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雙貌塔伊澤路瑪 下 第二章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1

  麥奧和伊斯洛現在正躲在月之塔里。

  他們聽從拜隆卿的指示沒有參加戰鬥,而是在共用的臨時工房裡避難。這間臨時工房修建在月之塔的地下,與位於最上層的伊澤路瑪家的正統工房遙遙相對。這樣的安排不光是出於防止雙方的魔力以及來自大源(Mana)的供給相混淆這種魔術上的顧慮,也包含了將兩者的上下關係嚴格區分開來的含義。

  當然,就像時鐘塔那樣,地下確實要更有利於魔力的汲取,不過伊澤路瑪所構築的術式是從群星中吸取魔力的性質要更強一些。

  「……」

  他們兩人坐在離對方有些距離的椅子上。

  被石牆所包圍的工房中,除了哲學家之卵和蒸餾器這些基本的魔術用品,還擺放著藥碾和乳缽這類藥師的道具,以及紡錘和手織機等等古典手藝人用的道具。

  不用說,它們是為藥師(麥奧)和裁縫(伊斯洛)準備的。或許也可以稱其為,那些為了完成黃金姬、白銀姬而自願協助的魔術師們的歷史吧。……是在昨夜所看到的登峰造極的,如今卻只剩下碎片的至高之美的歷史。

  「……你有……什麼打算?」

  伊斯洛•瑟布南突然開口道。

  他那被複雜而細密地編起來的頭髮搖動著。

  對他而言,人類和社會並不是什麼值得感興趣的對象。實際上,對於忍受了激烈的痛苦才習得的魔術,他也沒什麼感觸。

  只不過是,想要看到美而已。恐怕在他看來,這是他們一族共通的特質吧。無論哪一代的血親都會對伊澤路瑪施以援手,或許也是這個理由。對伊斯洛本人來說,配得上自己所做的禮服的人只有她們,僅此而已。

  不,伊斯洛也深切地體會到,自己作為裁縫的能力被她們的美所牽引,得到了顯著的提升。不僅僅是在服裝設計師這一意義上。生為魔術師的他所製作的服裝,擁有某種作為魔術禮裝的機能。

  為黃金姬、白銀姬而存在的魔術禮裝。

  那並不是通常所認為的——展現魔力,引發超常現象的禮裝。而是單純使她們的美能夠更好的體現,與萊妮絲所說的精髓不謀而合之物。

  ——「看到美,也會變美。」

  就像對黃金姬、白銀姬進行的魔術性•肉體性改造在幾代人的時間裡不斷改進一樣,瑟布南家的裁縫及其技術同樣也因此而得以進步。伊斯洛•瑟布南則身處於這些人們的終點。

  與之相對,

  「我、我、」

  身為藥師的麥奧,則有著一些不同的感觸。

  他一臉菜色,捏了捏自己的嘴唇附近。雖然被口吃所阻礙,但為了說出自己想說的話,麥奧著急地清了清喉嚨。

  「我覺得、蒂婭、不對,是黃金姬她、」

  「……」

  伊斯洛突然眯起了眼睛。

  青年垂下被憂鬱所籠罩的眼瞳,用嘶啞的聲音說道。

  「……【蒂婭德拉】……和你……以前經常一起玩來著……」

  麥奧的表情變得暗淡了。

  確實是這樣。從她還只是年幼的黃金姬候補時起,從愛斯緹拉還只是年幼的白銀姬候補時起,麥奧就成為了她們各方面的玩伴。身為魔術師家的孩子沒有什麼可以交流的對象也是一個原因,但最重要的理由是出於工作上的需要,他有必要從年幼時起就通曉她們的體質。所謂藥師,必須要比患者自身更了解其身體。麥奧的家系——克萊涅爾斯通過與伊澤路瑪長期的交往,把握了從這個時期開始藥師與患者接觸的重要性。

  對於麥奧來說,為她們獻上自己的技術是出生以前就決定好的。

  「現、現在說、這個、幹嘛、」

  「……卡莉娜她們也……一起……」

  「因為卡莉娜她們、知道很多種、遊戲。」

  麥奧小聲嘀咕道。

  原本是凱爾特系的卡莉娜姐妹知道幾種地方特有的遊戲。因為與蒂婭德拉和愛斯緹拉認識,麥奧也經常被拉去陪她們一起玩。

  「蒂婭德拉、喜歡踢石頭。她踢的比、比我、遠好幾倍。」

  「……是啊……」

  伊斯洛坐在椅子上點了點頭。

  「我其實也……挺喜歡這個遊戲的……」

  「唔?」

  因為這出乎意料的自白,麥奧轉過頭望著他。

  「你不是、很、很少一起踢嗎。」

  「……如果是愛斯緹拉和蕾吉娜她們還好……每次我想和蒂婭德拉一起玩的時候……麥奧都會瞪著我吧。」

  「嗚呃、」

  麥奧語塞了。

  以前的事是騙不了老朋友的。就算是魔術師,年幼時的好惡也與常人無異。小小的思慕也罷,小小的嫉妒也罷,他們都會原樣記住,再帶著這份記憶成長。哪怕在此過程中,摻入了魔術師這一方向性(向量)。

  「我、我是、」

  話語沒有繼續下去。明明心中的想法似乎下一秒就會滿溢出來,但嗓子卻無法發出任何聲音。從很久以前開始自己就是這樣。

  「我不是、討厭你。」

  「我知道……」

  伊斯洛點點頭,臉色看上去很憔悴。

  像是在咀嚼時間一般,他頓了一拍,然後再次開口道。

  「麥奧……。你覺得……現在襲擊過來的魔術師……是殺死黃金姬的兇手嗎……?」

  「我不知道。」

  麥奧虛弱地搖了搖頭。說實話,他現在什麼都不想思考。想就這樣癱倒在這石板上像泥一般沉睡下去。如果能夠不用再次睜開眼睛那該有多麼幸福啊。雖然身為魔術師,可以通過自我催眠對精神進行解體清掃(Field•Stripping),將壓力從意識領域中徹底清掃出去,但麥奧所期望的是更加徹底的自我破壞。將整個人格破壞為無意義的碎片,再也無法拼湊起來。不,不如說從一開始就不要誕生在這個世界上才是最好的。只要不出生,就可以不用看見自己所愛慕的青梅竹馬的死亡了。

  不知過了多久。

  門被打開了。

  出現在門外的是他們所熟悉的——但是,卻仿佛像是在這一秒的時間裡也依舊在變得更加美麗的天上的化身,和她的女僕。

  「愛、愛斯緹拉,蕾吉娜。」

  麥奧叫出了她們的名字。

  對他們而言本應是從年幼時起就熟識的白銀姬,現在有著一張他們所陌生的臉。不,將她【調整】為這副模樣的人,就是麥奧和伊斯洛。就像已經不在人世的黃金姬那樣,為了美而獻上一切後得到的結果。

  「太好了。你們兩個都在。」

  那比任何樂器都要悅耳的聲音,在兩人的耳中迴響。

  她的臉上還留有年幼時的影子這件事,現在是否該稱為殘忍呢。過於超凡的美將除此以外的一切意義都從她身上奪去了。如同黃金姬那樣,比起愛斯緹拉•巴魯葉雷塔•伊澤路瑪這個名字,白銀姬這一稱呼才與她更為相稱。

  「愛斯緹拉,怎麼了。」

  麥奧倔強地叫著那個名字。

  「公主她……」

  女僕蕾吉娜剛剛張口,白銀姬就阻止了她。

  然後她自己鄭重地說道。

  「你們能助我一臂之力嗎。」

  「……唔、」

  麥奧和伊斯洛兩人面面相覷。

  她接著說道。

  「我認為,殺死姐姐的兇手,正是君主•巴魯葉雷塔。」

  「——唔、」

  「……」

  麥奧像是要窒息了一樣嗆住了,而伊斯洛則一言不發。

  最終,代替始終沉默的裁縫(伊斯洛),藥師(麥奧)問道。

  「為、什麼?」

  「伊澤路瑪是巴魯葉雷塔的分家。而我們所取得的巨大成功,並不一定會為本家帶來利益。」

  功高蓋主。放眼全世界這種事也是屢見不鮮。實際上,如果當初黃金姬成功逃亡,拜隆卿的失勢自不必說,君主•巴魯葉雷塔也一定會因管理分家上的失職而被追究責任。

  因此,那名老婦人才是真正的兇手,白銀姬這樣說道。

  確實說得通。只要使用巴魯葉雷塔名下所支配的秘術,將待在自己房間裡的黃金姬切斷想必是輕而易舉,然後殺死找到了什麼線索的卡莉娜,再栽贓給自律型魔術禮裝特里姆瑪烏也不無可能。

  ……然後。

  麥奧僵硬了一段時間以後,抬起了頭。

  「你怎麼、打算?」

  他的問題中,包含了某種決心。

  2

  被積雨雲所追逐的夕陽,終於落下了地平線。

  落下的雨滴阻礙了視線,本就昏暗的森林之中逐漸被只有魔術師的雙眼才能看穿的真正的黑暗所籠罩,在那黑暗之中,褐色肌膚的青年慢慢地環顧著戰況。

  在大雨中,他非常無奈地嘆了口氣。

  「我還以為有這麼長的時間你們早該打到雙貌塔了呢……看來發生了意料之外的情況啊。」

  「……屬下慚愧。」

  戴著兜帽的襲擊者們在青年的面前跪了下來。

  他並沒有搭理部下,而是慢慢走上前。

  「阿特拉姆•加里阿斯塔。」

  這樣說道。

  仿佛不得不這樣做本身就是一種屈辱一般,他的劍眉緊鎖,面色憂鬱。按照他的計劃,自己本應在伊澤路瑪的總根據地雙貌塔自報家門才對。

  「這是我的名字。——拜隆卿,您手下的這兩個年輕人蠻有意思的嘛。雖然有點沒品呢。」

  「他們……好像是客人的徒弟。」

  拜隆卿似乎還沒有完全接受這突然到來的援軍,他略帶困惑地搖了搖頭。

  「是嘛!哎呀,這可真讓人羨慕啊。連不認識的人都趕來幫您,拜隆卿的人格魅力可真是不得了。在歐洲聲名顯赫的行家就是不一樣。哪像我的故鄉,連親人之間自相殘殺都是理所當然。」

