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雙貌塔伊澤路瑪 下 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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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鐘塔這個名字,有兩個意思。

  一個不用說,自然就是指作為魔術世界大本營的一大組織。

  而另一個指的是擁有存在於倫敦內側的第一科——全體基礎(密斯提爾)及五大教室和七十多小教室的,最高學府的校舍。

  這棟有大量學生來來往往的建築,對周圍宣稱是老字號的大學。雖然這麼說,但這裡為了不讓路人隨意接近,不光外觀經過了謹慎地設計,還施加了魔術和心理學兩方面的結界。

  不過進入內部之後,需要顧慮的事就不一樣了。

  用師父的話說就是「雖然有作為學校的規則,但沒有人類社會的法律」,乍一看上去和普通的名牌大學沒什麼區別,不過只要稍稍深入一點,碰倒魔獸或元素魔術失控的現場就是家常便飯。其中特別是地下的大迷宮,為了尋求神秘的殘骸和幻想種的屍骸,現在還在向下進行挖掘,哪怕是高位的魔術師如果輕易踏入也不一定能平安歸來,我記得這是自己被帶到倫敦來以後第一件被提醒的事。

  這樣的主校舍「時鐘塔」,再加上以獨立的學園都市形式點綴在倫敦近郊的其他十一科,這基本上可以說是魔術協會在地緣政治學上的全貌。

  現在,師父正坐在「時鐘塔」為他準備的私人房間裡。

  和現代魔術科(諾利吉)的街區——斯拉相比,設備要完善得多,面積也和一般賓館的高級套房差不多。不管是辦公桌還是沙發,都是散發著歷史悠久的名牌香味的珍品。而從設計典雅的窗戶中斜射進來的和暖的秋光,以及經過精心雕琢的花崗岩暖爐,也都在加強著這種印象。

  不過即便如此,對於坐在師父面前的人來說也還是略有不足。

  「——於是,然後呢?」

  問出問題的嘴唇,就讓惹人憐愛的花瓣一般。

  直視著師父的雙眼是琥珀色的寶石。被蒼藍色的絲帶所裝點的金色的縱捲髮,仿佛出自天工之手。

  雖然要論純粹的美貌的話,還是比不上那位黃金姬和白銀姬,但從她全身散發出的黃金般的驕傲足以填補這段差距。美不僅是通過外貌,也會通過一個人的生存方式呈現出來,這名少女就是活生生的證明。

  就算是廣大的時鐘塔,也無法輕易接納這樣的少女。

  露維雅澤麗塔•埃德菲爾特。

  在剝離城阿德拉事件時與我們有過深入交往的少女,指名了要見師父。她主張著答應了要成為她的指導者所以自己的到訪也是理所當然,而師父始終堅持著自己只說了會考慮並沒有答應這一點,不過在我看來哪方處於優勢已經很明顯了。

  「沒有然後了。故事講完了。」

  帶著一份煩躁感,坐在辦公桌前的師父搖了搖頭。

  只有雪茄的煙,順著事不關己的風在房間的天花板上飄蕩。時鐘塔內部在調節空氣時,有的房間會使用利用了風元素的魔術,有的房間則是利用了科學的隨處可見的吊扇。師父的房間出於他本人的興趣使用的就是吊扇。

  「哦,怎麼會呢。最關鍵的結局你不是還沒講呢嗎。就算昏了過去,格蕾和你不也都活著回來了嗎。」

  「下半身被咬掉的麥奧已經完全是廢人了。拜隆卿一恢復意識,不知為何就開始呼喊著讓人殺了自己。」

  或許這也是自然的。

  他的人生,在那時就已經結束了。

  追求美這一傳承了幾個世代的目的,可以說已經永遠失去了。

  「因為亮相晚會上的欺詐還有命案等等醜聞,伊澤路瑪的領地已經被時鐘塔凍結。白銀姬和蕾吉娜,還有伊斯洛•瑟布南他們也都和拜隆卿一樣接受了時鐘塔的調查,不過沒有問出什麼其他有力的情報。麥奧的殺人也被當做是與布里西桑家無關的個人行為處理了。」

