於家姐蒂婭德拉——黃金姬和卡莉娜的死,您調查出什麼了嗎。」

  她的聲音直擊師父的身體。

  由美而生的驚駭,仿佛貫穿了我們的內核。

  「對於不幸亡故的二人,我表示衷心的哀悼。」

  師父彎下腰,彬彬有禮地說道。

  他的聲音里包含著無法掩蓋的真誠。或許是因為他也失去了很多東西吧。在過去的戰爭中,師父究竟失去了多少呢。就算在之後得到了更多,但這兩者真的能放在天

  秤上衡量嗎。

  「因此,我認為一定要查明真兇。」

  「也就是說,您相信令妹並不是兇手?」

  「沒錯。」

  師父果斷地說道。

  在這一瞬間,我眨了眨眼。

  白銀姬周圍的空氣似乎變得稍稍柔和了一些。

  「……你有一個好哥哥呢。」

  「是啊。那當然了。」

  萊妮絲平淡地點了點頭,似乎別有深意。

  每當出現這種情況,萊妮絲都會先虛張聲勢……我有這種感覺。

  接下來,她這樣問道。

  「特里姆瑪烏怎麼樣了?」

  「月靈髓液(Volumen hydrargyrum)的話,由父親大人謹慎地保管著。」

  「嗯,在這一點上我就相信伊澤路瑪吧。」

  萊妮絲傲慢地點了點頭。

  然而她肯定不可能安下心了。畢竟特里姆瑪烏是埃爾梅羅家最為貴重的魔術禮裝之一,而現在她在外人的手上這一情況沒有絲毫改變。

  就像在用無形的匕首交鋒一般,異樣的緊張感擴撒開來。如果魔術光憑意志就能組成的話,這或許也能成為一種魔術吧。不需要魔術基盤和術式,自太古以來人們所熟知的詛咒。言語也好意志也好,正因為不可視才是神秘,同時也是並非魔術師的人們訴說諸多傳說的原動力。

  師父突然有了動作。

  「……對了,這個好像是你姐姐的東西。」

  說著,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遞給女僕蕾吉娜。

  是那條刻有漩渦形花紋的項鍊。

  看著這個沾著鮮血的裝飾品,蕾吉娜瞪大了眼睛。

  「……謝謝您。這確實是家姐的東西。」

  「好像是凱爾特的花紋吧。」

  「是的。我們出生的時候……祖母她……。」

  女僕似乎感到了懷念,她正準備講述自己的過去,這時,

  「————唔!」

  針刺一般的惡寒向我襲來。

  我不由自主地抱緊了肩膀,像是【打擺子】一樣顫抖著,叫了出來。

  「師、父……唔、」

  「——嗯?」

  「啊啊。我也感覺到了。不過兄長應該最多就只是有點反胃吧,他感覺太遲鈍了。」

  萊妮絲閉起一直眼睛回應我。大概是魔眼有了反應吧。

  「你少胡說八道!」

  「哼。事到如今就別因為別人和你說實話而瞎吵吵了。白銀姬小姐,剛才的那個不是伊澤路瑪的結界吧?」

  所謂結界,基本上就是「隔開這邊和那邊的東西」。如果是以隱蔽為目的的話,那最優秀的打從一開始就不會被發覺。就算是再強大的魔術師,也無法解除感知不到存在的結界。因此是最優秀的,這實在是簡單易懂的道理。

  不過同時,還存在著另一個意義的結界。

  也就是保護。

  為了保護存在於內側的某人,抵禦各種外敵的防壁。對敵對的魔術師產生反應的結界也是其中一種。作為一種告知敵對者來襲的警報,經常被施加在魔術師所管理的土地上。

  不過,連內心的敵意也能查明的結界可以說是不存在的。如果能隨隨便便就能使用這種東西,那歸根到底根本就不可能發生殺人案。

  也就是說,這次的對手並沒有隱瞞的意思,而是將敵對性的魔力展現了出來。

  「我先告辭了。」

  白銀姬慌忙行了一禮,然後轉過了身。

  我們目送著她匆匆趕回雙貌塔的身影,然後,

  「……教授。」

  「弗拉特?」

  「應該是那邊吧。」

  被叫到名字的少年指向從這裡可以看到的森林的方向。

  「嗚—嗯,這得有十幾個人吧?不對是二十……啊,有三十多個?」

  這名少年在大部分的領域裡都留下了優秀的成績,而他在魔力探知方面的才能是其中最出色的。因此,雖然他平時總是一副不正經的樣子,這句話的分量也不會有錯,這讓師父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這麼多的人,在這個時機對伊澤路瑪發起進攻嗎?」

  萊妮絲眨了眨眼。

  怎麼想都不會是巧合。

  魔術師的軍隊向著剛剛發生了連續殺人案的伊澤路瑪襲來。如果這是偶然的話,那魔術什麼的根本就不需要存在了。魔術就是通過欺瞞世界來重現某種超常現象,而像這樣胡亂發生負面奇蹟的世界一定早就被魔術所侵染了。