  阿特拉姆嘆了口氣。

  「那麼,您意下如何呢?我想我的部下之前也問過了,能否將那個咒體,出讓給我呢。」

  「……就算你這麼說,我也很為難啊。」

  同樣,拜隆卿也不可能答應他。

  否則就沒必要特意進行反擊了。只要老老實實地待在月之塔或陽之塔,舉出白旗就可以了。兩人之間瞬間湧起了緊張的空氣,接著,青年先一步改變了態度。

  站在森林濕潤的地面上,他張開雙臂。

  「那就是戰爭了。」

  他裝模作樣地宣告道。

  「戰爭(War),戰爭(War),戰爭(War)……啊啊,多麼野蠻的音色啊。久負盛名的伊澤路瑪居然做出了這樣的選擇,這是何等可悲,何等可嘆啊。」

  像是深感遺憾一樣,他搖了搖頭。

  然而,浮現在他嘴角的那俗不可耐的笑容卻無從遮掩。這笑容在自白著,無論嘴上怎麼說,他終究都是在將那野蠻的廝殺視為一種娛樂享受著。

  只要身為魔術師,大多數的人都對賭上性命的紛爭有所準備。就算魔術的力量無法完全直接體現在戰鬥中,他們也都清楚,正是這種被鬥爭心和本能所驅使的,向著個體生命的極限的挑戰在促進著魔術的發展。

  不過與此同時,讓人意外的是喜歡鬥爭本身的魔術師並不多。畢竟這只是手段。沒有必要將祖先傳下來的秘術和魔術刻印平白無故地置於危險之中。

  阿特拉姆•加里阿斯塔的想法,不屬於以上任何一種。

  他單純是愛好漂亮的解決手段——壓倒性的勝利。

  「不過既然拜隆卿這麼希望的話那也沒辦法了。晚輩阿特拉姆•加里阿斯塔,樂意奉陪。」

  「——等等。」

  從另一個方向傳來了聲音。

  阿特拉姆凝視著那個方向。

  是斯芬。

  「拜隆卿,我有一個請求。」

  「請求?」

  「如果我們能把【這人】擊退的話,您能不能把從我們老師……不是,從萊妮絲小姐那裡沒收的月靈髓液(Volumen hydrargyrum)還給我們呢。」

  「……這個嘛、」

  拜隆卿支支吾吾道。

  這並不是可以立刻答應的請求,阿特拉姆看準這個間隙,開始行動了。

  「你們差不多得了吧。本來就浪費了不少時間了。我可不打算陪你們再耗下去。」

  他從西服中取出一個小東西。

  出現在他手掌上的,是一個小壺一樣的物體。

  「原始電池……或者叫巴格達電池,應該都聽說過吧。」

  世界上最古老的電池,是在中東的郊外——Khujut Rabu遺蹟中發現的。

  通常被認為是在對電池的構造一無所知的情況下,以鍍金為目的,卻因為種種偶然而被開發出來的。不過,這一構造同樣也在通過魔術之手傳遞著,經由和科學完全不同的路線不斷發展。

  在研究這個構造的一族之一沒落之際,加里阿斯塔利用金錢將其連同歷史一起買下了。

  對於原本就是鑽研礦石和代價魔術的他們來說,原始電池應該是個十分適合的形式。最終,加里阿斯塔一族成功地將自己的魔力注入電力中。通過掌控自古代起就被諸多的地域視為神威或神鳴而崇拜的「力」,他們得以繁榮至今。當然,施加於天候的術式中也運用了這一技術。

  「狂暴吧(Gush Out)。」

  伴隨著這句話,電擊化為了巨手。

  那向少年襲去的速度,無疑是光速。將空氣阻力撕裂,以比眨眼還快的速度向少年的五體揮下。

  與之相應,幻狼發出咆哮。

  雙方使用的都是注入了魔力的術式。閃電和音波——雖然形式不同,但只要作為神秘就無法違反大原則。即是說,更強的神秘會將對手壓倒。閃電與咆哮相撞,不可視的火花在兩者間迸發,然後融為將雨滴彈飛的坩堝,最終分裂開來。

  這次的結果是,平局。

  只論威力的話是阿特拉姆的雷霆占了上風,但在風雨洗去飛揚的粉塵之後,化為幻狼的斯芬無畏地發出輕嘆。

  「挺厲害的嘛。」

  從他的利齒間發出聲音。

  「以魔術來說是二流。不過,用在魔術師的戰鬥上確實是一流。」

  「哦。你個狗崽子還真敢說我是二流。」

  阿特拉姆的嘴角殘酷地扭曲了。

  面對那交雜著殺意的聲音,幻狼少年一步不退,繼續說道。

  「你自己也清楚吧?如果老師在這裡那一眼就能看穿了。你的魔術確實修煉得不錯。作為為了傷人而存在的,為了與別人戰鬥而存在的魔術,可以說是滿分以上的完成品。——但是,那並不是作為魔術師的本質,不是嗎。」

  斯芬輕輕冷笑了一下。

  「沒錯吧,這樣的話……就不是魔術師,而是【魔術使】才對。」

  「……唔!」

  這句話不知道等同於多少辱罵,傷害著阿特拉姆的自尊。

  阿特拉姆瞪大了眼睛,激昂著憤怒。他精製了數倍於剛才的魔力,驅動著魔術刻印將其注入原始電池的術式中。加里阿斯塔一族所買下的術式,能將他們的魔力以最高的效率轉化為雷電。

  恰如龍一般。

  張開著血盆大口的魔物,在場所有人都仿佛看到了這樣的幻覺。

  雷霆之龍這次徹底封死了斯芬的退路,將他吞入口中,這時——

  斯芬的身體消失了。

  沒有人能想到,他是以遠超人類動態視力的速度向後跳去。周圍的魔術師們發出了大聲的呻吟。斯芬像彈球一樣在樹幹間跳躍,他的尖爪以流星之勢,向阿特拉姆的頭頂揮去。

  *

  在與襲擊者們相反的方向上。

  草原在風雨中起伏著,看上去如同大海一般。細長的馬路在這波浪之中,仿佛下一秒就會被吞噬。這條只有魔術師踏足過的馬路,或許本身就像魔術一樣,會不斷交替著消失與出現。

  現在,這條近乎消失的馬路上浮現著一個巨大的影子。

  是一輛馬車在那裡等待。

  在敞開的車門旁,看上去像是隨從的健壯男子為老婦撐著傘。

  就在她坐進馬車的前一秒,

  「——站住。」

  響起了銀鈴般動人的聲音。

  那名女子是那樣的超然物外,連美這一詞語仿佛也因此失去了意義。風雨呼嘯的草原這本該與秀麗一詞無緣的風景,僅僅因為她站在其中,就可化為一副畫,永遠地被刻入腦海之中。至高之美在人生的這一刻被定著,對於觀測者而言,是否幸福呢。

  正準備坐上馬車的老婦也因此回過了頭。

  君主•巴魯葉雷塔。

  真正的名字是,伊諾萊•巴魯葉雷塔•阿托洛霍姆。

  「哎呦。白銀姬。」

  老婦露出了滿面的笑容。

  白銀姬和她的女僕蕾吉娜出現在馬路的盡頭。

  「有何貴幹?另外,剛才好像聽你說了些奇怪的話啊,爺這是上了年紀耳背了嗎?」

  「我說,站住。

  」

  白銀姬平靜地重複道。

  伊諾萊吹了個口哨。

  「沒想到會有人命令爺,真是嚇了一跳啊。雖然爺是不怎麼在乎那些形式上的禮節,但也不覺得自己會連無緣無故冒犯別人這種事都贊成。」

  「是您……殺死了黃金姬吧。」

  她話音剛落,白銀姬就直入到話題的核心。

  直截了當的提問,就像在表達著已經沒必要再拐彎抹角了一樣。女僕蕾吉娜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的主人。仿佛在說這無言的凝視,就是自己能為主人所做的唯一的支持。

  「哦。」

  伊諾萊睜大了眼睛。

  「原來如此,來這招嗎。有趣。確實爺也是嫌疑人之一啊。……哦哦,對了。如果爺是兇手的話,那為黃金姬屍檢時在場也變得可疑了。雖然爺姑且算是出於好意,不過在你看來爺這是想隱藏證據嘍。」

  「——米克(你)也是從一開始就在協助吧。」

  「沒有的事。」

  男人撓了撓頭。

  在萊妮絲面前自稱間諜的男人——米克•古拉吉列站在伊諾萊身旁,毫不遮掩地擺出一副侍從的模樣。他明明是咒詛科(吉古馬列)的人。

  「我就是想搭順風車到外面去跟人聯絡而已,被當成犯人共犯什麼的真頭疼啊。那麼胡來的事我可沒做過。」

  「請不要裝傻了。這些襲擊者是不是也是你們招來的?」

  「不完全正確。」

  伊諾萊翹起嘴角,說明道。

  老婦的笑容一如既往,但也正是因此,才讓人瞥見了某些無法言喻的黑暗。

  「加里阿斯塔一族只不過是眼尖地發現爺出席了這次亮相晚會,然後打了個招呼而已。——雖然他們拜託了爺要巴魯葉雷塔別插手,還好好招待了爺一番,不過爺可沒做什麼添油加醋的事。米克這傢伙也只是幫爺和加里阿斯塔進行聯絡而已。」

  「您難道不是從一開始就預見到了如果自己參加社交晚會,那加里阿斯塔就會採取這樣的行動嗎。」

  「喂喂。要有這能在暗地裡操縱所有的壞事的本事,爺都能上天了。這種事只在陰謀論的世界裡有啦。不過也是,魔術師的秘密結社本來就是陰謀論的住處啊。說錯話了。」

  伊諾萊抖動著雙肩,呵呵笑了。

  圍巾被從傘檐滴下的雨水擊打著,從縫隙間能隱約看到老婦的鎖骨。

  「……話說回來,假如爺真是犯人,你又打算怎麼辦?」

  她繼續說道。

  「要到時鐘塔去告爺嗎?怎麼想都不會有用吧。本來一般世界的司法就不一定能好好運作,魔術師的世界就更別提了。說到底,如果那個君主•埃爾梅羅Ⅱ世的話是真的,那黃金姬可是在盤算著逃亡呢吧。爺作為巴魯葉雷塔的一家之長為這件事對她做出處理也是合情合理的。不管你再怎麼努力,最多也就是稍稍改變一下派閥抗爭的材料而已。」

