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Case.阿特拉斯的契約 下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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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我的夢,經常有香氣環繞。

  煮得軟軟的馬鈴薯的氣味,讓我分辨出這是那段歲月。

  比十年前還要久遠的過去。

  那時,土豆泥是我家餐桌的常客,早就吃膩了的我為此經常抱怨連連。當時家裡大部分的時間都是由父親在掌勺,而他比母親要更加溺愛我。因此開始在做飯時挖空心思,還特意去向行商訂購了易於保存的中餐和日料食材,之後對著手上的二手菜譜,兩人一起做菜。

  我記得還曾被一道菜辣得和爸爸一起在家裡來回兜圈子,惹得媽媽開懷大笑。

  成為亞瑟王的肉體,被村民們崇敬,連吃飯與睡眠都被逐一管理,是在那之後的事了。

  (……啊啊,對了。)

  所以我才一直都覺得,是自己的錯。

  錯在變成了會被雙親和村民崇敬的身體。

  因此,在被貝爾薩克選中做守墓人,能夠進出墓地之後,我就儘可能地讓自己埋首於這份工作之中。

  明明是那樣恐懼死者,但還是比被生者崇拜來得要好。面對定期會出現的靈時,我一邊發自心底的膽怯著,一邊又感受到了某種安心。安只是死的話,要比現在好得多而安心。就算自己成為死者,成為他們之中的一員,肯定也比現在生活在這個村子裡要好得多。

  我懷抱著這種想法……但直到最後也沒能死去。

  充滿了矛盾。

  就算抵達倫敦,成為師父的內弟子,為在那時完全無法相信的交友關係而眼花繚亂,被人招待了美味得驚人的紅茶和甜點,當時的想法也依然在我的心底揮之不去。

  (……所以。)

  所以與骸王的見面,對我來說無比的關鍵。

  我想知道,她是如何看待自己這一存在的。而得到的結果,是那樣清晰且毫不迷茫的答案,這讓我感到了難以言喻的衝擊。

  那麼,我又該怎麼辦呢。

  應該聽話地把自己的肉體讓給她嗎。不,我不這麼認為。如果是過去的我,可能輕易就會選擇這個選項吧,但是現在……一定會有人為我作出那樣的選擇而悲傷。

  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

  2

  地面的教會中,響起了微弱的呻吟聲。

  在破碎的彩繪玻璃之下,

  「……您怎麼了?」

  老嫗的聲音顫抖著,充滿了困惑。

  村裡的其他人似乎也是第一次聽到老嫗發出這樣的聲音,輕微的不安在四周擴散開來。

  「您怎麼了,精神之王啊。」

  老嫗張開雙臂,在祭壇上詢求著。

  然而,不知是不是沒有回應,她的手頹然落下。我的神,我的神,為什麼離棄我(Eli,Eli,LemaSabachthani)。她看上去就像兩千年前如此呼喊著的殉教者一般。

  「大奶奶,出什麼事了。」

  一名村民問道。

  在他們之中,有很多人都還倒臥在地上,無法站起來。

  是為地底的骸王獻上了過多的精氣(Od)而導致的。儘管沒能解放,但只是讓寶具顯現的代價也是巨大的。現在基本上有大約四分之一的村民無法動彈。

  「……與精神之王的聯絡斷絕了。」

  「與王的、」

  「在與格蕾接觸之後激動了起來,似乎本想解放寶具……」

  老嫗並非正式的魔術師。雖然可以通過口耳相傳的魔術感應到骸王的狀態,不過並不能觀察到現場的詳細情況。因此,對於他們的對話一無所知。

  「不,精神之王不會有事的。只是聯絡中斷了而已,洪水不可能會傷害到那位大人。而且既然那裡發了洪水,恐怕【另一個問題也就能解決了】。」

  在說完詭異的台詞之後,老嫗握緊了枯枝般的手指。

  「……但是,格蕾逃了。只有這件事絕不能視而不見。」

  「把她捉回來不就可以了嗎。」

  面對老嫗的擔憂,某人回以了天經地義的答案。

  「王現在不過是三分之一之身,會有迷茫也很正常。所以,我們必須得為她分憂。」

  「是瑪格妲蕾娜嗎。」

  是格蕾的母親。

  她用手指撫摸著長發,迷離的雙眼閃爍著難以形容的光芒,母親的臉上掛著淺淺的笑容。

  「請交給我吧。畢竟我是與亞瑟王的肉體相處得最久的人。」

  女人低語道。

  「沒錯,我比誰都清楚。……不管怎樣追趕她,在最後的最後,那孩子也一定不會選擇逃跑的。」

  大奶奶像是在確認的母親的言辭一般,眯起的眼睛被掩埋在皺紋之中。

  「我懂了。那好吧,指揮就交給你了。」

  「非常感謝。」

  面對垂下頭的格蕾的母親,

  「準備搜山。」

  老嫗這樣命令道。

  「現在准許你們接近沼澤。從那洪水來看,結界恐怕已經解除了。」

  「明白。」

  「既然聖堂教會已經全面與我們為敵,那我們就沒有時間可以浪費了。」

  接著,老嫗從懷中取出一樣東西。

  是一把彎刃的短劍。

  那東西看上去相當的古老,金屬上的紋樣已經有些磨損了。然而不知是因為保養得當,還是有其他別的理由,黃金閃耀出的光芒仿佛在誇耀著至今沒有損耗半分的鋒芒。

  「這是……也對呢。」

  「侵刃黃金(Erosion)。」

  老嫗如此稱呼短劍。

  「只有這東西,不管是聖堂教會還是布拉克莫亞的守墓人都不知道它的存在。由曾經的黑之聖母其人賜予吾等,為了亞瑟王的回歸,秘密傳承至今的禮裝。」

  老嫗一臉陶醉地凝視著短劍。

  仿佛在說,她就是為此而生,為此而活到今日的。

  依照她的說法,這個村子從那個時候開始就分成了兩個陣營,暗中保守著自己的秘密。

  一方是布拉克莫亞一族。

  從西元前起延續到貝爾薩克,運送靈魂,看守墓地的魔術師們。

  一方是祈願著亞瑟王復活的人們。

  就像繼承了這柄短劍的老嫗一樣,信仰著亞瑟王與黑色聖母的人們。

  恐怕,大部分的村民其實都不屬於這兩者。雖然現在村民們都正傾心於亞瑟王的復活,但在他們之中應該既有定期選出的守墓人的候選人,同時也有黑色聖母的狂熱信徒。守墓人的使命與亞瑟王的復活之間並沒有出現過矛盾,因此雙方都顧忌著對方的秘密與內情,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共存至今。

  然後,在某個時期聖堂教會也加入了進來,假意將黑色聖母與自己宗教的聖母混同,藉機紮根於這裡。

  表面上是一派祥和,然而私底下,他們始終在互相監視著。

  對於這個不過百人的村莊來說,這段歷史實在是太擁擠了,同時也太過漫長,甚至會讓人萌生出某種徒勞感。

  老嫗凝視著短劍,說道。

  「這是為了消除桑寄生而打造的利刃,據說不單只是肉身,它可以刺入肉體、精神與靈魂的間隙。在獻上活祭時,吾等的聖母據說就是揮舞著這柄利刃來解體祭品的內臟。依照傳說,它還會變成鐮刀,變成寶劍。」

  老嫗的喉嚨顫抖著。

  「拘禁了格蕾之後,只要將這柄利刃刺向她就行了。如此一來,就可以將她那卑賤的精神與靈魂暫時剝離她的肉體。接著,要儘量讓王的精神寄宿於肉體之上。剩下的靈魂,就只能等那個什麼聖杯戰爭了,吾等絕對要活到那個時候。啊啊,即便有著再多的英靈,只要肉體和精神在此處齊聚,就一定能召喚出王的靈魂!這種程度的幸運,必定會垂青於吾等的王!」