  「……」

  我一邊在旁邊看著他們兩人,一邊打掃著房間。

  雖然師父因為我的傷還沒痊癒而阻止過我,但我還是覺得這比躺著不動要來的自在。故鄉的教會也基本上是安排我來打掃的,所以我很擅長這種工作。畢竟不需要多加思考。從狹窄的窗框上擦去灰塵,將地板打磨的閃閃發亮這類能讓我獲得成就感的精細工作是我的興趣。

  露維雅靠在沙發上,享受著身後的莫西幹頭管家泡的紅茶。

  聽說是正式入學前的參觀。

  讓我有些意外的是,她居然還考慮要入住諾利吉學生宿舍。不過從不時傳來的隻言片語來看,她好像準備要包下最上面整整一層,我覺得這將會是很有她個人風格的,與眾不同的宿舍生活。

  順便一提,諾利吉是時鐘塔有名的——總之就是【長腿叔叔】一族。這也是現代魔術科的別名,因為在師父這名君主(Lord)成為學部長以前,他們就已經是最大的贊助商了。聽說因為類似的理由,在時鐘塔附近有很多人都接受了他們的資助或者做了他家的養子,所以諾利吉這個姓也很常見。

  少女放下白瓷茶杯,像是在思索什麼一樣擺弄著自己的縱捲髮,然後開口說道。

  「埃德菲爾特也是屬於民主主義派的,因此我也聽說了不少傳聞哦?畢竟這可是這段時間最駭人聽聞的事件。」

  「巴魯葉雷塔派作為最為有力的家族之一,也是突然間聲名掃地了。」

  師父憂鬱地握著鋼筆,回答道。

  結果上來說,只有貴族主義派的埃爾梅羅得到了巨大的好處。好好教訓了民主主義派的名門巴魯葉雷塔,昂首挺胸地凱旋迴到時鐘塔。聽說貴族(lord)們開心得不行,都在極力讚揚師父,還確保了大幅有利於埃爾梅羅負債的投資。

  但是,參與了這起事件的人中,有誰希望看到這樣的結果呢。

  究竟誰會為這樣的結局而高興呢。

  房間中只有師父的鋼筆寫字時發出的聲音在空虛地迴蕩著,突然,她抬起來頭。

  「對了,我聽說Miss橙子的身體是人偶,裡面還住著怪物。」

  露維雅說道。

  「Miss橙子好像是說自己的底牌最近被揭穿了吧?聽說在她還被封印指定的時候,用這一招逃脫過很多次。因為傷亡過於慘重,執行者的部隊據說還下過暫時停止的命令。」

  確實很有那個人的風格。

  另外,連這種情報都能入手,真不愧是被稱為「世上最優美的鬣狗」的埃德菲爾特。

  師父發出一聲發自心底的沉重嘆息。

  「她應該是平時都在遠處操縱人偶的身體吧。」

  「是這樣嗎。那阻礙記憶的藥物應該不會起作用吧,而且她在伊澤路瑪的那一個月里也很難不暴露。」

  「……那到底是,為什麼?」

  我忍不住問道。

  露維雅慢慢轉過視線,稍稍頓了一下之後說道。

  「我聽說過一個非常可疑的傳聞,說那個人偶師已經失去本體的概念了。」

  「沒有、本體?」

  「沒錯。或許她已經在不知不覺間將自己替換為和自己有同等能力的人偶,原型可能早就已經不存在了。」

  「……」

  我感到不寒而慄。

  理論上來說應該是正確的吧。既然有和自己完全一樣的人偶在,那現在的自己或許就不需要存在了。

  但是,什麼樣的人會做出這種決定呢。就算再怎麼和本人相似,人偶終究還是別人。讓人偶來謳歌本該由自己走過的人生,讓人偶去得到本該由自己獲得的成功。會認為這種事沒問題的人,究竟有著怎樣的人格……