  「那麼,就從我的屍體上跨過去吧。」

  白銀姬平靜地宣告道。

  聽到這句話,一旁的米克瞪大了眼睛,而女僕蕾吉娜則一言不發。

  「……」

  伊諾萊揉了揉太陽穴,然後說道。

  「……原來如此。這就是你的絕招嗎。」

  「是的。如果是您,要殺死我想必是輕而易舉吧。不過,這次您就沒有藉口了。引來加里阿斯塔的襲擊,還對分家伊澤路瑪的黃金姬•白銀姬都下了毒手,君主•巴魯葉雷塔恐怕是要名聲掃地了。」

  說完,白銀姬轉頭望向遠處的山丘。

  魔術師們被「強化」的感官,察覺到那裡佇立著兩個身影。

  「您也發現了吧,麥奧和伊斯洛正在看著這裡。雖然他們兩人與伊澤路瑪的關係匪淺,但依舊是梅亞斯提亞所掌管的中立主義派的人。恕我直言,就算是君主•巴魯葉雷塔應該也很難將這件事壓下去了。」

  巴魯葉雷塔從屬的派閥是,民主主義派。

  也就是主張積極地起用新世代(New Age),對時鐘塔進行革新的一派。無論是怎樣的大人物,想要跨過派閥造成影響都絕非易事。……當然,如果動用身為三大貴族的權威那也並非不可能,但相對的也要承擔相應的風險。

  「還真挺拼的嘛。現在的大小姐可真不是省油的燈。要不是在現在這種情況下,還真挺對爺的胃口的。」

  伊諾萊像是感到無可奈何一樣,閉上了一隻眼睛。

  「如果您不想這樣的話,就請阻止那些襲擊者吧。」

  「喂喂。你沒聽到爺說的話嗎?爺就只是被加里阿斯塔的那幫傢伙勸告說不要介入而已。更何況他們本來就是從鄉下地方到時鐘塔來的,爺可不覺得他們會對君主和三大貴族的權威低頭。」

  她的語氣並不冷漠。也不是事不關己,單純只是因為事實如此而甩手不管而已。就像她享受現代科學的恩惠那樣,這名老婦是一個極致的現實主義者。

  白銀姬的雙肩顫抖了。

  就算是憤怒這種感情,在她身上也如此之美。

  身為伊澤路瑪所製造的「最美之人」的終點,她的感情也好心性也好,想必也一定都被設計為可以喚起對美的感動。

  「既然如此……那我……」

  正在她準備將自己的某種決心說出口時。

  「……等……一下、」

  傳來了喊聲。

  身著黑色西服的男人上氣不接下氣地從和白銀姬不同的方向上出現在雨中。

  「我、是說、可以的話、你們都等我一下、」

  「我的兄長啊。癱倒在那裡你想怎樣。」

  接下來,一個像是從心底感到無語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萊妮絲•埃爾梅羅•阿奇佐爾緹一臉平靜地整了整帽子。

  「君主•埃爾梅羅Ⅱ世……」

  女僕蕾吉娜低聲說道。

  這個渾身濕透,雙手扶著膝蓋發出痛苦的喘息聲的男人不是別人,正是那個年輕的君主(Lord)。

  3

  來說一個魔術師的常識吧。

  擁有一定水平的魔術師首先都能熟練掌握對自身的「強化」,藉此顯著提高自己的筋力和敏捷,然而耐久力卻不包含在其中。要問原因的話,那是因為在使用著某種魔術的同時活動身體,會使精神力和體力一同削減,反而容易為耐久力帶來負面的效果。

  當然,這些都是因技術才能而異的,一邊哼歌一邊使用「強化」的人材讓耐久力也得到上升的例子也同樣存在。

  總之,光是在這裡上氣不接下氣本身,就是只有沒有君主(Lord)資格的凡庸才會呈現出的模樣了。

  「……趕……上了……!」

  君主•埃爾梅羅Ⅱ世一邊喘著氣,一邊抬頭看向兩人。

  然後向其中一人這樣說道。

  「您是準備逃吧。……君主•巴魯葉雷塔。」

  「喂喂。你這話說得真難聽。」

  老婦轉過頭來,露出整齊的牙齒微微一笑。

  「雖然伊澤路瑪確實是巴魯葉雷塔的分家,但也不等於爺就得無條件庇護他們。加里阿斯塔既然會這麼大張旗鼓地進攻過來,想來也是自有他們的道理。既然如此,不如等都告一段落以後再好好問出理由,這樣才比較有效。」

  「是啊。您的話確實會這麼考慮。」

  埃爾梅羅Ⅱ世老老實實地點了點頭。

  然後,他將目光轉向伊澤路瑪的白銀姬。

  「同樣,白銀姬想要阻止您這樣做。畢竟如果現在讓君主•巴魯葉雷塔離開了的話,那就沒有能阻止他們的暴行的手段了。」

  「……」

  面對沉默的白銀姬,他繼續問道。

  「還有,你剛才是在逼問君主•巴魯葉雷塔是不是就是犯人吧?」

  「……您聽到了嗎。」

  「沒有。很遺憾,我光是跑到這裡就已經拼盡全力了。」

  還好從附近的山丘上通過「強化」後的視覺看到了馬車,然後及時趕了過來,不過這就是青年的極限了。畢竟他沒有能夠同時「強化」聽覺,偷聽人說話的才能,而且從他混亂的呼吸也能明白,他是拼了命才趕到這裡來的。

  「我只是發覺了這次事件的本質而已。」

  他說道。

  沒錯。真的就是在剛才,才注意到了這一構圖。

  本以為白銀姬才是兇手——但其實應該說,君主•巴魯葉雷塔是兇手的情況,【對白銀姬來說最為方便】的這一

  構圖。這次的事件絕不是尋找犯人,而是時鐘塔派閥抗爭的縮影,僅此而已。

  「另外,之前說過這次的事件由我處理了吧。」

  「喂喂。」

  插話的是米克。

  他看上去好像完全不在乎自己的身體被淋濕。

  「都這種時候了你還打算玩偵探遊戲嗎?再怎麼說都太亂來了吧。」

  他為老婦撐著傘,粗魯地揚了揚下巴。

  然而,

  「……特地舊事重提,看來是有什麼意義在裡面啊。沒錯吧,君主(Lord)。」

  伊諾萊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是的。我和白銀姬一樣,如果讓您跑掉的話會很頭疼呢。」

  「就算你這麼說,爺也照樣還是沒有繼續留在這裡的理由啊。」

  老婦輕輕哼了一聲,而白銀姬透過面紗緊緊地瞪著她。

  站在這兩人中間,君主•埃爾梅羅Ⅱ世皺起眉頭,最終這樣提議道。

  「那來做個交易吧。」

  「交易?」

  伊諾萊重複著,而埃爾梅羅Ⅱ世平靜地反問她。

  「總之,君主•巴魯葉雷塔和白銀姬都想要先阻止那些襲擊者吧?」

  「別說的這麼輕巧。既然對伊澤路瑪發動了攻擊,想必對方也是下了必死的決心吧。可不是隨便開個什麼條件都能會住手的。不如說在那之前他們會不會和你談條件都是個問題。」

  老婦說的事再明顯不過了。

  就像阿特拉姆•加里阿斯塔碰巧在遠處的森林中宣言的那樣,這已經是戰爭了。一旦發起了總攻那結束就會變得比開始還要困難。就算是魔術師,但同時也是人類,無法違抗心理上的力學也是理所當然。

  「我有一個主意。」

  面對疑惑的老婦,君主•埃爾梅羅Ⅱ世提供了某個方案。

  不光是老婦,連在一旁聽著的白銀姬和米克,還有女僕蕾吉娜都為這個提案的分量發出了低吟。

  最終,伊諾萊輕輕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不過要由誰來執行?該不會是你吧。君主•埃爾梅羅Ⅱ世。」

  「——那就我來吧。」

  一直在旁觀的少女插嘴道。

  伊諾萊和白銀姬轉過頭去。

  沒錯。在場者還有一個。埃爾梅羅的正統繼承人。將區區的三級講師置於君主(Lord)之座上的——當時年僅七、八歲的少女。

  「如果您能接受兄長的方案,那就由我來試著阻止這些襲擊者。雖然需要其他人稍稍幫我點忙。」

  萊妮絲•埃爾梅羅•阿奇佐爾緹說道。

  除了埃爾梅羅Ⅱ世以外的所有人都面面相覷,這時,另一個聲音插了進來。

  「你、你們、是幹嘛的!」

  發出這磕磕絆絆的怒吼的,是雙人組之一——麥奧。

  在他身後,伊斯洛小心地戒備著。看樣子,他們是為了成為白銀姬被伊諾萊殺害時的目擊證人才一直在等待,但是埃爾梅羅Ⅱ世的到來讓他們察覺到情況起了變化,所以慌忙從山丘上趕了過來。似乎是想要保護自己的青梅竹馬白銀姬和她的女僕,麥奧雖然是一副戰戰兢兢的模樣,但口袋裡似乎隱藏著什麼魔術禮裝。

  而另一邊,

  「來得正好。」

  說著,埃爾梅羅Ⅱ世揚起了嘴角。

  「有些事想找你們幫個忙呢。」

  「兄長啊,你笑得就跟個反派似的。」

  聽到萊妮絲的吐槽,青年慌忙清了清嗓子。

  「畢竟我的兄長一直都很辛苦嘛,雖然不好說的太具體。如果不去吐糟他的話,可是會變得更加扭曲呢。」

  「從你的那個『更加』里感受到惡意是我的錯覺嗎,女士。」

  「哼哼哼。我本來就是充滿了惡意的。事到如今你這麼跟我說我也不痛不癢喲。」

  萊妮絲露出愉悅的笑容。

  在大雨中,伊諾萊沒有去管眼神飄忽不定的麥奧和伊斯洛,開口問道。

  「……對了,你的那個內弟子去哪兒了?」

  老婦對格蕾不在現場這件事發出疑問。

  *

  斯芬的雙眼看到了,阿特拉姆嘴角那得意的笑容。

  同時,他的鼻子也感覺到了。

  (——三角形,讓人不安的黃色。)

  這使他對對方魔術的認知變得清晰起來。

  雨滴在半空中就被蒸發了。無形的電網張開在阿特拉姆的正上方。斯芬在感受到戰慄的同時認識到,就連他在被稱為魔術使時表現出的激動,都是為了將不成熟的自己逼上絕路的陷阱。……如果要問這個人作為一個魔術師純粹的力量如何,自己應該會回答沒什麼大不了的吧。雖然原始電池本身確實有著相當的威力,但如果是埃爾梅羅教室的畢業生們那不管是誰都應該能夠將這個術式進一步錘鍊。然而,在不完全依附於魔術的戰鬥技巧上,這個男人要遠遠強於自己。

  「——唔!」

  幻體的後足瞬間伸直,抓住了附近的樹枝。

  僅憑利爪微微掠過,就在空中改變了姿勢。他一邊避開想要將自己整個包圍住的電網,一邊為了使出撕裂阿特拉姆的一擊而迴轉著魔力。他咆哮著,仿佛在說自己會將那單薄的電網的防禦一同撕開。

  幻體的利爪揮動了,注入了他的全力。

  就在這時。

  從旁而來的強大衝擊擊中全身。

  斯芬勉強重新擺好姿勢,落在地上,但幻體的一半已經被剝離了。

  這攻擊不是來自阿特拉姆的。證據就是原始電池張開的電網同樣也被擊碎了,褐膚的青年正在驚訝地四處張望。

  (……剛才那是?!)

