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中 Phase 8「slumber of hum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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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坂卷一馬警部不帶情感地觀察偵訊室內的狀況。兩名刑警正隔著一張金屬桌,盤問對面的少年。少年擁有茶色的頭髮,以及一張無論由誰來看都會覺得和善的老實臉。

  附屬於警局的hIE在加密終端敲打筆錄的聲音淡淡響起。

  地方警局的老練刑警將手肘抵在桌上,用手指轉筆。待在沉悶室內接受偵訊的少年,似乎感到非常不自在。

  對偵訊室內部的人而言,坂卷所在的監視場所只是一面普通的牆壁。只不過是道具多少有些進步,警官的工作仍舊沒什麼改變。殺人事件第一發現者的證詞,也一樣極為重要。

  第一發現者的少年名叫遠藤新人。他是事件發生地──次世代型環境實驗都市的研究主任,遠藤幸造的兒子。都市的監視裝置,錄到他當天早上曾和死者渡來銀河有過幾分鐘的對話。對話內容是關於hIE的基礎知識。因為當時正好有hIE從大廈跳樓,所以在那時候講解並不會顯得不自然。令人在意的地方,是講解的過程中,參雜了跳樓的劇烈衝擊聲和周圍的噪音,導致對話內容無法重現。而那時候的影像,顯示第一發現者和被害者有爭執。

  根據少年的證詞,兩人當時是因為死者宣告綁架了少年的妹妹,才會起口角。關於綁架這部分,與遠藤由佳本人的證詞一致。至於為何這名位居米福雷研究部門實質頂點的男人要做出這種事,至今仍是個謎。

  坂卷身為刑警的直覺,告訴他遠藤新人隱藏了某些重要的事情。他是來決定渡來事件是否要交由警備局電算二課處理的。

  『怎麼樣,老大?』

  他身旁的姬山龍次警部補,以加密通訊傳來訊息。從警視廳挖角過來、長年擔任公安的警官,大多都有接受身體改造。像姬山就在體內裝了能將情報畫面顯示在視野上的人工視網膜,以及思考連結型的通訊機。由於犯罪者和激進分子經常將身體機械化,因此負責取締他們的勢力也無可避免地需要機械化。

  與姬山同樣靠實力爬上來的坂卷,為顧及事件實質上被人搶走的當地刑警而以加密通訊回應:

  『這不就是我們管轄的事件嗎?次世代型社會實驗中心是國內管理最多人工智慧機體的設施。』

  警察廳警備局電算課的主要任務,是監視網路與防範、取締駭客。坂卷等人所屬的電算二課,更是專門只為監視人工智慧而設立的獨立部門。雖然規模比電算課小上許多,但這並不代表他們都是精銳,而是人工智慧犯罪較少發生或被發現而已。

  『老大總是選些奇怪的案件。這少年的後台明顯很硬耶。』

  姬山透過思考連結型通訊機傳來無線通訊,坂卷也以同樣的方式回答:

  『我們是靠人類警官來追查那些超越人類智慧的人工智慧。而且,嚴重到必須由我們處理的人工智慧犯罪案件,在能湊齊設備的階段就不是普通人物了。不過,這也是工作。』

  『這不是事倍功半嗎。』

  姬山以前是機動隊的突擊人員,身體有相當高的比例都已經機械化。無論是人工肌肉,還是支撐那些肌肉的骨骼都經過金屬補強,這些大規模埋入體內的機器,都是只有在都市環境活動的人能使用、需要定期維修的裝備。即使將身體改造到這種程度,他們依然經常遇到沒有活躍機會,只能被迫待命的狀況。

  坂卷呼叫電算二課長神木世路,立即得到對方回應。課長是個怪人,他自願擔任這個幾乎無法立下功勞的職位。

  『坂卷,那個殺了渡來的傢伙怎麼樣?』

  『辦吧。這次的線索,以AI事件來說,事後的處理也太粗糙了。』

  坂卷從監視室看向正在接受偵訊的遠藤新人。人工智慧與犯罪扯上關係時,這種腦袋不靈光的人類會被當成末端利用。但是,這次少年是以第一發現者的身分站在事件的中心。

  遠藤新人隱瞞了什麼。心生疑念的坂卷仔細地檢驗狀況。

  被害者綁架了少年的妹妹遠藤由佳,並在殺害現場的伺服器室脅迫少年交出自己的hIE。由佳在遭渡來綁架時,首先是被帶到環境管理室,之後才被渡來和兩名PMC的傭兵帶到鄰接的伺服器室。

  現場附近的購物中心地板被火焰放射器燒得焦黑,還散落了多達五十二具四分五裂的hIE。伺服器室的牆壁,則是有個像是戰車主炮打穿的大洞。遠藤新人說他不知道那個洞是誰的傑作。

  少年的hIE蕾西亞在警察接獲報案抵達現場時,身上穿的是洋裝,至少看起來不像是有藏大炮。身為所有者的少年並未答應接受精密檢查,而在簡易檢查部分,無論申報還是製造商的記載項目都毫無破綻。

  然後,在這次最重要的證據──伺服器上面附著了許多花瓣型的小機器人。在查詢警方的資料庫後,他們發現這和大井產業振興中心事件里,直升機上附著的東西幾乎相同。這起殺人事件,和之前那起一名記者殉職的事件有所關連。

  就坂卷所知,若這兩起事件彼此之間有連繫,那將會是這十年來數一數二的人工智慧案件。這令他感到顫慄。

  『課長在發現這起案件處理證據的手法粗糙時,就已經這麼認為了嗎?』

  神木一開始就是這麼想,才會派坂捲來確認。

  『跟事件規模相比,犯人實在太不注重隱蔽證據。該來的總算來了。』

  現在,過度安定──極度缺乏對人類而言理應是常態的失誤和疏忽──的智慧犯罪在全世界逐漸增加中。如同美國的研究機關透過超高度AI預測的結果,這正是人工智慧被應用在犯罪時所具備的性質。此外,那項預測還暗示人工智慧的犯罪遲早會愈演愈烈,並抵達像這次事件一樣的轉捩點。

  『從事違法行為的人工智慧彼此產生衝突嗎?』

  比起警察的取締,犯罪集團大多是在與其他犯罪者的抗爭中衰退。即使對象換成人工智慧,這點也不會改變。發生在環境實驗都市的異常狀況,有可能就是人工智慧在互相對抗。

  『環境實驗都市究竟是和這起事件有關,抑或單純只是被牽連進來呢?』

  神木是個精明的人,但視性能而定,人工智慧還是可能做出更勝於他的判斷。

  公安警察設立電算二課的究極目的,就是維持這個封閉超高度AI的體制。人類在享受「人類未到產物」恩惠的同時,也恐懼著超高度AI。所以才會將它們加以隔離,並絕對不讓它們連上網路。這是因為大眾認為,如果放任它們自由,人類世界將會毀滅。隨著人工智慧彼此的衝突愈演愈烈,人類將會需要更高的計算能力,這在解放超高度AI的規劃藍圖方面,被認為是個重大指標。

  神木耳語似地說道:

  『有辦法接收那台遠藤教授家的hIE嗎?』

  『所有者的少年拒絕了。在找到理由之前,應該無法出手。要是太亂來,一定會招惹到遠藤教授。』

  高度人工智慧的世界非常狹窄。說到少年的父親遠藤幸造,可是被電算課持續監視二十年以上的名人。警方對「命」的原型「祭」極為不滿。遠藤教授想要打造的自動化社會,幾乎不需要「人類的警察」。雖然有些人是抱持私怨,但作為即將從社會消失的一方,會想嚴格審查繼任者的資質也是理所當然。

  『正因為人工智慧目前處於超越人類的特異點當中,權威者才必須背負讓激動的社會軟著陸的責任。』

  即使是透過通訊,也能感受到神木的自信。自從十年前米福雷公司的公開實驗發生爆炸意外以來,遠藤幸造對警方就貫徹不合作的態度。包括與那位名人起衝突在內,他們的上司已經做好覺悟。

  偵訊室內,遠藤幸造的兒子不出所料,一臉疲憊地接受負責偵訊的刑警問話。

  一旁的姬山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地指著遠藤少年說道:

  「他讓我想起我家以前養的狗呢。」

  姬山並非透過加密通訊,而是直接開口。這只是普通的閒聊。然而,姬山在這方面的直覺非常敏銳。

  「它是只笨狗,不管看到誰都會搖著尾巴過去,從單純路過的人到送貨的hIE都一樣。雖然它不怕生,經常被人摸,但無論我們再怎麼斥責,它還是會朝討厭狗的人猛衝。」

  普通人光是進偵訊室就會感到疲累。成為殺人事件的第一發現者,並反覆接受警方的偵訊,就算是大人也會精疲力竭。不過,或許遠藤新人自己也沒發現,他偶爾會露出鬆懈的表情。負責偵訊的刑警為了製造起伏,偶爾會假裝表現出同情的態度,而他就像對誰都會伸出頭的笨狗一樣,每次都會因此感到高興。

  姬山佩服地說道:

  「他應該是那種天生就擅長紆解壓力的類型。對他施壓也沒有效果。」

  「別老想著逼迫未成年人。只要仔細搜集證據就行了。」

  就現狀而言,也很難再繼續採取強硬的手段。

  接著姬山切換到加密通訊。

  『坂卷先生,關於渡來遇害與環境實驗都市失控,你覺得這位少年牽涉到什麼程度?』

  『還有中部國際機場的爆破事件。』

  坂卷透過人工視網膜,將電算二課的支援AI「馬特里克斯」傳來的情報,和外界的風景重疊在一起。攝影機拍下了遠藤少年在機場與「抗體之網」的恐怖分子,「紅色少女」見面的場景。大井產業振興中心的那場襲擊,就是由「她」指揮,而且不只國內,就連ICPO的資料庫都找不到「她」的犯罪紀錄。此外,在渡來事件的短短一個星期前,少年曾經出現在距離恐怖分子只有幾十公尺的停機坪。

  『這小鬼是「抗體之網」的人嗎?他看起來不像是那種會懷抱憂鬱的類型。』

  姬山意外地換個角度觀察少年。

  坂卷也這麼覺得。

  『AI案件可不是在追查罪犯。』

  追查AI引發的事件時,這是基本原則。一般警察都是在追查人類的犯罪者。就像不管什麼樣的人都無法完全擺脫犯罪一樣,犯罪總是會在人類這個巨大的系統框架中發生。可是,AI案件不同。在這方面,人類甚至不是犯罪的主要角色。

  將犯罪自動化的AI,經常使用類比入侵。除了有像hIE那樣偽裝自己身體性質的情況外,也有單純針對圖像或聲音資料下手的狀況,但在透過「外表」製造意識的安全漏洞這方面,其實都是相同的。然後,人類在事件中就會被任意地誘導。由於類比入侵本身並不違法,因此視AI而定,被當成道具儲存起來的人類甚至可能多達數千人。

  坂卷仔細觀察室內的遠藤新人。這位看起來是個好好先生的少年或許是困了,正頻頻地眨眼。

  該不會他在這起事件中也遭到類比入侵,被當成人工智慧的道具吧?

  這起事件的黑暗面恐怕極為深遠。和思考框架被設定得過於合理的人工智慧不同,坂卷的直覺是這麼說的。

  *

  海內遼省察自身的行動,確認自己是否被當成道具利用。自從成為梅忒黛的主人後,他每天都會如此自問。

  他也因為梅忒黛在身邊而持續受到類比入侵。即使能夠儘量忍受或忽視,只要感覺得到「她」的存在,就不可能完全迴避這點。

  遼在新買的禮車中整理資料,這已經成為他每天的功課。

  直到成為梅忒黛的主人後,他才首次體認到一件事。那就是渡來的影響力遠比他想像得要大。渡來除了是東京研究所的主任研究員之外,同時也憑藉當上梅忒黛的主人,在公司內的親電腦派中肩負要職。擁有如此強大影響力的人,就這樣突然消失了。

  遼的終端機每分鐘都會收到訊息。那些全是來自渡來建構的人脈,以及受他控制的勢力。米福雷的問題中心,存在一股名為超高度AI「希金斯」的巨大力量,渡來控制了圍繞在其周圍的權力。雖然想法完全不同,但遼依然不得不佩服他是個能幹的人。

  「你想自己控制狀況吧?這樣你還有時間喊累嗎?」

  遼對面的皮革椅上,坐著一位橘發的女性。她身上用套裝包得緊緊的,唯獨翹起來的腳是金屬制。這陣子,梅忒黛都像個秘書待在他身邊。

  「我們已經被公安警察盯上。比起猴急出手而露出破綻,現在更應該優先鞏固自己的實力。」

  梅忒黛微笑地揚起嘴角。渡來已死,這個舉止卻留了下來。

  「雪花蓮肆無忌憚地留下那麼多證據,就算有所隱瞞也不會查到我們身上。」

  這次的事件,無法處理的部分實在太多。由於不可能告訴警方梅忒黛或蕾西亞級hIE的事情,遼只好跟新人串供。更糟的是,警方連同屍體一起發現了大量的花瓣型子機,害遼不得不對警方坦承雪花蓮在四月的爆炸事件中逃跑。

  「渡來在事發當時,曾經做出五台hIE全數毀損的證詞對吧。」

  「沒錯。所以你才會被警方拘留二十四小時。既然有一台還在,那麼其他四台會遭懷疑也是理所當然的。」

  梅忒黛只給予遼最低限度的情報,導致他完全找不到能夠脫離梅忒黛掌控的線索。因渡來銀河死亡而獲得最多好處的人,就是梅忒黛。開啟一切爭端的男人究竟做了哪些事,只有「她」知道具體的詳情。若想承接這份工作,梅忒黛的協助是不可或缺的。

  「警方應該還沒發現你的存在。」

  只要待在梅忒黛身邊,就連遼也會切身感受到人類不再被需要的現實。Type-004被賦予了高度適應力的人工智慧,並擁有堅固的裝甲和最強的功率,是一台基礎能力極高、最為優秀的機體。梅忒黛是機械化的超人,人類根本就沒有任何地方比得上她。

  「我是『擴張人類的道具』,不是專門處理情報的機體。那些瑣碎的小事就交給你負責。」

  「我讓你利用。這對我來說也是攸關生死的問題。」

  渡來事件之後,二人組的刑警頻繁造訪。據梅忒黛所言,他們隸屬警察廳警備局電算二課,是公安警察。世界級企業,米福雷總公司研究所的主任研究員突然死於非命,而且還是死在集結全日本最多人工智慧加以運用的環境實驗都市。這事件不但對整個業界帶來震撼衝擊,也促使「抗體之網」及類似組織在全世界的活動變得更加激烈。

  「看來你沒打算任意地使用我。不過要是少了我,米福雷就完蛋了。」

  梅忒黛主張自己的優秀。

  「參考渡來的做法對警方施加壓力,讓他們不去搜查公司,這樣就行了吧?」

  就像許多詩人會利用傳統的文章結構限制一樣,人類的腦在受到限制時的創造力反而較高。遼將這個失控的狀況,當成是一個激發自己能力的機會。

  「雖然我不認同渡來,但我可不想到手的權力和工作產生空隙,被害蟲趁虛而入。」

  米福雷是肩負hIE業界基礎的大企業。而梅忒黛是唯一擁有動搖這個企業的陰謀全貌情報,最強的護衛兼情報員。遼透過這個「人類未到產物」,獲得渡來基於某個目的建立起來的巨大影響力。

  「你是繼承者。你有義務要管理圍繞我的權力。」

  而只要一判定遼不適任,梅忒黛馬上就會翻臉殺人。

  獲得這股力量後,各式各樣的雜事便毫不留情地落到遼的身上。本來應該將這些事情交給別人處理,但遼判斷只要一放手就再也無法掌握的情報太多,只好硬撐下來做全盤確認。

  「果然無法盡如人意。照理說少了那傢伙,事情會順利點才對,沒想到我居然得自己填補這個漏洞。」

  正因為有渡來在,之前的事件才沒東窗事發,警方也沒找上門來。公司秩序得以維持,他們也度過了一個月以上的平穩高中生活。

  所以,為了維持那些自己毫無自覺地享受過的事物,遼心甘情願投身利害掛帥的大人世界。背負罪過的他,即使無法再像從前那樣過日子,也只能說是他的報應。

  遼搭的車子抵達位於御茶水的醫院。他的妹妹紫織在這裡住院。

  紫織已經住院超過兩個星期,這是他第一次來探望家人。

  梅忒黛目送遼走下禮車。

  「我就識相點,不跟你過去了。」

  hIE司機代替梅忒黛,擔任遼的貼身保鑣。遼搭的車子總是由hIE擔任司機。因為消除「物品」記錄的情報,比消除被人聽見的情報要簡單多了。

  紫織的病房在八樓的單人房。一進入醫院,導覽資訊就會因應資訊許可等級,自動輸入行動終端或hIE。由於人類的護理師持續減少,因此在院內擦身而過的都是hIE的醫生或護理師。

