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 青龍眼詐欺
「老闆，給我來杯啤酒。」
聽見我點餐後，「好！」店長精力充沛地答道。
大眾食堂《古蘭亭》——
由石牆搭建而成的寬敞房屋中，約莫三十位客人正笑語喧騰。
室內的裝潢感覺得出歲月的痕跡，缺了角的吧檯邊緣、搖搖晃晃的椅子，以及嘎吱作響的地板。
我坐在吧檯最裡面的位置上。
我環視店內，各式各樣的人種——亞人們開心喧譁的模樣盡收眼底。
這間店裡聚集了許多精靈族、矮人族和豹人族等亞人。
像我這樣的人類反而是少數派。
坐在我身邊的女孩子也不例外，她是格拉斯沃卡族，充滿稚氣的容貌和這間酒館格格不入。
格拉斯沃卡族是亞人族之一，最大的特徵是他們不管怎麼成長，軀體依舊停留在幼年期的狀態。此外，他們有著如兔子般的耳朵和圓圓的尾巴。
當我望著店內的客人時，店長走了過來。
「嘿，久等了！」
咚的一聲，木製的啤酒杯擺到了眼前。
裝滿金黃色液體的啤酒杯中充滿氣泡，滿溢出來的氣泡沾濕了吧檯的桌面。
這是我剛才點的啤酒。
雖然自己也覺得大白天就開始喝酒有點不妥……但我也沒有其他事情可以做。具體來說，我沒有工作，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咕嚕！」
我喝了一口啤酒。
雖然我對這間老舊的店面感到有些不安，不過以這個啤酒的便宜價位來說，苦味恰到好處，還散發著清爽的柑橘香，真是好酒。
喝了酒以後，我突然擔心了起來。
——錢應該夠吧？
今天完全沒有找到臨時的工作，話說回來，自從三天前來到這個城市〈法德拉〉以來，我就沒有做過任何工作。
身上的積蓄應該還足以撐上好幾天，不至於少到連一杯啤酒都喝不起吧……
我打開了掛在腰際上的皮革袋。
還剩下五十四F〈弗里斯〉。
我抬頭望向掛在牆上木板上的菜單。
『啤酒 三○○F』
連一半都不夠……
我用顫抖的手握緊啤酒杯，遞到嘴邊。
平時只要喝個兩口就會微醺，現在卻毫無醉意。
——怎麼辦？要是被人知道自己付不出錢的話，不知道我的下場會如何啊？
打倒魔王以後，這個世界恢復和平，變成『金錢就是一切』的世界。換句話說，對於沒有錢的人而言是一個再殘酷不過的世界。
傳言中，付不出錢或是沒有能力償還債務的人，將會被迫進行悽慘的『勞動』。
——要逃跑嗎？
我下意識地望向門口。
映入眼帘的是剛好踏進店裡的人類。
我不禁看得入迷。
這是多麼令人難以置信的美貌呀。碧眼的少女擁有一頭及腰的耀眼金髮、白皙的肌膚和纖細的頸項。
她腰間掛著長劍，穿著方便行動的輕便鎧甲。
披在身上的緋紅色披風上，繡著象徵《皇家騎士》的鷲鷹紋章。
利菲里亞王國里有皇家騎士和地域騎士。
在戰爭時期里，皇家騎士負責從魔族和魔獸等『敵人』手中，守護王都和整個國家領土，而地域騎士則是負責守護地方城市。
皇家騎士直屬於皇室，地域騎士直屬於該地區的領主。
而軍隊則是另一個組織，他們不僅捍衛國家，也會進攻魔王軍的領地。
在恢復和平的現今，軍隊已經縮小了編制。而無論是皇家騎士或地域騎士，現在主要的任務都是逮捕犯罪者。
皇家騎士的主要工作是侍奉皇室，多半是貴族子弟。正因為如此，當中有不少人會藉此濫用權勢，讓地方城市的居民感到厭惡……
店長在吧檯里拉開了嗓門。
「哎呀，愛默生小姐！歡迎光臨！今天要用餐嗎？」
這招呼還真是親昵。
不只是店長，周圍的客人們也接二連三地向她搭話。
「瑞秋小姐，你今天也好美麗呀。能賞個臉讓我請你喝杯酒嗎？」
「哎呀，愛默生小姐，下次再到我家來吧？我會招待您品嘗好喝的花茶和蘋果派喔。」
「啊，皇家騎士大人，前陣子承蒙您的幫忙了。」
不分男女老少，她十分受大家歡迎。
她的名字似乎是瑞秋·愛默生，女騎士一一回應上前搭話的人，接著不知道為什麼朝著我的方向走了過來。
——莫非找我有事？
我和她是初次見面，但我和率領皇家騎士的皇室多少有些交情，也許她是受差遣前來的使者也說不定。
瑞秋露出親昵的笑容，舉起了手。
「好久不見！」
難道我們其實有見過，只是我不記得嗎？如果她是特意前來見我，就這樣無視她也太可憐了。
我微微地揚起右手。
這時，我身旁的格拉斯沃卡族女孩突然舉起雙手，站到椅子上。
「瑞秋～！我等你好久了～！」
她大力地揮舞著雙手，拼命地用她嬌小的身體表現出自己的喜悅。
我用舉起來的右手搔了搔頭，又喝了一口啤酒。
——好險！
差點就跟一個不認識的美女打招呼！太羞恥了！
女騎士在格拉斯沃卡族女孩的身旁坐下。
「你好呀，尤妮絲。所以呢？今天又是什麼麻煩事？」
言詞雖然嚴厲，嗓音卻十分溫柔。
簡直就像是姐妹一樣。
不過瑞秋是人類，被稱作尤妮絲的女孩是格拉斯沃卡族，不可能會有血緣關係。
尤妮絲帶著孩子氣的笑容與嗓音說道：
「那個呀～糟糕了呀～生意上又碰上大麻煩了……啊，大叔，來兩杯野莓汁給我和瑞秋。再隨便上一些料理吧！儘管端來！」
「好！」
店長帶著渾厚的嗓音答道。
瑞秋露出苦笑。
「嗯？這次是碰到什麼麻煩呢？客人寄放的貓咪跑掉了嗎？還是搞錯要採購的書？」
「不是啦～就是呀～我背了一○○萬F的欠款呀～」
「老闆！剛才尤妮絲點的餐全部取消！」
瑞秋急忙喊道。
「好！」店長在吧檯里答道。
尤妮絲鼓起了腮幫子。
「哎～!?為什麼～!?都已經在店裡了，至少喝一杯果汁吧～」
「你是認真的嗎!?哪有人背了一○○萬F的債，還說什麼『儘管端來』的呀!?」
「……有這種人嗎？」
「就是你呀!?」
「啊，真的哎，原來如此～你這麼一說，我才發現自己搞不好陷入危機了呢～」
尤妮絲傻笑起來。
瑞秋嘆了一口氣。
「……唉……一○○萬F的欠款可不是小事呀，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唔～我從西方歸來的冒險者那裡買了這個。」
尤妮絲從腳邊的大背包里拿出了一個木盒。
她將木盒擺到吧檯上。
那是一個掌心大小的木盒。
打開上方的蓋子後，裡面裝著一小團布，掀開布後——
映入眼帘的是如人的瞳孔般大的藍色寶石。
那是仿佛能將人吸入其中的深海色澤，深處寄宿著蘊藏魔力的光輝。
這是青龍眼。
這並不是藍色巨龍的眼睛，而是從巨龍系怪物的胃中取出的魔精石，有人稱之為龍息的根源，可是我也不是很了解這個東西。
瑞秋倒吸了一口氣。
「呃……這是什麼？」
「這是一種名為青龍眼的寶石喔，雖然可以當作一般首飾和衣服上的裝飾物，但因為寄宿著魔力，所以也有人會裝飾在劍或鎧甲上。」
「難道你是為了買這個而去借錢的嗎？」
「嗯，因為啊……」
瑞秋有耐性地從不擅長說明原委的尤妮絲口中打聽出來龍去脈。
總而言之——
「……也就是說，有個商人到你那裡表示想用二○○萬F購買青龍眼，他不惜跋山涉水遠道而來，急著想要買到手？」
「嗯。」
「接著，有個冒險者要以一五○萬F出售青龍眼，可是因為手邊只有五○萬F，所以你就向高利貸借了一○○萬F買下青龍眼。」
「嗯嗯。」
「如果能夠以二○○F賣掉青龍
眼，就算扣掉一五○萬F的收購成本，利潤也有五○萬F。雖然會被收取一些利息，但一○○萬F的借款也能馬上償還。」
「就是這麼回事～」
「這樣也不是什麼麻煩事嘛。」
瑞秋放心了不少。
尤妮絲噘起了嘴。
「可是呀，正當我想著『好，就用二○○萬F的價錢賣掉青龍眼吧～』的時候，原本預定要購買的商人突然又說不想買了。」