  斯芬的鼻子抖動著。

  一縷因風雨而變得稀薄的暗淡緋色浮現在森林正中。

  那個人影所佇立的一角,仿佛被從這個世界中切離了一般平靜。

  「……喂喂。」

  人影說道。

  「我說你們啊,誇張的魔術是不是用太多了?」

  女人像是有些困擾一樣,微笑著說道。

  斯芬注意到,垂在她肩頭的頭髮和自己的鼻子感知到的一樣,都是暗淡的緋色。不過,這似乎是絕對不能說出口的事。

  少年並沒有發覺,她現在沒有戴眼鏡。女人一臉清爽,頗有興趣地盯著這邊。

  「……該、不會、」

  他知道那個名字。

  阿特拉姆看上去對於這個女人多少也有所了解。

  兩人因為她的出現而同時戰慄了。他們都沒有料到,她會在這個節骨眼上介入。

  「不好意思啊。埃爾梅羅教室。」

  蒼崎橙子行走在潮濕的地面上,站到了某個人的身旁。

  是阿特拉姆。接著,時鐘塔的最高位——冠位(Grand)的魔術師回過頭來,緩緩地對少年們露出微笑。

  「因為有人拜託我。所以,我要與你們為敵了。」

  橙子的腳突然動了。

  阿特拉姆最先發現,她的腳跟在濕潤的地面上刻下了某個文字。

  「路•希安君!」

  弗拉特在身後揮舞著手臂。

  那是他剛才反轉魔術師雷電的介入術式。

  但是,這次在那個術式生效之前,弗拉特的身體就被震飛了。

  「對了,那邊的金髮小鬼。你從剛才起就一直想找我的破綻挺聰明的嘛,不過太明顯嘍。」

  聽到橙子的話,一身泥水的弗拉特茫然地抬起頭來。

  「……你怎、麼知道?」

  「不可能注意不到吧。剛才你不是一直在對加里阿斯塔的那幫人用這招嗎?也就是說,你在用某種方法讀取魔術的流動。這種能力還是挺常見的,不過精密度可真驚人啊。直接介入術式使其反轉這種事,正經的時鐘塔講師不管是誰應該都不會教。畢竟賦予對方的術式迴旋鏢的效果搞不好會招來自取滅亡的下場。」

  好像是很佩服似的,橙子喋喋不休地說道。

  正經的時鐘塔講師,這裡似乎是重點。

  「不過呢,我的魔術在魔力通過的階段就已經結束了。」

  橙子的手指一揮,在空中畫出了某種紋樣。

  盧恩魔術。

  剛才她刻在腳下的是盧恩文字的ᚠ(fehu)。在它的兩旁則刻著ᛘ(algiz)。前者是打破了斯芬的幻體和阿特拉姆的電網的文字,後者則將剛才想要介入的弗拉特震飛了。

  雖然刻下盧恩

  文字需要花時間,但一旦刻好了之後只要讓魔力通過就可完成一工程(Single Action),這是這個術式的特徵。從魔力生成到術式構建所花的時間無限接近於0。當然,效果也必然是有限的,但這個構造使得弗拉特沒有介入的空隙。

  ……不。

  弗拉特當然不是第一次看到一工程(Single Action)的魔術。在時鐘塔,這樣的機會要多少有多少。就算說盧恩魔術,因為蒼崎橙子本人將技術賣給了時鐘塔,可以說是常見到了連弗拉特都能行使其最基礎術式的程度。

  問題在於,這個女人所編織的術式之美。

  雖然還不至於能解讀黃金姬•白銀姬,但魔術師是通過美的程度來判斷魔術的完成的。就像某種程序是通過編碼是否美麗來判斷一樣,女人和魔術基盤的聯繫實在是過於理想了。

  只要是投身於魔術的人,無論是誰都會覺得像在做夢吧。

  她的魔力量並不出眾。也不像時鐘塔的高位魔術師那樣,渾身都是恐怖的禮裝。但是,這個女人緩緩循環著的魔力,完成的仿佛梅比烏斯之環一樣。正是對他人魔力很敏感的弗拉特,才比誰都要清楚這自然流露出的驚人之處。

  這就是將一個——或者是更多的魔術再生的天才的境界。

  想到這裡,弗拉特立刻做出了判斷。

  「嗯,我們完全不是對手嘛!三十六計走為上計,路•希安君!」

  「啊?你開什麼玩……」

  斯芬一轉頭,然後瞪大了眼睛。

  「走為上計,路•希安君!」

  「走為上計,路•希安君!」

  發出叫喊聲的,並不是弗拉特。

  那是和弗拉特很像,但表情和姿勢都明顯被固定了的——好像純黑的剪貼畫一樣的人偶。

  「走為上計,路•希安君!」「走為上計,路•希安君!」「走為上計,路•希安君!」

  「走為上計,路•希安君!」「走為上計,路•希安君!」「走為上計,路•希安君!」

  「走為上計,路•希安君!」「走為上計,路•希安君!」「走為上計,路•希安君!」

  那東西就像壞掉的八音盒一樣,不斷重複一句話。

  橙子聳了聳肩,說道。

  「本體這麼快就逃了嗎。不過輕輕碰了碰他一下就開溜跑得也太快了吧。……嗯,看來是通過複製自己的影子來製造假的自己啊。原型是哪兒的魔術吧?德國的鄉下嗎?」

  她仔細端詳著人偶,姣好的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不對,這個根本就沒利用現有的魔術基盤。是用臨時創造的魔術式代替基盤施展的。……搞什麼啊。這就像是每次使用一個魔術時都重新畫一份CPU的設計圖一樣嘛。這傢伙是那種能靈活使用在沒用的事上下錯力氣的魔術的笨蛋嗎。算了,我也不好說人家。」

  像是感到更加無語了,橙子嘆了口氣。

  所謂魔術,就是魔力通過魔術基盤所引發的模擬性超常現象。

  不過,單從理論上而言,這個魔術基盤本身就算是臨時準備的也沒關係。但在這種情況下,臨時準備的魔術基盤會被多種多樣的因素所左右。土地的靈力和行星的運行自不必說,一縷風,一捧沙子,在場者們繁多的思考,這些統統都要在構築術式時計算進去。

  而既然被這麼多的因素所左右,那自然而然的,成功過一次的術式在第二天——有時甚至是幾秒後——就會失去意義。沒有被信仰和集體無意識固定的魔術基盤,就是這樣不穩定的東西。

  「先不提必要性,只看使用術式的手段的話在這個年紀可能可以說是色位(Brand)級的了吧。埃爾梅羅手下的小鬼蠻有趣的嘛。」

  橙子微笑著輕輕動了動手指。

  她在虛空中畫出了一個S一樣的文字。實際上這也是這個字母的來源,盧恩中的sōwilō。在這象徵著「太陽」的文字面前,弗拉特留下來的人影瞬間就像朝陽下的白霜一樣消失了。

  就算是同一個盧恩文字,因為書寫方式和環境不同,效果和威力也都會有巨大的變化。

  橙子本人曾經在整個公園都鋪上這個文字,將夜這一屬性從一片土地上奪去了。和那時候相比,自己的魔術現在還真是變得相當粗糙了呢。歸根到底,所謂魔術就是執念,其前提就是將自身置換為為此存在的齒輪。雖然來到時鐘塔稍稍【重新打磨過】,但幾名舊友如果還活著的話想必還是會嘆息道「你墮落了」吧。

  即便如此,現在也足夠了。

  她將種種想法藏在心中,對少年問道。

  「那,你要怎麼辦?」

  「……還用問嗎。」

  斯芬將身體前傾,回答道。

  半實體化的幻體的後足,威勢十足地剜過濕潤的土地。利齒瞄準著敵人的喉嚨,唾液順著垂了下來。

  「不打算聽從友人的忠告嗎?」

  「要我聽那傢伙的話逃走,還不如要我去死。」

  幻體的形態似乎不會為對話帶來影響,斯芬保持著露出獠牙的姿態說道。

  「……偶爾也是會有這樣的笨蛋呢。」

  橙子帶著微微的苦笑聳了聳肩。

  她投來了可以說是帶有好感的視線,然後突然看向旁邊。

  「你先請吧。」

  女人對阿特拉姆示意道。

  青年聽到這句話,一時間繃緊了臉,然後反問道。

  「……可以嗎?」

  「我這次沒必要與你為敵。」

  在因為橙子的回答而鬆一口氣之前,阿特拉姆瞪大眼睛,轉過了頭。

  剛才本已消失的弗拉特的影子人偶——看來是準備了備份,在另一個地方站了起來,這樣說道。

  「那個那個,是橙子小姐吧?如果你想要錢的話,我覺得把那個褐色的傢伙揍一頓,再做個一模一樣的人偶霸占他的家產比較有效率喲!這樣大家就都能幸福了!」

  「唔咕……!」

  褐色的傢伙把牙咬得吱吱作響。

  而橙子則閉上一隻眼睛,像是在認真思考一樣看著阿特拉姆的側顏,然後搖了搖頭。

  「真不巧,這人沒什麼美感啊。我可沒興趣做這麼無聊的人偶。」

  「…………」

  阿特拉姆的臉色變得有點難看,但他也放心地呼出一口氣,然後心情很不好地踢了踢自己手下的襲擊者。他放出輕微的電擊,強行讓他們從昏迷中醒來,接著回頭看向自己一開始對峙著的拜隆卿。

