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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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我們的工作。之前已經和讓君約好了,要毫不掩飾地拍完他的一生。"

  說話間,我已經拿起了防風外套。

  "阿讓的病有那麼嚴重嗎?那麼宮原小姐,還有伯母……難道阿讓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時日不多了?"

  我穿好衣服,慌慌張張地衝出房間。跑到門口時,我捂住手機聽筒對房間裡的父母大喊:讓君病危了,我去醫院。說完就套上了運動鞋。宮原小姐在電話里繼續說:

  "讓君全都知道。但他囑咐我們不要說出這個秘密。也就在活動的第二天,他就倒下了,再也無法離開病床。"

  笨蛋!笨蛋!笨蛋!都要死了還逞什麼英雄啊!我說了一聲知道了,就掛斷了電話,旋即朝公寓樓下的停車場飛奔。我看電梯還停在一層,索性走逃生梯下樓,順便把阿讓病危的消息通知了阿大他們。

  從接到電話算起,我只用了二十分鐘就來到了病房。

  但當我到達的時候,阿讓已經停止了呼吸。他臉上掛著安詳表情,躺在透明的帳篷里,閉著眼睛,長眠不醒。

  我不知該向正在同哭的伯母說什麼才好,只能低著頭表示哀悼。在這種時候,無論怎樣的語言都會失去重力,四散紛飛。我搖搖晃晃地退出病房,坐在走廊的長椅上。阿潤和直人幾乎同時到達,他們在病房裡呆了幾分鐘後,也退了出來坐在長椅上,面色蒼白。三人的動作就像同一組鏡頭放了兩遍。

  阿大最後到的。他很早就要去築地市場上班,我給他打電話的時候,他睡得正香。現在他就像頭身穿捲袖睡衣、剛從冬眠中甦醒的熊似的,蜷縮在長椅上。從病房裡傳來伯母和親戚們的哭聲。直人低聲說:

  "這裡已經沒有我們能做的了,走吧。再待下去,我覺得有些可怕。真想不到阿讓就這麼走了。"

  於是我們站起身來。他們三個都不想去,只能由我向阿讓的媽媽告別。我站在門外對她說,那我們就不打擾了,並沒有走進那間病房。直人說的沒錯,那個房間讓人感到極度的恐懼。

  之後我們就默不做聲地推著自行車離開了醫院。

  春夜的空氣就像朵溫暖的藍雲一樣,包裹著我們的身體。我們都推著車,沒人想騎上去,因為我們覺得騎車帶來的爽快感與死者離開入世時的凝重氣氛不符。

  也沒人提議,三人無意識地走上了隅田川的堤防,來到河邊的涼台上。這種時候,居然還有情侶在不遠處的長椅上卿卿我我。河面上駁船正在朝燈火通明的東京灣駛去。

  我們彼此分開一定的距離,坐在又寬又長的階梯上。雖然想靠近一點,但又覺得互相挨著很不舒服。這時我說:

  "阿讓已經知道自己活不長了,上次在文字燒開的Party,恐怕是他的'告別會'。"

  阿大撓撓腦袋,叫了起來:

  "混蛋!既然這樣為什麼不早說啊!我們肯定會給他辦一個比上次更豪華的聚會!"

  阿潤哼了一聲說:

  "你說得簡單。如果真知道他要死了。大家肯定會緊張得一塌糊塗的。"

  直人抱著身體,全身發抖。連他的聲音也在發顫。

  "我好怕。死了就什麼也沒有了。阿讓那沒人聽得懂的冷笑話,還有他做DJ時古怪的腔調,和阿大進行的吃麵包競賽……凡是阿讓會做的怪事全都沒有了。到時候我也會和他一樣,我們大家都會和他一樣消失的。"

  在場的人在目睹同年友人的遺體後,每個人的精神都大受打擊。直人剛剛說的這番話就變得非常有說服力。我們感覺到死亡就像夜空一樣覆蓋著東京,遲早要把城裡的人都吞噬殆盡。恐慌感壓迫著胸腔。阿潤在階梯上躺下,說:

  "雖然阿讓是個不討人喜歡的傢伙,但他也有可愛之處。或許他性格如此吧,做什麼都沒成功卻又很努力。他講的笑話,莫名其妙;他唱的歌,五音不全。口才也談不上優秀。即使如此,他還要拖著病體搞一個Party來為自己送行。真是個閒不住的傢伙呀。"

  阿潤一一列舉著阿讓的糗事,但他的聲音卻逐漸沙啞起來。看來毒舌小子也有傷感的時候,這讓我很吃驚。緊接著阿大又高聲喊道:

  "常說人死後會變成天上的星星,現在阿讓是貨真價實的Star啦!"