  老嫗的笑聲連綿不絕。

  格蕾的母親也帶著陶醉的微笑注視著短劍,村民們則像是在說不勝惶恐一般拜倒於地。

  只有黑色的聖母像,依然用那一成不變的表情俯視著他們。

  *

  我咳嗽著把水吐了出來。

  雖然感到寒冷,不過吹拂過臉頰的風告訴我,這只是體溫造成的感覺而已。

  這裡是鬱鬱蒼蒼的森林之中。

  儘管太陽還沒有升起,但已有微弱的光芒照亮天際。看來我們在地下待了相當長的時間。要接受自己已經來到戶外的感慨,我還需要幾分鐘的時間。

  (……夢。)

  我好像做了個夢。

  夢的內容無法回憶起來,但感覺那似乎是個讓人懷念的夢。

  正當我思考著這件事的時候,

  「喲,你醒啦

  。」

  有人對我說道。

  那張不自然地朦朧著的臉正俯視著我。好像他說是因為沒有完成靈基(身體)吧,回想起這一點,我眨了眨眼睛。

  「……凱爵士。」

  「啊啊,知道我的名字就好。畢竟你可沒少嗆水。根據經驗來說,要是太久沒回過氣來,認知就會變得奇怪了。啊—,用這個時代的知識來說的話,好像是叫給大腦造成了損傷還是什麼的吧?」

  他絲毫不在意鎧甲會被弄髒,就這麼坐在地面上,嘿嘿笑道。

  在黎明的映襯下,他的身影看上去充滿了神秘性。不,還說什麼神秘性,這個自久遠的時代再現而來的騎士,就是貨真價實的神秘本身,只是我剛才才第一次對此產生了實感。

  隨著不斷的咳嗽,我的意識逐漸清醒了過來,於是慌忙坐起身來。

  「……師父、呢?師父他在哪兒?!」

  「看那邊。」

  順著他下巴揚起的方向,我才注意到師父正躺在那裡。

  濕漉漉的長髮攤開在地面上。本來就不健康的臉色現在更是變得鐵青,西服的下擺上水滴正在啪嗒啪嗒的滴落著。

  「師父!」

  「那貨的體力比你還差。不過也因為昏得夠徹底,好像沒怎麼嗆水。」

  我急不可待地爬了過去,向他的側顏伸出手。

  指尖感受到從他唇間呼出的吐息的那一刻,我感覺從心底里放鬆了下來,直接倒在了他身旁。……真奇怪啊,我想道。明明在剛剛抵達倫敦的那段時間裡,我還覺得他是個惹人厭的人,為什麼現在會這樣呢。

  雖然頭腦還沒有完全清醒,但我還是馬上就知道了答案。

  是因為改變之後的自己,沒錯,在微微地高興著。

  因為就算這張臉是別人的東西,但那永不止步,不斷變化著的精神(心),毫無疑問屬於自己。就算這個世界上不存在永遠,但它始終在變化這個事實也不會改變。既然如此,那麼我想總有一天,自己能在誰都不在的地方稍稍挺起胸膛,因為那和變化一同累積下來的時間便是真正的自己。

  而就是這個人,告訴了我這個自己的存在。

  我鬆了一口氣,然後,

  「放心了吧。——這個拿好。」

  騎士說著將大鐮遞給我。

  「……非、非常感謝。」

  「這玩意兒姑且是我現在的本體嘛。你可得好好愛惜。」

  「是凱爵士救了我們吧。」

  「就算是我,馱著兩個人游泳也快累死了。好好謝謝我吧。好不容易游上來以後,發現是通到了那後面的洞窟。不過可能是被洪水沖得鬆動了,我一出來就垮了。」

  靈基模糊的騎士一副不耐煩的模樣,用手向濕漉漉的頭髮扇著風。

  他應該是穿著鎧甲游上來的吧。雖然因為他是靈體,鎧甲不一定會保持著原本的重量,但無論是哪種情況,背負著兩個人類從迅猛的洪水中脫身,這種事首先在物理上應該就是不可能的吧。在此基礎上還找回了大鐮,我都無法想像出他是怎麼帶在身上的。甚至連是英靈這個理由我認為都不能解釋這個問題,但不可思議的是,自己卻好像能接受這個事實。

  在失去意識之前,將我的身體撈起來的手臂。

  那劃開水流的手臂與身體的動作,看上去幾乎就像是來自異次元的一樣,我甚至感覺自己摟著的其實是一隻海豚。

  「打從以前起,我擅長的就只有游泳。話雖如此,這種技能和騎士的名譽那些東西沒一毛錢的關係。拜此所賜,淨是從同事那裡得到一些像是變態啦,不像話啦之類的評價。」

  確實,似乎和騎士的名譽沒什麼關係。

  但是,感覺和這個精神模型(人)十分相稱。比起用劍的技巧,比起魔術的水平,都要適合得多,而且不知為什麼,還會讓人感到一種安心。

  「不過,只有那個大叔自己游到別的地道里去了。」

  「貝爾薩克、先生他、」

  我的嘴裡冒出了那個不在這裡的人的名字。

  然後,我又提出一個問題。

  「……那個,骸王呢。」

  「誰知道。反正她也不是會被那點水流怎麼樣的傢伙。」

  的確是這樣。就算是我,只要「強化」機能能照常運作,至少脫身大概還是不成問題的。

  想到這裡,我終於有餘力去確認周圍的狀況了。

  四周被樹木籠罩著,還蒙上了一層薄霧,但到底是我居住多年的地方,某種程度上還是能把握住自己現在的位置。

  「大概是從村里再往山上走一點的地方。我估計比沼澤的對岸還要更遠一些吧。」

  「嘿,照這麼說那地底下通著的地方還真夠多的啊」

  「應該……是這樣吧。畢竟那個地下空洞的規模那麼大。」

  回想起來,在她差點就要解放那柄黑色倫戈米尼亞德的時候,地面沒有整片塌下來可能也很幸運了。伴隨著讓人毛骨悚然的想像,我不禁顫抖了起來。不知是出於恐懼,還是體溫導致的。

  就在我陷入沉思的時候,潮濕的兜帽上突然傳來了某種觸感。

  見我好奇地抬起頭,那隻手開始有些不分輕重地胡嚕起我的腦袋來。

  「呀,頭髮會亂的,請不要這樣!」

  「哈哈。」

  騎士收回手,笑了笑,像是看到了什麼好笑的事一樣。

  「你果然不像那傢伙啊……對了,說不定會和加雷斯蠻和得來的。不過要說的話,和那邊也算是有血緣關係就是了。」

  對於那個名字,不知為何我有一種奇妙的印象。

  「我記得,那位也是圓桌的……」

  「你沒必要知道啦。」

  騎士移開視線,裝傻道。

  就在這時,傳來了一個微弱的呻吟聲。

  師父躺在地上,虛弱地望著我們,這讓我感覺自己的體溫瞬間升高了。可能真的升高了一度兩度。就像是吐出卡在喉嚨里的東西一樣,我喊道。

  「師父!」

  「……格蕾、嗎?」

  「是我!我在!」

  看到師父的眼睛仰望著我,我突然覺得有些想哭。

  為什麼會變得這麼愛哭呢。我握緊他的手,趴在他身邊。幸好戴著兜帽,我慶幸道。如果現在哭出來的話,會讓師父感到困擾吧。雖然很清楚這一點,喉嚨深處卻還是不可抑制的發熱。

  「師父……唔、」

  「……怎麼了,別擺出一副奇怪的表情啊。」

  師父看著被握緊的手指,微微苦笑道。

  接著他攏起濕漉漉的頭髮,坐了起來。先脫掉濕透了的西服上衣,然後一臉擔心地從口袋中取出雪茄盒。

  他先慎重地擦乾表面的水滴,然後才打開盒子,看樣子密封效果還不錯,裡面還是乾的。也有可能這是某種魔術的效果。

  他拿出一根雪茄,握住小刀。

  不過因為體溫過低,師父的手指凍僵了,我輕輕地取過小刀,替他切下了雪茄頭。但火柴還是受潮了,師父只好打了個響指,就著燃起的火焰慢慢點燃雪茄,叼在嘴裡。

  濃煙拂過師父的嘴唇。

  「……」

  我感覺好像已經很久沒有聞到過這個香氣了。

  在剛到倫敦的時候,我不是太喜歡這個味道。就算是現在,如果有其他人在抽同樣的雪茄,我雖然不會感到不快,但也不會有其他特別的感想。然而,只有在師父叼起雪茄的時候,我會有一種仿佛被心愛的毛毯包裹起來的感覺。