  「……如果是她的話,倒也不奇怪。」

  師父說道。

  「這種生存方式我很難想像呢。」

  露維雅回答道。

  她身後莫西幹頭的管家向已經喝乾的茶杯里重新注滿紅茶,然後輕輕放下一盤司康餅。就好像熟知主人進食的節奏也是理所當然的修養一樣。除了那將近兩米體格和髮型以外,他可以說是管家的楷模。

  「老師要不要也嘗嘗?」

  露維雅指了指管家準備的另一盤司康餅。

  「我現在不想吃甜的。還有,別叫我老師。」

  「哦。難道你更喜歡指導者這個稱呼嗎?還是埃爾梅羅先生比較好?或者是像亞洲那樣叫你師尊?」

  「……叫老師就行了。」

  師父痛苦地回答道,然後放下了鋼筆。

  看來他剛才一直在寫的東西寫完了。

  雖然露維雅對此並不感興趣,但我克制不住好奇心,問道。

  「……師父。您剛才是在寫信吧。」

  「寫給卡莉娜她們妹妹的。既然不能告訴她全部實情,那至少把這個在現場發現的護身符寄給她。」

  「她們原來有妹妹嗎。」

  「好像在故鄉還有個妹妹,不過只有她們兩個被伊澤路瑪雇用了。果然【不出所料】啊。」

  「你還是那麼會照顧人嘛。」

  露維雅看向他手邊,在那裡放著一個看上去被切割過,有著漩渦花紋的小石頭。

  「多半是被分成了三份吧。」

  師父說道。

  「本來應該是凱爾特的三重螺旋。因為看到她們拿著這個漩渦花紋,所以我猜是不是還有一個人。其實會想到亮相晚會上的黃金姬會不會是整形出來的,也是因為這個。」

  因為想到了,可能有第三個人。

  這是抵達黃金姬是被整形出來的贗品這個猜想的第一階段。

  雙生的黃金姬、白銀姬——除此之外可能還有一個人存在。

  露維雅微微眯起眼睛。

  「雙胞胎……嗎。和我真是有緣啊。」

  「我聽說埃德菲爾特每代都會有被稱為天秤的兩個當主。」

  師父一邊取過帶著水印的便簽紙,一邊說道。

  魔術刻印通常只能由一個人來繼承。與其說是只能,不如說沒有將其分割的意義。因此繼承者往往都會限定一個人,就算是名門,大部分也不會將魔術傳授給繼承人以外的孩子。

  不過,凡事都有例外。

  埃德菲爾特貌似就是例外之一。

  本來被視為忌諱的「兩個繼承人」,正是天秤之名的由來。

  「不過,我好像沒怎麼聽說過另一個下任當主的事。」

  「舍妹性格乖巧,所以不怎麼離開故鄉。」

  少女的臉上浮現出淡淡的微笑。

  至少從那溫和的笑容來看,姐妹的關係應該很好吧。

  她白皙美麗的手指輕輕地交錯在一起。兩隻食指像是在接吻一樣重疊著,讓人想起了鏡中的映像。

  「因雙子而成的魔術,就好像與鏡中的自己融合一樣。兩人一起便能作為完美的存在發揮強大的力量,而代價則是手中的利刃每時每刻都指著對方的喉嚨……。忘記這一點的時候,就是鏡子破裂的時候。」