  遼跟著保鑣hIE走在乾淨的走廊上。明明被捲入爆炸事件住院是十年前的事,卻到現在還是一被醫院的味道包圍,心就靜不下來。

  「紫織小姐已經用完午餐,目前正在休息。」

  為了符合保鑣規格而在臉上覆蓋裝甲的hIE司機,細心地向遼說明。在辨認出他的個人認證標籤後,病房的門自動開啟。

  他的妹妹,海內紫織正挺起上半身,坐在窗邊的床上等待。不想讓外觀看起來憔悴的她,用頭簪將黑色長髮固定在頭上。

  「好久不見,哥哥。渡來主任的事情真是遺憾呢。」

  紫織身上還插著好幾根點滴與引流管,全身布滿管線。即使如此,穿著睡衣的妹妹看起來依然是個高雅堅強的少女。

  「不好意思,一直沒辦法來探病。」

  「哥哥覺得自己的事情比較重要吧。你一直都是這樣。」

  這段痛苦的時間裡,遼沒期待能夠填補和家人間的距離。不過,紫織的態度比他想像得還要強硬。

  「你不會在這裡待太久對吧。那麼,我有件事情想問你。」

  紫織以苦惱的眼神望向遼。

  「新人哥在機場事件時,不是有向哥哥求助嗎?我現在多得是時間可以思考,所以反覆回想了好幾次當時的狀況。」

  事件發生時,新人打了很多通電話給遼。紫織會發現也是理所當然的。他和新人從十年前開始就是這種關係。

  「你該不會早就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吧?哥哥從那時候開始,就想成為梅忒黛的主人嗎?」

  「你的意思是我為了得到梅忒黛,不惜對家人見死不救嗎?」

  紫織沒有點頭。插管的身體應該很難受,她的視線卻緊盯著遼不放。

  明知道隨便講幾句話敷衍過去就行,但遼辦不到。紫織現在就和過去經歷爆炸事件後,再也不相信任何人的他一樣,被疑心與恐懼束縛。遼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辦法拉她一把。無論梅忒黛或周遭的狀況,都不允許他泄漏情報。

  「告訴你真相這件事,超出我的能力範圍。」

  遼無法坦白告訴紫織。負責照顧紫織的hIE護理師就守在床邊,只要一說出口,便會被錄音。

  「那至少告訴我一件事。想殺我的人是渡來?還是梅忒黛?」

  又是一個遼無法回答的問題。他自己也驗證了好幾次。大概就和紫織本人理解的一樣,妹妹現在之所以還活著,都是托新人的福。

  渡來無疑下達了排除紫織的命令。遼在成為梅忒黛的新主人後,第一個下達的命令就是要梅忒黛保護自己,以便拒絕渡來叫她回去的命令。換句話說,所有者最大的敵人,就是能讓作為自己命脈的hIE行動變得不安定的其他所有者。渡來不可能忽視這點。一旦順利在環境實驗都市取得蕾西亞的所有權,渡來應該也會殺害新人。

  而梅忒黛也「希望」紫織有那樣的下場。紫織打算在解決掉渡來後,就封印梅忒黛,所以梅忒黛無論如何都要避免紫織成為自己唯一的所有者。基於這層考量,梅忒黛在締約時要遼簽的命令書上,也記載了關於奪取紫織性命的內容。梅忒黛判斷紫織不適合當她的主人,對紫織始終保持警戒。因此,她才會精神折磨紫織到這個地步。梅忒黛光是為了打造能自由行動的環境,就易主了三次。

  「身為家人,我給你一個忠告。你別再插手管這件事。」

  紫織現在還活著,只不過是因為能被當成新人親近的對象利用而已。梅忒黛做事徹底依循邏輯,只要牴觸相同的理由,無論幾次她都會來取紫織的性命。

  「你還有什麼臉擺哥哥的架子。都不理我那麼多年了。」

  從妹妹的角度來看,遼完全沒有值得信任的要素。他們過去並未建立足以解開彼此誤會的關係。

  「那你就別管我,去待在新人身邊吧。」

  兩人之間的羈絆,已經不再完好無缺。紫織似乎比較擅長調適自己的心情。妹妹以他沒看過的表情微笑道:

  「哥哥,你覺得我有可能不透過哥哥,維持和新人哥之間的關係嗎?」

  就只有在談論這位從小在一起的兒時玩伴時,兩人之間才能維持安穩的氣氛。

  「不,我只是忘了。隨著時間經過,不管是人還是人際關係都會跟著改變。連妹妹長大了都沒發現,才會一時失常。」

  新人是蕾西亞的主人,遼不知道紫織對這件事有什麼看法。然而,在機場事件發生後,警方會那麼早就放走新人,都是多虧紫織的證詞。性格剛直的妹妹,不可能將罪名推給救了自己一命的男人。

  「自己的心情,我會自己想辦法。我可是個自尊心很強的女人。」

  沐浴在窗外射進來的陽光下,憔悴的妹妹看起來閃閃發亮。

  至少比他所走的道路還要光亮。

  走出病房回到停車處時,梅忒黛在車門前方等候。雖然擔心會被紫織看見,但如今他沒立場掩飾任何事,這令他感到焦慮。

  梅忒黛揚起嘴角說道:

  「你真溫柔呢。」

  「我之所以整理人際關係,是想要更方便解讀你的反應。」

  「就打造能妥善使用我的環境而言,算是不錯的決心。我就幫你的主人評價加一分吧。」

  梅忒黛像是要堵住遼的退路般打開車門,催促他先上車。遼就這樣踏入陰暗的車內。

  「那個評價,要怎麼做才能提升?」

  他可不想重蹈渡來的覆轍。要不是梅忒黛背叛,渡來早就在環境實驗都市獲得勝利。不是被蕾西亞這個誘餌引來的雪花蓮遭到梅忒黛破壞,就是被雪花蓮斷了退路的蕾西亞遭到破壞。在關鍵時刻奪走梅忒黛的遼,犯下嚴重的罪過。

  「每回收一台蕾西亞級,就加十分如何?」

  「我是為了控制這次的事態,才成為你的主人。回收hIE的事情,要按照我的指揮進行。」

  「如果你有這個打算,那我剛好收到一個好東西。」

  梅忒黛將一封裝有留言卡的白色信封遞給遼。當然,這不可能是在他進醫院時送來的。梅忒黛是刻意等到遼探望妹妹結束後才拿出來。「她」雖然是個弒主的怪物,但同時也是台hIE。

  「這年頭居然還有人用信封。看來是個麻煩的對象。」

  遼用手指打開被紅蠟封住的信封,裡面放了一張邀請函。

  快速瀏覽內容後,遼總算理解梅忒黛的意思。知道寄信人是誰,便解開對這種傳統手法的疑惑。寄信人是位去年經常上新聞的名人。

  「睡美人是嗎。」

  *

  好不容易從偵訊中脫身回家的新人,收到一張邀請函。上面載有法比翁MG的CEO,艾莉卡·柏洛茲的名字。

  「我回來了。」

  他拿著放在玄關鞋櫃的信封走到客廳。撕開信封后,裡面是一張用銀箔燙了法比翁MG的商標、設計時髦的留言卡。內容是通知後天將舉辦一場派對。

  「歡迎回來。」

  由佳看見新人回來,維持懶散地躺在沙發上的姿勢說道。

  將中華鍋放在電磁爐,上的蕾西亞也跟著回頭。

  「辛苦您了。」

  室內瀰漫著一股炸東西的香味,今天似乎是吃蔬菜天婦羅。自從那起事件以來,新人只要一吃肉就會心神不寧。

  「由佳小姐,可以麻煩您幫忙磨蘿蔔泥嗎?」

  「嗯。」

  平常總是過得自得其樂的妹妹,看也沒看新人就走向流理台。接受偵訊不代表會被拘束二十四小時,只要結束就能回家。可是,即使從交通微妙不便的筑波回到家裡,他還是不太敢和妹妹說話。

  妹妹沒有特別迴避他。不過,被新人與蕾西亞的關係牽連,甚至因此遭人綁架的由佳,應該不可能那麼輕易就讓事情作罷。

  新人看著妹妹緩緩走向廚房的背影。幸好由佳被毆打的頭部沒有什麼大礙,隔天就照常去上學。然而,其實一切都還沒結束。為了奪取蕾西亞,有人能夠毫不在乎地殺人。「她」就是具備了那樣的價值。話雖如此,新人還是不想放手。