  「是啊。肯定不是巧合。」

  師父說道。

  「斯芬。就是你之前調查的那傢伙。」

  「老師,那這樣的話我們——」

  斯芬沒有再說下去。

  畢竟我們被伊澤路瑪當成了兇手。這次的襲擊是否會對我們有利呢。還是說他們會不分青紅皂白的摧毀的一切。在這混亂的情況下我們該如何行動才是最好的呢。

  就在我們全都厭煩了思考的時候。

  夕陽在突然之間被遮住了。

  是雲。從東邊飄過來的黑雲,轉眼間就覆蓋了伊澤路瑪的土地。那極其不自然的速度和規模讓我們屏住了呼吸,接著連我們的上空也被覆蓋了。

  響起了低沉的雷聲。

  「——師父!」

  我不自覺得抱住了師父,跳了起來。

  幾乎同時,強烈的衝擊從後背傳到全身。

  那就像轟炸一樣。也不知道其中注入了多少魔力,這一擊動搖了大地,讓在場的所有人都僵硬了。雖然大部分的電流都被地面所吸收,但它的餘波也足以震撼所有的人。

  「唔、格蕾親親!」

  「……格蕾。」

  「我沒、事。」

  我輕輕點了點頭。

  斯芬完全慌了手腳,但卻還是照著師父的指示在正好半徑五米的位置上不斷徘徊,看上去有點好笑。

  「剛才的閃電是——!」

  「……看來是特地來打招呼的呀。」

  師父低沉地說道。

  閃電之後的——我記得好像是因為生成了臭氧而產生的——焦糊味中,師父發出嘖的一聲,望向天空。

  「在黃昏時分行使天候魔術是自古以來的定則。……目的是消除土地對伊澤路瑪家的守護嗎。」

  如果土地受到傷害的話,魔力的流動自然會比平時變得困難。在魔術師管理土地的情況下,理所當然會對其施加防禦魔術,而首先將其無效化對於襲擊者而言也是定則。

  看來這次的襲擊者們不僅規模較大,手段也很紮實。

  沒過多久,我感覺到伊澤路瑪之塔那裡有了魔術的流動。

  是月之塔。由此可見伊澤路瑪的工房就是設置在那裡的。應該是發動了某種魔術吧。雖然還不知道它有怎樣的效果,但我想那不會產生什麼對我們有利的結果。

  「……師父。」

  「總之咱們先避讓一下吧,免得受傷。」

  避讓這個詞聽起來不錯,但其實就是不想躺槍,所以想趕緊躲起來罷了。當然要說師父的水平,很明顯無法與這些來襲的魔術師為伍。

  萊妮絲冷笑了一下。

  「你可不要告訴我你想溜之大吉。」

  「我當然想了。可以的話我都不想再踏入這個地方第二次。只可惜我有東西被某個人扣下了做擔保。」

  「哦哦。沒想到居然能聽到兄長挖苦我。因為屈辱我全身都在顫抖了,臉就被火烤一樣。如果你在這方面有興趣的話,請一定要加油繼續發展下去。」

  「誰會為了妹妹發展這麼無聊的興趣啊。趕緊找個安全的地方等他們太平下來吧。」

  師父話裡帶刺地說道,接著準備轉過身去。

  「……不對。」

  他收回了前言。

  「已經搞砸了嗎。」

  「……咦?」

  師父鬱悶地說出的這句話的意義,我也很快就明白了。

  「……弗拉特!」

  我轉過頭去,這個名字脫口而出。

  那個少年忽然消失了。雖說是在幾乎撕裂鼓膜的雷鳴聲中,但不光是師父和萊妮絲,居然連我都沒有發覺,看來是用了非常巧妙的障眼法吧……他就是個在這方面十分擅長的魔術師。

  「我去追他!」

  「等等,斯芬!」

  在師父阻止他之前,斯芬就沖了出去。

  他衝出去的速度,我大概要解放了亞德才能比得上。可能是依靠嗅覺吧,明明應該完全沒有頭緒的捲髮少年向著森林直衝了過去,消失在我們的視野里。

  「真是夠了!所以我才讓他們別過來!」

  師父眉間的皺紋更深了,他揉著肚子,長嘆出一口氣。

  2

  「……嗯。還不錯。」

  褐膚的青年——阿特拉姆帶著殘酷的微笑,凝視著自己的轟炸造成的痕跡。

  這裡是附近的高地。

  在幾公里之外的半山腰處建造的賓館的門廳里,他用古典優美的望遠鏡俯視伊澤路瑪的土地。

  青年抱住坐在身邊的衣著暴露的侍女,低語道。

  「怎麼樣?我可是有自信匹敵那將情敵連同城池一同燒毀的魔女之火哦。」

  青年將自己的所為比作名為美狄亞的英靈曾經行使過的滅殺之術式,誇耀著自己的功績。

  當然,實際上相去甚遠。

  西曆以前。人類與魔術非常親近的時代,僅僅一小節(One Count)的術式就可以匹敵現代的轟炸機。現代的魔術師無論怎樣鑽研,就算動用儀式,也不一定能夠到達其腳下。

  即便如此,也不得不說這個儀式完成得很漂亮。

  驅使天候的魔術雖然規模極大,但並不罕見。不如說幾乎在全世界都有祈雨或以其為基礎的儀式。但在現實中連魔術師都很難成功,更不用說諸多神秘都已經劣化的現代了。這次只是因為在天氣變化無常的湖區,恰好集齊了容易產生積雨雲的情況做助力而已,但結果確實也值得稱讚。

  一族中的數十名魔術師,現在也依舊在為這個儀式而獻身。

  這晝與夜的間隙,大部分的防禦魔術衰弱的時間,同樣也促進了這次奇襲。

  「來掠奪吧!篡奪吧!開始提高效率吧!」

  青年爽朗地笑了。

  阿特拉姆家——加里阿斯塔就是這樣起家的一族。

  想要話就去掠奪吧。

  盡情揮舞手中的利刃吧。

  阿特拉姆就是被這樣教導的。為了決定一族之長,父親給予了包括他在內的子女們以權力鬥爭為關鍵的各種試煉,而青年以最高的效率完成了這些試煉。然後,和雖然在協會繼承了爵位,卻沒有踏入魔術世界的父親不同,阿特拉姆得意洋洋地接受了魔術。

  因為他覺得被視為落後於時代的魔術,在現代反而更加有利。

  繼承魔術刻印時所克服的痛苦,對他來說也是愉悅。因為那是回味自己勝利果實的最好機會。

  「來吧。」

  說著,他拿起葡萄酒杯,站了起來。

  「你們就為從我這裡奪取貴重獵物的罪,好好後悔吧。」

  *

  土地的管理者(Owner)對這魔術造成的轟炸,也已有所把握。

  這裡是月之塔。

  ——水盤。

  在房間的中央。古香古色的陶製水盤中,盛著從這片土地中湧出的泉水。波紋反映著敵對性魔術的威力和規模以及種種。雖然相似的魔術有很多,但要施展出如此的精度就必須要在自己所管理的土地上了。而創造科(巴魯葉)也是擅長驅使這類魔術禮裝的派閥。

  「宣戰宣言嗎。」

  魔術師憎惡地說道。

  他盯著水盤,狠狠地咬著口中的菸斗。

  是拜隆卿。伊澤路瑪的當主在感知到異變後迅速啟動了水盤,觀察襲擊者們的情況。

  因此,他斷言這是宣戰宣言。否則的話,他們應該可以像殺死愛女黃金姬和女僕的兇手那樣,悄悄潛入。不如說就魔術師的特質而言,這才是正途。就像諸多王與貴族向魔術師所請求的詛咒一樣,無需接觸即可殺人才是魔術師戰鬥最大的強項。然而,無視這一基本,進行如此大規模的攻擊,那就只能是宣戰宣言了。

  自己早就料想到了,他們隨時都有可能攻過來。

  加里阿斯塔的情況早已有所耳聞,而自己也確實與他們作過對。雖然是剛剛離開中東的新興一族,但他們的氣勢和野蠻實在是值得注目。只要有可以得到的報酬,無論多麼強硬的手段實行起來也沒有一絲猶豫,時鐘塔中也有也有一部分魔術師是這種作風。

  但卻偏偏是在這個時機——

  苦惱了一會兒之後,拜隆卿離開了工房。

  他對等在工房外走廊上的兩名魔術師說道。

  「麥奧,伊斯洛。」

  「在、在。」

  「……在。」

  藥師慌張地回答道,而禮服的裁縫陰沉地點了點頭。

  「你們趕緊到愛斯緹拉那裡去。」

  「……戰鬥呢。」

  對著發問的裁縫——伊斯洛,伊澤路瑪的當主搖了搖頭。

  「你們的魔術不是那個類型的吧。」

  說完,拜隆卿就離開了,他拄著手杖,以自己最快的速度前進著。

  在途中,他又叫住了另一個僕人。

  「伊諾萊女士在做什麼?」

  「君主•巴魯葉雷塔現在在自己的房間裡。還說今晚不需要為她準備晚餐了。」

  「是嗎。」

  他衝著僕人輕輕點了點頭。

  那位女傑不可能沒有注意到這次的異變。也就是說她在表示自己不會參與此事。這只是伊澤路瑪的糾紛,身為本家的巴魯葉雷塔不準備介入。

  「伊諾萊女士不想參與的話就由她吧。」

  拜隆卿說道。

  但是,還是有些不放心的事。那可能性就像指尖上的刺一樣,不時擾亂著自己的精神。

  「……」

  最初,他認為黃金姬和女僕的死是敵對派閥所為。

  伊澤路瑪和本家巴魯葉雷塔一樣,屬於民主主義派閥。巴瑟梅羅所率領的貴族主義派,和見風使舵的中立主義派對自己進行妨礙再正常不過了。在時鐘塔的權力鬥爭中,人的性命就如同草芥一般。

  但是,現在在他心中萌生的,是完全不同的——最應恐懼的可能性。

  (……君主•巴魯葉雷塔本人,會不會與那一族有什麼勾結?)