  少女平靜地訴說著。

  她是在說黃金姬和白銀姬的事情嗎。

  又或者是在說自己和妹妹呢。

  她頓了一拍,

  「最後還有一個問題。」

  露維雅說道。

  「在那場地下拍賣會上,為伊澤路瑪提供資金的究竟是何方神聖呢。居然能讓阿特拉姆•加里阿斯塔都在競拍菩提樹葉時失敗。」

  沒錯。

  這件事我怎麼都想不明白。

  「時鐘塔也是優先追問了這件事,但據說拜隆卿對於發生在拍賣會那段時間的事,【完全沒有記憶】。」

  「記憶……障礙……」

  露維雅瞪大了眼睛。

  而且,聽說魔術師持有的資產有相當一部分是非法的,或者通過各種手段隱藏了起來。如果拍賣會上的金錢是以這些形式提供的話,那就算是非常熟悉業界的專家也很難準確地估算。

  「我還有一個問題。」

  師父補充道。

  「因為第三個人的加入,黃金姬的術式得以完成,這真的是巧合嗎?」

  剝離城阿德拉的時候,有法政科加以干預。

  師父看穿那座城的秘密,我擊退了怪物,露維雅破壞了工房,但這些事在某種程度上也都在不再需要剝離城的法政科——化野菱理的計算之中。我還記得師父嘟囔著被她玩弄在手心上真是火大時的側顏。

  但是,這次呢?

  為了填補失去的黃金姬這個空缺,拜隆卿找來了冠位(Grand)的魔術師,這單純只是偶然嗎?

  整形後的卡莉娜,到達了超越黃金姬的領域這件事呢?

  「……」

  兩人都陷入了沉默。

  「呵呵呵。」

  從遠方傳來了某個人的笑聲——我產生了這樣的感覺。

  *

  就在這時。

  房間的門被磅的一下打開了。

  「教授!露維來了是真的嗎?!」

  探出頭的,自然就是那個金髮碧眼的少年——弗拉特。

  「唔,你這人——!」

  露維雅一下站了起來,看來這兩個人不是第一次見面。

  莫西幹頭的管家若無其事地扶穩差點被她打翻的盤子,少年則高興地露出了更加爽朗的笑容。

  「聽說你來時鐘塔參觀,我得好好打個招呼啊!露維也準備進入埃爾梅羅教室吧!那樣我就是你的前輩了,而且不是都說打招呼是做人的基本嘛!」

  「我什麼時候允許你叫我露維了!」

  露維雅雖然這樣抗議道,但卻無法壓制住笑眯眯的弗拉特,搞得滿臉通紅。

  讓我意外的是,弗拉特在與人交流的時候總是能看清對方的本質……可能是這樣,不過對於社交能力完全為0的我來說,根本沒法搞清楚這到底是不是事實。啊,剛才好像有Gandr因為被介入而消失了,我想這應該也是交流的一環吧。

  「弗拉特!為什麼你就不能好好和後輩打招呼呢!」

  伴隨著怒吼聲出現的是斯芬。

  他英俊的臉龐上已經看不出一絲傷痕。在之前的事件中,他應該差不多受了和我一樣重的傷,但該說是獸性魔術厲害嗎,別說一個星期,不到三天他就痊癒了。

  師父的臉明顯地黑了。

  「……你們這幫傢伙。」

  「不不,我是真的在意後輩的事——啊、格蕾親親!啊啊啊啊,格蕾親親桃色的香味!今天好像是有點憂鬱的方形藍調風味啊!」

  看著這個一臉恍惚抽動著鼻子的傢伙,我不自覺得躲到了師父身後。

  從他西服的肩膀處飄來的濃重的雪茄味熏得我一時有點頭暈。

  「我說過不要靠近格蕾吧。」

  「……好、好的……」

  聽到師父的話,斯芬立刻變得無精打采。

  連他的捲髮都塌了下來,看上去就像耷拉下來的狗耳朵一樣。

  「Call.」

  「干涉開始(Playball)。」

  弗拉特和露維雅已經開始念起咒文了,看來他們之間的爭鬥進一步激化了。

  不過畢竟這裡是君主(Lord)的房間,堅固性和魔術上的防禦可以說是十分完備的,而且弗拉特是基本上不會主動出擊的風格,所以現在還沒有什麼東西被破壞……不過如果是兩個露維雅這樣的魔術師的話,可能教室和講堂已經被毀掉一兩個了吧。