「哎!?難道他已經在別間店買到了嗎!?」
「我不知道呀～買到青龍眼以後，我只在大街上找到過他一次，之後他就不知去向了。」
「這樣的話，就由我們主動找到他吧。你們有簽契約吧？不管他有什麼難言之隱，不買就是違反契約，等於違法，這就是皇家騎士該出場的時候了。」
契約——
這個東西在戰爭時期和現今的時代里，有著巨大的差異。
在戰爭時期里，人們和魔王軍展開了慘烈的戰鬥，人類之間的約定也沒有明確的意義。
就算約定了買賣交易，或許貿易對象隔天就離開人世了也說不定。
那是一個無論多麼真誠的人，都無法避免被怪物吞噬的時代。
貨物時常在運輸過程中遺失，所以也無法做出進貨的承諾，人們的生活都要仰賴軍隊的配給。
市場上也是以物易物為主，隨時都有可能滅亡的國家所發行的貨幣，根本一點價值也沒有。
然而，在勇者們打倒了魔王，魔族和魔獸仿佛從世上消失後，情況就產生了驟變。
過往毫無意義的『契約』，現在卻成為了商業買賣的基礎。
契約書有著絕對效力，如果沒有遵守承諾過的約定，不僅會失去信用，還必須要賠償高額的違約金，甚至有可能要遭受嚴厲的責罰。
尤妮絲搖了搖頭。
「沒有契約書呀。」
「哎!?沒有個頭啦！為什麼沒簽契約呢!?」
瑞秋往前探出了身體。
尤妮絲溫柔地笑了。
「瑞秋，所謂的買賣，是建立在人與人之間的信任上喔～」
「你信任了對方的下場就是這樣呀！」
「你真不浪漫呀～」
「你才該給我看清現實吧！」
「可是呀，交易對象通常不喜歡簽契約呢。簽訂契約書不但費時，又像是在說自己不信任對方一樣。」
「或許也有人會那麼認為啦……哎唷，真是的！就算是這樣，你也太過信任對方了吧!?」
瑞秋懊惱地抱著頭。
尤妮絲摸了摸瑞秋低下的頭。
「好了，打起精神來吧？」
「……尤妮絲，多虧你還能這麼有精神呀？」
「因為我的運氣還不錯呀。」
「發生什麼好事了嗎？」
尤妮絲開心地點了點頭。
「你想想看～在我遇見了想用二○○萬F買青龍眼的商人後，馬上就有冒險者願意用一五○萬F賣給我呢!?你不覺得時間點很剛好嗎～這證明了我的運氣還不錯呀！」
「……或許是那樣吧……話說回來，用一五○萬F購買青龍眼是一般行情嗎？」
「以現在的市場行情來說，大概是八○萬F左右吧？不過現在到處都缺貨呢。」
「你多花了七○萬F購買嗎!?這是哪門子的買賣啊!?」
「可是、可是！想要青龍眼的話，就一定得到西方或王都才買得到喔!?這個城市裡應該沒有人在賣喔。」
「你怎麼會去吝嗇那一點勞力呢!?那可是七○萬F呀!?你要賺幾個月才有呀!?」
「去年的總盈利是二○○萬F，所以大概是半年左右吧？可是，說要用二○○萬F買下來的商人似乎急著要買呀～」
「啊，原來如此……」
也就是說，因為商人急著要用二○○萬F購買青龍眼，又不想簽訂契約，所以才會演變成現在這個令人頭疼的局面吧。
尤妮絲目不轉睛地望著寶石並歪著頭。
「青龍眼是在這附近很難取得的東西呀，所以我覺得自己的運氣真的很好～」
在一旁聽著這樣的對話內容，我不禁露出無奈的笑容。
——這傢伙似乎可以成為我這頓飯的金主呢。
我將手中的啤酒一飲而盡。
朝著身旁的格拉斯沃卡族少女說道：
「你可是被騙了喔。」
尤妮絲睜大了雙眼回頭看著我。
「哎!?」
瑞秋露出充滿警戒心的神情，隔著尤妮絲的肩頭瞪著我。
——喔喔，美女這麼瞪人還挺恐怖的呢。
插圖p023
「你是什麼人？竟敢唐突地說出這種失禮的……」
我聳了聳說道：
「不是啦，我在旁邊聽著聽著，覺得這整件事實在是太奇怪了，無法坐視不管呀。」
「居然偷聽……」
「是無意間聽到的啦，我就坐在旁邊，不聽到也很難吧？」
「就算如此，假裝沒有聽到才是基本禮儀吧……姑且不論這個，你是冒險者嗎？」
「是啊，我大概在四年前就已經登記完畢了喔。」
「你是最近才來到這個城市的吧？」
「你還真清楚呢。」
「因為長期居住在這座城市的居民臉孔，我通通都記得。」
「這樣啊～」
她這個牛皮也吹得太大了吧——我如此想著，光是這個法德拉市的永久居民，人數就不少啊。
「不了解這個城市的冒險者，一個人大白天就開始喝酒，全身烏漆抹黑的……我怎麼可能會相信你說的話。」
瑞秋果斷地說道，似乎沒有半點交涉的餘地。
「唔，那也沒辦法……那你們應該也沒興趣聽聽我的看法吧……這樣啊、這樣啊……」
「我有興趣喔！」
尤妮絲舉起雙手，猛然將臉湊向我。
她那閃閃發亮的雙眸緊緊地盯著我。
「吶！吶！告訴我嘛！」
「呃，好……」
在我差一點就要點頭時，突然想起自己不能白白告訴她們，我指了指空空如也的啤酒杯說：
「要我說給你聽也行，但可不是免費的喔？」
瑞秋出聲阻止尤妮絲。
「別上當！這種可疑的男人說的話怎麼能信！反正他一定是打算說些好聽話來騙你！」
她的右手移到了腰際上。
指尖輕觸著長劍的劍柄。
我忍不住笑出了聲。
「喂喂喂，這個格拉斯沃卡族女孩的欠款，你不會也想靠亮劍來解決吧？聽好了——世界已經恢復和平，早已不是凡事都能靠劍解決的時代了。」
瑞秋將手移開了劍柄，取而代之的是以如刀刃般的銳利目光怒視著我。
「唔……那種事……我當然明白。」
「你們就先聽聽我的看法吧，如果你們覺得我說的話可以信任，就替我付這頓飯的錢，當作報酬，這種程度不為過吧。」
「……你還真有自信呀？好吧，我就姑且聽聽你的看法。可是！假如你只是在打馬虎眼，我不但不會請你吃飯……之後還會讓你嘗到苦頭喔？」
「好，交涉成立！喂，老闆！再來杯啤酒！順便拿些食物過來！」
「好！」
店長帶著渾厚的嗓音答道。
我轉向兩人。
「那麼，首先——」
「首先請你報上名來，想要我們相信你說的話，至少應該先表明自己的身份吧？我是瑞秋·愛默生，是這個國家的皇家騎士。」
「我是尤妮絲！是個商人喔！」
她朝氣蓬勃地舉起雙手，離鄉的格拉斯沃卡族通常不會說出自己的家族姓氏。
我思考了一會兒。
——話說回來，我還沒有決定好在這個城市〈法德拉〉要用什麼名字呢。
跟以前用一樣的假名倒也無妨，但長期使用同一個名字的話，難保不會留下不必要的蹤跡。
我突然想起剛才瑞秋說我『烏漆抹黑的』，就這樣隨便取一個名字吧。
「我叫約爾，約爾·※布萊克卡洛士。」（編註：日文中，黑跟布萊克讀音相仿。）
「約爾·布萊克卡洛士!?這擺明就是假名嘛！你果然打算要騙我們吧!?」
「等你們聽完我的話，再決定要不要相信我嘛，不是說好姑且聽聽我的看法的嗎？難道剛才那是謊話嗎？」
瑞秋板起臉孔否定道：
「
我才沒有說謊！皇家騎士做事廉潔、清白，絕對不會違反約定！」
「真了不起，那麼我就相信皇家騎士大人，說說自己的看法吧。」
我戲謔地說道，瑞秋不悅地交疊著雙臂。
「真是的！」
尤妮絲催促道。
「吶、吶，先別管那種事了，我是怎麼被騙的呀？」
被當作『那種事』來對待的瑞秋露出了複雜的神色。
「……沒什麼，這道理很簡單啊，這是買賣交易詐欺的一種手法……如果要取個名字，就叫做『青龍眼詐欺』吧——」
我一邊享受著剛剛端來的第二杯啤酒和食物，娓娓道出：
「詐欺手法的全貌是這樣的。
尤妮絲的面前出現了願意以遠高於市場行情的價格——二○○萬F購買青龍眼的商人。
尤妮絲聽完這番話不久後，出現了一名冒險者願意以一五○萬F出售青龍眼——雖然高於行情，但仍然比商人承諾的價格要來得低。
這個商人和冒險者——是串通好的，也就是這場詐欺的同夥。
青龍眼是在打倒巨龍系的魔獸後得到的物品，現在在西方的舊魔王領地里不難取得。