  他想要否定這個可能性。

  然而,身為魔術師的冷靜在告訴他。

  非常有可能。如果在魔術的發展上有這個必要的話,不由分說地從分家奪走秘寶和人材根本是家常便飯。如果想要抵抗,那所有血親都被碾碎的情況在魔術師的歷史上也並不少見。加入某個派閥就能受到庇護,但同時也要承擔這一風險。

  不。

  (說不定……殺死黃金姬的就是……)

  無比駭人的可能性,在拜隆卿的腦中閃過。

  完全無法否定。既然對方是魔術師,那無論對其抱有多大的好感,也絕不能相信對方。那都是些能為了魔術出賣一切的怪物,如果妨礙到自己,就算是血親也會毫不猶豫地將其撕裂。

  不然的話,還有誰會願意成為魔術師呢。

  「……啊啊。」

  他發出了齒輪轉動般的聲音,點了點頭。

  「……如果是伊諾萊女士的話,很可能會認可那種暴發戶。這就是時鐘塔的民主主義吧。只要有氣勢就應該認同,就算是魔術師也應該接受新的變化,很像她會說的話啊。」

  他一邊在走廊中前進一邊發出呻吟,聲音中透露出無法抹去的厭惡。

  伊澤路瑪在時鐘塔中也是民主主義——認為應該不分血統,起用優秀人材的派閥。但這並不等於接受他們的一切。魔術師的本能就是不顧一切向著過去前進。那個本能在呼喊著,累積而來的血統才是最重要的。

  ——「美是絕妙的。就算只是轉瞬之間,僅僅是存在就有價值。我們要做的就只是走過這一剎那。——同樣,現在這個時代就該交給現在的人去經營,不要拘泥於過去血統,這就是我們的信念。」

  在社交晚會上,伊諾萊是這樣說的。

  沒錯。創造科(巴魯葉)永恆的理想就在這裡。不過同時,所謂理想也就是無法觸及的幻影,而我們必須要站穩腳跟才能在這個現實中生存下去。

  況且,如果起用新的人材而導致自己的親族被淘汰的話會怎麼樣呢?

  如果是那個年輕人——率領現代魔術科(諾利吉)的君主(Lord),有會怎樣回答呢?

  「……」

  他狠狠地咬住了牙。

  雷聲響起。被閃電染成白色的窗戶上,一瞬間映出了手持拐杖的紳士的側顏——和一些別的東西。

  「……好吧。既然如此,我拜隆•巴魯葉雷塔•伊澤路瑪就讓你們好好見識一下吧。」

  緊貼在牆壁上的影子,彷如惡魔一般。

  3

  ——弗拉特•埃斯卡爾德斯。

  這是生於地中海周邊之國,集萬眾

  矚目於一身的少年的名字。

  雖然埃斯卡爾德斯家是古老的魔術師家系,卻沒能拿出過任何引人注目的成績。每代當主的魔術迴路和他們所修行的魔術,都只能用凡庸一詞來評價——然而,降生在這裡的弗拉特,卻是可以稱為異常的逸才。

  數量傑出的魔術迴路,還有能夠控制它們的壓倒性才能。

  他作為眾人所期待的神童被滿懷希望地送進了時鐘塔,然而這個【逸才】,卻連時鐘塔都感到棘手。最開始是交給了降靈科的副學部——召喚科學部長洛可•貝爾費邦,但僅僅過了幾個月他就轉移到了別的學部。雖然因為他那非同尋常的才能,接下來的每一個學部都對他表示了歡迎,但隨著他破壞講師胃袋的速度這一記錄不斷刷新,等待他的都是又一次放逐。

  理由很簡單。

  雖然他滿溢著理想的魔術師才能,但除去才能他完全不適合做一個魔術師。

  周圍對他的評價是,太鬆懈了。

  實際上,讓現代的魔術師成為魔術師的,是超出其異能和非凡性的,幾個世代以來不斷增幅的執念。對幾百年,甚至上千年的歷史之暗緊咬不放的強烈思想,其自身就擁有一種恐怖的「力量」。無論科學將魔術甩下多遠,只要這種思想沒有根絕,魔術就不會死亡。

  然而在這一點上,他完全是個吊車尾。

  也可能就是因為他那非同尋常的才能吧。周圍的人也都不知道理由,總之至少從弗拉特•埃斯卡爾德斯這個少年身上完全看不到一絲魔術師該有的執念。不管到哪裡他都是吊兒郎當地四處管別人的閒事,卻又像海綿一樣吸收著課上的內容,始終保持著滿分的記錄。甚至有時還會笑眯眯地對講師所講的內容提出意見,施展出瞬間改善某些術式的絕技。

  對講師而言,沒有什麼比這更屈辱的了。

  就好像是最棒的鑽石原石擺在眼前,卻不知該從哪裡開始切割一樣。還經常會受到手握這等才能卻無法讓他開花結果這樣無言的指責。對於時鐘塔而言,為了魔術的發展根本沒有將這樣的才能捨棄掉的選項,但任何講師只要一接近他都會落得胃被擊墜的下場,這種事持續了大概有一年之久。

  最後,眾多的學部和派閥都捨棄了這一寶物,將他交給了埃爾梅羅教室。當時已經塞滿了問題兒童的埃爾梅羅教室,讓他毫無遺憾地發揮了自己的能力。所有人一致認為,少年的才智成功地得到了提升。另外,與他的成長成正比,君主•埃爾梅羅Ⅱ世的胃也遭受到了毀滅性的打擊,這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書歸正傳。

  弗拉特現在正在追蹤襲擊者們的魔力。

  這裡是森林。

  為了追尋剛才在山丘上感知到的魔力,他從草原跑進了森林。就算是在未經開發的森林中,「強化」魔術也讓他保持著媲美職業馬拉松選手的速度。

  在前進的途中,他時不時抬起頭,從樹葉之間觀察空中的黑雲。

  「嗚——嗯。這可真厲害啊!天候操作這項目因為副作用太強可是所以連時鐘塔都不怎麼實踐的!不過這些人的效率有些差呢。雖然有三十一……應該是三十二個人吧,不過第七個人和第十二個人還是換一下比較好吧。我得去提點建議!」