  在這激烈的魔術戰中,

  「……真是吵鬧啊。」

  萊妮絲出現在門邊,愉悅地揚起嘴角。

  師父帶著一臉嫌麻煩的表情回瞪她。

  「既然你這麼覺得,那能不能勞您大駕說點什麼。」

  「哎呀哎呀,這麼做的話兄長的威信不是會受損嗎。作為賢良淑德的妹妹我可是要為兄長在職場的威嚴著想啊。」

  「你就是想看我受苦吧。」

  「哦呦,這麼快就發現真相真是不解風情啊。」

  萊妮絲不以為然地承認道,露出了微笑。

  焰色眼瞳的少女看著吵吵鬧鬧的露維雅和弗拉特——還有不知何時加入進去的斯芬,和特里姆瑪烏一起走了過來,輕輕地把手搭在師父的胳膊上。

  「……你是不是在想,會不會還有更好的解決辦法。」

  「……都這個時候了。」

  師父扭過頭去。

  雙貌塔的事件。

  不光是麥奧,白銀姬和蕾吉娜無疑也準備陷害我們。就算是為了逃離拜隆卿身邊,她們打算利用埃爾梅羅之名和萊妮絲的事也是無可爭辯的事實。

  然而比起這些。

  每個人都失去了什麼的這個結果,更讓師父無法抑制住自己的煩悶。

  理解魔術師(怪物)的倫理,並不等於捨棄身為人類的倫理。正因為理解了這兩方的倫理,師父的痛苦才會比普通的魔術師多出一倍以上。

  所以最清楚這一點的萊妮絲,才會那樣問。

  至於她那帶著一絲愉快的笑容,我就當沒看見吧。

  「都說了別叫我路•希安(狗)!」

  「你們兩個,就不能有些前輩的樣子嗎!」

  「啊哈哈,別這麼說嘛。難道還有比現在的我和路•希安君更像前輩的人嗎。關於時鐘塔的事你什麼都可以問哦——啊,說起來,忘了告訴阿特拉姆先生天候魔術要改良的地方了。」

  就連這麼寬敞的房間似乎也經受不住他們的吵鬧,好像連房頂都要被掀翻了一樣。

  讓人覺得雙貌塔中那陰沉的氣氛就像是假的一樣的——仿佛夢境一般溫暖的光景。

  「咦嘻嘻嘻嘻!怎麼,你是不是哭啦!」

  「……閉嘴。」

  我以別人注意不到的力度使勁揮了揮右手,然後邁出一步。

  萊妮絲哦了一聲,而師父則有些疑惑。

  「格蕾?」

  「作為內弟子,我去教訓他們一下。」

  說完,我順著自己的心意,踏入了那三人的中間。

  *

  ——再來說一件沒講過的事情吧。

  實際上之後是這樣的。

  當我們清醒過來的時候,月之塔已經半毀了。

  我沒有餘力去思考是不是被那個匣中的怪物啃食掉的,只是茫然地癱倒在地面上。甚至連慶幸我們活下來了的餘力都沒有。

  「……君主•巴魯葉雷塔帶著拜隆卿和白銀姬她們先回去了。」

  我都無法正常地意識到萊妮絲在說什麼,只是透過崩塌的牆壁仰望著夜空。

  應該是接受了這次的結果,想要馬上回去與巴魯葉雷塔派和周邊的派閥進行協商吧,少女說明道。為了在時鐘塔的派閥抗爭中生存下去,這樣地盤的調整可能也是必不可少。

  「白銀姬和蕾吉娜有話要我轉達。——謝謝你救了麥奧。」

  「是……嗎。」

  能夠幫助到誰這種事,真的讓人很開心。

  但即便如此,心中的空虛感也無法抹去。那樣的■就這樣無謂地消失了的事也是,為此而沉澱至今的歷史化為烏有的事也是,都讓我空虛得想抓心撓肺。我只是短暫地目睹了這一經過,但他們不是本該擁有更加光明的未來,更加耀眼的榮光嗎。