  「好了,那咱們繼續進行交涉吧。拜隆卿。」

  「……你是指什麼。」

  壯年的紳士小心翼翼地握緊自己的手杖。

  先不提突然參戰的弗拉特和阿特拉姆,他對蒼崎橙子的能力可是不能再清楚了。更何況看到剛才她在眼前展現出的實力,自己根本不可能輕舉妄動。

  阿特拉姆帶著得意的笑容,準備慢悠悠地走上前去——

  「——等等。」

  有人叫住了他。

  「我可沒說過你可以過去。」

  是斯芬。

  他的雙眼中閃爍著鬥志,身體看上去更加巨大了。少年強韌的魔術迴路錘鍊著魔力,驅動幻體,森林中的空氣仿佛也因他的魔力而顫動。

  「真是可靠的騎士(Knight)啊。不過我覺得你應該好好考慮一下要保護的對象。」

  橙子嘀咕道。

  「……算了,反正早晚都要收拾掉你的。」

  在聽到這句話之前,斯芬的鼻子就察覺到了一個驚人的事實。

  在少年的四周大約半徑十米的範圍內刻滿了無數的盧恩文字。當然,從時間上看根本不可能製造出這種數量的盧恩文字。斯芬察覺到,在應該是起點的地方,刻有ᚾ(naudiz)、ᛃ(jēra-)、ᚢ(ūruz)幾個盧恩文字。

  (該不、會……!)

  這個文字組合恐怕象徵著作成。

  蒼崎橙子已經到達了能用盧恩文字創造盧恩文字的境界。

  少年感到毛骨悚然,但依舊準備跳起來。如果是依靠獸性魔術得以大幅超越人體界限的肉體,就算只是一工程(Single Action),也能在大部分的術式起動前躍出這裡。

  「唔——!」

  他的腳被抓住了。

  他馬上就發現,明明已經昏過去的襲擊者正緊抓著自己的腳踝。而且襲擊者的身體上會有:

  47;(mannaz)這個盧恩文字。

  (Mannaz……!)

  只知道這個名字。

  是象徵著人類、人型的盧恩。現在一定是為了操縱人而——

  「抱歉。我是物盡其用主義。」

  橙子的聲音從遠處傳入斯芬的耳朵。

  明明是在大雨中,但這個女人不知何時叼起了香菸,吐出淡淡的白氣。

  「……哎,味道還是那麼糟糕啊。」

  在她說出這句話以前。

  少年周圍的盧恩一同起爆了。

  這是數十倍於兩人相遇時的衝擊,斯芬的意識和幻體一起,被吹入黑暗之中。

  *

  (嗚哇——嗚哇——嗚哇!)

  弗拉特拼命地捂住自己的嘴,以防發出聲音。

  他奔跑在森林中崎嶇不平的小道上,同時努力維持著遠隔術式。這一絕技讓人想到阿特拉斯院的分割思考,不過弗拉特當然沒有這種能力,單純就是因為他很靈巧而已。就像橙子看穿的那樣,這與作為魔術師的本質性力量幾乎沒關係。但是,這種街頭雜耍一樣的魔術在同齡人中無人能出其右,這就是弗拉特•埃斯卡爾德斯這個少年的特徵。

  ……說句題外話,不得不說讓他的才能一味地向著這個方向發展的君主•埃爾梅羅Ⅱ世也有一定責任。

  他一邊奔跑著,一邊通過新制的影子人偶和遠處的橙子對話。

  「那個那個,是橙子小姐吧?如果你想要錢的話,我覺得把那個褐色的傢伙揍一頓,再做個一模一樣的人偶霸占他的家產比較有效率喲!這樣大家就都能幸福了!」

  而橙子的回答也通過影子人偶傳達了過來。

  「真不巧,這人沒什麼美感啊。我可沒興趣做這麼無聊的人偶。」

  「說的也是啊!」

  影子人偶和本體同時接受了這個答案。

  因為美感的問題被拒絕,對話也就沒法繼續下去了。如果有人讓我做那個人的人偶的話我也會很頭疼吧,他這樣想道。不過同時,另一個事實則讓弗拉特無法老實地承認。

  「路•希安君,怎麼辦……」

  他用認真至極的聲音喃喃自語道。

  這與少年的一貫風格不相符的無精打采的自言自語,卻有了回應。

  「……哎呀哎呀。你現在不是擔心其他人的時候吧。」

  「——嗚呃?!」

  那聲音與通過空氣振動發出的普通聲音不同。

  不,確實是通過振動發出的,但卻沒有好好地使用聲帶。

  「畢竟你也自身難保啊。」

  是只貓。

  在弗拉特身後不遠處,一直扁平的貓追了過來。那異常的速度自不必說,而它那緊緊盯著這邊的眼睛裡——沒有瞳孔。

  全部被染成漆黑,連厚度都感覺不到的,平面的貓。

  「哦哇啊!」

  弗拉特大叫一聲,加快了速度。

  當然,這也是只有魔術師才能使用的施加了「強化」的跑法,那輕巧避開灌木和樹叢的身姿簡直讓人驚訝,但扁平的貓還是維持著原本的距離穩穩地追蹤著少年。

  「等、等、等一下!啊啊可惡,看這招!」

  弗拉特詠唱了某種咒文,然後回過身去投出術式。

  雖然威力平凡,但軌道和效果千變萬化。有時是火炎,有時是風暴,有時則化為無數的針。僅憑一句咒文,不再需要同樣的魔術——不過如果真如橙子看穿的那樣,地點改變了的話也就無法使用同樣的魔術了——就能不斷產生的效果對貓進行著爆擊。

  但是,這些攻擊對貓沒有造成任何傷害,只是在森林的樹木和地面上留下傷痕。

  扁平的貓並沒有笑。

  但是,嘴從那張臉上消失就是笑的表現。

  「要死要死,這都也沒用嗎?!」

  冷汗從弗拉特的臉上流下,他飛奔著,但距離依舊沒有拉開。不如說是在漸漸地縮小。

  「真是夠了!」

  這次他扔過去的術式,引發了距今為止最大的爆炸,不光是貓,連弗拉特的身體都被氣浪吹飛了。

  身體被衝擊波推動著,在空中加速。

  「哦哇哇哇哇!」

  順著風,弗拉特啟動了輕量化的禮裝。

  護住臉和要害,雖然渾身沾滿了泥濘,但總算是平安無事地著陸了。他翻滾著,一口氣前進了幾十米。

  然而,

  「……嗚哇,這也不行?」

  頑童般的臉一轉過去,就看到貓在和剛才同樣的距離之外端坐著。小小的怪物沒有做出任何反應,君臨於這片黑暗的森林之中。

  不過。

  除貓以外,有別人做出了反應。

  「……沒事、吧?」

  從眼前的樹木那裡傳來了問候聲。

  看到從樹蔭中現身的少女,弗拉特瞪大了眼睛。

  「格蕾?!」

  *

  「格蕾?!」

  我帶著一種奇妙的心情俯視著瞪大眼睛的弗拉特。

  按照師父所指示的方向,我來到這片森林尋找弗拉特。

  因為在途中就感覺到了巨大的魔力波動,所以像這樣合流也沒費什麼功夫。

  但是,看到這個平日裡總是樂天又悠閒的少年,連頭髮上都沾滿泥土四處逃竄的情景,足夠讓我打開開關了。

  我看向追擊弗拉特的影子。

  「貓……?」

  不對,怎麼想都不會是那種生物。

  原來如此,應該是借用了貓這一「外殼」吧。就算是為了達成神秘,與現實相近的形態也是必須的。我記得師父在課上講過,雖說是魔術,但毫無關聯的形態很難干涉現實。

  「咦嘻嘻嘻嘻!啥玩意兒啊這是!真的是現代魔術師的作品嘛!」

  亞德好像是憋不住了,放聲大笑道。

  現在正是需要亞德的時候。

  「亞德!」

  我解開固定器(Hook),讓它從斗篷的右肩處迴旋解放出來。已經有一半變形了的亞德所在的「檻」進一步展開了。如同鬼火(Will-o'-the-wisp)般朦朧的燐光,轉眼間變化成新的形狀。

  那是誰都知道的收穫的形狀。收割靈魂的姿態。

  死神之鐮(Grim Reaper)。

  「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踢向地面。那是遠超普通魔術師的「強化」的跳躍力。泥土飛濺,鐮刀的利刃一閃,絲毫沒有將這狹窄的森林放在眼中。

  貓的身體確實被切斷了。

  然而。

  受到連靈體都能撕裂的死神之鐮(Grim Reaper)的攻擊,扁平的貓卻一動不動。接著它像是要甩掉身上的雨水一樣抖了抖身體,然後揮動爪子向我進行反擊。

  雖然我一個後空翻躲過了攻擊,但從兜帽中露出的劉海還是被奪去了幾根。證實著就算在純粹的戰鬥速度上,這隻扁平的貓也能與我匹敵,甚至擁有在我之上的性能(Spec)。

  (比我還……)

  這個事實讓我感到震驚。

  半天以前,在森林中和那個自動人偶(Automata)戰鬥時感到的屈辱在心中復甦。雖然我自己也覺得很蠢,但在這樣的交鋒中處於劣勢,讓某種東西高漲到了不可思議的程度。

  「……亞德。」

  「咦嘻嘻嘻嘻嘻!喂喂你啊!咋這麼有幹勁啊!」

  浮現在鐮刀上的眼球一轉,凝視著我。

  「……因為,是師父吩咐我的。」

  「這還真是催人淚下啊!」

  伴隨著刺耳的笑聲,我和死神之鐮(Grim Reaper)開始收割周圍的魔力。雖然以這個形態收集魔力的速度有限,但即便如此這裡也是魔術師的土地。就算是在被加里阿斯塔的天候魔術影響的狀態下,或者說正因為是在這個狀態下,那些無法駕馭的迴旋著的魔力,才被收集到我們的內側。