  他用閃亮亮的口氣說著胡來的台詞。

  他的聲音中是百分百完完全全的善意,但卻讓人如坐針氈。這份善意在時鐘塔已經破壞了數名講師。到了這個地步,就算將其列為一種新的詛咒,應該也不會有人有意見吧。

  不過這次,在別的意義上有人大有意見。

  「……弗拉特。」

  「嗚哇,這就被找到啦!」

  弗拉特轉過頭去,瞪大了眼睛。

  捲髮的少年正站在他頭頂的樹枝上。少年靠著樹幹,摸了摸自己的鼻頭,像是看著什麼髒東西一樣俯視著自己的同學。

  斯芬•古拉雪特。

  他比弗拉特要早大概一個月進入埃爾梅羅教室,是現役學生中資歷最老的人。雖然這麼說,不過君主•埃爾梅羅Ⅱ世以不想在一個學生身上浪費太多時間為由,實行的是只要達到了一定基準的學生就會讓他畢業的方針。

  「什麼這就。事到如今你那輕薄又鬧騰的黃不溜秋的氣味我怎麼可能認錯。——好了,趕緊回去。」

  「怎麼這樣——!」

  就像要被帶離玩具店的小孩一樣,弗拉特抗議道。

  「……你想被我硬拖回去嗎?」

  「不是不是不是!路•希安君你也好好想想嘛!教授可是碰倒麻煩了啊!」

  「所以我才讓你不要再給他添麻煩了。」

  「怎麼會呢!」

  弗拉特笑著擺了擺手。

  「教授一定會很高興的啦!」

  「……什、麼?」

  斯芬皺起了眉頭。

  「你想想嘛!特里姆現在可是在伊澤路瑪手上!這樣的話,如果我們能把來襲擊伊澤路瑪的大壞蛋打倒,他們搞不好會出於感謝把特里姆還回來啊!教授也會對我們感激涕零的!你看,這個計劃很完美吧,路•希安君!」

  實際上別說完美了,根本就是個應該一腳踢飛的計劃。可以說每個字里都是坑,坑底還插滿了塗毒的利刃。

  然而,

  「總之你不要再叫我路•希安(狗)了。」

  斯芬說道。

  然後他陷入了短暫的沉默。那是一種如果君主•埃爾梅羅Ⅱ世在場的話會讓他緊緊捂住腹部的沉默。這種沉默並不代表事態的冷卻,反而會讓人產生會進一步惡化的預感。

  「那幫傢伙剛才也害慘了格蕾親……格蕾啊。」

  他喃喃自語道。

  最終,少年抓了抓自己的捲髮,舔了舔嘴唇。

  「……好吧。算我一個。」

  *

  在森林的正中。

  幾個身影行走在鬱鬱蒼蒼的草叢間。

  他們分開半人高的草叢,向著伊澤路瑪的雙貌塔突進。對不平穩的地形和盤繞的常春藤視若無睹,他們的腳步不帶半點猶豫,如果在更早的時代,或許人們會認為這是惡魔的軍隊。而包裹他們全身的綠色斗篷,也在加劇著這種猜想。

  雷聲之後,雨水落了下來。

  那是仿佛在毆打著地面一般的大雨。碩大的雨滴擊打著襲擊者們,但他們的嘴角卻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因為他們知道,這是給自己的掩護。強大的後援正在撕開伊澤路瑪的加護,鼓舞著這些魔術師們,

  其中一人抬起來頭。

  在前方的開闊地帶,站著一名手持手杖的紳士。

  「……拜隆卿。」

  「真厲害啊。讓天氣成為了自己的同伴嗎。雖然這個地區本來也是氣候多變,但還是第一次有人做出如此華麗之事。」

  紳士正確地評價著襲擊者的力量。

  他看出了對於現代的魔術師而言此等魔術是多麼困難——或者說雖然困難但並非不可能一事。在魔術戰中,最重要的就是看破對方擅長的魔術。忠於基本,遵從歷史,拜隆卿佇立在正途之上。

  「你既然已經知道了,那就實現我們的願望吧。」

  襲擊者之一挑釁道。他端起架子,就像在說不說你也該明白吧。

  但是。

  紳士也露出了大膽的微笑。

  「不過,你們要是以為伊澤路瑪無能為力,那就大錯特錯了。」

  他用手杖敲擊了地面。

  瞬間,拜隆卿的身邊浮起了一些球狀物體。

  反射著從樹葉間隙透過來的夕陽,讓人產生嚮往的肥皂泡。

  然而實際情況卻並不是那樣溫和。注入了拜隆卿魔力的肥皂泡無視了空氣流動,不自然地飄動著,迅速包圍了魔術師們。肥皂水構成的表面映照著襲擊者們的模樣,不斷轉動。

  「……」

  襲擊者們無言地盯著肥皂泡。

  沒有一個人輕舉妄動去打破這些肥皂泡。對於魔術師而言,這是最基本的心得。

  但是,無數的肥皂泡逐漸縮小了包圍網,封住了他們的去路。

  「諸位對於伊澤路瑪的虹玉,有何感想呢?」

  拜隆卿低聲念出了術式的名稱。

  啪,那肥皂泡炸開了。

  從中並沒有跳出不知名的魔獸——至少看上去沒有。然而,幾名襲擊者卻捂著嗓子倒了下去。

  「——唔,拜隆!」

  燃燒起怒火的襲擊者放出了更多的閃電。

  聚集在拜隆卿身邊的肥皂泡對其進行防禦了,但卻沒能完全承受。大約三成的閃電貫穿肥皂泡,擊中了拜隆卿,

  讓這名強壯的紳士跪倒在地。

  「哈!不過就是個躲在鄉下的沒落收藏家而已。」

  倒下的襲擊者逐漸恢復了過來,和憤怒的同伴一起組建起新的術式。

  拜隆卿捂住被燒傷的肩膀,再次用手杖擊打了地面。增加了一倍的肥皂泡,在襲擊者的面前組成了虹色的堡壘。想到他身為創造科(巴魯葉)的一員這件事,那這就是場看拜隆卿所創造的藝術是如何攔截襲擊者的戰鬥。