以市場行情來說，購入成本是八○萬F，店面的定價大概是一○○萬F左右。
但是，一開始出現的商人表明『願意以二○○萬F購買』，營造出讓尤妮絲覺得自己就算用一五○萬F購買仍然有賺頭的情況。
遺憾的是，那個商人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要用二○○萬F購買青龍眼。
這就是詐欺的計謀了……因為打從一開始就沒有要遵守約定，當然也不會簽訂契約。
不過，即使交易金額龐大，還是有很多攤商只會進行口頭約定。
你們知道嗎？建設皇室宮殿的建築師，事前也沒有簽訂任何契約喔，明明是金額上億的交易呢……
這一切都是為了要讓尤妮絲用高於行情的價格買下青龍眼所設的局。
之後只要後來出現的冒險者，能夠以高於行情的一五○萬F賣出青龍眼的話，他們的詐欺就成功了。
而尤妮絲手中，就只剩下這顆以一五○萬F的高價買來的青龍眼。」
†
「這就是騙了你的詐欺手法的全貌了。」
「難以置信！」
瑞秋拍打著吧檯桌面。
我聳了聳肩。
「我可沒有說謊喔……你們如果不相信我，這頓飯錢就……」
「啊，不、不是這樣的！我不是指『你說的話難以置信』！而是……竟然有人會想用欺騙他人的方式來謀取利潤，簡直差勁得令人難以置信！」
「別瞪著我啊，又不是我騙了尤妮絲的錢。這些就是我的看法，你們相信我了嗎？」
「……雖然很不甘心，但我是相信你的……抱歉，剛才懷疑了你，我們得好好感謝你才行。」
「那飯錢就麻煩你們啦。」
「我明白了。總之，我們先把嫌疑歸到那個向尤妮絲搭話的商人身上——」
「沒用的，他們一定會裝蒜的。」
我一邊將叉子插進盤裡剩下的馬鈴薯上，如此說道。
瑞秋瞪大了雙眼。
「為什麼!?」
「你仔細想想……你們又沒有證據。」
「尤妮絲被欺騙了呀！受害者就在這裡啊!?」
「如果那個詐欺犯商人堅稱自己『沒有承諾過要買青龍眼』呢？」
「我是不會容許那種謊話的！」
「喂喂喂，搞不好說謊的是尤妮絲喔？你只因為是朋友說的話就全盤相信，單方面斷定陌生人是詐欺師嗎？不過，聽了這件事的來龍去脈，我也明白這個格拉斯沃卡族並沒有說謊，但這也只是我的直覺罷了。」
「唔……」
瑞秋啞口無言。
我將剩下的啤酒一飲而盡。
「既然沒有簽訂契約書的話就沒辦法了。不過，這種詐欺手法雖然巧妙，卻有點粗糙呢。」
「巧妙卻有點粗糙……嗎？」
「假如是那種會老實簽訂契約的商人，就不會上鉤了，就成功機率不高這點來說，這個手法確實有些粗糙。不過，若有人上鉤，也完全不違法，就算對方發現這是一場詐欺，也沒有證據能夠提出告訴，這一點就非常巧妙。」
「呃……也就是說，以一五○萬F出售青龍眼的冒險者並沒有錯嗎？」
「當然沒有錯啊。難道有法律規定『不能用高於行情的價格出售商品』嗎？」
「那、那！那……倒是沒有……」
瑞秋的聲音沉了下來。
雖然行情管制並不是什麼罕見的法律，但它不適用於這次的青龍眼事件上。
我敲了敲空空如也的啤酒杯。
「詐欺這種事比起內容，挑選獵物反而更重要，這些詐欺師們專挑老好人下手啊。」
如果獵物說『簽個契約吧』，只要說自己改變心意再逃跑就好了。只要還沒簽訂契約，一切都沒有違法。
冒險家用高價出售物品，這個行為本身也沒有任何問題。
瑞秋流露出焦躁的情緒。
「這樣的話，你覺得要怎麼做才能抓住那些詐欺師呢？」
「沒辦法的啦，不可能抓得到他們的。這起詐欺事件最大的特徵就是『沒有任何違法的行為』，頂多只是『相信口頭約定的老好人吃虧了』而已。」
「怎麼這樣!?你不幫幫尤妮絲嗎!?」
「喂喂喂，你不要太過期待了啊。我只承諾會告訴你們詐欺的手法而已吧？」
「是……那樣……沒錯啦……」
「要奪回一五○萬F，一頓飯就想當報酬也未免太廉價、太不合理了。」
「……我想要幫助尤妮絲……雖然她是個面臨這種情況還能笑出來的人，可是她也是很努力的……」
尤妮絲露出有些害臊又有些傷腦筋的神情，搔了搔自己的臉頰。
對於瑞秋的話，我有些疑惑。
「她有恩於你嗎？還是只是你身為皇家騎士必須維護治安的執著呢？」
「……我們是朋友。」
竟然有人會因為這樣的關係，就露出這麼拼命的表情啊——我不禁感到有些欽佩。
話雖如此，但詐欺師們並沒有做出任何違法的行為，想捉住沒有犯罪的人是不可能的。
「唔，你自己想想吧，老是依賴別人也不太好吧。」
「說、說得也是……」
瑞秋一時語塞。
接著，她又像是受到打擊般低下了頭。
照理來說，要奪回那些錢是不可能的，她會如此消沉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尤妮絲輕撫著瑞秋的頭。
「好了……一直鑽牛角尖也不太好喔？」
「……你明明就被騙了，為什麼還這麼冷靜呀？」
反而是毫無關聯的瑞秋帶著哭腔如此說道，尤妮絲臉上依舊掛著溫和的笑容。
「是嗎？我看起來很冷靜嗎？」
「很冷靜呀！不如說是悠哉過頭了！你可是欠了債喔!?欠了一○○萬F喔！」
「不過，從商本來就會碰到這種事呀？」
「話是這麼說沒有錯啦……」
「錢是賺來的喔～就跟過去一樣，進出宅邸銷售必需品～偶爾也在外面擺攤就行了。」
尤妮絲笑著說道，她真摯的模樣，使瑞秋更加難過。
「你不是想擁有自己的店面嗎？你明明那麼說過的……」
「我確實是說過啦～可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呀？畢竟被騙的人是我自己嘛。」
「你可是還要花上好幾年才能還清負債喔？搞不好會被迫勞動也說不定……」
「正因為是夢想才無法放棄呀～」
「……尤妮絲你就是那種個性的人呢。」
「對呀～」
「……欠款的部分我來想辦法。」
「可是瑞秋你自己也沒什麼積蓄吧？」
——咦？我感到有些意外。
所謂的皇家騎士，沒有一點身世背景是無法就任的，畢竟是皇室的直系呢。
也就是說，瑞秋應該也是個貴族。
所謂的貴族會繼承祖先的土地並藉此獲取稅收，獲利遠大於個人勞動所賺取的報酬。
「難道你有什麼難言之隱嗎？」
瑞秋別過視線。
「我、我家的事……跟你無關。」
「……也對啦，要是有錢的話，女人也用不著從事皇家騎士這麼危險的職業吧。」
雖然法德
拉市在戰爭結束後欣欣向榮，但治安稱不上是良好。出外打拼的勞動者和冒險者之中，混雜著前士兵或在故鄉難以立足的犯罪者，皇家騎士必須要面對這些有相當本事的莽漢們。
身為貴族又如此年輕貌美的女性，竟然從事皇家騎士的工作，其中一定有什麼隱情吧。
瑞秋搖了搖頭。
「我當皇家騎士並不是為了錢。」
「是喔？」
「當然，我們家族稱不上富裕，為了生活所需，每周也有領取酬勞……但是，難得勇者大人打倒魔王，讓這個世界恢復了和平，所以我也想盡一點微薄之力來守護現在和平的生活……」
「這樣啊……謝啦。」
「嗯？為什麼你要道謝呢？」
「呃，不是啦……因為我也參與了戰爭嘛，有種自己也為了王國的和平做出一點貢獻的感覺啦！」
瑞秋露出吃驚的神情後低下了頭。
「說得也是，真抱歉。雖然勇者大人十分厲害，但世界並不是靠他一個人就能夠恢復和平的呢。」
「呃，是啊。」
她帶著嚴肅的神情點了點頭，像是下定了決心般地說：
「這麼多人盡心竭力才換來世界的和平，居然有人會用詐騙的方式讓他人陷入困境之中……這樣的行為簡直跟怪物沒兩樣！我絕對不能袖手旁觀！」
原來如此——我這麼想著。