  「原來如此,被衝到—不,是游到了沼澤的附近嗎。」

  「你可得好好謝謝我啊。」

  騎士略顯得意地說道。

  然後,

  「那,你怎麼打算。」

  他提出這個問題。

  「怎麼打算,是指?」

  「當然就是接下來的事啊。好不容易才逃過一劫。幾乎就是僥倖嘛。可以說是偶然上頭再加偶然,才能碰巧撿回條命來。這種事要是再來個一百次,估計也就是再死個一百次吧。」

  騎士稀鬆平常地說出了死這個詞。

  以對這件事司空見慣為前提的詞語,飄逸著古代戰場的芬芳。正因為他是在這不列顛久經沙場的真正的猛士,才會說出這樣的台詞。

  「畢竟人這種生物,有命才有一切。趁現在離開這村子也不晚吧。」

  「……那也得出得去才行。」

  師父這樣補充道。

  「我還是不認為這裡就是過去。如果不是的話,你們覺得對於這個村子來說,會存在簡單直接的『外面』嗎?」

  「你是想說這村子外面不一

  定會有東西?聽著跟繪本故事似的。」

  「不過歸根到底,這一次要做最終決定的人可不是我啊。」

  說完,師父吐出一口煙,雙眼看向我的方向。

  「咦?」

  「格蕾,你怎麼想。」

  他問道。

  「之前也問過你同樣的事吧。首先,這是你的案件啊。」

  「……」

  我的、案件。

  還是第一次有人對我這樣說。雖然和師父一起參與過諸多案件,但我始終都只是師父的內弟子,不曾站上過其他的立場。

  但是,沒錯。

  這次不同。這是發生在我故鄉的案件,也是最初那起案件的後續。

  是我離開村子的契機,也是我要重新面對的真實。

  村裡的眾人所隱瞞的事。

  地底的神殿。另一尊黑色聖母。亞瑟王的復活。

  還有最重要的,亞瑟王的精神——骸王。

  或者說,是另一個自己。

  「我的話,她沒有聽進去。」

  我低聲承認道。

  還不夠。我的話語,我的經驗,還不足以觸動她的內心。

  明明認為為了獲知真相,為了確認自己的存在,與她的對話是不可或缺的,但我的話語還是太過膚淺,沒能突破骸王的本質。

  結果,還是因為自己太不成熟了。

  我無奈地咀嚼著自己的不足。咀嚼著自己究竟為身邊的人帶來了多少的危險。

  「但是,如果師父能允許的話,我還是想試著再去面對她一次。」

  「……那麼作為老師,我就只能助你一臂之力了。要是拒絕內弟子的請求的話,可有損埃爾梅羅的名聲。」

  「……好!」

  我儘可能使勁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所謂有損埃爾梅羅的名聲不過是他的藉口,不如說正因為知道,師父對我的鼓勵才充分地傳達給了我。

  「而且,她沒聽進去的也不光是你說的話。要不是我讓你說了多餘的話,她應該也不會想要釋放寶具吧。」

  「那是……」

  我回想起聽到師父的傳話後,骸王那激憤的模樣。

  實際上直到那個瞬間為止,我都能感覺到她一直在手下留情。儘管她想要拘禁我,但似乎並不想對我造成多餘的傷害。

  既然如此,那麼是師父話中的哪個部分讓她無法忍受的呢。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不過骸王她知道再演的意思。」

  我嘀咕道。

  「這樣的話,她應該不會再採取和一周目時相同的行動了吧?」

  眼下,我們的目的本來就是解明過去事件的真相。

  因為茨比亞說過。

  ——「尋找你應去解開的虛構之謎。」

  我們認為,這句話可能指的就是脫離這個【二周目】的手段,至少也會是一條線索。然而經過剛才那一連串的展開,事態的走向應該已經出現大幅的偏離了吧。

  不過,

  「恐怕,她的反應就是關鍵。」

  師父低聲說道。

  「關鍵?」

  「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是,確實有種違和感。我準備的那些話就是將這種違和感盡力語言化之後的結果,只是沒想到她會有那麼激烈的反應。真為自己的淺慮感到慚愧。……感覺就差一點,就能讓她聽進去了。」

  師父再次俯下身,開始思考起來。

  我很清楚,他這種狀態會保持很長時間。以前師父在埋頭寫論文的時候,還曾經有過整整一天忘記吃飯,最後狼狽不堪地從門裡爬出來的經歷。

  不過,這次在他陷入沉思之前,

  「——可以打斷一下嗎。」

  有人向我們搭話道。

  「怎麼了?」

  「也沒啥。就是從剛才開始一直有點在意,你們看那邊是不是怪怪的。」

  騎士伸手一指。

  是森林中的一點。那裡似乎經常有野獸經過,因此露出了一些土色。看著那隨處可見的地面表面,我也隱約感到有些違和。

  「……這是、」

  我伸出手。

  前方濕潤的地面微微凹下去了一塊。

  師父也發現了,他皺起眉頭。

  「難不成這不是野獸的腳印,而是人的?」

  「……大概,沒錯。」

  我放低姿勢,傾斜著觀察地面。

  這是以前貝爾薩克教給我的狩獵技巧。留在地面上的腳印以一般站立的姿勢很難判別。必須彎下腰,逐一確認方向和狀況。

  從大小來看,我想應該是一個男人留下的。和村里人不一樣,他講究地穿著皮鞋。步幅的長短參差不齊,似乎不是太習慣走山路。

  「這裡是沼澤附近吧。按照規則,首先村民應該是不會靠近這裡的。」

  對於師父的話,我輕輕地點了點頭。

  這裡本來就不該是會留下人類足跡的地方。在這個地方出現了不同於村里人的足跡,其中究竟隱藏著怎樣的意義。

  「……咱們找找看吧。」

  我自然而然地說道,同時心中升起了一種奇妙的預感。

  假如真的存在命運之線這種東西的話,那麼現在我們就好像被從天空中垂下來的絲線拴住了一樣的感覺。

  儘管並非操線人偶,但我們的目的地就在剛才,被那些絲線決定了,我有這樣一種奇妙的確信。

  *

  從某處傳來了聲音。

  「——若是一度利用了偶然,自然便會與下一次的偶然產生連鎖。由於運產生了偏離,在概率收束之前必將發生某種反作用。啊啊,這並不是幸運或不幸這等陳腐的話題。我不過是在談論施力於擺錘之後,在它恢復到自然的擺動之前會更容易出現極端情況的這一現象而已。」