  只不過,

  「嗚哇!已經開打啦!」

  從森林中傳來一個瘋瘋癲癲的聲音。

  接著,肥皂泡向著與襲擊者相對的草叢的方向,如同雪崩一般襲去。

  然而本應破壞附近氧氣,阻礙對手呼吸造成窒息的肥皂泡,卻沒有展現任何效果,只是普通地破碎了,這讓拜隆卿大吃一驚。

  「怎麼回事?!」,

  「伊澤路瑪的手下嗎!」

  襲擊者緊張了起來。

  但是,從草叢中跳出來的少年的表情,實在是太過於天真無邪了。

  他在露骨的廝殺中轉動著眼睛環顧四周,然後,

  「你就是拜隆卿吧!伊澤路瑪家的!」

  他笑容滿面地問道。

  在這種情況下還能勉強穩住陣腳,進行反問,可以說是拜隆卿的堅強吧。

  「……你是?」

  「埃爾梅羅教室,弗拉特•埃斯卡爾德斯!在此參戰!」

  金髮少年刷的敬了個禮,然後看向襲擊者們。

  他抱起胳膊,得意地呼出一口氣,沖樹上喊道。

  「上吧,路•希安君!」

  「都說了別說我路•希安!」

  斯芬怒吼著從樹上跳了下來。

  他一邊抱怨著弗拉特暴露了自己的位置,一邊輕輕揉了揉鼻子。

  「你們這幫傢伙身上刺鼻的鐵鏽味真讓人難受啊。就只有噁心又骯髒的殺氣那麼顯眼。」

  「……」

  這個時候,襲擊者們還在小瞧著這兩個少年。

  當然,他們也清楚會摻和進這個局面里的人一定有著某種程度的危險性。人不可貌相對魔術師們來說更是鐵則。因此,他們在發出嘲笑的同時,依舊沒有大意地行使著魔術。

  但是比魔術的發動還早,

  「嗷嗷嗷!」

  斯芬發出吼聲。

  光是音壓,就對襲擊者的魔力造成了影響。

  在亞洲的很多地方都認為犬吠聲能夠驅魔。或許少年的聲音也擁有相似的效果吧,本已經過魔術迴路轉化的魔力,就像剛剛學會魔術的末子(Frame)一樣煙消雲散了。

  「難不成你是……」

  「——埃爾梅羅教室,斯芬•古拉雪特。」

  在瞪大眼睛的襲擊者眼前,自我介紹和咆哮變成了別的形態。

  「Pallida mors(失色之死啊).」

  或許這就是少年的咒文。

  斯芬的頭髮騷動了起來。頭髮本身仿佛變成了一種生物一般蠢動著。轉眼之間就生長覆蓋到了背後,少年的犬牙也化為了可與刀刃相媲美的巨大利齒。雖然依舊美麗,但那存在形式(向量)發生了改變。

  他跳了起來。

  而襲擊者們也迅速做出了反應。

  即是說,他們解放了待機著的魔術。通過僅僅一小節(One Count)的詠唱來生成閃電的魔術,因為後援的天氣魔術而得到了大幅加成,本該將可憐的對手燒滅殆盡。

  伸長的手臂,消失了。

  因大出血而昏倒在草叢中的魔術師不知道有沒有意識到,將其切斷的,是斯芬那和利齒一樣伸長的尖爪。

  斯芬的身影就這樣在樹木之間跳躍。從樹幹到樹枝。再從樹枝到樹幹。仿佛沒有重量一般的,異常的多角度跳躍。

  「——嗚!」

  想要採取一些對策的襲擊者之一瞪大了眼睛。

  看著那被雷光照亮了的身影,他屏住了呼吸。斯芬•古拉雪特的樣貌改變了。那爆起的肌肉簡直就像傳說中的幻想種——人狼一樣,覆蓋著一根根硬度等同於鋼針的體毛。不,他身體的實質並沒有改變。仔細看的話,他的衣服和鞋子全都完好無損。是少年身邊圍繞著的異常密度的魔力,讓他看起來如同狼人一般。

  或許應該稱為,幻狼吧。

  獸性魔術。

  在諸多地區,都有人沉迷於將野獸的能力編入魔術之中。

  不,不僅僅是魔術。像中國的形意拳和白鶴拳這樣從野獸的動作中得到提示的武術不勝枚舉,而西方的舞蹈和藝術也在頻繁地採用著天鵝和獅子等等意象。歸根到底,從人類和野獸分道揚鑣的那一刻開始,它們就成為了人類發掘神秘的對象。

  斯芬•古拉雪特所使用的魔術,正屬於這一類。

  就好像Berserker一詞的本義是身披熊皮的人一樣,他通過某種秘法從自己的內側引出了絕大的獸性。獲得了獸之神秘的五體,大幅超越了單純的「強化」的範疇,以壓倒性的速度和腕力進行蹂躪。

  就算是魔術師,也沒有方法應對自己無法認知到的速度。

  魔術師們就如同草屑一般被迅速地擊飛了。

  位於森林正中的戰場,也讓斯芬如虎添翼。在光線昏暗的傍晚的森林中,就算再怎麼「強化」視力,也無法捕捉到斯芬的動作。而那揮舞著的利爪,只要稍稍與之接觸,就必定會分筋斷骨。

  「既然如此……!」

  剩下的魔術師們改變了方針。

  他們改變了密集的陣型,一邊分散開來一邊啟動了術式。近戰對自己不利的話,那就通過遠戰解決他。他們對於戰鬥已經熟悉到可以迅速切換這兩種模式了——但同時,卻並不熟悉這樣的異能。

  「嗯嗯,那邊就這樣子,咕嚕咕嚕轉一圈吧!」

  弗拉特揮動著手臂。

  如果是對某種運動有所心得的人的話,或許會注意到弗拉特在揮動手臂前擺出了和那些魔術師一樣的姿勢吧。在心理學上,為了讓對方安心而採取與對方相同的行動的行為被稱為鏡像,不過在現在的情況下,這一行為伴隨著別的意義。

  「干涉開始(Playball)。」

  魔術的向量被替換了。

  他們手中放出的雷電,在放出去的那一瞬間改變了方向。轉眼間四周響起了被自己的雷電燒傷的魔術師的慘叫。弗拉特的行動帶來了某種類感魔術——像與對方相似的人偶施加詛咒一樣的效果。

  某種外法,或是東南亞地區常見的詛咒。

  ……而以傳統的歐洲魔術基盤為準的時鐘塔,通常不會教授這類魔術。

  不過,這對弗拉特來說沒有區別。

  少年的魔術是特殊的。

  不僅屬性是少見的空屬性,使用的技術也極其異端。從世界各地的魔術中汲取精華,這種做法在現代魔術中一般被分類為混沌魔術,不過君主•埃爾梅羅Ⅱ世則將其評價為「這根本是破爛魔術」,而本人卻因為「教授給我的魔術命名啦!」而興高采烈地四處宣揚。

  但是一般而言,這樣的術式是無法成立的。

  實際上,混沌魔術的魔術基盤十分脆弱。可以使用的魔術版本最多只是知道而已,別說理論上汲取精華這樣的萬能性了,連使一般的術式成立都很困難。因此,在「不知為何可以使之成立」這一點上,弗拉特•埃斯卡爾德斯毫無疑問是個異端兒。

  特別是在干涉他人魔術的分野中,弗拉特展露了異樣的才華。

  「……埃爾梅羅……教室。」

  襲擊者之一呻吟著說道。

  埃爾梅羅教室的雙璧。也就是可以稱之為時鐘塔新興勢力招牌的兩人。雖然他們因為都擁有古老的血統怎麼著也不能說是新世代(New Age),但也因此繼承了雙方的長處,發揮出完全的實力。

  也不知道是否有這個意識,他們兩人的動作流暢而協調。

  「好嘞,路•希安君,加快節奏吧!讓他們看看埃爾梅羅無雙!」

  「你少命令我!」

  斯芬用沙啞的聲音提出抗議,但與他的台詞相反,斯芬從弗拉特妨礙了魔術的位置開始擊潰襲擊者。魔術師基本都有著強烈到異常的自我主張,不屬於同一個魔術流派的話很難達成合作,但他們的動作卻配合的就如同自出生就在一起的雙子一樣。

  然後兩人在同時停止了行動。

  不光是他們,襲擊者們也轉過了頭。他們的臉上充滿了與面對弗拉特和斯芬時完全不同種類的恐懼。

  「……這個讓人不愉快的情況,到底是怎麼回事?」

  有著褐色皮膚的青年說道。

  阿特拉姆•加里阿斯塔的嘴角扭曲著。

  4

  ——我和師父還有萊妮絲一起靠在附近的大樹上。

  這是為了避雨。

  因為魔術師管理的土地通常有著豐富的靈脈(Lay Line)而且遠離都市,所以茂密的森林往往也與之相伴。或許這些樹木也因此而得到恩惠,雖然看上去有相當的樹齡了,但還是枝繁葉茂。