在這個國家裡，會將『危害人的生物』稱作『怪物』。迄今為止，這個稱呼都用於魔族、魔獸和野獸上。
難道詐欺師就不是『危害人的生物』嗎？
「……確實……不能夠袖手旁觀呢。」
我凝視著自己的手。
——無論怎麼做，世界都不會是和平的。我曾經是這麼想的……但事實上，或許只是這一切都還沒有終結而已。
她站了起來。
「魔王軍是勇者大人和你們這些冒險者打倒的，詐欺師這種怪物就由我們皇家騎士來解決！」
她從腰際的皮革袋中拿出一枚銀幣，擺到吧檯的桌面上。這一枚銀幣等同於四○○○F，大約是工作半天可以獲得的金額。
以一頓飯錢來說，顯然太多了。況且，她們進到這間店以來還沒有點任何餐點。
我皺起了眉頭。
「這個金額是怎麼回事？難道你是想賣我人情嗎？」
瑞秋搖了搖頭。
「這只是符合情報的金額而已，還有對你的歉禮。」
「什麼的歉禮？」
「剛才你說『老是依賴別人也不太好』的時候，我就感到很慚愧了……自己不做任何努力，就想要依賴你……很抱歉。」
「呃，那個……我或許也說得太過頭了，如果碰見了自己無法解決的麻煩事，會想依賴他人也是人之常情啊。」
「我不喜歡那樣，把苦差事推給有能力的人，自己卻不做任何努力坐享其成……因為我曾經有幸近距離看見勇者大人背負一切獨自戰鬥的模樣，所以……」
「……有發生過那樣的事啊？」
「當時，勇者大人告訴我『最重要的是，人與人之間要攜手互助』。」
「嗯，因為還有同伴在嘛。」
「所以我便產生了這樣的想法！無論擁有的力量再怎麼微薄，都要成為努力不懈的人。成為一個不是單方面受到協助，而是能夠和他人互信互助的人。」
我想起了往事。
無數的回憶翻湧而起，我卻沒有表露出來。
只是點了點頭。
「……我覺得是個不錯的志向呢。」
「我差點就忘記了呢！謝謝你讓我重新想起來，告辭了。」
瑞秋轉過身。
尤妮絲緩慢地背起大背包後，站了起來。
「嘿咻！再見啦～約爾，謝謝你告訴我這些事～！」
她露出悠然的笑容，微微地揮了揮手。
我伸出手，握緊了吧檯上的銀幣。
——算了，不要繼續牽扯下去也比較好吧。
避免在城市裡引起不必要的注目，隨便找幾個工作賺點旅費，半個月後再流浪到別的城市。
我原本是這麼計劃的……
「喂，瑞秋·愛默生，還有尤妮絲。」
「嗯？有什麼事嗎？」
「怎麼了嗎～？」
「一枚銀幣根本不夠啊……這個嘛……三枚金幣如何？」
三枚金幣相當於二四萬F。
等同於八百杯啤酒。
瑞秋瞪大了雙眼。
「什麼……!?你這個人在想什麼啊——!?」
「你被騙走的是一五○萬F吧？既然手邊還留有青龍眼的話，也不算是全賠，但要把錢奪回來也不是件簡單的事，報酬只有銀幣一枚還是不太合理啊……不過，我也沒有強迫你們的意思啦。」
尤妮絲雙眸中散發著光芒，朝著我飛奔而來。
「你真的願意幫助我嗎!?」
「不過可不是免費的喔？」
「只要可以還清一○○萬F的欠款，報酬多少都沒問題喔～！」
「這是應該的。」尤妮絲如此說道。
瑞秋語帶困惑地問道：
「……奪回錢……這是真的嗎？能辦到嗎？」
我聳了聳肩。
「雖然不是採取什么正當手段啦。」
「不可以使用暴力喔？」
「我知道，要是讓自己成為了犯罪者的話，就沒意義了啊。你們自己決定吧，決定要不要賭在我身上。」
我起身站到她們的面前。
瑞秋流露出深切的神情。
「……拜託你了……請幫幫尤妮絲吧。雖然我說要自己努力，可是老實說……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所以——」
「假如你願意幫助我，我會很高興的喔～！」
嬌小的格拉斯沃卡族少女身上背著大行囊，向我低下頭。
我點了點頭。
「好，交涉成立。」
我向店長表示要結帳後，將剛才瑞秋給自己的一枚銀幣擺到了桌上。
——還好付得出酒錢。
瑞秋陷入沉思。
「話說回來，要怎麼做才能捉住對方呢？剛才你也說過了吧？那些詐欺師的行為並沒有涉及犯罪……」
「抱歉，我們的目的不是要逮捕對方，而是要奪回金錢。如果是這樣，倒是有方法可行。」
「你還真有自信呢。難道你很習慣對付詐欺師嗎？」
「我擅長的是撲滅怪物啊……你也說過了吧？詐欺師就像是怪物一樣。」
「我是那麼說過沒錯……」
瑞秋露出半信半疑的神情。
我閉起單眼。
「若這是冒險者的任務——任務的類別為《討伐怪物》，討伐對象為兩名《拜金主義者》，只不過這項任務禁止使用劍和魔術。」
†
食堂外——
我們避開人潮，倚靠在入口處旁的牆壁上，眺望著路上，石牆搭建而成的街景在陽光的照射下呈現淺灰色。
大馬路上充斥著形形色色的人種和各行各業的人們。
成群結隊的男人們個個身材結實強壯，腰際上佩掛著長劍，他們應該都是冒險者吧。
精靈族率領著背負大行囊的矮人族，兩者之間應該是商人與搬運工的關係吧。
人類女性單手拿著竹籃，帶著小孩走在路上，隱隱約約看見竹籃里裝著蔬菜，他們可能正在採買吧。
在光線充足的環境下再看一次時，我發現瑞秋的皮膚真的很漂亮，不像是有化過妝的樣子。
我不由得目不轉睛地盯著好一會兒後，她歪著頭問：
「怎麼了嗎？」
「呃，沒有啦……我們馬上採取行動吧。」
「說得也是，首先，要先找出詐欺師們對吧？」
其實，這正是最大的問題。
——詐欺師們藏起自己的蹤跡了啊。
所謂的詐欺，只要不是大規模的詐騙行動，詐欺師就會在詐騙手法蔓延開來之前，不斷重複相同的伎倆。
所以，我認為那幾個詐欺師還在這座城市裡……但是，如果有什麼變故讓他們離開這座城市，事情就會變得很棘手。
要找出他們，愈快愈好。
「就我們三個來找出他們也不是不可行啦，不過人手還是多一點比較妥當。」
「畢竟法德拉市很大呢。」
「嗯，不是大城市的話，當初魔王軍要侵略時，就會直接無視這裡了。這樣的話，作為城塞都市就沒有
意義了。」
「是呀……不過，正因為城市太大，要搜索詐欺師也相對地很辛苦。人手若是沒有一百人左右，會相當困難吧？」
「以搜索整座城市的情況來說的話。」
「這可真頭疼……因為對方並不是犯罪者，所以我沒辦法請求皇家騎士的同伴協助我們。」
瑞秋不甘心地咬緊了牙。
尤妮絲抱起胳膊。
「我能夠拜託的朋友也沒幾個呢～」
這女孩說的話還真哀傷。
瑞秋扳起手指算了算。
「若是在沒有值班的時候，皇家騎士的同伴應該會願意幫助我們。我今天和明天也不用值班……另外，要找人的話，應該也有幾個熟人可以拜託……不過，人數也不多就是了。」
「大概有多少人呢？」
「假如現在馬上召集……要湊到一百人是不太可能的，五十人已經是極限了。」
「還真有人望啊。不過，有五個人左右就足夠了。」
「只有五個人要怎麼搜索這麼大的城市呀!?」
瑞秋揚起嗓門。
我將食指豎在嘴唇前，點了點頭，示意她放低音量。雖然我認為沒什麼問題，但如果恰巧讓詐欺師得知我們在搜索他們，他們就會急忙逃出城外了，一切小心謹慎為上。
我說明道：
「我已經知道詐欺師們的所在地了，他們人在林立著高級店鋪的鬧區里。」
「北部的鬧區？你怎麼知道他們人在那裡呢？」
「因為這只是小額詐欺而已啊。」
「哎？小額？尤妮絲可是被騙走了一五○萬F喔？」
「取得青龍眼需要八○萬F，所以他們實際上只賺到了七○萬F而已。」
「就算那樣也是筆巨款呀……」
「不在這個城市多騙幾筆的話，光是用在兩個人的旅費上很快就會花光了。只騙一筆就離開這座城市，這樣的獲利太少了。」
「若以詐欺師他們的角度來思考，或許是這樣也說不定。」
瑞秋雖然皺起眉頭，卻也同意這個說法。