  如同在講課一般,沉穩的聲音解讀著狀況。

  他們正在俯瞰著現在的狀況。埃爾梅羅Ⅱ世與格蕾進入森林,追尋意外發現的足跡,這些景色都在被他們逐一觀察著。

  「讓我想想……你說的這就是因果嗎?我記得在東洋是很重要的概念吧?比如說早上幫助了白鶴,晚上它就會來報恩送你網遊里的道具那種感覺!」

  是一個年輕的少年的聲音。

  少年的表情中幾乎毫無危機感,他究竟對情況理解到什麼地步了呢。對於他的反應,坐在旁邊的同學一臉無語,但眼下還是盡力心平氣和地答覆道。

  「弗拉特,我們可不是在老師的課堂上。」

  「可是路·希安君,能問的問題還是趁現在問了比較好吧!麵包上塗的是黃油還是果醬難道不重要嗎!難道不是關鍵嗎!」

  「你這也差得太多了吧!」

  他像野獸一般咬牙切齒地說道,而他的同學回復的卻是些許的困惑。

  「不過但是啊,因為是從沼澤附近的地下冒出來的所以沒問題嗎?還是說那地方也在結界之外嗎……?」

  他們遭遇過那個結界,並對其進行了探索,而結果就是誤入這個空間。

  對此,

  「好好觀賞吧。」

  最初那個聲音的主人穩重地指點道。

  「看看由於你們的介入,漩渦產生了怎樣的變化。而在那變化的盡頭,他們又將發現什麼。」

  3

  我們沿著腳印走了大概十分鐘左右的路程。

  一間隱藏在樹蔭下的小屋出現在眼前。

  「哈。這地方居然會有這種東西。」

  騎士有些吃驚地說出了自己的感想。

  那是一間比貝爾薩克住的地方只稍微好一點兒的粗糙小屋。不知道是不是建在森林正中的緣故,外側的木材已經有一半都腐朽了,甚至會讓人驚訝於它居然還沒有坍塌。

  師父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外牆,然後說道。

  「好像是用某種魔術加固了老舊的牆面。」

  「用魔術?」

  「……說不定是故意讓我們發現的。」

  他這樣嘀咕道,沖我點頭示意。

  我們謹慎地打開門,走了進去。

  師父輕輕地踩到腐朽的木地板上,慢慢四處張望。提防著會不會像之前那樣有骨兵之類的敵人襲擊過來。我也全神貫注地警戒著,同時寸步不離師父身邊。

  進門的地方只擺了一套平凡無奇的桌椅。

  然而,當我們再稍稍向內部多走幾步之後,瞬間瞪大了眼睛。

  「喂喂,這都是啥呀?」

  騎士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整整一面牆都被大量的筆記和照片貼滿了。

  而那些筆記與照

  片被分別用不同顏色的細線連接在了一起,看上去就像魔術的紋路。

  師父眨了眨眼,說出一個名字。

  「這是、A型圖解。」

  「A型圖解?」

  「對,就是刑偵劇里經常能見到的那個。把尚不明確的主意、想法或者複雜事件的全貌通過筆記和照片按照其關聯性進行視覺上的歸納,以此來整理思緒的工具。」

  聽他這樣一說,我也感覺好像在哪裡見過了。照片的頂端和細繩上都還沒有積灰,可見這東西製作出來的時間還不是很長。

  因為聽說是用來整理思緒的工具,我產生了一種仿佛正在窺視別人的大腦般的感覺。

  貼在上面的照片上,是從各個角度拍攝的那個村子。既有黑色的聖母也有墓地的遠景,各自上面還貼著可能是考察記錄的筆記。分別繫著的繩子應該也和考察有某種聯繫吧。

  師父的視線停留在這些筆記的一行上。

  「怎麼了?」

  「……沒什麼。」

  說著,師父的目光轉向了筆記邊緣上畫著的紋路。

  「看來製作這個A型圖解的人,似乎正著眼於人的三要素上。」

  「也就是……肉體、精神和靈魂……」

  我和面具少女的真面目。根基。

  我們被製造出來的,理由。

  「幾乎沿襲了至今為止我一直在思考的假說。……不對,比我的要精細得多。不光看穿了格蕾就是亞瑟王的肉體,在地下存在著亞瑟王的精神的可能性,這個人的考察還要更進一步。」

  師父的手指順著繩子移動著。

  就好像師父的大腦正在投影著製造這個A型圖解的人一樣。

  不知為何,我感到一陣心慌。不僅僅是因為這個所謂的A型圖解與我有所聯繫,師父與它的作者共有思考這件事,讓我產生了一種無法言喻的恐懼。

  是的,恐懼。

  我害怕這一整牆的圖解。

  如果情況允許的話,我現在簡直想在恐懼的襲擊下蜷縮起來放聲尖叫。從各種角度對故鄉進行拍攝,在長年生活在那裡的我都沒有注意到的地方落下手術刀,不斷切割的手法。

  明明憑我的知識根本解讀不出什麼信息,但對這種手法卻始終抱持著一種奇怪的印象。

  就像是——比起解剖,更像是解體的印象。

  「這種嘔心瀝血之作,沒想到這麼輕易就讓咱給看到了啊喂。」

  聽到騎士的調侃,師父搖了搖頭。

  「對方應該本來就沒想過要隱藏起來吧。首先根據村裡的規則,根本就不會有人到沼澤的對岸來,此外可能也根據需求布下了結界吧。只是沒想到會有我們這種遇上洪水,突然從地底下鑽出來的異數。」

  「原來如此,好像有點道理。」

  騎士點了點頭,在他身旁,師父繼續說道。

  「還有另一個可能性,其實是顧不上藏起來……也說不定。」

  「顧不上?」

  「你看廚房。」

  他沒有回頭,只是伸手指了指。

  「那裡還剩了些磨好的咖啡豆。應該是打算回來以後喝的吧。不是等喝之前再磨而是一口氣全都磨好,可見對方應該是個比起咖啡的口感更重視輕鬆與否的合理主義者吧。總之,我想對方可能原本打算馬上就回來,但卻沒能如願。」

  「你這口氣,比起魔術師更像個偵探啊。」

  「因為光靠魔術師的技術,我是成不了事的。」

  師父有些自嘲地說道,然後再次將視線轉回A型圖解上。

  他翻閱著幾張釘在一起文件,有那麼幾分鐘,師父僵住了。

  「您、怎麼了?」

  「……」

  他沒有立刻回答我。

  「……是嗎。啊啊,是這樣嗎。日(Fuck)!」

  伴隨著他時不時會說漏嘴的俚語,師父一拳打在牆上。雖然以他的勁道應該不會弄疼拳頭,但他的行動還是讓我瞪大了眼睛。

  「師、師父?」

  「當初我和萊妮絲都沒有注意到,那時還有一個現在我們認識的人物也在這裡。不過遺憾的是,那傢伙應該在我們捲入再演的時點之前就離開了。」

  「還有一個,我們認識的人?」

  他慎重地開始重頭翻閱文件。恐怕他的腦海中現在正在演算著大量的術式吧。像是要把文件的內容烙印在腦子裡一樣,他的視線不斷在文件上穿梭,最終得出了一個結論。

  「是哈特雷斯。」

  「啊?」

  我不禁反問道。

  因此,師父又一次清楚地說出了那個名字。

  「製作這個A型圖解的人,就是現代魔術科(諾利吉)的前任學部長Dr.哈特雷斯。」

  對了。

  他之所以會回到這個村子來,本來就是為了尋找有關哈特雷斯的線索。因為之前的遭遇太過荒誕無稽,讓我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先是被無人之村所震驚,接著又被送到名為二周目的過去,萬萬沒想到居然會在這裡回到最開始的目的。

  既然如此,這就是……

  「……啊啊,原來如此。雖然茨比亞說自己和哈特雷斯做過交易,但村民們卻完全沒有提及過像是哈特雷斯的人物。如果那是因為哈特雷斯壓根就沒近距離接觸過村子的話,就說得通了。而且,看樣子他應該觀察了這個村子很長一段時間。」

  「您、您等一下。哈特雷斯會花時間調查我們村子的理由是什麼。剛才您說他在關注肉體、精神和靈魂,所以這上面究竟都寫了些什麼。」

  「……我看,大致就是些論文,和魔術的術式。」

  師父又一次將視線轉回A型圖解。

  對於他的行為,我不可自制地惶恐著。從剛才師父找到這個A型圖解時開始,不安就在襲擊著我,而在得知了它的作者就是哈特雷斯的現在,恐懼進一步增幅了。師父就好像在我束手無策的戰場上,和宿敵對峙著。持續不斷的恐慌,幾乎讓我的喉嚨產生痙攣。