  我也在階梯上躺下,抬頭仰望星空。二分之一的天空被聖路加雙塔大廈這座巨型光柱給擋住了,一顆星星也看不到。另外三分之二因為東京的夜晚非常明亮,所以也難覓星屑的蹤影。十六歲死去,沒有結婚也沒有女友,甚至高中都還沒畢業就要向世界揮手告別。沒有工作也沒有夢想,沒有勝利也沒有失敗。十六歲死去的阿讓,不得不放棄未來的一切。

  "阿潤說的那些都沒錯,但我覺得阿讓是個很偉大的人。"

  我的聲音隨著上升氣流飄入天際,融入春季的夜空之中。直人耐不住便問道:

  "為什麼很偉大?"

  "因為他已經知道自己沒救了,於是他就放棄了家人,放棄了朋友,放棄了成為大人的機會,這不是一種很偉大的捨棄嗎?就像這片天空那麼偉大。"

  我這麼說的時候,真擔心天空會不會掉下來。這一刻的天空仿佛承載著無盡的重量。阿大說:

  "哇,天空。好可怕啊。"

  "但阿讓的心卻要比這片天空還要偉大。放棄一切,接受現實,並且還在我們面前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就算他沒有幽默感,但我還是覺得他很偉大。"

  直人的臉色恢復了紅潤,他看著我說:

  "對,阿讓幹得好!"

  阿潤則笑道:

  "哲郎,你不去傳教真是可惜了。要不去你當老師感化學生吧,只要別當詐騙犯就行。每次我都對你說的話感到心悅誠服。但剛才直人那些話也沒錯。我覺得那些消失的要比留下的好,讓人的印象更為深刻。"

  直人不服地說:

  "消失了,不就被人忘了嗎?"

  "忘了也好。我們四個待在這裡的這段時間,以及在這段時間裡所說的話,還有因阿讓的死亡而從心底萌生的恐懼,讓這些東西都消失掉吧。如此一來,那些消失的事件和經驗除我們之外,就沒有人知道了。"

  阿大用手下意識地摩擦著階梯上的防滑墊。他說:

  "是嗎,那要怎樣去製造不想讓人知道時間和經驗呢?如果說這些經驗是在和他人互動中產生的,那又該怎麼處理?我的意思不是成功者或失敗者那麼複雜的經驗。"

  直人一臉不可思議地說。

  "唉?阿大你這些話是什麼意思?"

  "我是說三年前,你應該沒忘記我們送你那份大禮的事情吧?就是你和理香琳之間產生的經驗。"

  直人的臉紅得就像信號燈一樣,即便是晚上也看得清清楚楚。我對阿大說:

  "那件事說出來好嗎?"

  阿大哈哈大笑,全身肉浪翻滾。

  "沒關係,這麼久了,早就過期了。那天阿潤把保持通話狀態的手機藏在病床的下面,我們在外面竊聽病房裡的動靜。"

  "什麼?那理香琳和我……阿潤笑道:

  "你們洗淋浴還有嘿琳嘿琳的聲音我們這裡可聽得一清二楚。唉,別生氣啦,那份大禮可花光了我們所有的壓歲錢。"

  直人伸掌打了一下阿大的肩膀,啪嗒一聲,清脆響亮。阿潤站起來,拍了拍屁股說:

  "以後有秘密不能告訴這傢伙,他就喜歡挖掘趣聞拿出來和人分享。不過一般人能像他這樣把一個秘密藏三年就已經不錯了。人活著就這點樂趣,不是嗎?我們走吧。"

  我們四個面朝護欄站在河岸上,蜿蜒的河川在護欄下緩緩流動。這條河對岸就是佃島,一座座超高層建築矗立在但島的水泥地上。阿大說:

  "明天去給阿讓守靈吧。&qu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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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我去。"我說。

  "要讓他高高興興地離開這個世界。"

  說著,阿潤爬上階梯。

  "是啊,要辦得熱鬧些,快活些。如果我死了,肯定要辦個喜劇葬禮。"

  說這話的是直人。這次輪到阿大給了他一掌。阿大掌力深厚,直人的背上肯定會留下楓葉形的紅手印。

  "幾十年後的事,你這麼早說幹嗎?還是來說守夜的事吧。"

  自行車就停放在堤防上,夜色昏暗。我們只能一步一步往上走。但奇怪的是,每走一步台階,我的心中就萌生出一股奇妙的堅信。阿讓的一生並不短暫。上天賜予我們的時間無論長短,其實都是平等的。每個人總有一天要捨棄一切,跟這個世界道別。你是拼命反抗還是坦然接受,其實沒有什麼差別。這和你是強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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