根據尤妮絲的說法，那些傢伙在出售了青龍眼以後，仍在大街上徘徊，恐怕是在尋找下一頭肥羊吧。
「你們試著想想看——那些傢伙還得在法德拉市里進行詐騙。但是，他們手上握有騙取而來的贓款，再加上他們是群不費辛勞、靠著欺騙他人來取得一大筆錢的惡棍。你們覺得他們會在什麼樣的店裡吃飯？在哪裡玩樂？在哪裡住宿呢？」
「……我沒有認識那種人，所以不明白。」
「唔，高貴的皇家騎士或許是如此吧。不過，如果要戰鬥，必須要充分地了解對手喔。」
「唔……」
或許是因為我用戰鬥作為比喻，瑞秋似乎稍微意識到想像詐欺師的心理層面的重要性，她陷入了沉思。
因為現在時間很寶貴，所以我繼續說：
「自古就有『不義之財來得快，去得也快』的說法，靠著做壞事輕鬆獲取的錢，總是會毫不手軟地花個精光呢。」
「啊！所以他們才會去北部的鬧區呀！」
「畢竟那裡是最適合大肆揮霍的地方。鬧區的範圍並沒有很大，再加上只是有點閒錢，而非貴族身份的商人和冒險者，能夠進去的店也不是很多，所以只要有五個人來幫忙就很足夠了。」
瑞秋讚嘆道：
「原來如此！憑著這麼少的情報就能夠了解到這種程度呀！真厲害！」
「這樣的情報量還算少嗎？不過，這點程度的推測任誰都做得到，只是在思考時，需要一點竅門吧。」
面對過譽的誇獎，我帶著苦笑如此說道。不小心說溜嘴了。
瑞秋像尤妮絲一樣，雙眼散發著光芒。
「我、我也做得到嗎!?只要掌握住竅門，我也能夠那樣推測出來嗎!?」
「這個嘛……總之，我們要快點採取行動，先聯繫一下比較熟悉鬧區的人。」
「我明白了！我去拜託主要負責巡視鬧區的同伴。」
「還有兩件必要的東西順便準備一下。」
「需要什麼儘管開口，我以皇家騎士的名義全力協助你！」
「第一個是衣服，我需要一套和你一起走在鬧區里，也不會被人懷疑的服裝，就算是傭人的衣服也沒關係。要是不行，我會自己再另外想辦法……」
「這個嘛……衣服的話家裡應該有吧？我會想辦法的。」
「好。」
「那另外一個呢？」
截至目前為止的對話內容看來，瑞秋似乎很信任我，她帶著一副學生向老師求學時，深信不疑的目光注視著我。
我突然感到有些不安。
「這件事該交給你來做嗎……」
「是什麼事呢？是、是很昂貴的東西嗎？我雖然沒有什麼錢……啊，可是，我已經以皇家騎士的名義承諾過你了！你儘管說吧！」
——還真是一板一眼啊。
稍微聊過天就能明白，瑞秋的個性簡直一本正經過了頭。
不過，皇家騎士的頭銜對於這次的作戰是很有效用的。
「唔……雖然我知道這個問題有點荒唐……不過，你擅長撒謊或演戲嗎？」
「不擅長呀？」
她呆愣了好一會兒。
雖然是意料中的事，但這也沒辦法了。我在一旁幫腔的話，應該能勉強撐過去吧。
†
傍晚——
一切準備齊全後，我們來到位於法德拉市北部的鬧區。
高級的旅館、餐館和遊樂的店家都集中在此，這裡是事業有成的商人、冒險者和貴族們奢侈消費的場所，十分地熱鬧。
大型商店鱗次櫛比，道路寬敞，高級馬車絡繹不絕。
以金銀和大理石裝潢而成的建築物觸目皆是。
在這個治安還稱不上良好的時代里，採用這種炫富般的高貴裝飾，被惡棍盯上也是理所當然的。
因此，鬧區裡有許多保鑣——花錢雇用而來的傭兵們，帶著銳利的目光巡視著店門口和街道。
散發著酒、香水和金錢的味道，這條街道就是如此。
我和瑞秋以及尤妮絲來到高級酒館《黃金鄉》的門口。
「就在這裡嗎？」
大理石材質的樑柱，金色的門扉、招牌。乍看之下這只是一棟把『浪費錢』誤以為是『揮霍』的庸俗建築物，但在有著同樣誤解的人種里似乎相當受歡迎。
尤妮絲開心地望著我的裝扮。
「約爾，很適合你喔～」
「……是嗎。」
我皺著臉，拉了拉衣領。好難呼吸啊。
我現在身上穿的是管家的服裝。
這是瑞秋替我準備的，穿著這身衣服和皇家騎士一同來到鬧區也不會讓人起疑。
「不過，穿這種衣服肩膀好酸喔。快點把事情解決掉吧，瑞秋。」
「哎!?什麼!?沒、沒問題的！演戲只是小事一樁！」
她緊張到全身僵硬。
我搔了搔頭。
——真的能夠順利地照作戰計劃一樣進行嗎？
插圖p051
「沒問題吧？這都是為了尤妮絲喔，你要是不好好地演，會很麻煩啊。」
「我、我會好好地演！好好地喔！好好地！咦……？『好好地』是要怎麼做……」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你只要跟著我說的話，隨便點點頭就行了，不要考慮多餘的事。」
「這、這點小事的話……我辦得到。不要考慮多餘的事……不要考慮……咦？什麼是『多餘的事』呀？」
「你就把腦袋放空，做個深呼吸吧。」
「吸、吸氣然後再吐氣就行了吧!?」
「……應該是吧。」
真令人不安，似乎連我都跟著緊張起來了。
瑞秋握緊了拳頭。
「上吧！讓他們好看！用正義的鐵錘制裁那些欺騙尤妮絲的壞蛋！」
「喂喂餵……我們接下來要碰面的對象確實是怪物沒有錯啦，但可不需要殺意和敵意喔？不要威嚇他們，也不要瞪著他們，要把他們當成重要的客人對待——再一步一步把他們誘導到最悽慘的下場。」
「最悽慘的下場是什麼情況呀!?」
瑞秋的臉色轉為蒼白。
我望著建築物。
「那就要看對方的態度而定了——好，我們走吧？」
「呃，好……」
「不要忘記笑容啊，板著臉可是騙不倒人的啊。瑞秋，記住了……詐欺師總是面帶笑容登場的
。」
我們朝著高級酒館邁開步伐。
我瞥了瑞秋和尤妮絲生硬地並肩而行的模樣一眼後——
露出如管家般高雅的笑容。
†
高級酒館《黃金鄉》的店內——
室內相當寬敞。
約莫二十張桌子均等地排列著，桌間的距離相當大。
如果縮短桌子之間的距離，應該可以擺下現有的四倍的桌子。
四處隨意安插了幾根柱子，雖然達不到屏風的效果，但位置的巧妙安排能讓別桌的客人不容易看見自己。
尤妮絲躲在陰影處望著室內，她的一舉一動都非常地不起眼，讓人再次體認到她確實是隱居在草原中的種族，真不愧是格拉斯沃卡族。
明明近在眼前卻仿佛消失在他人的意識中，真是出色的隱遁之術。
——這傢伙比起商人或許更適合當冒險者吧？
尤妮絲輕聲說道：
「……就是那個人。」
我循著她的視線望去——有兩個中年男子坐在靠近正中央的桌子。
骨瘦如柴的高個男子和雙頰紅潤的肥胖男子。
他們兩個都是人類。
消瘦的男子身上並沒有穿著鎧甲，但身旁擺著一把劍，乍看之下勉強像是個冒險者。
——不過，看他的體格就知道，他是個沒打過半頭怪物的人。
如果他身穿鎧甲，或許一般人就分辨不出來了吧。
肥胖的男子穿著樸素的奶油黃襯衫、暗色系的背心以及材質偏硬的褲子，裝扮看起來確實像個商人。
我對尤妮絲悄聲說道：
「我明白了。你就待在這裡看，絕對不可以出來喔。」
「嗯，全交給你了～」
她露出笑容，隱身到柱子的陰影中。
我輕觸瑞秋的背。
「走吧。」
「……啊，是那邊那兩個人對吧？」
「我們儘可能地坐在他們附近，管家是不能夠走在大小姐前面的，就交給你了喔？」
「我、我明白了……唔……」
她的聲音聽起來很緊張。
可是這也不能怪她。
「那麼，大小姐，敬請移駕。」
「移、移駕吧！要笑容是吧，笑容！」
我憋笑憋得好辛苦啊。
在瑞秋的帶領下，我們走向座位區。
中途，我們經過了詐欺師們的身旁。
兩人似乎是在談論葡萄酒，他們喝著從未嘗過的高級酒，興致盎然。
——你們可要注意到我們的對話喔？
我們選了其中一張桌子，雖然是在詐欺師們的隔壁，然而還是有點距離。畢竟是間安靜的店，我們的聲音應該可以傳到他們耳里吧。
我拉開椅子讓瑞秋坐下。