  然後。

  隨著對A型圖解的解讀越來越深入,師父的眼神也漸漸變得嚇人起來。

  「……師父?」

  「哈特雷斯在嘗試干涉這個村子——干涉有關亞瑟王的術式。」

  「是像弗拉特那樣嗎?」

  我回想起那個少年輕而易舉地觸碰他人魔術時的情形。

  雖然聽說他曾多次潛入過時鐘塔的秘密會議,但只要一提到詳細的經過,師父就會皺緊眉頭捂住自己的胃,所以我一直沒能打聽到具體的情況。

  「不是,弗拉特的做法基本上終究只是發自才能與感性的竊聽(Tapping)及反轉(Counter),而這是更加精細,更加周密,更加耐心的……」

  說到這裡,他扶著A型圖解,目光游移著,最終垂下了頭,小聲呻吟道。

  「……不行。我解讀不了。」

  「師父都、不行嗎。」

  我大吃一驚。

  因為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師父在這種時候說喪氣話。

  先不提魔術本身的水平,那個像呼吸一樣揭露著他人的魔術,甚至曾因此陷入危機之中的師父,居然也會解讀不了他人的魔術。

  「能讀取出大致的方向性。原術式來源於凱爾特和黑魔術(Witchcraft),而進行干涉的術式是以現代魔術和黑魔術(Witchcraft)為基礎,在此之上混合阿特拉斯的鍊金術而成的,到這裡都能理解。然而術式的構成太過纖細了,很難推斷出它的具體效果。其中涉及的數字上千,只要搞錯一個,或者只是讀錯發梢粗細的紋路,就會得出完全不同的結果。」

  師父指著A型圖解中畫著精緻紋路的筆記說道。

  不是一張兩張。貼在那裡的紙多達幾十張,而每一張上都畫著不同的潦草紋路。有的是天使般的翅膀,有的是古老的王冠,有的是五芒星、六芒星、十一芒星、十二芒星,還有大量圖形複合而成的異樣形狀。

  「就好像只是對風景畫進行細微的加工,就將其改造成了異國的景色一樣。筆法和顏料都沒有統一性,明明是本不可能辦到的事,然而他憑藉著驚人的執念和出色的技巧,強行使之成立了。啊啊,這就是當年支撐著沒有君主(Lord)的現代魔術科(諾利吉)的Dr.哈特雷斯的真本事嗎。」

  在師父之前的,現代魔術科學部長。

  其能力的一角,清晰地呈現在我們眼前。

  「如果有茨比亞那樣的頭腦,或者露維雅澤麗塔那樣一流的魔術迴路的話,就可以在方向性的基礎上繼續靠近。但不管是我的頭腦還是我的魔術迴路,都不能完成這種級別的計算。」

  這

  句話實在太過苦澀了。

  無論直面多少次,他應該都沒辦法放棄吧。如果他曾多少意識到過這是他所擅長的分野,那就更是如此了。

  他俯著身,低語道。

  「至少,要是月靈髓液(Volumen·Hydrargyrum)在的話……」

  「您叫我嗎。」

  突然,門邊出現了一個人影。

  「——嗷!」

  似乎就連謹慎地警戒著四周的騎士(凱爵士)都沒有注意到她的存在,他大叫一聲,向後仰去。

  畢竟是從小屋的門縫中滲進來的液體突然化為了人形,這種反應也是無可奈何。

  看著那個楚楚動人的銀色身影,我不禁瞪大了眼睛。

  「特里姆瑪烏!」

  「永誌不忘,小姑娘(Here's looking at you,kid)。」

  面無表情地說著好像是電影台詞的水銀女僕,讓我忍不住使勁眨了眨眼。

  「……你怎麼、在這兒?」

  「昨天萊妮絲小姐吩咐我,在回倫敦的路上,中途折返回這個村子來。儘可能地不被義兄發現,並在他遇到危險時刻意伸出援手,在最大程度上賣他人情,這是她的命令。然而,由於沒有發現您的蹤跡,一直都在待機,直到剛才才檢索到反應,於是迅速趕來了。」

  「……」

  我不由得啞口無言。

  師父也是一樣的反應,他茫然地用手掌捂住臉。

  「……哈哈哈哈。」

  然後只有這次,師父愉快地笑了。

  「也就是說一周目的時候,那傢伙就做了這種事嗎。」

  有些無奈,但又帶著一種爽快的聲音。

  恐怕一周目中,她就在村子裡遠遠地觀察著師父吧。然後,一定是確認了直到最後都沒有遭遇危險之後,就在師父帶我離開村子的時候,悄悄地和我們一起回去了。

  「很有萊妮絲小姐的風格呢。」

  我能感到她所留下的體貼緩緩地滲入心口。儘管如果我這樣告訴她的話,少女說不定會擺出一副彆扭的表情。

  想回去,我想道。

  回到有那名少女在等待的餐桌旁。

  一起吃吃點心,喝喝茶,再講些對師父的抱怨。雖然因為我嘴笨,對話很快就會中斷吧,但那也一定會是一段非常愉快的時光。

  「不過……特里姆瑪烏能幫上什麼忙?」

  「月靈髓液(Volumen·Hydrargyrum),本來是我的老師凱尼斯·埃爾梅羅·阿奇博爾德親自製作的魔術禮裝。」

  偶爾會聽到的這個名字,讓我心裡一驚。

  據說,師父與導致那個人在第四次聖杯戰爭中喪生的間接原因有關。

  不過現在,我拋開這些感想,看師父高舉起手指,伴隨著他那管弦樂指揮一般的動作,特里姆瑪烏緊閉著雙眼,同樣舉起了右手。

  「在老師二十幾歲時完成的魔術禮裝,會被譽為十二家之一埃爾梅羅的至上禮裝,並不僅僅是因為它作為戰鬥禮裝十分優秀。」

  隨著師父的話語,特里姆瑪烏的右手瞬間蒸發了。

  因為擔心中毒我立刻捂住了嘴,不過水銀並沒有繼續揮發下去,而是在半空中再次液化,讓大量的數字漂浮於空中。

  「這是……」

  「月靈髓液(Volumen·Hydrargyrum)也是埃爾梅羅派首屈一指的演算機。雖說在我的控制下只能解放其中一小部分的能力。」

  沒想到特里姆瑪烏居然還隱藏著這樣的機能。

  漂浮的數字和記號讓人眼花繚亂地變幻著。

  師父所說的術式和這些數字與記號之間有著怎樣的聯繫,對我而言終究是無法理解的領域。不過,在解讀中師父的眼神無比的認真,每當數字出現變化時,都能從中窺視到他內心的諸多情感。

  比如說,焦躁。

  比如說,嫉妒。

  比如說,憧憬。

  比如說,憤怒。

  又或者,是所有這些感情交織而成的某種情緒。

  我看到了,不是哈特雷斯對師父的,而是師父對哈特雷斯產生某種情感的瞬間。

  「啊啊,是嗎。這個術式……是接續在這裡的嗎。他所關注的不是肉體、精神、靈魂中的任何一個,反而是對其的保存與變質。」

  師父一邊嘀咕著,一邊交替著看向A型圖解和數字,繼續揮動手指。

  這一次,數字又開始接連不斷地變化為畫在筆記上的紋路及五芒星,接著又進一步改變了形狀。天秤、魚、山羊、星星、太陽、月亮。變化的順序和大小也是各式各樣,據我推測,這些形狀之於魔術師,應該就像是公式之於科學家那樣吧。

  同時,被大量的象徵(Symbol)所包圍的師父,看上去就像是憂鬱的哲學家一般。

  終於,變換停止了。

  看來水銀的文字盤到達了某個結論。

  數秒的時間裡,師父愣住了。

  「師父,怎麼了。」

  「……恐怕,我找到答案了。但這是……」

  「……師父?」

  在沉默之後,師父猛地回過頭去。

  「特里姆瑪烏,距離日出還有多久!」

  「以太陽完全脫離地平線為定義的話,推測將有三十七分鐘至四十三分鐘的時間。」

  「沒時間再待在這裡了!」

  師父迅速將漂浮在空中的水銀盤變回特里姆瑪烏的右手,讓上衣飛舞在身後。

  我急忙跟上他,問道。

  「怎麼回事,師父!」

  「趕緊到沼澤去。抱歉,現在沒時間詳細解釋。一會兒跑起來再說吧。」

  「喂喂。你確定自己不會倒在半路上嗎?」

  騎士揶揄道,但當他走出小屋的那一刻,表情立刻繃緊了。

  「——哦喲,真是殺氣騰騰啊。」

  「你指什麼,凱爵士。」

  「啊啊,反正看那村子的態度,早就知道他們會來了。夠辛苦的喲。」

  他一副怕麻煩的樣子,隨隨便便地回答道。

  是傾斜著的森林的山腳——換言之,就是隔著沼澤的村子的方向。我也漸漸聽到了,嘈雜的人聲正從那個方向緩緩靠近。

  「可能是村民們發現情況不對,開始要搜山了吧。哈哈,要是走這條道,可就要在沼澤發生正面衝突嘍。現在不溜的話,就得和認識的人廝殺了,趁早做好心理準備吧。」

  騎士用他一如既往輕佻的語氣低聲說道。

  *

  「哈……哈……哈……」

  半山腰上,一個男人好像幾乎要貼到地面上了一樣,攀爬著山坡。

  是費爾南德司祭。

  濕透的司祭服上,現在依舊有水滴不斷滴落下來。

  他也被卷進了洪水之中,剛剛才從別的洞口爬出來。連他自己都不由得感嘆自己居然還能活下來。可能是因為脂肪的密度比較小吧。雖然因此和伊爾米婭修女走散了,但這並不成問題。