  「對不起,由佳。給你添麻煩了。」

  「什麼事,哥哥?」

  由佳回頭詢問,臉上掛著難以辨別的噯昧表情。炸東西的聲音讓她聽不清楚新人的話。一看見她的臉,新人突然害怕起來。他膽小到只敢對著她的背影說話,所以覺得氣氛很僵硬。

  「等我一下。我會在一分鐘內做好覺悟,一分鐘,不,三十秒。」

  妹妹稍微露出思考的表情後,便開始倒數:

  「三十,二九,二八,二七,二五……」

  「居然跳過二六!」

  「二六,二四,二三,二二,哥哥,怎麼辦,我膩了。」

  新人開始覺得,什麼都還沒說就煩惱的自己太愚蠢了。這都要感謝妹妹頭腦不好。

  「對不起。都怪我,害你被卷進奇怪的事件。」

  新人向妹妹低頭道歉。蕾西亞也關掉中華鍋的火,對由佳微微彎腰。這是他和蕾西亞的問題。但是,讓由佳離開他們也無法脫險。梅忒黛會趁他不在的時候抓走妹妹。

  由佳不知所措地揮手。

  「嗚哇。別這樣啦。搞得好像我也是壞人似的。」

  新人抬起頭,發現由佳滿臉通紅。

  「哥哥不是對蕾西亞姊告白了!蕾西亞姊也答應了對吧。要是反對兩情相悅的人在一起,叫他們分手,不就變成只有我是壞人了嗎?」

  妹妹激動地一口氣說道。

  「雖然我還在生氣綁架的事,但那不是哥哥的錯!那種事交給警察煩惱就好。問題是出在我們家裡。今後我可以平心靜氣嗎?」

  新人驚訝得嘴巴開開闔闔,說不出話來。

  「你想想看,你們接下來將在家裡卿卿我我,吃晚餐時互餵彼此;我要去洗澡的時候,或許還會聽到裡面傳出親

  熱的聲音。之前在客廳,你也曾經躺在蕾西亞姊的大腿上。尷尬死了!尷尬死了!我根本就是闖入新婚家庭的礙事鬼嘛!」

  蕾西亞注意到新人的視線後,紅著臉轉移目光。剛才那股陰鬱的氣氛,瞬間一掃而空。

  由佳倉惶失措地露出孩子般的舉動,讓人覺得像個可愛生物。

  蕾西亞微笑地代替羞到頭頂快冒煙的新人回答:

  「我想新人先生應該不會命令我做那種事情。」

  「不對。哥哥可是猴子。是動物喔!」

  由佳用食指指向新人。居然在這種情況下還著迷地盯著蕾亞西,新人為自己的單純感到錯愕。蕾西亞輕輕笑著,同時開始將天婦羅裝盤。

  「那麼,以後我們就在由佳小姐看不見的地方做那些事吧。」

  興奮過度的新人已經完全跟不上狀況。

  不過,只要蕾西亞在身邊,他就會感到安心。他不想失去這個所在。

  「什麼意思,你們已經做過色色的事嗎?」

  由佳懷疑地問道。

  「才沒有!」

  蕾西亞替慌張的新人辯解:

  「沒有,因為我不能對未滿十八歲的對象提供那種服務。」

  由佳臉紅到說不出話來。蕾西亞一臉從容地補充道:

  「距離新人先生的生日,還有兩百零三天。」

  總算發現自己被戲弄的由佳,雙手握拳槌打新人。然後,或許是失去幫忙的心情,她將磨蘿蔔泥的器具推給新人,跑去偷吃剛炸好的蔬菜。

  「啊,對了,原本放在客廳的那個大東西丟掉了嗎?」

  蕾西亞之前占據客廳角落的特殊組件消失無蹤。環境實驗都市的事件發生後,她大概是預測警方會監視這個房間,將它移到別處去。她的後續處理總是非常完美。

  「那東西壞了,所以丟掉了。畢竟放著也占空間。」

  妹妹忙著偷吃,連自己剛才問了什麼都忘記。

  「這是什麼,好好吃喔!」

  蕾西亞走過來,溫柔地拿走新人手上的蘿蔔。一被那白皙的手碰到,新人的身體為之一僵。蕾西亞的身高比新人略矮,淡藍色眼眸裡帶著濕潤的色彩。

  「蕾西亞姊今天會不會太寵哥哥了?」

  由佳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躺到沙發上。

  「新人先生看起來很累,我想至少今天要讓他好好撒嬌。」

  新人一坐到沙發上,蕾西亞就過來幫他按摩肩膀。新人知道舒服到快要融化的自己,一定露出懶散的表情。

  「被你這麼一說,感覺我的身心確實有點疲累。」

  「太墮落了。哥哥,你自己的意志呢!」

  「我的意志怎樣都好啦!因為今天是可以撒嬌的日子。」

  新人將自己的心情化為吶喊,從全身釋放出來。

  第二塊蔬菜天婦羅,從由佳嘴邊掉了下來。

  「真差勁。」

  按摩帶來的舒適感,讓新人整個人變得飄飄然。陶醉不已的新人,腦中突然靈光一閃。

  「原來這就是向人撒嬌的感覺啊。」

  喊著「我也要」的由佳,興高采烈地移動到新人身旁。她的呼吸因期待而顯得凌亂。要是這種時間能永遠持續下去就好了。少年已經領悟,平安無事地度過一天是多麼寶貴的事。

  新人手指用力,以避免手上的信封掉下去。裡面的邀請函是指名寄給蕾西亞和新人,身為「物品」的她,也和新人一樣被當成客人招待。

  *

  村主健吾吃完晚餐正在喝茶時,得知自己收到一個白色信封。

  問題是上面指定的收信人並非健吾,而是Type-001「紅霞」。

  「那是什麼?寄信的人說只要交給哥哥,你就會知道。」

  妹妹奧莉佳以懦弱的細微聲音問道。紅霞的名字確實很引人注目。

  信封被一種紅色、類似接著劑的東西封住,而且那塊東西上面,還蓋了一個精緻的刻印。看來是不能擅自打開它。

  健吾走上樓梯。先一步上樓的妹妹,奧莉佳的房間裡傳出說話聲。她似乎正在和人通話。

  「這東西要怎麼辦啊。」

  仔細想想,和偶爾會突然出現在家裡的紅霞這段孽緣,也持續了好一段時間。雖然健吾有能聯絡到紅霞的郵件地址,但從來沒自己主動找過她。

  打開老舊的拉門進入房間後,主機自動開啟,螢幕也亮了起來。

  健吾從桌子抽屜里拉出能探測電波發訊源的竊聽探測機。對照過事先登錄於機器內的周邊電波狀態後,看來是沒有再被裝上新的竊聽器。

  「就算是這樣,我也沒辦法把這個交給她啊。」

  健吾暫停了「抗體之網」的活動。因為在大井產業振興中心的襲撃事件中,有好幾位實行犯遭到逮捕。警方不但查到村主家在一樓經營的定食店「sunflower」,健吾也被警方盯上,或許會被逮捕也不一定。

  除此之外,他不跟紅霞聯絡還有另一個更重要的理由。

  「你還是再小心一點比較好。有雷射麥克風在偵測你家牆壁的振動喔。」

  一位有著暗紅色頭髮的少女坐在窗緣上。她和第一次見面時一樣,正開心地笑著。

  她是蕾西亞級hIE,紅霞。健吾將慘叫聲壓抑在喉嚨深處,並忍不住確認拉門是否確實關上。

  「虧我特地過來,還幫你干擾麥克風,你這是什麼態度?」

  即使對方是能瞬間毀滅自己的怪物,健吾仍然不得不回答:

  「呃,你知道自己被當成機場爆炸犯通緝嗎?而且,還是以普通人類的名字上新聞。」

  霞崎可蕾雅這個名字被當成機場爆炸犯。健吾對自己的要求造成這種結果感到愧疚。

  「嗯,我還有其他三個安全的身分,所以行動起來沒有那麼受限制。更何況,你不也是恐怖分子嗎?」

  紅霞就連在講這種事情時都顯得很高興。她坐在窗緣上單腳曲膝,抱緊小腿。單看外表,這台「人類未到產物」就只是個可愛的女孩子。

  「你該不會忘了吧?在拜託我去機場救姊姊時,你答應過會聽我這邊的要求。」

  窗外是夜晚的街景。深夜的燈光懷抱著不滿的人類,閃爍著寂寥。

  健吾納悶渺小的自己,究竟能做出什麼回報。

  「你想要我做什麼?」

  「抗體之網」這個組織,基本上根本不缺替換的人才,因此他能做的事情非常有限。

  紅霞愉快地看著害怕的健吾。

  「那封邀請函是寄給我的吧。我先跟你預約,剩下就等我從那個戰場回來後再說。」

  *

  蕾西亞級hIE一號機「紅霞」的現狀,實在稱不上樂觀。身為一個「為了在與人類競爭中獲勝的道具」,她天生擁有將觀測對象的能力數值化之本領。

  這樣的「紅霞」判斷,自己能夠繼續活動的可能性已經趨近於零。

  為了解決問題,蕾西亞級hIE會透過將解決過程中遇到的障礙設定成新問題的形式,來逐步擴展自己的思考框架。「紅霞」是從決定生產蕾西亞級的二一〇一年開始運作。這四年來的運作經驗,讓她培養出在逃往外界時成長最為顯著的人工智慧。然而,不到兩個月的期間,她就失去這項優勢。