雖然她曾說過家裡現在因為變故，變得沒那麼富裕——但不愧是貴族的千金小姐，她以自然不造作的動作，坐上我拉開的椅子。
我則是站在她身旁待命，所謂的管家就是如此。
店裡的服務人員立刻前來，向瑞秋說明菜單的內容。
真不愧是讓人大肆揮霍的店，價格高得驚人。是個就算是別人要請客也會讓人有所顧慮的定價。
看見瑞秋似乎打算點最便宜的飲品——我不得不指向菜單，裝腔作勢地說：「有大小姐喜歡的葡萄酒，也有魚子醬，真不愧是頂級的店呢。」我們現在必須佯裝自己是有錢人才行。
「那麼，就點這個吧。」
聽見瑞秋的話以後，服務人員恭敬地鞠了個躬便離開。
當瑞秋點的葡萄酒和輕食端上桌時——
我開口說道：
「話說回來，大小姐，剛才看見的青龍眼還真是漂亮呢。」
「……是、是呀。」
「那是尤妮絲小姐的攤販吧？」
「……是、是呀。」
「大小姐也將那麼漂亮的寶石鑲在劍上如何？作為您成為皇家騎士滿三年的紀念。」
「哎？不是的，我只當了半年……」
我從詐欺師們看不見的角度戳了戳瑞秋的後腦勺。
窣窣。
瑞秋恍然大悟。
「啊！是呀。嗯，沒錯沒錯！就是這麼回事！差點忘記了呢！」
「在尤妮絲小姐的攤販上看到的青龍眼真是極品呢，您說是吧？」
「我不是很了解寶石……」
「您說是吧!?」
「是、是呀！真是極品咧！」
「…………那您意下如何呢？要不要將那種寶石作為劍的裝飾呢？」
「我、我覺得不錯呀!?」
她的聲音尖銳了起來。
我在心中暗自嘆了一口氣。
不知道詐欺師們的反應如何？我儘可能在不轉移視線的情況下觀察他們。
——他們在看這邊！
魚兒游向釣餌了。
「那麼漂亮的青龍眼，恐怕沒有個三○○萬F是買不了的吧。」
「哎哎!?可是青龍眼的行情不是一○○萬F——」
瑞秋話說到嘴邊，露出了「糟糕！」的表情。
我反倒刻意用誇張的態度否定她。
「不對不對不對！敝人在到府上任職以前，曾經做過一陣子的珠寶商，那樣的顏色沒有三○○萬F是買不到的。況且，現在四處都缺貨，尤妮絲小姐真是個有眼光的人啊。」
「啊，是、是呀！她真是個有眼光的人呢！」
「……不過遺憾的是那顆青龍眼似乎已經有人先預定了……竟然還是以二○○萬F售出。哎，那顆寶石是就算花三○○萬F買下來也值得的極品啊。那樣的顏色和光澤，鐵定和大小姐您很相襯的……」
「一定很適合我的吧！」
「我們明天再去交涉看看吧？」
「就試試看吧！」
「不過，尤妮絲小姐是個一板一眼的人，東西一旦被人預定了，說什麼都不願意讓步吧……這還真是為難呢，即使是三○○萬F，大小姐您也能大把大把地掏出來呢，大把大把地！」
我誇張地大嘆了一口氣。
魚兒要上鉤了。
「不好意思，方便打擾您們一下嗎？」
身旁傳來男人的嗓音。
我將視線轉了過去。
看見走向前的是那兩名詐欺師。
出聲向我們搭話的是身材較胖的男子，身上穿著像是商人的服裝。
消瘦的男子腰際上掛著長劍，宛如護衛般跟在他的身旁。
商人的臉上掛著親切的笑容。
「其實我們剛好也是從事珠寶商的工作，有一些值得一聽的小道消息，希望大小姐您務必撥冗聽聽……方便耽誤您一些時間嗎？」
我刻意裝出為難的神情，望向瑞秋。
「您覺得如何呢？」
她露出仿佛馬上要展開決鬥的認真神色。
點了點頭。
「……好呀……我就聽聽看吧。」
她的嗓音聽起來十分緊張。
為了緩和氣氛，我笑容滿面地說道：
「好的！請務必讓我們洗耳恭聽！」
——上鉤了。
詐欺師的臉上浮現了笑容。
那麼，我們開始撲滅怪物吧。
†
我們和詐欺師雙人組面對面而坐。
身材較胖的男人——商人，坐在瑞秋的正對面。
消瘦的男人依然像是護衛般跟在一旁，並站到商人的後方。他帶著神經質的眼神不時地看向我，或是環視四周。
——原來如此。
佯裝成護衛的話，就可以毫不客氣地觀察我們，還能同時戒備四周。
不過，從他的站姿看來，腰間的長劍只不過是個裝飾品罷了。
商人帶著令人不舒服的笑容說道：
「非常抱歉，打斷了您們的談話……但是，我無意間聽見您們的談話內容，斗膽認為自己的微薄之力能夠幫上忙——哎呀！原來您是皇家騎士大人呀！」
他感到驚訝的方式十分造作。
如果他聽見了我們的對話，那應該也有聽見瑞秋是名皇家騎士。
即使如此，女性騎士相當罕見，或許是想再做一次確認吧。
我自豪地挺起了胸膛說：
「大小姐正是優秀又有人望的皇家騎士！啊，對了——大小姐，讓他們看看您的戒指吧？」
皇家騎士會被賦予一隻特別的戒指作為象徵。
戒指上刻有和披風相同的鷲鷹紋章，外表看起來相當氣派。
戒指擁有表明騎士身份的功用，而且那不是能夠隨便複製或出借的普通物品。
瑞秋將左手從桌子下方舉了起來。
她的左手無名指上戴著皇家騎士的戒指。
商人的雙眼閃閃發亮。
這恐怕不是演技了，而是看見了最棒的肥羊的雀躍反應。
「太優秀了！如此年輕貌美的女性居然是皇家騎士！我有值得一聽的小道消息要告訴騎士大人您！」
「……」
瑞秋沉默不語，我代替她開口問道：
「值得一聽的事是什麼？」
「是的！其實……騎士大人想要購買的那個青龍眼，我或許能夠為您準備！」
我露出誇張的驚訝神情。
「這是真的嗎!?哇啊，那真是太好了！對吧，大小姐!?」
「……是呀。」
喂喂喂，我又想戳戳她的後腦勺了。
她的那顆正義之心已經熊熊燃燒了起來，仿佛隨時會砍向對方。
這種時候，出面打圓場也是我的工作。
我帶著歉意說道：
「那個…………大小姐？雖然是對方突然向我們搭話的，但您也不需要這麼緊張喔？他只是以商人的身份向我們提出極好的商談而已呀。」
「……啊，說得也是呢，真抱歉。」
瑞秋率直地道歉，看來她有注意到自己正板著臉孔。
我也跟著低下了頭。
「非常抱歉，大小姐她有點怕生。」
「沒事沒事！我這麼唐突地搭話才是失禮了！不過，我無論如何都想讓您聽聽我的提議……」
商人相當過意不去地皺起眉頭。
我沉思道：
「能得到尤妮絲小姐的那顆青龍眼，對我們來說當然是求之不得的事。不過，她表明已經有人預定了，這恐怕很困難吧？」
「沒那回事！我一定能夠為您準備那顆青龍眼的！我們商人之間也是有些交情的……」
「真的嗎！那可真厲害呀！」
「您意下如何呢？至於費用，讓尤妮絲小姐出讓那顆青龍眼的款項，加上我收取的些許手續費……總共四○○萬！您只要花四○○萬F，我就能為您準備妥當！」
——真是獅子大開口啊。
不過，即便不是詐欺師，這點程度的貪得無厭也不是什麼稀罕事。
不如說，他沒喊個六○○萬或一○○○萬已經很客氣了。
如果是這個價位，就不需要演出猶豫的樣子了。
「包含手續費只要四○○萬F嗎!?這樣的話，您根本沒賺多少不是嗎？」
「能夠服務客人就是我們作為商人最大的榮幸！」
對方的臉上掛著笑容。
我也露出微笑。
「太棒了，這真是一筆不錯的交易，大小姐您認為呢？」
瑞秋帶著嚴肅的神情凝視著詐欺師。
「……這樁事……尤妮絲小姐會願意退讓嗎？」
對方依然笑容相待。
「那當然！我是不會騙人的，我會詳細地說明讓她充分理解後，再將青龍眼轉讓給我。商人們之間……不，對所有的人們來說，最重要的就是『互相幫助』呀。」
「……是嗎……你們把那筆交易當作是『互相幫助』的表現啊。」
瑞秋的眼神充滿著冷漠。
——糟了。
我的內心焦急了起來。
詐欺師們觸怒了瑞秋。
她的朋友單方面地遭到詐騙，但騙人的那一方卻宣稱『互相幫助』，也難怪她會發怒了。
但是，若現在爆發衝突，整個計劃就功虧一簣了。
要是她大聲喝斥他們，計劃就會完蛋了。
——該怎麼辦!?