  畢竟他現在之所以會在山坡上拼命向上爬,就是平安無事的伊爾米婭用念話吩咐的。

  儘管聖堂教會禁止學習司祭所使用的洗禮詠唱以外的魔術,不過這其實只是對外的說辭。像她那樣的代行者會被教授以強化和念話為首的等等實用性魔術——當然,是以秘跡這種體面的名義。而這些也正是聖堂教會以壓倒性的權力多年收集而來的,知識的一角。

  「噫……噫……」

  拖著被汗水浸濕的司祭服,費爾南德玩命地向上爬去。在沒有道路的山坡上,每走一步他都會踉蹌一下,好幾次險些摔倒,同時上氣不接下氣地抱怨著。

  「說什麼現在馬上來沼澤……我可是差點就淹死了……伊爾米婭修女簡直就是把人當牲口使喚……」

  他步履蹣跚,看表情好像下一秒就要背過氣去了。

  就在這時,有人向他搭話道。

  「你沒事嗎,費爾南德司祭。」

  看到一個人影從樹蔭下走出來,司祭嚇了一跳。

  過了幾秒鐘的時間,他才反應過來那個人的身份,強行咽下恐懼,叫出了對方的名字。

  「貝爾薩克……布拉克莫亞……」

  即是布拉克莫亞的守墓人。

  「……貝、貝貝貝、貝爾薩克君。你、你要對我做什麼。」

  「現在,我無意加害於你。」

  守墓人搖了搖頭。

  他的手上,還拎著那把巨大的斧頭。能拿著這把斧頭從洪水中脫身,足以證明這個守墓人身體能力的強悍。反觀司祭,他和伊爾

  米婭不同,除了洗禮詠唱之外就沒有別的能力了。只要對方有那個意思,司祭的身體就會像每天的木柴一樣被劈成兩段吧。

  然而,貝爾薩克卻還是用他往常那種冷靜的聲音繼續道。

  「只是想聽聽你的見解。」

  「……是以布拉克莫亞守墓人的身份嗎。」

  「可能是吧。」

  守墓人依舊保持著客氣的態度。

  和在村里時的無數次交流一樣的,寡言卻不乏敬意的態度。布拉克莫亞守墓人的行動方針,和聖堂教會並不一定是一致的,話雖如此,他也從未進行過無端的頂撞。

  對於可能有一天會與對方敵對一事心知肚明,但卻依舊維持著的,奇妙關係。

  「聖堂教會應該也不是團結一致的吧。至少,我不這麼認為。」

  守墓人低聲說道。

  「從以前開始,我就有所疑問。你也好,伊爾米婭修女也好,總是有事沒事就找格蕾搭話。修女她恐怕是為了監視格蕾把,但我能感覺到你和她有些不太一樣。能告訴我你的理由嗎。」

  「……是錯覺,這麼說你肯定不會接受吧。」

  就像一隻膽小的胖老鼠似的,司祭的眼珠滴溜溜地觀察著周圍。

  看到他的舉動,貝爾薩克默默地補充道。

  「伊爾米婭修女不在這附近。雖然她可能用念話和你取得了聯絡,但應該也沒辦法監視你的一舉一動。」

  「……嗚、」

  「司祭先生,能讓我聽聽你個人的見解嗎。」

  「嗚、嗚、嗚嗯。」

  司祭清了清嗓子,怯生生地揣摩著貝爾薩克的表情。當然,守墓人的表情還是紋絲不動。

  所以,大概是放棄了去研究對方的想法,他顫抖著幾乎是球形的下巴,終於張開厚實的嘴唇回答道。

  「……作為聖堂教會,我當然覺得亞瑟王是異端。就算想使其歸屬於我們的宗教,那種存在方式也和當地的習俗牽扯太深了。」

  司祭的見解,以聖堂教會來說是極為妥當的。

  儘管亞瑟王的諸多傳說中都有著那一大宗教的濃厚影響,但那些在現代也已經不通用了。畢竟不管是登場的宮廷魔術師還是魔女,實際上就連王家本身都無法脫離當地的宗教來講述。

  然而。

  守墓人一邊的眉毛微微抖動了一下。

  因為在短暫的沉默之後,

  「可是這種事,從本質上來說和那女孩沒什麼關係吧。」

  司祭一不做二不休地說道。

  在夏日的夜風吹拂下,守墓人緩緩地問道。

  「你是說,沒關係嗎?」

  「不可能會有的吧。歸根到底,這根本就是把以前的習俗推給未來世代的人,強迫他人犧牲不是嗎。」

  司祭斬釘截鐵地說道,他的側顏看上去非常的暢快。就像是經歷了漫長的旅途,終於能放下重擔的旅人一般。

  但是,很快那就被陰影籠罩了。

  「不過,我不是有資格說這些話的人。」

  「為什麼。」

  「……十年前那件事。」

  司祭用略帶苦澀的聲音說道。

  「格蕾的臉突然開始變化的事,就是我報告給聖堂教會的。」

  「……」

  貝爾薩克什麼也沒說。

  我早就知道,或是我才知道,連像這樣的感想都沒有。

  「那時候呢,我完全沒想到事情會那麼嚴重。確實,聽到說一個少女的樣子突然改變了心裡是有點毛毛的,不過其實和她原來的那種感覺也沒有太大的差別,就覺得大概是到了發育期吧。只是村民們都開始狂熱地信仰她的這種情況感覺還是得報告一下。特別是看到她母親那副模樣。」

  司祭的嘴角露出了苦笑。

  只要是這個村子裡的人,沒有人不知道那位母親是多麼為女兒而傾倒的。歷經千年已經被削弱的亞瑟王信仰之所以會再次高漲,顯然是那位母親和村長老嫗造成的。

  「所以小心起見,我就寫在定期報告聯絡書里了。要說我做過什麼,也就是這些了。」

  可能是累得站不住了吧,費爾南德司祭往旁邊的樹上一靠,繼續道。

  「然後結果呢,過了一段時間,就聽說那個伊爾米婭修女要被派遣到這裡來了。她是貨真價實的聖堂教會成員。接受過聖堂騎士團的訓練,得到了能夠驅逐魔術師和非人生物能力的,年輕的逸才。和我這種只是稍微有點才能,就被強行選上的小地方的監視員可不一樣。」

  司祭擦著汗,露出苦澀的笑容。

  「她老是和我說,如果存在會對教會造成危害的可能,那麼把那枝芽掐去也是主的教誨。啊啊,一定她才是正確的吧。其實我們兩個,嚴格上來說是屬於不同宗派的。要是在以前,我也會是該被她狩獵的異端吧。」

  這就是那個宗教的歷史。

  在某種意義上,比起完全不同的宗教,他們對擁有著相同根基的異端要更加苛刻。正因為價值觀有所重合,才更加無法忍受細微的不同……或許這就是人類的天性。

  「所以,我沒資格說這種話。」

  司祭低語道。

  「當然,我現在也很確定,自己當時的行為從我的職責上來說並不算錯。這一點雖然能確定,但那究竟能不能斷言是聖職,我這幾年一直都在思考。……怎麼了,表情怪怪的,我說的話很可笑嗎。」