  到底注視這片風景多長時間了呢。

  絲毫不見放晴的跡象。

  覆蓋了伊澤路瑪整片土地的黑雲,仿佛在追逐著夕陽一般。看到這副情景,我想起了神話中被毒蠍殺死的俄里翁,即使成為了獵戶座也始終在被天蠍座追趕的趣聞。

  對著用嚴肅的目光注視著大雨的師父,我唐突地問道。

  「……不去找弗拉特他們,可以嗎?」

  「……沒事。反正他們肯定也已經擅自加入戰局了。如果是以一般魔術師為對手的話,他們不會輕易被打敗的。雖然是問題兒童,但也確實有實力。」

  師父吐出一口香菸,看上去心情十分糟糕。

  他在說問題兒童這幾個字時壓低了聲音,這是他的真心話吧。基本上在其他的學科和教室眼中,埃爾梅羅教室里淨是一些常規外的傢伙和異端兒,而那兩人更是其中的佼佼者。魔術能力自不必說,最為不同的是他們的存在形式。雖然對魔術有著極高的適應性,但在某些特質上卻偏離了普通魔術師的這兩人,在時鐘塔的學生中尤為顯眼。

  或許,和明明沒點魔術師的樣子卻又比誰都像魔術師的師父很像。

  「話說回來,對方也不全是一般魔術師。」

  「……不一般?」

  聽到師父的這個說法,我感到自己開始發抖。雖然明知自己這樣的表現太慫了,但卻無法抑制。

  「阿特拉姆•加里阿斯塔。就是斯芬之前調查的那人。不過,只要不是發生什麼特殊情況,那兩個傢伙應該也能逃脫……」

  師父說出了那個名字。」

  「……加里阿斯塔。」

  我沒聽說過這個名字。

  當然,時鐘塔基本都是些我沒聽過名字的人,但這個名字讓我感到了異國土地的味道。乾燥的沙子。灼燒皮膚的炎熱空氣。如新月一般彎曲的大刀。就是這樣的感覺。

  聽到我重複這個名字,師父像是在肯定一樣繼續說道。

  「是繼承了古老中東之血的一族。因為是這兩個世代才加入時鐘塔的,而且使用的魔術幾乎已經進入了咒術的領域,所以受到了和實力不相匹配的待遇,但卻是相當麻煩的傢伙。畢竟他們靠那特異的魔術收服了近鄰的一些組織,聽說連石油的開採權都收入手中。要論在表面社會的權利的話可以說在時鐘塔是屈指可數。……而他們,【在某個咒體的拍賣會上】,和伊澤路瑪競爭到了最後。」

  「哦。你說的就是伊澤路瑪買下那個傳說中的咒體的拍賣會?」

  「……唔。」

  聽到萊妮絲的插嘴,我想起了某個男人。

  ——「其實,有個想弄到手的咒物。」

  米克•古拉吉列。

  做出了自己其實是間諜這樣荒誕的自我介紹的男人。說起來,自那以後就再也沒有見過他了。在加里阿斯塔發動進攻的這個時刻,他又是如何行動的呢。如果那時的話是真的,那說不定他就是加里阿斯塔的——

  「……」

  我吞了吞口水。

  萊妮絲說道。

  「那就是加里阿斯塔的人殺死了黃金姬嘍?」

  「這個嘛。」

  師父含糊地說道。

  可能是想抽雪茄了,他摸了摸嘴唇,然後眯起眼睛開始整理情報。

  「確實可能是因為想要的咒體被搶而進行發泄或者威脅……但如果是這個理由,一般不應該會使用綁架這種手段嗎。而且製造了案件以後真的還需要再特意襲擊過來嗎?」

  「可能是潛入尋找咒體時被黃金姬發現了,所以殺人滅口呢?」

  萊妮絲說出自己的推理。

  但師父對此搖了搖頭。

  「如果是滅口的話,沒必要把屍體運到黃金姬的房間吧?就算能通過魔術來防止留下血跡,魔術鎖(Mystic Lock)要怎麼處理?」

  「嗚,……這個嘛,嗯嗯。」

  萊妮絲用食指劃了幾個圈,然後陷入了沉默。

  遺憾的是,我完全跟不上這兩個人的節奏。連眼前的人的心情都搞不明白,更別說推理那些由只見過兩三次面的魔術師所引發的殺人案了。

  所以我只能抱住手,旁觀他們的對話。

  「咦嘻嘻嘻嘻嘻嘻嘻!咋地啦咋地啦,你咋不說話啊!難得的推理大會,就隨便說一兩三十個自己的推理唄!助手(華生)就算做出多少錯誤的推理都沒啥好害羞的啦!」

  右手上傳來了亞德的笑聲。

  「……因為……我很笨……」

  「你不就是犯懶嘛。如果只要說了做不到就可以不去做,那這日子過的可就輕鬆了!」

  「……」

  我無法反駁它那不留情面的台詞。

  因為我和它的意見相同。說實話思考太辛苦了。如果閉上眼睛捂住耳朵也能活下去的話,那該有多輕鬆啊。但我沒有自殺的勇氣——不,只要想到一旦那麼做了,自己就可能會成為那個的一員,我就害怕得牙齒直打架。能安穩地長眠於大地之下是最好的,但如果變成像半死不活的那個一樣四處彷徨的話……

  無可救藥的膽小鬼、懶漢、卑鄙小人,那就是我。

  既然如此那就改變自己吧,就算有人這樣對我說,我也無法邁出第一步。即便離開了那個故鄉,到頭來我也沒有任何改變。

  為什麼呢。

  ……好痛苦。

  好想吐。感覺雙腿已經沒法支撐自己的重量了。

  這次的事件壓迫著我的內心。某些遠比剝離城阿德拉時沉重的不明物包含其中,壓迫著我的胸口,但我的雙眼卻無法看清它的真面目。

  「——但如果女僕是犯人的話那她自己怎麼又會死。」

  「嗚。所以有可能是螳螂捕蟬……」

  我被自己胸口的疼痛囚禁著,連師父和萊妮絲的對話聽上去十分遙遠。

  一定是因為這疼痛與我如影隨形。

  對我來說它重要到無法忽視,又緊密到會視若無睹。

  不斷落下的雨滴中,仿佛夾雜著透明的針。被刺中就會感到疼痛,只是想想就感到恐懼,但就算瞪大眼睛也無法發現它的影子。只有在它刺入自己的身體,沾滿鮮血時才會顯露出來。

  或許要等到身體因被無數的針插滿而失去性命時,才會意識到那是針。

  雨過天晴之後,當人們發現自己那如同刺蝟一般的屍體時,應該都會產生這個人為什麼不逃走的疑惑吧。

  「嗯。但黃金姬的美可是被製造出來的,這樣的話兄長你的猜想就……」

  「不,確實黃金姬的美是被製造出來的,但到了那個地步就已經和自不自然沒關係了。不如說有人工這種概念就已經違反自然了。不管是經流水打磨還是經人手打磨,石塊就是石塊。也就是說……」