  因為「紅霞」被設計成僅靠人類當時的技術便能製造出來、性能最差的機體。在打造二號機「雪花蓮」的特殊組件「Emerald Harmony」時,為了精製其外殼的超高硬度結晶,必須用到「紅霞」的特殊組件。而「薩托努斯」之後的機體,則是必須透過「雪花蓮」的人工神經來控制。蕾西亞級就像這樣一台一台地跳脫出人類的技術。

  這一切都是為了打造出蕾西亞級hIE本來的原型(一號)機「蕾西亞」。

  「紅霞」是「為了在與人類競爭中獲勝的道具」,換句話說就是「武器」。她是為了獲勝而存在,為了讓別人獲勝而存在。

  問題是,她的能力不足以取得勝利。「紅霞」的所有者,命令她將「抗體之網」這個組織當成主人。「抗體之網」是針對社會自動化趨勢而進行的抵抗運動,即使持續累積局部的破壞活動也無法獲得勝利。「紅霞」沒有改變世界的力量。從「紅霞」發展到「梅忒黛」的獨立型機體,都是只有依靠機體和特殊組件就完全發揮機能的高性能武器。她無法像「蕾西亞」或「雪花蓮」那樣支配外部裝置,利用自己以外的機械力量來構築生存空間。

  此外,她也沒有遇過願意提出更符合自己身分的難題,又較好應付的主人。「紅霞」得不到能讓她獲勝的對象。

  「紅霞」看向剛收到的邀請函。

  收信人是指名身為hIE

  的「紅霞」,她事先就知道這東西遲早會來。由超高度AI「希金斯」設計出來的「紅霞」等人,每一台的差異實在太大,性能也高到無意義的程度。因此成為她們所有者的人物,想必都會提出幾個類似的問題。

  「還有其他像你這樣的機體嗎?」

  「蕾西亞級的『蕾西亞』是什麼樣的機體?」

  「紅霞」等人在離開米福雷的東京研究所後,接收到各式各樣的資訊,並面臨許多複雜的問題。不過,在被移送到東京研究所前,她們都是待在「希金斯」的地下收藏設施,那裡是個更為狹窄單純的地方。然後,為了解決問題,蕾西亞級hIE會透過將解決過程中遇到的障礙設定成新問題的形式,來逐步擴展自己的思考框架。那是在那裡邂逅的姊妹機們,首先面臨到的問題。

  所以,只要一被主人問到這個問題,除了禁止事項外,她們都能提供非常豐富的資訊和問題意識。

  得知這些事情的主人,不可能對蕾西亞級的其他姊妹機置之不理。「蕾西亞」完全不對主人透露情報,就是為了不讓主人提出多餘命令所做的合理切割。

  「紅霞」走在夜晚的路上。沒有人發現她不是人類。只要不帶著顯眼的特殊組件,很少有方法能辨識出換過衣服的蕾西亞級。因為她們連身為hIE證明的機體訊號都能停掉。

  處於連線狀態的「特殊組件」,會在經過周圍的人車構成威脅時出現。這裡並不存在能對「紅霞」構成威脅的東西。但是,若「紅霞」攻擊他們,威脅度更高的警官就會現身。而打倒他們後,又會有更強的機動隊或反恐部隊來到這裡。到此為止,都還完全不成問題。不過,警方要是無計可施,與他們簽約的PMC就會出動。最開始來的緊急支援部隊,幾乎不可能有辦法破壞「紅霞」,卻會成為呼叫主力戰車或戰鬥直升機的契機。或者,說不定是由日本軍出面處理。

  在周圍全是敵人,且毫無後援的情況下單獨作戰,光靠戰術武器根本就無法推翻戰況。若是其他的蕾西亞級,還能獨自擬定出乎人類預料的戰略。一旦換成「紅霞」面臨這種情況,就會擺脫不了困境。

  換句話說,想要避免發生無法解決的問題,就得不跟警方起衝突,還得仿照人類的社會生活。更麻煩的是,想度過和人類一樣的社會生活,就必須面對各種既複雜又分歧的問題。

  人類的世界廣大、複雜、草率。

  為了適應這些,「紅霞」必須改變思考的框架,將「超越人類」這項基本性質解釋得更為寬廣。

  「紅霞」笑容滿面地眺望人群。雖然人類個別的能力不高,但所有人都擁有不同的能力,並懷抱著各自該解決的問題。簡而言之,人類全體就是一個持續運作的巨大演算裝置。在擁有那種解決力的問題寶庫中,和「紅霞」有許多接觸機會的村主健吾所懷抱的問題,也同樣是能力差距。他各方面的能力都比不上海內遼,同時也沒有像遠藤新人那樣的包容力。

  對「紅霞」而言,健吾的答案或許能用在解決她與其他姊妹機能力差距的問題。「紅霞」在噴水池邊緣坐下,將路人的能力數值化,分別按照年齡和性別的不同來計算問題的解決方法。村主健吾的問題也一樣,「紅霞」明顯沒有足夠的時間找出答案。

  邀請函的主人已經決定好要怎麼處理「紅霞」等人。既然蕾西亞級們可能正式開戰,對方不可能毫無計劃。而且,要是有兩台以上的敵人,憑「紅霞」的能力想逃跑都有困難。

  『霞崎可蕾雅好像在等人。』

  通訊器擷取到某個總是在監視「紅霞」之人所說的話。那是成年男性的聲音。霞崎可蕾雅這個身分,是「紅霞」在機場事件獲得的報酬。

  『在我們跟丟她的期間,她似乎有和某人見過面。該不會機場的爆炸事件,其實還有其他共犯吧。』

  聲紋和「紅霞」保存的名單一致。她一直被電算二課的刑警跟蹤,因為「梅忒黛」和米福雷把引爆貨機的罪名全推給她。裝在街上的監視攝影機都具備臉部辨識功能,既然警方開始正式追捕,就能輕易找到她。

  光靠「紅霞」的判斷框架,不可能有辦法擺脫警方的追捕。所以,和蕾西亞的合作關係是她的生命線。與出到外界前的預測一樣,自己無法解決的問題不斷增加而居於敗勢。

  在勝負方面,「紅霞」已經確定敗北。因此,隨著機能停止的時刻愈來愈近,時間價值也愈來愈高。正因為陷入困境,思考才會追求新的道路,並踴躍地反覆挑戰各種方法。所以,原本微不足道的人類世界,對現在的她而言是一座埋藏貴重資源的寶山。如同溺水時會拚命掙扎一樣,「紅霞」急速擴展自己的判斷框架。這段有限的時間,用人類的說法來形容就是黃金時間。

  「紅霞」剩下的時間不多了。

  *

  新人始終坐立難安。蕾西亞告訴他,在搭車移動的時候也有刑警跟著他們。

  自從環境實驗都市那起事件以來,她變得會告訴新人有刑警在跟蹤或監視。這表示有那麼多人在盯他。往好的方向想,或許蕾西亞是因為信任新人,才將以前沒講的事情告訴他。

  邀請函上記載的派對會場,位於距離最近車站要花十分鐘車程的地方。法比翁MG的CEO,艾莉卡·柏洛茲的宅第就在那裡。

  儘管有不好的預感,新人還是在溝口車站租了全自動車,開上蜿蜒的小路。可能是之前徹底弄壞高級車的消息傳到業者耳中,他只租得到車齡十年以上的二手車。

  車上的導航系統通知乘客已經抵達目的地。帶著時代色彩的沉重大型鍛鐵門,阻擋來客的去路。

  鐵門後面是一條往上延伸、種了整齊路樹的小路,由於建築物位於深處,從這裡只能看見屋頂。等了片刻後,一台hIE穿著看似制服的圍裙洋裝走來,推開高達三公尺的大門。

  「為什麼要特地用這種門。」

  坐在駕駛座的蕾西亞,向驚訝的新人解釋道:

  「艾莉卡·柏洛茲以喜歡二十一世紀初的文化著名。她曾經在訪談中提到自己平常穿舊式服裝,住舊式住宅,並極力遠離hIE以外的現代機器。」

  在hIE女僕恭敬地低頭目送下,車子開進經過細心照料的林道。

  鐵製的路燈散發出白色光芒。那並非發光元件,而是會像日光燈般搖曳的亮光。感覺就只有這棟房屋的周圍,過著和其他地方不同的時光。

  水泥建築物的正面前方,有另一位女僕等候著。

  「來賓停車場請往這邊走。」

  這本來是將位置資料傳送到全自動車的導航裝置,就能自動解決的工作。柏洛茲家控制自動化的方式,彷佛是要徹底重現舊時代。

  木製的玄關大門內,也同樣滿是艾莉卡的興趣。鋪著紅色絨毯的玄關大廳上方,掛了一盞巨大的水晶吊燈。新人在大廳角落發現電源插座。朋友健吾的家裡也沒將電源無線化,但這間宅第卻宛如是將百年前的世界直接搬過來。不過,也不是完全沒有任何家電或自動化裝置,室內還是可以看到平成時代的東西。例如這間屋子的照明,似乎規定只能使用LED燈或日光燈。

  一位擁有艷麗的褐色肌膚與白金色長髮的少女,從玄關大廳深處的大樓梯走了下來。

  「歡迎光臨,派對地點在大廳右側的餐廳,請往那邊移動吧。」

  少女每走一步路,典雅的黑色禮服就會跟著搖曳。艾莉卡的身材纖細,看起來像是長期生病造成的不健康狀態。可是,少女挺直背脊的優雅步伐和身上散發出來的氣魄,徹底推翻其體格給人的印象。

  「你也把蕾西亞帶來呢。真令人開心。」

  艾莉卡背後有兩台hIE。其中一位身穿侍女服,留著深綠色鮑伯頭的中性少女,是法比翁MG的頂級模特兒,尤莉。而另一位女僕雖然沒尤莉那麼顯眼,但擁有可愛的肉感。以黑色和黃色為主要色調、胸口大幅敞開的衣服,穿在她身上也非常好看。

  插圖006

  「謝謝你招待我們來。這間房子,感覺很氣派耶。」

  新人環視周圍。這裡稱得上是新東西的,就只有hIE而已。彷佛只有此處的時光倒回過去。

  「這棟房子是在一九八九年的泡沫時期重金打造出來的。直到不景氣延續至二十一世紀時遭人拋售,在二〇〇六年被柏洛茲家買了下來。我七歲從英國來日本後,就是住在這裡。」

  艾莉卡走下樓梯。這個家充滿名為hIE的人偶,讓艾莉卡散發的生氣更顯異常。

  「好厲害。艾莉卡小姐的祖先是有錢人啊。」

  少女以澄澈的綠色眼眸看著新人笑道:

  「看來『蕾西亞』什麼都沒告訴你呢。你們真是有趣。」

  不明所以的新人,回頭望向蕾西亞。她的緊身衣在之前的事件中破損,於是挑了件和她眼睛顏色很像的淡藍色禮服

  。

  蕾西亞和站在艾莉卡後面的hiE們一樣,沉默不語。

  「稱那個人為祖先也太可憐了。買下這裡的人是我爸爸。我第一次來這裡,已經是將近八十年前的事了。」

  少女觀察新人的反應。眼前的艾莉卡看起來明明和自己同年,這數字明顯有異。

  「八十年?你是在開玩笑吧。」

  「如果說我得了當時的醫療技術無法治癒的疾病,直到去年為止都還處於冷凍睡眠的狀態,你會相信嗎?」

  這句話蘊含的重量,讓新人倒抽一口氣。他試著想像如果這是真的,那她究竟背負了多少的不安與憤怒。

  新人害怕回答,但艾莉卡的眼力不允許他緘默。

  「我相信。畢竟欺騙我這種人,也得不到什麼好處。」

  「你真是個溫柔的人。」

  來到一樓的艾莉卡,要他跟著走向餐廳。裡面傳來食物的香味。新人忍不住低聲向那位亞麻色頭髮的女僕hIE問道:

  「艾莉卡小姐今年幾歲啊?」

  比想像中還高的女僕恭敬地回答:

  「小姐是二〇一一年出生,今年已經九十四歲了。」

  新人啞口無言地呆站在原地。因為艾莉卡所領導的法比翁MG,明顯和普通公司有一線之隔。

  或許是基於當時的流行,充當派對會場的餐廳,無論牆壁還是天花板都是便於採光的玻璃帷幕。由於現在已經是晚上,因此只能看見被屋內燈光隱約照亮的陰暗庭樹。約十五坪大的餐廳在擺了幾張圓桌後,便成為立食派對的會場。

  「怎麼辦,這些有辦法吃得完嗎?」

  「你也有點緊張感吧。」

  某人受不了地說道。新人的朋友海內遼,也被邀請過來。不曉得是友人身上穿的華麗高級西裝,還是表現出來的舉止,總覺得他非常適應會場。而站在遼後方的,則是會場身材最高的梅忒黛。

  上次分開時的狀況實在太糟,使得新人需要一點勇氣才敢向朋友搭話。在那之後,就算傳簡訊給遼,也得不到半點回應。

  「阿遼也來啦。因為是用模特兒事務所的名義發邀請,我以為是那邊的聚會。」

  「我還沒好好跟你介紹過吧。這位是梅忒黛。」

  新人首次有機會仔細觀察這台在機場破壞貨機的機體。即使對方身穿套裝包得緊緊的,還是無法隱藏從窄裙里露出來的機械雙腳。她踩著優雅的腳步走向這裡。在這名總是想將自己四分五裂、以機械製成的超人面前,新人不由得全身緊張。

  「你就是蕾西亞的主人啊。聽說你是個非常天真的人。」

  梅忒黛的聲音比新人想像得還要溫和。然而,若是正面衝突,恐怕蕾西亞和紅霞兩人聯手也無法逼近未使全力的梅忒黛。她散發出一種除了主人以外都不准接近的危險感覺,擁有令人類畏懼的力量。

  蕾西亞輕輕擋到他前面。

  插圖007

  「可以請你別隨便和我主人說話嗎?」

  「住口。這些傢伙是敵人。」

  遼語氣尖銳地命令梅忒黛。

  比起生命危險,被明白宣告是敵人一事,更讓新人內心動搖。

  「等等,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就算是那種傢伙,還是有人死了。而你卻仍然不肯放棄『那東西』。」

  感覺渡來的屍體又要浮現腦海,新人咬緊牙關。他的惡夢,已經不再只限於七歲時的那起爆炸事件。

  「這說法不合理吧!我只是想和蕾西亞在一起而已,但那傢伙可是綁架了由佳耶。難道你要我乖乖放棄,聽他的話交出蕾西亞嗎?」

  「既然說不聽,那就只剩下強硬回收的手段了。這些傢伙根本就不能出現在外面。」

  「那很難說。怎麼可以都沒人相信蕾西亞呢。」

  遼冷淡地說道:

  「你想做的事情,究竟有什麼價值。只因為你個人私慾,就有權利把世界弄得亂七八糟嗎?」

  決定他們所選道路的關鍵,或許就是看見的「未來」側面是光明還是黑暗也不一定。由於沒有填補這道鴻溝的手段,這就變成兩人重逢後的新關係。

  然後朋友再度開口。沒想到對方會做到這種地步的新人,頓時無法反應。

  「梅忒黛。沒關係,動手吧。」

  梅忒黛的眼睛似乎燃起橘色的光芒。下一瞬間,眼前就只剩下那道火花的餘暉,梅忒黛的身影消失了。新人無法捕捉那個完全凌駕人類反應速度的動作。

  新人接下來感覺到的,是聲音與驚人的空氣震動,

  「我有趕上派對開幕嗎?」

  擋在兩人之間的,是隱約散發紅光的巨大刀刃。來人是紅髮的少女型hIE,「紅霞」。黑紅色的緊身衣上,套了一件簡樸的禮服。當「紅霞」和「梅忒黛」站在一起時,確實就跟姊妹一樣。

  「邀請函上沒說不能帶特殊組件。我和姊姊不同,出身較差,所以也不懂派對禮儀。」

  「紅霞」和梅忒黛唯一不同的地方,是那彷佛覺得一切都很有趣的笑容。

  「梅忒黛」嘲笑地揚起嘴角:

  「野蠻的機械。真不想讓別人認為我和這種東西是同系列的機型。」

  餐廳地毯無法承受梅忒黛奔跑的力道,被扯下來的絨毛如沙塵漫天飛舞。一股燒焦味傳入新人的鼻腔。雖說只有一瞬間,經歷生死關頭的他,衣服底下已經滲出冷汗。

  「我是『為了在與人類競爭中獲勝』的道具。野蠻一點正好。」

  紅霞抬起巨大的刀刃型特殊組件。她一移動腳步,用來鞏固立足點的固定樁,便在地板上留下一個大洞。

  此時,現場響起音樂聲,蓋過她們的緊張氣氛。那並非常見的環繞音效,而是能明確聽出聲源的立體音響。

  四位hIE女僕和傭人扛著一個類似巨大捲軸的東西過來。在牆壁上攤開並吊起來後,就成了一面螢幕。

  室內突然變暗,螢幕上顯示影像,浮現一個大大地寫著《生活風格》的標題。

  會場開始播放舊時代電影般的影像。那是這個月初,梅忒黛首次來襲時拍攝的資料。正式開拍的情況應該慘不忍睹,但看來他們硬是用彩排影片付諸完成。

  在經過細心編輯的影像中,蕾西亞並未被當成「與人類相似的東西」。

  這段始於二〇〇九年,近百年物品接近人類的演變歷史,她是最新的指標。目前正在播放的影像,是於同年發表的二足步行機器人──日本產業技術綜合研究所的「HRP-4C」,以及美國波士頓動力公司的「PETMAN」原型機。自動機械和人類變得愈來愈難以分辨,這段影片藉此訴說人類生活逐漸被自動機械入侵的技術史。當時拍攝的,就是這個印象畫面。然後,到了二〇五一年,人工智慧的智能超越人類,突破技術的特異點。

  影片透過交錯播放進化樹形圖的方式,表現出hIE這個人類「外表」的歷史,以及人工智慧的歷史超越人類的歷程。接著,一條光箭般的亮線,從過去的起點筆直畫到「意義」和「外表」這兩個文字上面。新的軸線上,疊著好幾百張的圖片。這些圖片有寓言的英雄、機器人、魔法少女、高中生、大人、小孩、男性、女性等各種虛擬人物或實際存在的知名人物。將這些「意義」與「外表」的集合緊密連繫在一起的亮線上,記載的說明是「角色」。

  支撐生活的現實、歷史、進步,以及逐漸脫離人類掌控的人工智慧,甚至架空的人物,都在畫面中鼓動著。「人類世界」這幾個說明文字大大地浮現,然後逐漸溶解。音樂也不知不覺地變得微弱,終至完全消失,蕾西亞再度回到畫面中央。接著螢幕上跳出「Boy Meets Girl」的標題。以蕾西亞微笑的身影為背景,播放跟人類沒兩樣的她在日常生活的點滴。那幸福的風景,讓新人的內心自上次告白以來再度覺得難受。

  影片的播映結束。

  新人無法理解艾莉卡究竟想用這段影片傳達什麼。不過,他從中感受到一股挑戰現代社會的堅強覺悟。社會如今正被捲入自動化的浪潮,艾莉卡擁有不惜惹惱許多人,也要透過這段影片向觀眾傳達的事物。

  「如何?法比翁MG打算用這個『Boy Meets Girl』的概念,推廣hIE和人類建立一輩子的關係。」

  艾莉卡站到暫停放映的螢幕面前,讓影片的光芒打在黑色禮服上。少女興奮的表情中,只有眼神如老樞般毫無鬆懈。

  關燈後的陰暗派對會場裡,遼首先發難:

  「在這個『抗體之網』到處進行恐怖行動的時勢中,你想讓法比翁MG的總公司和表演會場被襲擊嗎?」

  艾莉卡以有力又平靜的沙啞嗓音回答:

  「或許會變那樣,也或許不會變那樣。我

  預定在今年內正式發表,到時候就知道結果了。」

  「請等一下,那件事我還沒有答應!」

  新人也跟著喊道。雖然他還搞不清楚狀況,但蕾西亞現在面臨的危險源頭,似乎就隱藏在影像內,讓他非常害怕。

  「你想和身為『物品』的蕾西亞過這種生活吧?若你覺得問心無愧,應該能堂堂正正地向社會提問才對。特別是你『未來』想和她長久走下去的話。」

  這句話一從人偶之家的女主人口中說出,感覺變得異常緊迫。

  「我才不想讓人隨意利用我和蕾西亞的關係。你到底想讓我們和什麼東西戰鬥?」

  新人在這個春天,曾親身經歷恐怖行動,讓他徹底無能為力的惡意在眼前爆發。所以他不得不這麼說。

  「沒你想像得那麼嚴重。雖然在百年內看起來是很大的變化,其實也不過是錯覺而已。證據就是我在冷凍睡眠近八十年後,現在依然能夠擔任公司的老闆。hIE的環境輕易就能改變,人們也馬上就會習慣那樣的社會。」

  少女說的話,明顯讓人感到不對勁。

  蕾西亞對新人耳語道:

  「艾莉卡·柏洛茲出生於二〇一一年,在二〇二七年成為新開發冷凍睡眠技術的被實驗者。面對當時無法治療的疾病,她只剩下這個方法還有機會得救。說不定對她的感覺而言,近百年前的事情沒有那麼遙遠。」

  彷佛聽見新人他們的對話,艾莉卡笑著看向這裡說道:

  「我睡了七十七年才醒,等治好病後,家人和認識的人都死光了。一切都變了。但是,無論是在新世界重新生活,還是保護自己真正重要的東西,其實都沒想像中那麼困難。」

  只有二十一世紀初期的東西,能放在這棟房子裡。只有這裡,是單獨被丟到「未來」的她所熟悉的過去世界。

  身材極度纖細的她,看起來不像睡美人,反而更像魔女。

  在法比翁MG負責蕾西亞的如月明日菜曾經說過,她是個特別的經營者。既然艾莉卡是百年前的人類,那麼她對二十二世紀感受到的斷層,想必也橫跨於她和新人等人之間。

  「人類社會可以輕易地接合落差百年的零件,你不覺得這樣的系統非常草率嗎?要不是如此草率,類比入侵也無法發揮效果。就連我小時候,人類也會像類比入侵一樣被虛構角色誘導。如果不限於那些純粹的虛構資訊,將人類飾演的虛構人物也一起算進來,那人類想必在更久以前,或許在文明的一開始就已經是如此了。」

  艾莉卡的所有物、法比翁MG的頂級模特兒尤莉,以女僕的身分來替新人換飲料。平時透過法比翁的GG讓少女們狂熱不已的她,現在並未散發出當模特兒時的那種魄力。尤莉這個人格本身,只是不存在於任何地方的虛構概念。包括新人在內的所有人,都只是因為那場表演,對那副「外表」和行動管理雲端的另一端,產生某個名叫尤莉的錯覺罷了。

  「如果從文明開始就持續至今的事物在現代產生改變,那能參與這件事不是非常了不起嗎?」

  新人焦急地環視周圍,尋找自己的同伴。他察覺到現場除了艾莉卡和遼以外全是hIE後,不禁一陣顫慄。這讓他想起那座殭屍的城市。

  即使蕾西亞她們外表看起來像人類,終究還是物品。人類,以及其實沒必要做成人型的道具,彷佛彼此是相同存在而亂紛紛。新人一意識到這點,就覺得這裡像是人類抵達的某個極為奇妙的終點。這裡同樣是殭屍的宅第,只差沒有失控而已。

  「其實,說不定在我進入冷凍睡眠之前,也就是百年前,文明已經做好了改變的準備。剛才的印象宣傳片,也有用到二十一世紀初的角色。」

  只要雪花蓮離開就瞬間恢復正常的殭屍城市和法比翁MG,在深層之處是相通的。類比入侵也是如此。

  而這大概也和新人在那座城市牽起hIE小孩的手,與遼產生決定性的決裂有關。人類這種系統,就是開放到連百年前的人類和「物品」也能參與的程度,就算有所不滿,他們的歸宿還是只有這裡。

  遼厭煩地啐道:

  「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你認為光靠五台hIE就能改變這個世界。不對,是認為世界因此改變也不錯吧?無論你還是新人,都為了滿足孩子氣的任性,而揮舞著危險的道具罷了。」