  「……啊啊,不是。」

  貝爾薩克搖了搖頭。

  然後守墓人頓了一頓,這樣繼續道。

  「我只是在為發生在那個村子裡的一切都不是虛假的而感謝我所相信的東西。因為至少,你在那個村子裡見到的事物,和我應該是一樣的。」

  「……呼嗯。」

  司祭移開視線,然後用老實的口吻說道。

  「你準備站在哪邊。」

  「哪邊,是嗎。」

  「是我們聖堂教會這邊,還是村民那邊。」

  在森林的正中,費爾南德的聲音聽上去充滿了熱情。

  「我知道你和這個國家的政府有聯繫。因為伊爾米婭修女對這方面的事很敏感。但你也不是政府的間諜吧。布拉克莫亞的守墓人本身,應該有著比亞瑟王更悠久的歷史。因此你也不會像村民那樣迷信亞瑟王。所以就算站在我們這邊,也不會扭曲你的信念,不是嗎?」

  聽到司祭的演說,守墓人意外地揚起一邊的眉毛。

  然後,

  「我好像明白聖堂教會為什麼會選你做監視員了。一般情況下,應該沒有人比你更適合對異端進行潛移默化了吧。」

  「你這是在誇我嗎。」

  「我是這麼打算的。」

  說完,貝爾薩克補充道。

  「我準備作為守墓人的傳人,守護那個女孩。」

  「既然如此,就和我們……」

  「就算將格蕾交給你們聖堂教會,也沒法保證她就能平安無事吧。當然,在你們的宗教中可以祈求寬恕,但那並不適用於我們的世界。寬恕終究是為了人而準備的,你們應該沒必要對我們這些非人也執行這套標準吧。」

  「嗚。……你說的也是。」

  「不過,還是謝謝你的關心。」

  貝爾薩克真摯地低下了頭。

  接著,他突然抱起雙臂,像費爾南德司祭那樣靠在樹上,閉上了眼睛。

  「在這裡,我什麼都沒有看到。也沒遇見過任何人。只是因為有些累了而在閉目養神,在這幾分鐘裡,就算有人經過大概也不會察覺吧。」

  「……雖然還有話想說,不過現在還是承蒙好意吧。」

  費爾南德儘可能高傲地挺起司祭服下的胸口,繼續向山坡上走去。

  從他的身後傳來了聲音。

  「下次見面的時候……恐怕就要以性命相搏了吧。」

  「不不不不,還是饒了我吧。」

  司祭用狼狽的聲音說道,然後戰戰兢兢地走上山坡。他氣喘吁吁地用被水浸濕的司祭服擦拭著滿頭的大汗,但依然沒有停下腳步。

  當他的司祭服消失在朝霧中時,貝爾薩克慢慢地睜開了眼睛。

  他用完全看不出疲憊的步伐,也開始向坡道上方前進。前面就是沼澤了。恐怕那裡將會是決戰之地吧,守墓人預感道。一直維持在那個村子裡的,和平的謊言即將結束。

  或許每個人都希望著能再繼續下去的時光的,終結。

  「——啊!」

  突然,尖叫聲撕裂了森林。

  一辨別出那個聲音,貝爾薩克就像被撞飛一般跑了起來。他以驚人的速度到達了聲音響起的地方,接著瞪大了眼睛。

  「費爾南德

  司祭……!」

  司祭正倒在那裡。

  他趴在地上,後背被鮮血染紅了。

  貝爾薩克慌忙沖了過去,把手搭在他的脖子上,然後繃緊了身體。

  「死了……」

  但是,他離開貝爾薩克的視線不過幾分鐘。

  在短短的幾分鐘內,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貝爾薩克檢查著被染紅的後背,喃喃自語道。

  「是從背後被匕首之類的東西襲擊了嗎?」

  不用說,費爾南德司祭並沒有接受過戰鬥的訓練。不管遇到村里哪個人,只要被找到空隙就會輕易被殺死吧。但那究竟是誰?在現在這種情況下費爾南德肯定會非常小心。他會毫無防備地接觸的人大概就只有伊爾米婭了,但對她來說,殺死司祭應該沒有好處。

  貝爾薩克還注意到另一件不可思議的事。

  「衣服……【是乾的】……?」

  4

  和師父一起,我們向山下走去。

  馬上就要到沼澤了。

  特里姆瑪烏分開鬱鬱蒼蒼的茂密草叢,為我們開路。想到她不會感到疲勞的特性,這個配置應該是最合適的吧。而平時總是會第一個累趴下的師父,這次也拼命忍耐著,持續在險峻的坡道上行走。

  後方則由騎士(凱爵士)警戒著,我緊跟在師父的身旁。

  手中的亞德依然保持著大鐮的樣子,現在還沒有要醒來的跡象。

  這個事實讓我咬緊了嘴唇,就在這時,師父冷不丁開口道。

  「就這樣去面對村里人,真的可以嗎。」

  「……可以。」

  「你母親,可能也在那裡。」

  「……沒關係。我都知道。」

  我點了兩次頭。

  在聽到他們要搜山時受到的打擊,只是一時的。因為從與村子為敵的那一刻開始,我就明白自己必須要與母親對立了。

  「先別說這個了,您先說明一下剛才的發現吧。哈特雷斯他在這裡都幹了些什麼。」

  「雖然在一定程度上解讀了A型圖解,但對於他都做了些什麼現在還只是在假說階段。不過對於案發之前他的行動,我有一個推測。」

  「案發之前的行動?」

  「是一周目的事了。貝爾薩克曾告訴過我,第一天裡有人違反了複數個規則。」

  我想起萊妮絲的回憶。

  是她和師父兩人一起見過茨比亞之後的事。貝爾薩克應該是曾這樣說過,並追問他們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像小孩出門玩的話,時不時也會有一項規則被破壞。……只是,這次是有兩條規則被破壞了。」

  「其實那是哈特雷斯在夜晚靠近村子導致的。恐怕是為了見證最後的工序或者其他什麼理由吧,然後沒有向黑色聖母進行祈禱,【直接離開了村子】。」

  「離開、了……」

  確實,這樣也會有兩條規則被打破。

  在夜晚外出,以及沒有向黑色聖母進行祈禱,這兩條。

  「那他來的時候是、」

  「那間小屋建在沼澤的對岸。估計是在村里魔術警報的觸發範圍之外吧。不過即便如此,他可能也還是違背過規則,貝爾薩克不是也說過偶爾會有一條規則被打破嗎。而且選擇在夜晚靠近村子也是會違背規則的。可見他應該對規則不是很在意吧。」

  理論上確實說得通。

  但是這樣的話,那哈特雷斯究竟在村子的附近潛伏了多久呢。他坐鎮於魔術警報之外,用了多長的時間來監視我和村子呢。

  「……」

  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盤踞在我的心底。

  和得知村中秘密時的那種感覺不同的,生理性厭惡。

  讓我感覺比起人類,更像是某種更加不同的,昆蟲一般冷徹的視線。只是魔眼搜集列車(Rail Zeppelin)上的那一次會面,我就從那個男人身上充分感受到了某種非人類性,而這樣一個男人曾長時間監視過自己的話,又將意味著什麼。

  「哈特雷斯這名魔術師,基本上不會直接參與進案件之中。」

  師父分析道。

  「除了在雙貌塔伊澤路瑪時提供了資金之外,他應該還間接地與諸多案件有所牽連,但其中大部分都被埋葬在黑暗中了吧。大概一直以來,哈特雷斯都是在刻意挑選這樣的案件。畢竟不這樣做的話,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被不確定因素盯上。」

  說到這裡,他沉默了一下。

  「是我,碰巧打破了這種情況。」

  「哦。」

  這次是騎士配合地應聲道。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所以那個叫A型圖解的東西才會就那樣擺在那裡嗎。可以理解。也就是說,這次事件的契機就是、」