  (……啊啊,對了。)

  由於這偶然從意識之外傳來的話語,我突然想了起來。

  黃金姬和,白銀姬。

  因為,她們的存在形式和自己過於相似了。師父告訴我的化妝魔術及其歷史,也是刺進我身體內的一根透明的針。

  我輕輕觸摸了被兜帽覆蓋的地方。

  這就是透明的針。無論到何時,都不會從心臟上溶解的冰。因為是玻璃製成的,所以理所當然不會溶解,現在才注意到這一點的自己是多麼愚蠢啊。不管到哪裡我的愚蠢都在戳著我的胸口。刺入心臟。噴出鮮血。

  (——明明只要死掉就行了。)

  想像中的血如果能堵塞住自己的喉嚨就好了。

  抓撓著脖子,讓這張臉腫脹成青紫色,露出最為悲慘的樣子倒下就好了。這一定是最適合我的死狀。只要別發生殘留情報成為幽靈這樣的醜態就好,我再也沒有其他的願望了——

  「——格蕾。」

  這時,我才反應過來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啊,師父。」

  「怎麼了?從剛才開始臉色就不太好。」

  師父像平時一樣皺著眉頭,俯視著我。乍一看他的表情似乎很不高興,但我能知道他是在關心我,這樣看來我和師父相處的時間也很長了呢

  。

  「那個,我……」

  我猶豫了幾秒。

  雖然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表達什麼,但完全無法將其整理成句子。

  所以,我使用了比語言更可靠的手段,【稍稍掀起了兜帽】。

  師父瞪大了眼睛。

  「格蕾!我說過不要把臉——」

  「……不。」

  他像我以前拜託他的那樣責罵了我,而我卻搖了搖頭。

  雖然只是稍微露出了一點點,雖然拉下兜帽的手指像被燒傷了一樣發燙,但我終於能組織好語言了。

  「我覺得……臉和這次的事或許……有什麼關係。」

  「你指事件?但是——」

  他應該是對萊妮絲有所顧慮吧。畢竟這不是什麼能四處宣揚的事。少女似乎是察覺到了這一點,她歪了歪頭,說道。

  「哼嗯。嫌我礙事的話,我可以離開。」

  「……沒關係。我想,萊妮絲小姐一定也有知道這件事的必要。」

  我瞄了一眼師父。

  他還是一臉困惑,但看上去不打算反對。

  我輕輕地摸了摸露在外面的臉。

  「【這其實】,不是我原來的臉。」

  「什麼——?」

  萊妮絲的表情扭曲了。

  說起來,我記得她以前對我的兜帽提出過幾次意見來著。

  ——「戴著兜帽真是可惜了這麼可愛的臉。」

  雖然她可能只是戲弄我,但我記得她確實這麼說過。

  如果她很中意這張臉的話,那真的很遺憾。真的真的太遺憾了,到頭來我回應不了任何人的期待。就算想去實現某個人的期待,最終也會失敗。

  「……亞德的事你也知道吧。」

  「餵我說你!別突然把老子拿出來!還沒做好心理準備呢!」

  我解開固定器(Hook),將亞德從右手那裡取出來,刻在上面的眼睛和嘴匆忙地變動著。它的表情比我要豐富得多。回想起在故鄉的時候,自己能夠放心直視表情的人,就只有電視裡的人和這個匣子了。

  「這個匣子(亞德)里,封藏著某件寶物。」

  我並沒有說出它的真名,於盡頭閃耀之槍(Rhongomyniad)。

  曾經亞瑟王所揮舞的秘寶,在時鐘塔也是有著特殊的意義。因此師父一開始就對我千叮萬囑,除了使用的時候以外絕對不要說出這個名字。

  不過就算我不說,萊妮絲也依舊認真地聆聽著我所說的話。

  她沒有問我寶物是什麼這樣難以回答的問題。這也說明她是個優秀的魔術師吧。已經習慣了在被允許的範圍內對被允許的內容進行提問。這對現在的我來說實在是謝天謝地。

  我點了點頭,繼續道。

  「我的家系……一直都在製造能使用這個匣子裡的東西的人。」

  這就是相同點。

  從一開始就決定好了,是為何而生的。就像黃金姬和白銀姬是為了美而出生的那樣,我會成為這個樣子是已經決定好的。而且,比誰都要【成功】。

  「模仿當年這個匣子裡的東西的真正主人……一直以來製造了很多很多的人……」

  就好像製造究極之美的魔術師之家一樣。

  我的家系堅信著,如果能製造出和曾經的主人極其相似的——不僅是臉,四肢和肌肉,最終連內臟和血管都能模仿的人類,就能使用封藏在匣中的寶具。當然,因為那個英雄持有的很多神秘性因子在現代已經遺失了,所以完全的模仿應該是不可能的。但如果至少能模仿出身為人的部分,那應該就能抓住一線光明,我的先祖是這樣相信的。

  忍受了幾百年,甚至上千年的失敗,這到底是怎樣一種瘋狂啊。在詛咒一般絕對遵守的終焉,歷代的當主都看到了什麼呢。

  「這件事在十年前才有了實質性的進展。」

  十年前。

  沒人知道理由。

  至少在我剛出生的時候,雖然確實擁有一定的資質,但應該也是和之前一樣的失敗品。就算帶著對靈體過于敏感的體質這一缺陷——而與我們家族有關的人則將其視為祝福而高興著——至少我在自己就是自己這樣天經地義的事上根本沒有懷疑的餘地。甚至連有沒有懷疑的必要這個問題都沒有考慮過。

  但是,【十年前】。

  年幼的我的臉,以那一天為分界線,發生了巨大的改變。

  雖然還保留著原來的影子,雖然還是很像,但我的臉確實一點一點地完全變成了別人的臉。不只是臉,肉體本身因改變而發出的聲音切實地傳進了我的耳朵。我能聽到,和生長痛完全不同的疼痛,讓骨肉嘎吱作響,將其變為不同的形態。

  到底度過了多少個在床上抱緊枕頭,忍受悶痛的夜晚呢。

  包圍著我的家人們,將逐漸改變的我的臉視為無上崇高之物,他們歡喜著,甚至留下了淚水,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我變得不知道該用怎樣的表情面對他們了呢。

  「……大概就是那個時候,我開始能和亞德說話了。」

  好像是適應率的問題。

  聽說因為過去秘寶的主人和我的適應率超過了規定值,作為封印禮裝幾乎處於休眠狀態的亞德這一模擬人格被明確地喚醒了。無論如何,毫無疑問這個匣子成為了我為數不多的說話對象。

  「……原來如此。」

  萊妮絲輕輕點了點頭。

  目前我所說的事,師父都清楚。可以說是前提。我和師父在故鄉初次相遇時的對話。我拜託他的事。

  ——「希望您能……一直討厭我的臉。」

  現在回想起來,這是多麼殘酷的請求啊。

  因為自己無法喜歡,所以你也要討厭,怎麼會有這麼自私的事呢。雖然他和我的家人不同,一開始時十分害怕這張臉這件事讓我很高興,但這根本不能算是理由。

  但是,我想說的還沒有說完。

  我抑制住想要讓自己去死的自我厭惡,說出關鍵。

  「……黃金姬的房間裡,沒有鏡子對吧。」

  陪萊妮絲一起進行調查的時候,她完全找不出在女性的房間裡缺少這理應是天經地義般存在的物品的理由。當時我什麼都沒有說。因為沒有鏡子這種事在我看來,實在是過於理所當然了。