  我讓那些魔力通過自己的魔術迴路,遍布到神經、肌肉中。

  這一過程如果稍有不慎,身體中的血管就會破裂,但對我來說這就像從小騎慣的自行車一樣,不需有絲毫猶豫。話句話說,我已經習慣將自己置換為行使神秘的齒輪了。雖然不是魔術師,但我毫無疑問也是這邊世界的居民。

  心象是火花。

  聚集起來的火花化為朦朧的火炎,在心頭迴旋咆哮著。師父曾經說過,不分東西都會將徘徊的靈魂形容為鬼火或者南瓜燈之火的原因,至今還沒有定論。

  我覺得,會不會是因

  為都會燃燒殆盡呢。

  燃燒著自己的靈體而存在,那總有一天會燃燒殆盡,這是不是就是理由呢。

  「……」

  我讓呼吸平穩下來。

  扁平的貓向已經成為行使神秘的系統的自己撞來。

  我知道它的爪子有多鋒利。別說鐵管了,就連比那爪子還厚的鋼板想必也能切開吧。單薄得如同二次元本身的爪子,完全不把三次元的硬度當一回事。如果不是亞德作為神秘的強度勝過對方的話,那自己就會連同承受了這一擊的鐮刀一起被切成兩半。

  身體無意識地動了。

  順著貓爪揮動的方向旋轉。我就像變成了以鐮刀之刃為邊緣的陀螺一樣。在樹木之中轉動。

  斬中了七次。

  沒有傷害。沒什麼好吃驚。就像切割水流一樣的手感,貓依然健在。

  那麼,既然七次不夠,就重複幾十次好了。如果幾十次不夠,那就再重複幾百次。我就是這般毫無價值。將精神和身體消磨到極限這種前提都不用去考慮般的無價值。……說實話,將自己全部磨損掉,會讓我感到一點點暢快。

  然而,

  「格蕾,是那個!」

  突然,響起了弗拉特的聲音。

  亞德比我更快地領會了他的意圖。

  「——喂,格蕾!」

  仿佛被它的叫聲拉了起來一樣,我再次跳到空中。

  與亞德同步的身體自動把握了方向和距離。到達最高點,死神之鐮(Grim Reaper)疾馳在不斷落下雨滴的夜空中。

  砍到了什麼東西。

  連我的眼睛都無法看到——恐怕是施加了不可視或者無法察覺的魔術在上面的【那個東西】,在墜地後終於有了形體。

  是鳥形狀的使魔。身體和翅膀是用黃銅絲編織成的,眼睛是紅寶石。在它內側有個像是極小型老式膠片一樣的東西在迴轉著,透過眼睛上寶石投射出某種光芒。

  我發現,在那光芒消失的同時,扁平的貓也失去了蹤影。

  「……原來是映像。」

  弗拉特嘀咕道。

  難怪無法切斷。

  就算是撕裂靈魂的鐮刀,也無法切開投映在大氣上的影子。不對,應該說就算切斷了,只要幻燈機還在運作,那不管多少次都能復活。這是與冠位(Grand)相稱的,脫離現代的魔術禮裝。

  我瞬間放鬆了下來。這時我才發現剛才幾乎把神經緊繃到極限了。循環著魔力的肌肉纖維,好像下一秒就會發出悲鳴。

  「對了,格蕾。你怎麼來了?」

  「師父他……吩咐我來接你們。」

  我回答道。

  「另外,萬一和冠位(Grand)的魔術師……」

  「……唉,那個匣子裡面的東西還挺難對付的。」

  「——唔!」

  這次響起了真人的聲音,雖然我並不想聽到。

  我僵硬地轉過頭去,在視線前方,那暗淡的緋色長髮,即便被雨水打濕也依舊那麼動人。

  飄來了淡淡的煙味。是因為雨水沖淡了氣味嗎,到了這麼近的距離我才注意到這股味道。女魔術師一臉嫌麻煩地抓了抓頭髮,冷冷地盯著我們。

  「冠位(Grand)的……魔術師……」

  ……啊啊,我懂了。

  難怪師父拜託我時的表情是那麼為難。在我看來,加里阿斯塔的襲擊者集團根本不足為懼。歸根到底,只是那種程度的話弗拉特和斯芬完全可以靠自己就全身而退,師父完全用不著擔心。

  但是,當我意識到自己遺漏了某個可能性的瞬間,感到了煩悶。

  也就是,這個女魔術師——蒼崎橙子加入戰局的可能性。

  「……為什麼?」

  我慎重地架好死神之鐮(Grim Reaper),問道。

  「為什麼你要幫助加里阿斯塔?」

  「喂喂。這居然也要我來解釋嗎?是那個君主(Lord)派你來的吧?我還以為至少基本的情況你都該了解了呢。」

  「……」

  看到她那副坦坦蕩蕩的模樣,我想起師父以前講過的某件事。

  在時鐘塔,會給予特別的術者們冠上顏色的稱號。其中作為原色的三種顏色是一個時代最優秀的證明,而當時誰都認為,獲得冠位(Grand)的蒼崎橙子會理所當然地得到純粹的藍(Blue)這件事。

  然而,她得到的是紅的合成色,而非徹底的原色。

  (因為……不是最優秀的……?)

  直覺告訴我不是這樣。

  我從沒見過她這種水平的魔術師。也可能是因為她沒有加入某個派閥,但感覺還是不對。難道不是因為她的靈魂就像她的頭髮一樣,是紅色的嗎。絕非純粹,但也因此而奪目的顏色。

  我吸了一口氣。

  然後面對著她說道。

  「師父說……你有可能會來妨礙我們。」

  有些細微的不同。

  不是幫助加里阿斯塔,而是妨礙我們。

  「這樣啊,原來如此。」

  橙子接受了這個回答。

  「因為有人委託我啊。讓我與你們為敵。」

  女魔術師爽快地說道。

  我記下這個答案,繼續問道。

  「……斯芬……怎麼樣了?」

  「嗯?噢,你說那個狼小子嗎。」

  橙子點了點頭,好像反應了過來。

  「看到他感覺有點懷念,所以放了他一馬。就直接擱在那邊了。不過加里阿斯塔的當主說不定會對他做點什麼,但那就不關我的事了。」

  「……唔。」

  我咬住嘴唇。

  這不是什麼同伴意識。歸根到底就算我屬於埃爾梅羅教室也不是魔術師,而且想到剛才那隻貓,這個女魔術師是個超乎常理的對手這件事也很清楚了。光是和她對峙,我的手指就在顫抖,心臟像是在匯報什麼不好的消息一樣跳動著。但即便如此,我還是不想退下。

  在這種時刻絕不後退的人的臉,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我用力握住死神之鐮(Grim Reaper)。

  「啊啊,這東西挺有意思的。」

  橙子指著我的鐮刀說道。

  「雖然是第一次看見,不過這應該屬於超過千年的神秘吧。難不成都不是人造的?現代的魔術師可敵不過啊。」

  神秘會屈服於更強大的神秘。

  當然根據相性和優劣也會有大逆轉出現,但這一原則還是成立的。而在多數情況下,神秘都是因古老而強大。橙子則隱約看透了作為亞德——死神之鐮(Grim Reaper)核心的那個寶具。

  「……明白的話,可否請你退下?」

  我認真地拜託道。

  「很遺憾,姑且這也是委託。我這邊也不是輕易就能放棄的。」

  橙子若無其事地用手指畫出文字。

  盧恩文字。我並不明白其中的意義。關於魔術師我沒有認真學習到能讓我能明白的程度。

  但還是感到恐懼。

  我在一呼吸間揮動了鐮刀。但橙子放出的魔力先一步擁有了意義。一工程(Single Action)所擁有的壓倒性的速度,讓人完全無法從外部進行物理上的干涉。

  (——既然如此!)

  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跳了起來。

  將魔術連同盧恩所放出的冰之棘一同擊潰。

  看樣子她本打算束縛住我的行動,但在神秘的階段上還是我和亞德站上風。已經達到臨界的魔力一放射出來,就像陽光下的白霜一樣悉數消散了。

  「果然厲害啊。現代的共通(futark)盧恩完全不是對手嗎。單純拼力氣還是這個最有效呢。在估計魔術的相性之前就先用強大的神秘壓倒弱小的神秘——啊啊。我以前也用過這招。」

  橙子一邊說個不停,一邊又畫下別的盧恩。

  有時燃燒起火炎。

  有時放出不可視的衝擊。

  死神之鐮(Grim Reaper)迅速將那魔力和神秘現象斬斷,但橙子的臉上依舊看不出急躁。就好像頗有興趣地關注著實驗結果的科學家一樣,濕漉漉的臉頰上浮現出淡淡的微笑。

  「——對了,你接著要給我展示什麼樣的破爛魔術呢?天才小子。」

  橙子沒有移開視線,但她的腿迅速有了動作。

  那是可以稱得上華麗的盲高踢。從她背後偷偷靠近的弗拉德就這樣被一擊踢飛,後腦勺磕在身後的樹幹上,然後倒在了水窪里。

  看著昏過去的少年,橙子無奈地說道。

  「……咦,我就是想在魔術戰之前牽制他一下而已……居然這就撞到樹上昏過去了……。喂,我說這傢伙是有多偏科啊?」

  說實話,我也這麼覺得。

  實際上,這個情況我在時鐘塔的課上就已經見識過了。

  「強化」並不單只作用於力量,在反射神經和平衡感上同樣也有效果。但是並不能增強本人的經驗和判斷能力。結果上弗拉特的情況就是,身體能力得到了大幅的提高但在格鬥上還是一竅不通。具體而言,就是在防身術的成績單上掛滿了紅燈,但在被師父教訓的時候卻總能訴諸於體力。

  不管怎麼說,毫無疑問我們的手牌又悄悄地減少了。

  (已經連爭取時間都——)

  被看穿陷入不利的,無疑是我們。還不知道對方藏有多少絕招,但我們剩下的就只有一兩招了。而且都是些現在無法全力使出的王牌。事已至此,就只能用唯一超越她的身體能力壓倒對方了。