  「沒錯,這起事件的契機就是我。」

  對於騎士有些愉快的言辭,師父板著臉點了點頭。

  「為什麼契機會是師父。」

  「想想聖堂教會為什麼會在這個時機採取行動。既然有時鐘塔的君主(Lord)到訪,聖堂教會想必不會繼續袖手旁觀吧。至少哈特雷斯是這樣判斷的,因此立刻離開了這裡。」

  「……唔。」

  我不由得握緊了拳頭。

  這也是理所當然。師父好歹也是時鐘塔只存在十二人的君主(Lord),對於其他勢力來說,他的一舉一動是必須要關注的。在第五次聖杯戰爭這個據說有可能完成亞瑟王的復活的時點之前,那名君主拜訪了一直在監視著的村莊,他們不可能認為這是偶然。

  明明是理所當然的事,我卻不小心忽視了。

  「對哈特雷斯而言,我會在這個階段到村子來一定也是預料之外的事態。是啊,十二君主之一會魯莽地直接造訪這裡這種事,多半是計算不到的吧。就算不是一切的黑幕,但在這次的事件之中,他也擔當著某種角色。」

  「各位,馬上就到了。」

  走在最前面的水銀女僕輕聲說道。

  正如她所言,森林立刻開闊了起來。

  和煦的朝陽,溫柔地刺激著眼睛。

  沼澤近在眼前。

  因為禁忌的緣故,我幾乎沒有靠近過這個地方,這次親眼所見,感覺這裡作為沼澤來說其實大了一點。雖然現在非常渾濁,不過以前說不定要更清澈一些。

  從地平線上投來的陽光緩緩地擴大著自己的領地。

  光之世界慢慢地造訪了傾斜的山脈,這樣一幅能打動眾多人心的美景,現在我卻無暇欣賞。

  破曉。

  也就是說,現在是——

  「是你將死去的時間。不,是曾經死去的時間。」

  師父說出了答案。

  這個人真是太沒有顧慮了。感覺他就像是認為身處真相之前時,自動將其說出口是自己的義務似的。所以才會有很多魔術師討厭這個人吧。因為遮掩真相的面紗,正是保護魔術所不可或缺的防壁。

  師父緊盯著沼澤,雙唇中吐出這樣一句台詞。

  「因此,肯定不會偏離這個時間。」

  ——然後。

  就像是預言一般,異變出現了。

  一個巨大的影子撥開泥水,從沼澤中浮了上來。

  遠超人類的大小。

  一座眼熟的建築物,完完整整地浮出了水面。

  不,豈止是眼熟。實際上就是短短几個小時以前的事。最讓我難忘的,是入口附近的,正被光芒照耀著的石像。浮出水面的神殿的一部分,與沼澤的一邊重合了,就像是架起的橋樑一樣。

  看著這做夢都沒有預料到的景色,我茫然地喃喃自語道。

  「【那座神殿】……從水裡浮上來了……?」

  沒錯。

  在朝陽和薄霧之中,豪邁地浮出水面的,就是在與骸王戰鬥前發現的那座地下神殿。

  當然,依照物理法則,這座石制的神殿和支撐它的地基是不可能浮出沼澤的。這毫無疑問是神秘。而且是現代魔術師幾乎無法企及的,絕大的規模。

  而在茫然地看著這突發事件的我身旁,

  「……啊啊,可惡。是這樣比擬的嗎。和神秘扯上關係的傢伙,還真是淨在些不像話的事上細緻體貼啊。」

  騎士(凱爵士)低聲呻吟道。

  之前那種不正經的語氣已經不見了,這名位列圓桌的騎士咬了咬牙,然後這樣說道。

  「那個是……阿瓦隆(Avalon)……!」

  *

  「這、這是啥呀!怎麼回事!這神殿怎麼浮上來的?!」

  與其說是驚訝,更像是在為新玩具的機關而興奮一般的聲音迴蕩在空間中。

  「你不是說過嗎……構造上有不自然的地方。」

  茨比亞用平靜地聲音回答道。

  那是通過調整再演的參數,引發洪水時的事。正是負責調整參數的弗拉特這樣說過。

  ——「而且那裡在構造上也有些不自然的地方……我想想,也就是說我們是可以用這種方法來介入這個好像是過去的地方對吧?」

  相對而言讓弗拉特更容易介入的理由。

  讓茨比亞姑且接受了他們的成功的理由。

  這兩件事起因於同一個點。換言之,弗拉特之所以能成功地誘發出洪水,就是因為那個地下本來就設置有這樣的裝置。

  「要使它正式地浮出水面,實際上需要遵循一定的順序,為了跳過那個過程,著實費了我一番功夫。在神殿上浮的同時解除結界的程序似乎也運作了。」

  聽到茨比亞的話,弗拉特抬起頭。

  「……就是說,你反將了我一軍是嗎?因為我進行了干涉(Hiking),就反過來利用了我?」

  「呼嗯。」

  茨比亞咕噥道,睫毛輕輕地顫動。

  「這並非你教師的專業,想必他也就沒有在這方面教導過你吧。利用魔術進行的干涉(Hiking)有著多種多樣的流派與技術。只是不正當地利用正常運作的迴路還算不上是一種能力。雖然這種情況並不常見,不過當魔術師駭客互相遭遇之時,有一些通用的戰術。」

  阿特拉斯院的鍊金術師的手指,像是在敲擊著看不見的琴鍵一般活動著。

  他的每一個動作,仿佛都奏響了能夠操作埃爾梅羅Ⅱ世所在的類過去世界的,魔性的音符。或許正是這人類的聽覺無法感知的音色,動搖了世界本身。

  「對於我本人而言,這也是一個能夠展現那早已被我遺忘的能力的,千載難逢的機會。」

  從茨比亞的話語中,可以聽出非比尋常的自信,以及支撐著那份自信的厚重的時間。

  「啊哈哈!這還真是厲害啊!魔術居然還能這麼用的嗎!阿特拉斯院就好像發售了幾十年的集換式卡牌遊戲一樣深奧呢!」

  「成了,你冷靜點。」

  斯芬警告著自己的同學,同時目不轉睛地看著水晶球。

  他們引以為豪的時鐘塔講師,正在水晶球之中面對著那上浮的神殿。

  「好了。」

  說著,茨比亞再次將視線轉向水晶球。

  「你能抵達你應去揭曉的謎題嗎,埃爾梅羅Ⅱ世?」

  5

  「阿瓦隆……那不是、」

  我當然知道這個名字。

  是死去的亞瑟王被運往之地。

  並且,是約定了終將復甦的場所。說那裡是不列顛最為神聖的地方也不為過,而那個地方——

  「就是對岸的那個神殿……?」

  「那裡應該不是真正的阿瓦隆,而是以阿瓦隆的傳說為源建造出來的吧。剛才凱爵士雖說的比擬,在魔術中非常重要。」

  「哈。懂得還挺多的。」

  像是在佩服他一樣,騎士嘀咕道。

  不過,我感覺那句話並不只是單純的感想,其中還滲透了些別的東西。雖然我也不敢說自己非常了解他的心情。

  「根據A型圖解,肉體、精神、靈魂將在那個神殿中合而為一。」

  師父也用壓抑著顫抖的聲音說道。

  我的肉體將會在那個聖地被獻上。

  既然如此,作為精神的骸王也理應在那座神殿中等待著。

  「村里那幫傢伙都從那個橋一樣的地方進到神殿裡去了啊。雖然不知道他們是不是早就知道這個機關,不過現在大概是和那個戴面具的大王一起友愛地手拉著手盼著你去吧。」

  騎士煩躁地嘆了口氣。

  「但就這樣直接過去的話,怕不是又要重蹈覆轍了。她要是再亂揮那個黑色聖槍,別說我們,整個山頭估計都保不住。雖說好歹也算是安樂死了,不過不覺得這種結局太蠢了嗎。」

  「不會的。」

  聽到否定的聲音,我和騎士回過頭去。

  「恐怕並不會發生那種事。」

  師父的語氣中,充斥著平靜的確信。

  而不久之後,我就知道了這句話的含義——這個二周目的「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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