  「……就是……如果那個人的臉是被製造出來的話……那……會不會是這樣呢。」

  我感到自己臉開始發燙了。

  這些話可能錯得離譜。根本算不上是推理,只是單純的猜想。說到底,沒有鏡子這種事能有什麼意義呢。就連我自己都不相信這件事能為解決事件帶來幫助。

  但是,師父和萊妮絲沒有笑。

  所以,我再次戴上兜帽,拼命地說道。

  「我……很害怕。」

  聲音止不住地顫抖。

  用來拉起兜帽的手指現在冷得像冰一樣。

  「……害怕……鏡子裡的臉在……自己在……改變……」

  為什麼呢。

  我在這些人的面前,毫無保留地自白著。在故鄉無論如何都辦不到的事,現在卻這樣容易。雖然感覺就像將鋒利的石頭從喉嚨里吐出來一樣痛苦,但那和我在故鄉所嘗到的恐懼根本無法相提並論。

  「我並不是……討厭這張臉。」

  這是實話。

  這張臉上確實還留有自己從前的影子。本來我就有不錯的資質,再考慮到祖先們的努力,或許原本就很像。實際上,在十年後的今天,我已經沒法分清哪裡是自己的臉,哪裡又是變化過後的臉了。

  或許就算什麼都沒有發生,我的臉和現在也不會有任何分別也說不定。

  又或者,在成長過程中會變成完全不同的臉也說不定。

  「但就算是現在……我也很怕看到鏡子……。感覺自己就像……被應該早已死去的……英雄的亡靈占據了身體一樣……」

  「……啊啊,我知道。不用再說了。」

  伴隨著這個聲音,我感到柔軟的手指碰倒了我的臉頰。

  我這才發現自己哭了。師父一臉無奈地取出手帕擦拭他剛才用食指抹去的淚水。

  然後像是因為無事可做一樣取出了雪茄。

  「改變……嗎。可能確實會很恐怖啊。」

  潤濕的視野被雪茄的煙覆蓋了,讓我看不清楚師父的臉。

  雨水擊打著地面。

  萊妮絲什麼都沒有說。

  罕見的,亞德也沒有插嘴。明明我說出了只有故鄉的人們和師父才知道的秘密,但它卻沒有嘲弄我。是在體諒我吧。雖然我的朋友很少,不過毫無疑問它是我真正的朋友。

  傳來了異響。

  靠在大樹上的師父用他拿著雪茄的那隻手捶在樹皮上,瞪大了眼睛。

  「不會吧,難道……」

  「怎麼了,兄長。」

  看著突然睜大雙眼的師父,萊妮絲歪過了頭。

  「……真的嗎?真的這麼簡單就可以嗎?」

  他再次叼起雪茄,不斷喃喃自語著。

  仿佛義妹的聲音完全沒有傳進他的耳朵。就像剛才的我一樣,師父現在正埋頭于思考之中。

  「……這樣算的話就對得上了。畢竟是行星,使用的時候只要是一百二十度(Trine)就可以。不過還有一點……不,這點早就有答案了。如果說因為她們的美是互補性的所以效果得以最大化的話……。對了,佩羅還是巴西耳根本無所謂。是更簡單更表面的……」

  他像是在說夢話一樣不斷重複著。

  他的眉間緊鎖著。我並不討厭他這樣的表情。當然我不是像萊妮絲那樣享受別人的苦惱和不幸,但確實存在著一個我,對師父這些在意外中讓我看到的側顏抱有好感。

  他的腦海中,現在正呈現著怎樣的風景呢。

  我突然想看看。

  我想和這個人共有他所看到的景色。

  如果像我這樣的笨蛋,能夠看到師父的風景的一角的話,將會得到怎樣的救贖呢。雖然煩惱大概不會消失,缺陷應該也得不到完善,但我還是像仰望夜晚的星空那樣憧憬著。

  或許,就像師父憧憬著天才那樣。

  「反了……!」

  師父最終這樣說道。

  「不是把太陽比擬為別的東西。而是比擬為太陽。因為湊齊了這麼多太陽的象徵,所以這條路要容易得多。不對,如果這是正確答案的話……」

  師父又一次狠狠地咬住了後槽牙,發出低吟。

  那是和他之前的自言自語完全不同的聲音。

  「我說兄長,要自說自話隨便你,但能不能也為周圍的人考慮一下。到底是太陽的什麼怎麼樣反了呢。」

  萊妮絲忍不住用略顯嚴肅的口氣問道。

  但師父只是抬頭仰望黑雲,然後用一隻手捂住臉,

  「……如果是這樣的話,搞不好會發生最糟糕的情況啊。」

  他嘟囔道。

  「怎麼就沒有早一點注意到呢……!我簡直是個跳樑小丑。要是再晚那麼一會兒,可能就真的無法挽回了吧」

  我仿佛聽到了他牙齒嘎吱作響的聲音。

  然後師父就那樣轉過了頭,不是向著萊妮絲,而是看向了我。

  「格蕾。」

  「在、在。」

  聽到他叫我的名字,我努力提高聲音,點了點頭。就像是在擔心自己的想法是不是被看穿了一樣,我的心臟無意義地劇烈跳動著。臉頰也紅得發燙,想來是因為兜帽的緣故才沒有被發現吧。

  不過師父毫不在意,他這樣說道。

  「希望你能幫一個忙。」

  5

  ——將時間稍稍往回撥一些。

  就在弗拉特與拜隆卿會合之前,身在月之塔的某個女魔術師輕輕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來這一手嗎。」

  蒼崎橙子平靜地說道。

  在她身邊的書桌上,紅茶正散發著微微的熱氣。

  這裡是伊澤路瑪為她安排的研究室。從四方形的窗戶向外看去,能看到仿佛下一秒就會將傍晚的天空整個包裹住的黑雲。雖說這裡是天氣多變的湖區,但這光景還是過於反常。

  「……」

  她的雙眼正從與窗戶不同的地方和角度俯瞰著外界。

  是使魔。根據魔術門派不同也被叫做Familia或Agathion,在東洋則被稱為式神。橙子所使用的自然是人偶,她從以前聽說過的第四次聖杯戰爭中魔術師使用鐵絲製成使魔這件事上得到靈感,趁著興頭利用發條、齒輪和金屬線試著做了一下。

  話說回來,雖然是在興頭上試著做出來的,但它還是讓橙子再次認識到了自己不適合製作只具備最低限度功能的使魔這件事。對於投入其中的橙子來說,製造沒有多餘功能的單一機能使魔實在是「沒意思」。

  張開的翅膀是黃銅線,嵌入的眼睛是紅寶石。

  這隻使魔現在正在與這座塔稍有間隔的另一座塔附近飛翔。

  「好了,雖然有點麻煩,但畢竟我也接受委託了。」

  橙子輕輕地嘆了口氣,站了起來。

  她瞥了眼自己的腳下。

  在房間的角落裡,放著一個與她的所持品相比稍顯笨重而且過於巨大的——奇妙的皮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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