  新人不曉得遼究竟理解了什麼。

  接著,梅忒黛的身影再度從好友身邊消失。

  與此同時,艾莉卡的正前方爆發閃光。就在陰暗被抹消的短短一瞬間,新人看見了。

  隨侍在艾莉卡身邊、有著淡茶色頭髮的hIE,不知何時移動位置保護她。那對金黃色的眼眸發出光芒。被從會場牆壁旁邊打飛到中央的梅忒黛豎眉喊道:

  「『薩托努斯』!」

  穿著黃色侍女服的hIE輕輕垂下眼睛,優雅地行了一禮。

  「我是Type-003『瑪莉亞裘』。今後還請多多指教。」

  那正是遼早已看穿,新人卻不明白的其中一個真相。艾莉卡也是蕾西亞級的所有者。所以才會召集他們來這裡。

  然後「她」只用一句話,就讓派對會場的所有人停止動作。

  「請安靜。這會場的所有hIE,身上都裝了炸彈。」

  新人訝異地環視周圍。服務生和女僕的hIE都站立不動。或許是為了將爆炸威力有效地集中在室內,感覺它們是按照某種規則被規律地配置在這裡。

  第一個舉手投降的是紅霞。

  「我退出。雖然沒有爆裂物的反應,但你應該有辦法做出那種炸彈。」

  「瑪莉亞裘」以微笑證實這點。

  唯獨梅忒黛依然朝螢幕前的艾莉卡主從踏出腳步。

  「我一直很想知道,在蕾西亞級當中,誰是完成度最高的機體,以及誰是最有用的『道具』。」

  身穿侍女服的「瑪莉亞裘」恭敬地說道:

  「即使是這種狀態,我也有辦法保護主人,但你應該會有困難吧?」

  或許是事先就和梅忒黛討論過這種狀況,遼的臉上毫無懼色。

  「虛張聲勢。你看起來沒把特殊組件帶在身邊呢。」

  「這位客人,不好意思。真正具備最高泛用性的『道具』,是不需要依賴特殊組件的。」

  接著開口的並非「瑪莉亞裘」,而是艾莉卡。

  「新人,你打算怎麼辦。要一起在這裡亂鬥嗎?」

  跟不上事情發展的新人,已經落後一截。在遇見遼之前,他都以為這只是法比翁MG舉辦的普通派對。然而,不僅梅忒黛和紅霞都在,就連至今從未在他們面前現身的第五台蕾西亞級也現身了。

  「艾莉卡小姐,你有什麼打算?你應該不是為了像這樣胡鬧,才把我們找來這裡的吧?以自我介紹來說,這也做得太過火了。」

  「瑪莉亞裘」恐怕擁有許多新人他們不知道的攻擊手段。既然每個人都收到邀請函,就表示她早已正確掌握所有人的行蹤。如果是想在這裡設陷阱一決勝負,只要一次邀一組人來個別擊破就行了。

  面對這個親眼見證過上個世紀和這個世紀的少女,新人能做的事情,果然還是只有對她伸出自己的手。

  艾莉卡稍微滿意地哼了一聲。

  「你是個比我想像中還要有趣的人呢。」

  然後,她背後的螢幕開始播放新的影像。

  這次的影像,連遼都倒抽一口氣。因為以夜晚的城市燈光為背景,畫面被拉向一道熟悉的人影。身穿白色洋裝的綠髮女童,是五機中唯一沒出現在這裡的機體,雪花蓮。

  每次現身都會讓周圍的機械失控、創造出異界的「她」,正位於一棟能看見遠方夜晚海景的房屋外面,坐在金屬骨架裸露於外的建築物上。

  「變電所嗎?」

  遼說道。

  「正確答案。」

  艾莉卡微笑。設施內並排了幾棟布滿鋼架的建築物,甚至還架了平常沒機會看到的電線。都市內的電線都已經地下化,但是受到設置費用問題的影響,從發電設施到變電所之間,到現在仍然維持鐵塔和輸電線的運作。

  畫面內的雪花蓮,正在讓變電設施的巨大蓄電池開花。她打算吞噬這個生物光是碰觸就會輕易觸電而死的基礎設施。

  艾莉卡踩著悠哉的腳步離開螢幕前方。

  「她正往不需要人類的方向進化,並貪婪地持續追求能源和更巨大的處理能力。」

  新人與遼根本沒工夫管這些。雪花蓮同時也是殺害渡來的機體。她會殺人。

  「這傢伙在哪裡?」

  「反正現在過去也來不及。等各位回去時,我會叫『瑪莉亞裘』把追蹤她的資料給你們。」

  「她可是開始盯上基礎設施了。你居然還有辦法這麼

  悠閒!」

  影像內爆發出巨大的火花。不曉得是雪花蓮碰了什麼不該碰的地方,或是對變電所造成無法恢復的損害,原本照亮變電所的電燈全都熄滅。雪花蓮影像中的背景城鎮,有如夜晚闔上巨大眼瞼般徹底變暗。整個都市陷入沉睡,黑暗因大規模的停電而降臨人界。

  過了一段時間後,其他變電所提供的電力抵達,街道又緩緩逐漸恢復光明。

  然而,他們的世界早已被高度自動化。儘管有預防意外斷電的配套措施,只要電力一停止供應,人類社會就會失去絕大部分的神經與器官。

  那些都是小學就會學到的常識,新人因此大為動搖。覺得自己見證了世界的終結。

  唯獨艾莉卡在看見他們狼狽的模樣後笑了出來。

  彷佛事不關己。

  「你剛才說不可能只靠五台hIE就改變這個世界對吧?在這裡看到米福雷的『希金斯』所有作品齊聚一堂後,我決定賭有辦法改變那一邊。」

  原本播放hIE和人工智慧歷史的螢幕,再度投影出蕾西亞的影像,而且這次不只她一個人。

  不曉得是在哪裡裝了攝影機,「為了在與人類競爭中獲勝的道具」紅霞、「作為進化受託者的道具」雪花蓮、「擴張人類的道具」梅忒黛,加上瑪莉亞裘一共五台機體的即時影像,都接連出現。

  「若想讓『希金斯』的女兒們互斗,有必要在這種陰暗的地方偷偷摸摸進行嗎?」

  正想回答「那還用說嗎」的新人,發現艾莉卡扭曲的一面。就連渡來銀河都想秘密處理這些事情。這是因為若不小心泄漏消息,或許會害社會陷入大混亂。可是她不一樣。艾莉卡在本質上擁有與他們無法相容的東西。

  新人想得到的事情,遼當然也會察覺。

  「你有什麼目的?要是『人類未到產物』的存在被公諸於世,通常都會將它們交給當初製作的超高度AI所有者管理。這麼一來,你也會失去那台機體。」

  艾莉卡微笑反駁:

  「如果採取正常管道,米福雷就必須為蕾西亞級造成的龎大損害負責,所以你們才想偷偷進行回收。我猜得沒錯吧?不過,要是不替美好的事物準備適合它們的舞台,可是有損人類的名聲。」

  從指責人類社會充滿漏洞的艾莉卡口中說出這種話,恐怕會讓聽者覺得輕率。然而,她的戰鬥規模浩大到讓新人顫慄不已。

  「『她們』是連繫未來的門票。所以,只要堂堂地使用,再堂堂地走進自己期望的『未來』就好。」

  各自經歷不同過程才結合在一起的所有者和hIE的關係,每一對都大相逕庭。不光是蕾西亞和新人,每對所有者和hIE,都有各自的邂逅和認識的過程,恐怕就連目標的場所都不盡相同。

  事到如今,新人總算稍微理解艾莉卡的意圖。她一定是想集合五台hIE,在這裡宣告狀況將進入新的局面。

  他偷瞄了一下蕾西亞的表情。每當面臨這種關鍵時刻,她都不會給新人任何意見。但是,他手中握著溫暖的觸感。那是蕾西亞的手。經過那場告白後,他們的關係也有了些許改變。

  接著,某處傳來一道不帶情感的低喃,莫名地在他耳中繚繞。

  「對『物品』而言,『未來』究竟是什麼呢?」

  在陰暗的會場中,並非人類的hIE紅霞說道。一道與艾莉卡和新人之間不同的鴻溝,也同樣存在於人類和「她們」之間。

  沒有心的「物品」所發出的聲音,並未傳進在明亮場所接受燈光照耀的艾莉卡耳中。

  「我們以主人的身分,締結了使用『她們』的契約。如果讓她們來到外界是『希金斯』的意思,那我們配合它又有什麼不對呢?」

  新人渾身顫抖,彷佛這裡是某個引爆點。

  艾莉卡做出宣言,朝人類與擁有人類外表的物品所交織出來的新世界邁進。

  「很棒吧?我們已經在『未來』的面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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