  「……可惡啊,簡直損失慘重。」

  不遠處,還留在這裡的阿特拉姆帶著怒氣咬牙切齒道。

  站在數米之外的師父用平靜的聲音對他說道。

  「你沒事就好。」

  「哈,我怎麼會有事呢!倒是因為防禦式的反作用,害我幾個重要的精銳人員倒下了!」

  即便如此,他還能毫髮無傷地逃出來,看來這個魔術師果然擁有不可小視的力量。

  「……哼哼。活該。」

  萊妮絲小聲嘟囔道。

  她那繃不住上揚的嘴角,就是她在發自心底地愉悅著的證據。雖然她應該也是疲憊到了極點,但看來肉體上的疲勞也壓不住她的癖好。

  面對這樣的我們,

  「——算了。就當是消災吧。畢竟我真正的戰場還在後面呢。」

  阿特拉姆轉過了頭。

  他別有深意地盯著師父,宣言道。

  「確實我想要的菩提樹葉已經沒有了。既然你的那個什麼推測說中了,那就是我輸。不過,我可不是找不到別的聖遺物。早就準備好代替方案了。對先代君主•埃爾梅羅來說聖杯戰爭可能就只是遊戲,但對我來說——」

  「希望你能記住一件事,Mister。」

  師父打斷了他。

  他怒視著對方,簡短而又生硬地說道。

  「別小看了聖杯戰爭。」

  這句話中傾注了他多少的感情呢。

  始終輕視著師父的阿特拉姆,也稍稍愣了一下。

  「……唔,哈、」

  就像是強制已經停止的心臟再次跳動一樣,阿特拉姆呼出一口氣。

  「哎喲喲。這話可真有真情實感。哈哈哈,是因為不像先代,你靠著上次的聖杯戰爭撈了不少好處嗎?雖說我也承認剛才匣子的事你處理得還算不錯,不過你是沒法參加第五次聖杯戰爭的。協會資格的截止期限早就已經結束了。」

  阿特拉姆的聲音中帶著讓我無法忽略的嘲諷。

  「你……唔!」

  「格蕾。」

  師父攔住了忍不住想要上前的我。

  「你說的沒錯。時鐘塔已經沒有能讓我參加的空位了。」

  「哈。你還挺清楚自己的處境的嘛。」

  「但是,也只是時鐘塔的資格。你用不著擔心。這裡也沒有什麼對你有用的東西了。你還是早點回去,把自己的事收拾好吧。」

  「用不著你說。好好看著吧。我會讓你和其他的魔術師都知道,所謂戰場上的勝負,是早在開始以前就決定好了的。」

  阿特拉姆裝模作樣地整了整西服的領子,轉過了身。

  「……對了,要不這樣吧。」

  褐膚的青年一邊快步離去,一邊小聲地嘟囔著。

  他的聲音傳到了我的耳朵里。

  「……既然屠龍的不行,就召個能用龍的吧。雖然職介讓人不太滿意。」

  *

  現在,那個褐膚的魔術師也在為新的戰鬥準備著吧。

  倖存下來的白銀姬和蕾吉娜她們,也在以某種形式戰鬥著吧。

  時間在繼續前進,人生也在繼續前進。無論怎樣的事件,破案都不是它的終點,影響雖然不一定明顯,但會一環接一環地擴散開來。將小石子投入水面,就算在岸邊已經看不到波紋,水中的能量也依舊在擴散。

  這也算是理所當然吧。

  這次的事件,會為大部分人帶來怎樣的影響呢,我不知道。師父和露維雅或許已經有所預料,但那也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吧。