  「——嘿!」

  我的腿一轉。

  一口氣以橙子為對象,利用離心力從斜上方砍下來。亞德已經從周圍吸取了必要的魔力。高出與貓對戰時數段的——到達現階段臨界點的魔力在循環著。

  絲毫沒有手下留情的鐮刀的一擊,卻在關鍵時刻停住了。

  「——唔?!」

  並不是盧恩。以之前的情況來看,就算她用盧恩進行防禦,我應該也能將其擊倒。但是,這異常的手感是……

  「看來連你在內,今天聚在這裡的魔術師都誤會了呢。」

  橙子誠懇地低聲說道。

  在雨聲中,她的聲音如同貼在地面上一般。

  「以最強為目標的魔術師,是不需要自己出手加以修改的。對了,這一點君主•埃爾梅羅Ⅱ世不也該很清楚嗎。畢竟這是他在以前那場戰爭中生還的最主要的理由。」

  明明就近在眼前,但她的聲音聽上去卻很遙遠。

  不知何時,橙子的右手上出現了一個皮包。

  這個奇異的皮包用於旅行的話稍微有些太大了,從它微微張開的縫隙里,只能看到一片漆黑。連我被「強化」過的視覺都無法看清,簡直就像是擁有了形體的黑暗被裝在裡面。

  在那之中,有兩隻。

  「只要把最強之物召喚出來,或者自己做出來就可以了。」

  皮包之中,發著光的,

  ——兩隻、眼睛。

  我被凍住了。

  我終於明白了鐮刀停住的理由。橙子並沒有做什麼。是我自己感到了恐懼。在我心中的自己察覺到了,住在這個皮包里的怪物。啊啊,對了。這個皮包的形狀不是會讓人想到那個嗎。

  那和亞德也很像的——某種出現在神話之中,封印魔物的匣子不也是這種性質嗎。

  「——蒼崎橙子。你、」

  聲帶沒能發出聲音。

  那從縫隙中伸出來的,是觸手嗎。纏上死神之鐮(Grim Reaper)的那東西,以連亞德都無法輕易切斷的壓力和柔軟,吞噬了利刃吞噬了鐮柄,吞噬了我的雙手。

  純粹的生理上的恐懼,從我的喉嚨深處涌了上來。

  *

  突然,從森林的空地方向有人被擊飛了過來。

  拜隆卿落在潮濕的地面上,身上的英式西服已經是髒兮兮的了。

  「哎呀呀Miss•蒼崎。」

  發動攻擊的青年捋了捋頭髮。

  「阿特拉姆嗎。你那邊已經結束了?」

  「哼哼。算是吧,可是說已經分出勝負了。」

  阿特拉姆像是要拂去灰塵一樣用手撣了撣衣服,然後俯視著拜隆卿。實際上,雖然拜隆卿是優秀的魔術師,但只論戰鬥能力的話是沒理由敵得過阿特拉姆的。在這個已經習慣了激烈戰鬥的褐膚青年看來,這些埋頭於發霉的權力鬥爭中的魔術師根本不值一提。

  跟隨阿特拉姆的加里阿斯塔的部下們也都從他背後現身了。

  斯芬也在這群襲擊者手上。部下中的一人扯著他的領子,拖拽著變得像破布一樣的斯芬。那人雖然很瘦,但只要好好加上「強化」這種程度也是輕而易舉。看來在操作魔力方面,這群部下的水平至少也相當於一個普通魔術師。

  「怎麼樣,拜隆卿?雖然費了不少時間,但您差不多也該放棄了吧。」

  「……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拜隆卿捂住傷口,抬頭看向青年。

  「哼。和時鐘塔的那些大人物一樣不識好歹啊。——真受不了。你們這幫傢伙的腦袋是不是都發霉了?」

  阿特拉姆似乎認為對方已經是自己案板上的肉,隨時都可以處置。於是大概是厭煩了與高傲的英國紳士對話,他再次向橙子搭話道。

  「那就算了。說起來這位Miss•蒼崎。不愧是冠位(Grand)啊。對這樣美麗的少女都如此狠心。那麼,你是把她變成廢人了嗎?」

  「喂喂。那也太浪費——說的太難聽了。這可是長的這麼漂亮的女孩哦?我只是通過靈感威懾了一下而已。」

  說著,橙子嘟起嘴。

  我依舊握著鐮刀,被凍結在她的眼前。

  實際上,她拎著的皮包一直是合上的。橙子並沒有打開皮包。只不過是,讓裡面的東西稍稍【散發出味道】而已。

  「看樣子這孩子在靈方面的感受性有點太高了。這種情況在靈媒中還挺常見的。正因為出類拔萃,才會在某些情況下露出致命的缺陷。這好像是那個教室學生的共通點啊。」

  「……斯……芬……弗拉特……」

  他們的名字從我的嗓子裡擠了出來。

  身體動不了。

  這並不是單純的發抖或者畏縮,而是連精神(心)的中樞都被麻痹了。因為明白如果輕舉妄動而導致直麵皮包里的東西的話,這次自己一定會崩壞的事實,本能自發地進行了防衛行動。

  (……)

  無能為力。

  自己是這樣的無能為力。

  ——「你應該去毀滅的是、」

  ——「你是值得驕傲的孩子。」

  ——「因為,你比誰都要像英雄。」

  聲音在腦海里迴蕩著。

  故鄉的聲音。正確的人們。為我的【變化】而喜悅的,單純的父母和親人。

  (……………………啊啊。)

  啊啊,沒錯。

  只要完全獻出自己就行了。

  反正自己就是為了這支【槍】而被創造出來的。只要按照這支槍所需要的那樣揮舞它就行了。從一開始就不需要去思考。從一開始就沒有逃脫的意義,所以,只要就這樣接受就行了。

  只要變化就行了。

  變成不是現在的自己的,古老的英雄。

  「Gray(灰暗)……Rave(吵鬧)……Crave(渴望)……Deprave(使墮落)……」

  雙唇哼起了歌。

  瞬間,不光是身邊的橙子,連本來在旁觀的阿特拉姆和拜隆卿也都猛地將視線投向了這邊。

  周圍的大源(Mana)完全被吞噬了。

  「是嗎。」

  橙子輕輕點了點頭。

  「這就是你的秘密嗎?」

  「Grave(銘刻)……me(於我)……」

  垂著頭,口中發出低吟。自己的意識在滅絕著。早在很久以前就在消亡著。所以,這不是自己的聲音。而是不同的——潛伏在自己內心深處的,另一個自己。

  自己的故鄉所製造的,另一隻怪物。

  有什麼東西顫動了。

  「嗚。是不是有點不妙了?【這傢伙】搞不好會提起興趣啊。」

  橙子拎著巨大的皮包,露出苦笑。就像在自白著裡面的東西連她本人都無法駕馭一樣,皮包微微顫抖著。

  吱的一聲。

  皮包自動打開了。這次不是妄想,而是現實中發生的事。

  「Miss•蒼崎。」

  阿特拉姆的聲音中帶有些許戰慄,橙子不知是在回答他,還是在自言自語。

  「——搞不好這一帶都會被摧毀吧。」

  是皮包里的東西造成的嗎。

  又或者是。

  「Grave(掘墓)……for you(為你)……」

  魔力開始迴轉。

  在自己的體內和亞德之間,遵照某種契約開始循環。構築了環境。骨肉都因魔力而重生,連過去某位英靈所擁有的幻想種因子都得以假想構築。

  橙子的眼睛瞥了一眼旁邊。

  「喂,別做多餘的事。」

  「怎麼可能什麼都不做!」

  阿特拉姆吼道,在他的手掌上放著一個小壺。魔力和電力相混合,在他的指尖化為小規模的壓縮閃電——啊啊,自己的身體和槍將其視為敵意,耳邊響起了魔力的脈動。

  雙唇張開了。

  說出了那如同不祥的詛咒一般的話語。

  「【聖槍,起——】」

  剎那。

  響起了另一個聲音。

  「……瞧這個人(Ecce homo)。」

  身體再次動不了了。

  但是,在場的所有人,都看到了【她】。

  4

  這是由三人而成的術式。

  三位一體的中心處,有一個魔眼的少女。

  「萊妮絲。鎖定魔眼。」

  伴隨著老師的聲音,少女的意識開始收束術式。時鐘塔認為,她的魔眼會迅速發熱是由於大腦和魔術迴路尚未成熟。也就是說,大腦和魔術迴路無法跟上魔眼的處理速度,從而引起了過剩反應。

  不過,現在可以說是因禍得福。

  因為那過剩反應,她的魔術在精密度上可以說是屈指可數。

  裁縫伊斯洛的每次碰觸,都將【那人】的禮服重新構築。

  藥師麥奧的每次詠唱,都從【那人】的內側對各種有效成分的血藥濃度和神經遞質進行調整,使其重生。

  然後,再最適合【那人】的瞬間,少女起動了術式,高喊道。

  5

  「……瞧這個人(Ecce homo)。」

  ——時間停止了。

  坐標失去了意義。

  所有的時空連續體,看上去都失去了原本的整然緊密。

  不僅是在場所有魔術師的意識,連森林中的小動物和昆蟲,不,甚至連沒有生命的土塊和水滴都受到了這精髓的影響。如果說進化是指適應環境,那麼這就是可能會讓世界滅絕的,形狀和數字的終點。

  ■這個詞語,沒有浮現在腦海中。

  因為知道,人類所使用的不完整的語言,在那存在面前就只是虛無。據說曾經有某個被封印指定的魔術師,習得了沒有任何謬誤,連生物非生物的界線都打破,對世界訴說的統一言語(Master of Babel),而她的■同樣也到達了與根源相連的領域。