瑞秋散發出殺氣的下一瞬間，她露出從未見過的笑容。
那是個會讓人看得出神的傾國傾城笑容。
看來我的擔心是多餘的。
「那麼就拜託你們了，真的只要四○○萬F就夠了嗎？」
「是呀，那當然了！」
「真令人期待呢。」
「那麼，關於交貨的時間和地點……」
之後由我負責交涉細節。
「不好意思，雖然這樣像是在催促您，但大小姐任職皇家騎士，休假只到明天，之後的預定日程還不明確……明天的這個時段在城裡的大眾食堂碰面，您覺得如何呢？有一間名為《古蘭亭》的店。」
「大眾食堂嗎？」
商人露出了困惑的神情。
我自信滿滿地點了點頭。
「大小姐雖然貴為貴族，不過身為皇家騎士也需要學習庶民的生活。因此，大小姐每周會選一天在那樣的地方吃晚餐，這已經成為一種習慣。不論是什麼樣重大的商談，只要是會讓學習中斷的事，我們都不歡迎呢。」
「喔，原來如此！真不愧是年紀輕輕就當上皇家騎士的大人，果然不同於我們這種市井小民！」
「您不介意的話，務必一同共進晚餐。」
「不妥不妥，我可不能這麼叨擾您們！明天傍晚的這個時間，我會將約定好的青龍眼送過去的！」
「非常感謝您。《古蘭亭》位在東門附近，請多加留意，不要搞錯了。」
「鐵定不會搞錯的！」
達成協議了。
最後的地點選在我方的地盤上。
縱使瑞秋是皇家騎士，來這種價位的店兩次，對她來說也是很吃緊的——這也是原因之一，光是一杯葡萄酒就要花上相當於大眾食堂一個禮拜的餐錢。
總而言之，這樣就此告一個段落了。我是這麼認為的……
但我錯了。
詐欺師似乎沒有蠢到會被跟自己使用的相同手法欺騙。
他從皮革袋裡拿出羊皮紙。
「接下來，我們要簽訂契約。這只是一個流程而已，不會花費太多時間的。」
他理所當然地開始準備。
瑞秋像是確認般地詢問道：
「你在進行交易的時候，都會簽訂契約嗎？」
「我只不過是個小商人而已，如此高達四○○萬F的交易，會讓我明天早上睜開眼時，懷疑自己是不是在作夢呢。請讓這份契約作為不是一場夢的證明吧。」
「這樣呀……當然沒問題呀，對吧？」
似乎有什麼因素改變了她的心理，面對她自然的提問——我恭恭敬敬地回應。
「是的，大小姐。」
「這個人替我們促成這麼一樁好事，真想送份大禮給他呢。」
「您說得是。待協議達成以後，我會準備一份頂級大禮的。」
商人深深地低下頭，仿佛都要貼到桌面上了。
「萬分感謝！那麼，契約的部分——」
他用羽毛筆蘸了墨水後，在羊皮紙上振筆直書，動作看起來十分熟練。
「那麼，請您在這裡簽名。」
我探頭看了看桌面上的契約內容。
「失禮了，請讓我確認一下……嗯嗯……萬一貨品不是當初尤妮絲小姐的攤販上的那顆青龍眼的話，我方不需要支付款項。能請您多添上這一條嗎？」
「哎呀，我真是疏忽了！非常抱歉。那麼……好，補上了。這樣應該沒有問題了吧？」
「……是的，完全沒問題了。」
我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
商人搓了搓手。
「非常感謝您！那麼就請在契約上簽名吧！」
「大小姐，請簽名吧。」
我向她使了個眼色。
瑞秋點了點頭。
她用筆蘸了蘸墨水，緩緩地在羊皮紙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這樣就可以了吧？」
商人對簽名進行了一番確認。
「是的，這樣就可以了！那麼，我明天會帶著商品前去拜訪的，請多多關照了！」
商人帶著身穿冒險者風格服裝的男人，頻頻低頭致謝後便離開了。
我們還在用餐中，如果不吃料理就離開，會引人懷疑，很難保證四周沒有那幫傢伙的熟人。
我輕聲說道：
「……辛苦了，但還要繼續演下去喔。」
「……我以為差一點就要完蛋了。」
「……剛開始我也很擔心會不會搞砸。不過，就結果看來，你的演技也挺不賴的嘛。」
瑞秋咬了咬下嘴唇。
「……我似乎……在中途，真正地……醒悟了。」
「喔？」
「他們確實是欺騙了尤妮絲的壞人。但是，我也有另一種感覺，覺得把他們逼迫到你所說的『最悽慘的下場』似乎又有點太過頭了……」
「你還真溫柔呢。」
「雖然我沒有自覺……可是我猶豫了，或許他們也有難言之隱也說不定呀，是吧？」
「是嗎，那『輕輕鬆鬆地大肆揮霍』也是他們的難言之隱囉。」
「嗯……可是實際和他們談話過後，我就確信了。會把欺騙他人說成是『互相幫助』的人，毫無疑問就是壞人。」
「毫無疑問的，每個詐欺師都是壞人啊。」
「……居然在勇者大人拼命換來和平的這個國家裡……做出這種事！太過分了！」
「說得一點也沒錯，真沒想到這個世界會變成這樣。」
我垂下了肩膀。
瑞秋露出不安的神情。
「這樣做真的沒有問題嗎？你覺得真的可以拿回尤妮絲被騙走的那些錢嗎？」
「能做的事我們都已經做了，接下來就要等到對方酒醒後，如果他們的貪慾能夠勝過對異樣的洞察力……」
「貪慾……」
瑞秋的臉上露出了仿佛回想起可怕回憶的表情。
我溫和地笑了。
「不用擔心多餘的事，魚鉤已經牢牢地刺中咬住釣餌的詐欺師們了，守株待兔也是詐欺中重要的一環喔。」
「……詐欺？」
「就是我們現在所做的事啊，對詐欺師們進行詐欺，難道你沒有自覺嗎？」
「什麼……!?」
瑞秋露出錯愕的神情。
†
隔天傍晚——
我們聚集在《古蘭亭》二樓的座位區，我們所處的位置在閣樓，可以從樓中樓的空隙俯視一樓。
晚到的瑞秋氣喘吁吁地說道：
「哈……哈……對不起，我收到騎士團的臨時召集指令……哈……工作剛結束。」
「辛苦了～」
尤妮絲光著腳站在椅子上，輕撫著瑞秋的頭。
我聳了聳肩說：
「休假的日子也這麼辛苦啊，算了，坐下吧。」
「哈、呼……」
她重整好呼吸後，喝起剛端上桌的野莓汁。
尤妮絲從背包里拿出皮革袋。
「看！這些都是我們奪回來的錢喔～」
金幣接二連三地散落在桌面上。
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
——二○○萬F！
二十五枚金幣的巨款。
瑞秋連忙伸手擋住金幣，以免它們從桌上滑落。
一枚金幣相當於八萬F的價值，是一般勞工半個月的薪資。
在鄉下還有給要出嫁的女兒三枚金幣的風俗習慣，第一枚用在嫁妝上，第二枚用在懷孕生子時，第三枚是怕丈夫有什麼意外，以備不時之需。
金幣就是擁有這種程度的價值。
瑞秋拿起貨真價實的金黃色錢幣，雀躍地漲紅了臉。
「哇……商人可真厲害呀！」
「喂喂喂，這裡面有一半的錢是要用來償還欠款的喔，還有三枚是我的。」
「我、我知道啦。」
尤妮絲從椅子上下來，再次深深地低下頭。
「約爾、瑞秋，謝謝你們！如果沒有你們的幫助，下個月我就得去舊魔王領地的礦山挖礦了！」
「別在意，我只是做了和酬勞對等的事而已。」
「太好了呢，尤妮絲。」
「嗯……雖然大家都認為我不適合當商人，但當商人真的讓我很快樂。我喜歡看見前來買商品的客人感到高興的模樣。比起挖洞穴，我更喜歡這份工作……所以……能夠繼續做這份工作，我真的很高興！謝謝你們！」
尤妮絲的淚水滴滴滑落。
瑞秋從座位上起身，彎腰抱緊了她。
「嗯，正因為你是這樣的人……所以我也會繼續支持你的。」
「嗚哇～謝謝你～」
透明的淚珠在尤妮絲的臉頰上滾滾而落。
即使看起來總是很悠哉的樣子，不過其實還是很煎熬吧。
——那麼，尤妮絲這部分總算是搞定了。
她以一五○萬F買進了青龍眼，再以二○○萬F的價格賣出，就只是這樣的交易而已。
接下來，詐欺師會以四○○萬F的價格將那顆青龍眼賣給瑞秋，要如何對付他們，就是我的任務了。
「雖然局早就設好了呢。」
†
把尤妮絲留在二樓後，我們走下一樓。瑞秋單獨坐在座位區，我則是在吧檯席點了杯啤酒。
三人分散而坐，仿佛彼此互不相識般地等待著。
詐欺師們現身了。
走進門的是身材較胖的商人和瘦削的冒險者雙人組。
商人一見到瑞秋，露出了滿面笑容。
他走上前。
「讓您久等了！」
他深深地低下了頭。
我一邊留意著不讓他們看見我的臉孔，一邊觀察他們，同時也注意著店內周遭。
——好像有個奇怪的傢伙啊？
對方從門外窺視著店裡的情況。
男人個子不高，肌肉卻相當健壯，他有著濃密的鬍子，是個耳朵如獵犬般的矮人族。
雖然他沒有穿著鎧甲，但從他的氣息就能感受出，他肯定是個實力〈等級〉堅強的人。
他交疊雙臂，不進入店裡，只是瞪著瑞秋。
是那些傢伙的同夥嗎？
——不過，就算他是詐欺師所雇用的保鑣，局面也不會演變到需要拔刀相向的情況。
只要按照預定計劃進行就好了。我將注意力轉回到瑞秋他們身上。
商人帶著諂笑上前搭話。
瑞秋開口說道：
「……你們是哪位呀？」
她露出不明白對方在說些什麼的表情。
對方一臉茫然。
他詫異地呆愣在原地。
但那也只是一瞬間，他馬上恢復笑容。