  名為時間的紡織品(Tapestry)是何等複雜啊。

  「……」

  就這樣被思緒煩擾著,我上完了一天的課程,準備回到師父在時鐘塔的房間。

  因為突然想起來我忘了拿擦鞋的工具。雖然在時鐘塔和斯拉都有準備工具,但工具本身偶然也是需要保養的。

  幸好時鐘塔的房間也和斯拉一樣,分成內外兩間,師父給我配了通向走廊的那扇門的鑰匙,讓我可以自由出入。

  (……剛才有點做過頭了啊。)

  我為教訓那三個人時的事陷入了自我厭惡中。

  開心大鬧一場之後,就像反作用一樣,我開始沮喪起來。

  是不是給對方添麻煩了呢,自己有沒有得意忘形惹人厭呢,這種想法組成了後悔的風暴。雖然我的大腦很清楚以弗拉特和斯芬的性格別說覺得麻煩了,今天的事可能都會徹底忘個一乾二淨,但內心卻無法完全接受。

  在因為負面思考沮喪起來以前,趕緊繼續工作(Task)吧。

  「……我看看。」

  我打開房間裡的鞋櫃,拿出要找的東西。

  鞋油和去污劑倒還剩下很多,不過刷子本來就是宿舍的庫里修那用剩下的東西,現在差不多不換不行了。用來擦鞋的抹布我也想先換一下。雖說工具的好壞對於皮鞋來說不會有太大的影響,但使用時的心情還是不一樣。

  「……要不要去兼職呢。」

  我想起了宿舍的招工GG。

  擦鞋用的經費其實師父會給我報銷,不過這麼一點東西用我自己的錢買也無所謂吧。雖然我也不清楚師父在不在乎那閃閃發亮的皮鞋就是了。

  我把東西放進帶來的紙袋裡,這時,裡面的房間裡發出了聲響。

  (……師父?)

  平時的話,這個時間師父應該已經回到現代魔術科(諾利吉)的街區斯拉了,但不知道為什麼今天他還留在這裡。

  我把內間的門打開了一條縫。

  先說好,我才不是想要偷窺。

  只是碰巧在我出聲以前,師父就開始在深處的柜子前詠唱起了某種咒文,同時轉動了鑰匙。那應該是運用了物理性•魔術性兩個方面製造出來的鎖吧。

  他從裡面取出一個橡木盒子,然後拿出了裡面的東西。

  遠遠看上去,似乎是一塊有些年頭的朱紅色的布。

  (那個是——)

  某個詞語浮現在我的腦海中。

  師父和阿特拉姆打賭時作為賭注的,【聖遺物】。

  師父小心翼翼地將那塊朱紅色的布片放在手心上,露出了十分複雜的表情。

  他並沒有握住它。似乎連一條多餘皺紋都不想在布片上留下。他只有眉毛和嘴唇在微微顫抖著,但那裡卻像萬花筒一般堆疊著種種情感。

  像是在憤怒。

  像是在哀嘆。

  像是在悼念。

  像是在喜悅。

  像是在悲傷。

  像是在憐愛。

  突然,

  「……如果能笑著來對我說,你這個不成熟的傢伙,其實好像也不錯啊。」

  不知過了多久,他喃喃自語道。

  「……唔!」

  我不由自主地轉過身,靠在牆

  壁上。

  我捂住嘴,拼命不讓自己發出聲音。只有這個時間,絕對不能打擾,我有這樣的感覺。我靠著牆慢慢滑倒在地上,手也一直沒有離開嘴邊。

  但心臟卻吵個不停。

  我似乎看到了非常重要的東西。就好像不小心看到了某個人的寶物——不對,我剛才看到的,是可以與那個人的心臟相匹敵的一個人的人生本身。

  那是第四次聖杯戰爭時,師父使用過的聖遺物。

  那或許也是師父希望參加第五次聖杯戰爭的理由。

  「……啊啊。」

  我呼出一口氣。

  (——我想要讓他們相見。)

  我發自內心地這樣想道。

  這一定是——來到倫敦以後,【我】擁有的第一個「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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