  本應去世黃金姬,佇立在森林的正中。

  6

  「…………」

  「…………」

  並不是,啞口無言。

  到剛才為止都沉陷於戰鬥中的——在極限的性命互搏中將靈魂都打磨銳利的魔術師們,一個不留地都因被那份驚詫衝擊到而呆立不動。

  不僅如此。

  「亞……德……」

  我看向自己的手邊。

  死神之鐮(Grim Reaper)不但沒有展現出「槍」的真正形態,還變回了鳥籠狀檻中的小匣子。

  「這傢伙也被強壓下來了。」

  橙子無可奈何地閉上一隻眼睛。

  她手中的皮包已經合上了。

  「剛才的那個是……」

  還有,別說阿特拉姆剛才準備放出的雷電,連密布夜空的暗雲都一口氣散去了。由數十人所施展的天候魔術,就像撕開一張薄紙一樣輕易地煙消雲散了。

  讓萬物回歸其本來的面貌。

  在絕對之■出現的時刻,所有完成度不足,不自然的魔術盡數歸於無。這簡直可以媲美曾經分開大海,帶領數千人從埃及逃離的聖人的奇蹟。

  同時,這也是昨日那副光景的重現。

  「……」

  短短數秒,剛才的奇蹟就結束了。

  站在那裡的,並不是被殺害的黃金姬,而是白銀姬。

  「……原來如此,【投影】嗎。」

  橙子喃喃自語道。

  原本是在魔術儀式的時候,將沒能準備好的原型的鏡像,在僅僅幾分鐘的時間裡通過魔力使其物質化——僅此而已的魔術。這一難度大又需要耗費大量魔力,意義卻不成正比的魔術,魔術師們幾乎都不怎麼關注。

  但是,只有剛才。

  師父從一旁出現,輕輕點了點頭,說道。

  「真是慧眼。剛才在白銀姬的臉上,投影了亮相晚會時的黃金姬。——由我的徒弟,萊妮絲。」

  「哼。術式是你構築的,儀式則是梅亞斯提亞派的那兩個人準備的,我沒什麼可自豪的。」

  萊妮絲捂著眼睛揚起嘴角。

  麥奧和伊斯洛站在他們身後,因為他們剛剛成功行使了大魔術,現在都是一臉憔悴。通常而言,投影伊澤路瑪在各種所有魔道的終點所創造出的黃金姬這種事,不管怎樣的魔術師都是辦不到的。

  但是,因為有作為雙生子,並在出生前就接受同樣術式調整的白銀姬介入,這個術式罕見地成功了。當然,如果沒有萊妮絲的魔眼和高精密性魔術,以及長久以來為黃金姬和白銀姬裝點內外的麥奧和伊斯洛協助的話,也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阿特拉姆咬牙切齒,挑釁般說道。

  「那又如何。不過就是嚇人一跳而已,以為這種程度就能阻止我們嗎?」

  「你還是別逞強了。」

  橙子苦笑著擺了擺手。

  「魔術能夠得以成立,靠的是能夠變革現實世界的這種確信,以及與之相應的集中力。現在光是閉上眼睛那張臉就會浮現出來。看樣子這兩三個小時我都只能使用開位(Course)等級的魔術了。」

  橙子非常誠實地坦白了自己的情況。明明是這種搞不好會帶來致命結果的內容,從這個女人的嘴中說出卻能讓人毫無阻礙地坦率接受。

  然後,我也……感覺身體很沉重。

  「……師父。」

  就在向前倒下的瞬間,我感到自己被人抱住了。

  帶有雪茄味的大衣的觸感,讓人十分安心。

  「抱歉。……雖然讓你來爭取時間,但還是太勉強你了。真的對不起。」

  師父在我的耳邊道著歉。

  「我也做好覺悟了。不會讓你的努力白費的。」

  他用一隻手支撐著我的身體,然後將視線投向那個女人。

  「Miss•蒼崎。」

  他叫出這個名字。

  「嗯。我確實是大吃一驚啊,那你現在是什麼打算。」

  「既然大吃一驚的話,那就有交涉的餘地了吧。」

  師父乾脆的說道,然後繼續道。

  「……而且,看到剛才那個你應該已經【明白了】吧。」

  「……嗯。」

  橙子沉默了一段時間。

  「該不會是【那樣】吧?你剛才的表演同時也是對我的回答是嗎。」

  「恐怕正如你所想像的那樣。」

  師父點了點頭。

  搞不明白是什麼意思。不管是師父問橙子明不明白的事,還是橙子說什麼那樣然後接受了的理由,都讓我完全摸不著頭腦。明明和我說著一樣的語言,但感覺卻像是只有這兩個人才聽得明白的特別的語言一樣。

  即便如此,我也知道這兩人之間達成了某種共識。

  「同時,雖然這是我的臆測,但我想你的委託人答應給你的報酬就——」

  「——是啊。如果是你想的那樣,那就失去意義了。唉,我這就像是被騙了一樣嘛。不過對方倒也沒有撒謊,是我太早下結論了。」

  橙子無奈地聳了聳肩。

  不知她是不是想到了什麼,這個女人的口氣聽上去奇怪的有些興奮。她的表情就好像是被正在看的電影之類的爽快地騙到了一樣。

  然後,師父看向另一個人。

  「你就是阿特拉姆•加里阿斯塔吧。」

  「有什麼事嗎,君主(Lord)。」

  褐色肌膚的青年不耐煩地回答道。他的語氣中絲毫沒有君主(Lord)這個詞本應有的敬意。

  師父毫不在意,他問道。

  「能否把我的徒弟還給我呢?」

  「啥?你以為你是誰?這兩個傢伙可是想殺我啊。你以為君主(Lord)就有權力強迫我原諒這種人了嗎?」

  斯芬還在襲擊者的手上,昏迷中的弗拉特也同樣被阿特拉姆的部下包圍了。雖然他們大部分都還因為黃金姬的投影而不在狀態,但也不至於能讓我們能靠蠻力就把人奪回來。

  「我知道你想要什麼。」

  「……這又不是什麼秘密。況且如果是你的話,怎麼可能不知道?」

  像是在逞強一樣,阿特拉姆露出敵意。

  雖然和橙子的感覺不一樣

  ,但他似乎也對師父表露出了一種奇怪的感情。明明和師父是第一次見面,但似乎在非常細微的一點上共通著——像是在互相對抗一樣的,奇妙的距離感。

  師父喘了一口氣,然後說道。

  「上個月,伊澤路瑪和你在拍賣會上爭奪的,是某個英靈的聖遺物。」

  「唔——!」

  聽到這句話,我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想起來了。在我答應前往這雙貌塔之後,萊妮絲對師父這樣說過。

  ——「那個第五次聖杯戰爭的協會資格,你還沒放棄吧?」

  ——「姑且也還有另外一個資格,不過這邊就有點火藥味了,聽說協會選拔的魔術師想把自己的位置賣給哪個新人。」

  而那個新人,就是阿特拉姆•加里阿斯塔。

  如果是這樣,他想要聖遺物也是理所當然。所謂聖杯戰爭,就是魔術師們召喚出英靈讓他們戰鬥的遠東的大儀式,而為了召喚出想要的英靈,與那個英靈有緣的聖遺物是必須的。比如說,如果是與聖劍有緣的英靈,那麼聖劍的劍鞘就會成為聖遺物……就像這樣。

  「所以……然後呢?」

  阿特拉姆不爽地嘖了一聲。

  而師父慢慢回答道。

  「如果我的推測沒錯,那你再怎麼恐嚇拜隆卿也沒用。他應該也不知道聖遺物現在在哪兒。」

  「什麼——?」

  阿特拉姆看了一眼痛苦地靠在樹上的拜隆卿。

  拜隆卿沒有回答。也沒有否認。

  而師父繼續說道。

  「但是我可以告訴你那個聖遺物現在在哪兒。」

  「哈哈。所以我就要放過你的徒弟,然後心懷感激地聽你那無聊的推理?醜話說在前頭,以我現在的戰力要掐死你和你的徒弟那是輕而易舉。我想知道完全可以現在就逼你說出來。」

  「我保證有值得一聽的價值。」

  師父面對那毫不隱藏自己敵意的語氣,直率地點了點頭。

  「——還有,如果我的推測錯了的話,就給你更好的寶物。」

  「啥?」

  阿特拉姆眨了眨眼睛,然後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一樣呵呵的笑了。

  「說什麼夢話呢,君主(Lord)。埃爾梅羅的斤兩我可清楚。你怎麼可能拿得出更好的東西。——等等,難道、」

  說完難道後,他頓住了。

  他終於理解了師父話中的意義和那之後的可能性。不,不只是他。那個意義對我來說也實在過於沉重了。光是想像心臟就如同被捏碎了一般,甚至讓人感到絕望。

  「師父!」

  但師父就像沒聽見我的聲音一樣,看向了義妹。

  「……可以吧?萊妮絲。」

  「隨便你。至少現在那玩意兒不是埃爾梅羅而是你個人的東西。」

  可能是因為剛才的投影精疲力盡了,臉色青白的少女嘆了口氣。

  接著,師父這樣說道。

  「我作為埃爾梅羅的君主(Lord)發誓。」

  再頓了一拍,他莊重地宣言道。

  「為剛才的約定,賭上我所持有的聖遺物。」

  師父持有的聖遺物。

  「該不會是第四次聖杯戰爭的……」

  阿特拉姆瞪大了眼睛。

  在他的視野中,師父緩緩地取出雪茄盒。他用火柴點燃,然後放進嘴裡。在進行了一系列魔術儀式一樣的行為之後,他堅決地宣告道。

  「實戰證明結束(Combat Proven)。我說過了,賭上我在第四次聖杯戰爭中生還的理由——召喚那個大英雄的聖遺物。」

  鴉雀無聲。

  仿佛會持續到永遠的沉默,讓我感受到了咽喉就要乾涸一般的恐懼。就算和師父只相處了幾個月,但我也明白正是第四次聖杯戰爭的戰鬥和回憶形成了他的人格。我也知道在這些回憶和戰鬥的中心,有著師父和他所召喚的英靈共同度過的時間。

  在雪茄的香氣中,褐膚青年的臉上綻放出笑容。

  「——哦喲喲。你就那麼重視這些換不來錢的徒弟嗎。」

  這句話中包含著發自心底的嘆息,和奇妙的好意……之類的東西。我也不知道是師父的什麼地方讓他產生了好感。

  阿特拉姆•加里阿斯塔愉快地梳理著長發。

  「不過,我也沒有不知趣到會對別人的理念指手畫腳。不管怎麼說,這份為了交涉而付出更好的代價的覺悟我可沒法視而不見啊。那我就以最大的好意接受你的請求吧,君主•埃爾梅羅Ⅱ世。」

  他露出像是要向好友提出帶有欺詐色彩的商談一般的,傲慢的笑容。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