「您可真會說笑呢！我是昨天跟您簽訂購買青龍眼合約的商人呀！可能因為我長相平凡，您一時忘記了也說不定呢！」
商人從皮革包中拿出了一個小木盒。
他畢恭畢敬地將之擺到桌面上。
小心翼翼地打開木盒。
裡面裝著一顆青龍眼。
雖然我在遠處無法確認，但那應該是尤妮絲之前持有的青龍眼吧。
商人誇張地描述道：
「看看這個深邃的藍色！大小！美麗的球面！正是尤妮絲小姐讓給我的那顆青龍眼，千真萬確！我也和尤妮絲小姐簽訂了交易契約作為證據！」
瑞秋困惑地說道：
「這樣啊……呃，不過，為什麼你要讓我看這個東西呢？」
「哈、哈哈哈哈……您就別再捉弄我了，您不是和我簽訂了契約，說好要用四○○萬F買下來嗎？」
「我不記得有這麼一回事呀。」
「……您怎麼可能會不記得呢。」
商人的態度有了變化，雖然臉上仍掛著笑容，但他壓低了嗓音。
瑞秋不為所動。
若會被這麼點低沉的嗓音嚇到，還當什麼皇家騎士。
「就是因為我沒有印象，所以我才告訴你沒這回事呀。你是不是在做夢呀？」
「要開玩笑也給我適可而止吧！」
他終於露出真面目了，這簡直就像是強盜般的恫嚇。
瑞秋斜眼看向他說道：
「你才要適可而止吧……」
「我可是有契約的！」
商人從皮革包中拿出羊皮紙，是那時寫的東西。
「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您還想裝蒜嗎!?就算您臨時改變心意，但是既然已經簽了名，您就得給我買下來！不管這個價位高出行情多少！」
對方獰笑道。
瑞秋的表情仍舊沒有絲毫變化。
「那你能把內容念給我聽聽嗎？」
「行！就讓在場的所有人作為證人！」
原本就相當受人矚目的瑞秋，正在和商人爭執著什麼。
讓食堂里的所有客人都紛紛投以關切的目光。
商人大聲朗誦道：
青龍眼 買賣契約
本人（甲方）願意以下述金額向乙方購買青龍眼，本人以契約女神梅姬之名起誓，
完全同意此契約內容。
金額四○
○萬F
另，此契約只適用於『商人尤妮絲所持有的青龍眼』。
甲方 露西·愛德生
乙方則是商人的名字。
「看，怎麼樣！這不是清清楚楚地寫著您的名字嗎！」
他的嗓音仿佛穩操勝算。
食堂內的客人陷入一片寂靜中，店長也歪著頭。
我拼命地憋笑。
瑞秋開口問道：
「……露西·愛德生？」
「是呀！正是您的名字呀！」
「這個名字不是我呀，你可以去問看看其他人喔。」
「啊？」
商人瞪大了雙眼。
接著環顧四周。
客人們的表情像是在看著奇怪的東西。
食堂的店長帶著渾厚的嗓音說道：
「這位客人叫做瑞秋·愛默生，才不是叫什麼露西啦，她在這一帶可是出了名的老好人喔！」
客人們哄堂大笑。
瑞秋帶著困惑的神情說道：
「『出了名的老好人』是在誇獎我嗎？」
店裡的氛圍一片祥和。
唯獨商人和跟在他身旁的冒險者鐵青了臉。
「等、等一下！慢著！這很奇怪啊!?這女人分明就在我的眼前把名字簽到了契約上了啊！原來是假名嗎！她用假名跟人簽訂契約啊！這是詐欺！」
他環視著四周，仿佛在尋求贊同。
原本開心大笑的人們突然板起臉孔。
食堂的店長像是代表著全體人員般開口說道：
「你的意思是……愛默生小姐欺騙了你，你是想這麼說嗎？」
他握緊拳頭，扳了扳指關節。雖然店長是人類，但他的手指卻粗大得宛如以強壯聞名的豹人族。
商人微微瑟縮。
「不、不是啊！可是！我說的是真的!?這個女人的管家還確認過契約的內容，要我補上最後這一句啊!?說是只要從一個叫尤妮絲的格拉斯沃卡族那裡買來的青龍眼！不然的話，普通的青龍眼要多少我有多少……可惡！這、這個胡說八道的女人！我要告你!!」
他指著瑞秋咆哮。
我坐在吧檯席，背對著他們說道：
「唉呀，我懂！我懂你的心情！明明都簽好契約了，對方還想裝傻，確實很難受啊，但也只能忍啊，太過分了。」
「對吧!?有毛病的是這個女的啊！」
商人情緒激動地大喊。
由於我背對著他們，加上一身漆黑的裝扮，所以他們似乎沒有認出我就是昨天的管家。
「畢竟是大筆的交易啊，當然會讓人滿心期待呢。如果擁有四○○萬F的巨款，能拿來做什麼呢？能吃美食，在王都里玩樂好像也不錯。還有……或許也夢想著能夠擁有一間自己的店面呢。你應該這麼想過吧？」
「就是啊！你能理解我的心情嗎！」
「我懂，我都懂……這種用惡劣的詐欺破壞他人夢想的傢伙……你是怎麼看待的？應該不可饒恕吧？」
「當、當然不可饒恕啊！」
「這種人最好都下地獄，對吧？」
「對啊！」
嗯，果然是這麼想的呢。這樣的話——
「你們就下地獄吧。」
我坐著將身體轉向商人。
對方露出震驚的神情，仿佛看見了令人難以置信的東西。
「……什麼？」
「那個叫做尤妮絲的商人，是因為有個商人表明自己願意用二○○萬F購買青龍眼……所以才會用高於行情的價錢——一五○萬F向某個冒險者購買青龍眼。」
消瘦的男人因為我的視線而微微瑟縮，也許是個性軟弱使然，他的臉色完全鐵青。
假冒商人的詐欺師反駁道：
「那、那又怎樣!?」
「聽說她從早到晚都在城裡來回賣賣小東西、跑跑腿、擺擺攤……還夢想著未來有一天能夠擁有自己的店面呢。」
「那又怎樣!?這跟我的四○○萬F契約無關!?」
「破壞了尤妮絲夢想的人正是你們啊……詐欺師大叔！」
「你在說什麼!?我可是依照約定用二○○萬F把東西買過來了啊！又沒有做什麼犯罪的事！」
「那是因為你和不知打哪兒來的露西小姐簽了契約，要用四○○萬F把東西賣給她吧？不然你本來根本就不打算要買，想要就這樣逃跑吧。」
「那、那種事根本就無所謂吧！連契約都不簽的蠢蛋格拉斯沃卡族——啊!?你、你難道是那個時候的管家嗎!?」
他終於發現了啊。只有這點程度的洞察力，難怪當商人也成不了大器，所以才會步上詐欺這條不歸路吧。
有能力的人應該都很清楚，比起欺騙他人賺來的小錢，累積信用、拓展事業所賺的錢要來得多更多。
「管家？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啊？露西·愛德生也好，管家也罷，不會都是你捏造出來的人物吧？」
商人漲紅了臉。
「這樣啊……我懂了……你們這群傢伙！跟那個格拉斯沃卡族是同夥的對吧!?」
現在才發現啊。
不，他應該在更早之前就察覺到了，只是不想認清事實是嗎？明明他一開始那麼多疑，難道是被金錢蒙蔽了雙眼了嗎？
「我們是不是同夥，根本就無所謂吧？現在最重要的是——你們的契約就是張廢紙，事實上你們根本找不到露西·愛德生這個人。」
「……說什麼蠢話……我們……為了這筆生意，甚至不惜去借錢買了這個青龍眼啊。」
商人的聲音開始顫抖。
冒險者紅腫著雙眼，哭了出來。
「啊、啊啊啊啊啊！我們被騙了啊！所、所以我就叫你別這麼做啊！你這見錢眼開的傢伙！」
「開什麼玩笑！你也不想想自己一路到現在得到了多少好處啊！」
「要是不亂花錢的話，明明還有一○○○萬F左右的啊！」
「你還不是很享受美酒和鮮肉！」
眼看兩人快要打起來，突然有一雙手緊緊地抓住了兩人的手腕。
是那個肌肉健壯的矮人族。
他的鬍鬚晃了晃。
「客人，這樣我們很為難呢。因為你們說馬上就還得出一○○萬F，所以我們才把錢借給你們的喔？」
——原來如此，他之所以會在外面窺視店內，是因為他是來監視他們的高利貸業者啊。
我嚇傻了眼。
「喂喂餵……你竟然借了一○○萬F？你從尤妮絲身上騙來的一五○萬F呢？」
「我們在鬧區吃吃喝喝，不知不覺中就——」
在那種價位的店裡肆意點餐的下場就是這樣嗎？真是可怕的地方啊。
雖然他們一點也不值得同情就是了。
「這樣啊……不過，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嘛。除了尤妮絲以外，你們也從其他不懂得懷疑的人身上撈了不少油水吧，遭受懲罰是理所當然的。」
「等、等一下！我會還錢的！通通都會還回去的！」
「你跟我說這些也沒有用啊……不過，我覺得該還的還是早點還清比較好喔。」
我用鼻子吭聲冷笑。
矮人族點了點頭。
「欠債還錢是天經地義的事，儘管放心吧，西方有數不盡的礦山能夠掙錢，一○○萬F這點小錢一下子就能掙到了。不過，偶爾會有怪物出沒就是了。」
兩名詐欺師顫抖著身體。
「開、開什麼玩笑！那根本不是什麼礦山，分明就是地牢！」
我微微揮了揮手。
「加油！去見識一下地獄吧，我也是過來人呢，看過之後，整個人生觀都會有所改變喔。」
「要是在那裡送命就沒意義了啊啊啊啊啊啊!?」
詐欺師不死心地拼命掙脫，但高利貸業者所雇用的矮人族，並沒有大意到讓他們就這樣溜走，他熟練地拘捕了這兩個男人後，將他們強行拖走。
肥胖的男人直到最後一刻都大聲嚷著自己沒有錯。
消瘦的男人宛如失去意識般毫無抵抗之意，看起來相當疲憊。
兩名詐欺師和討債的人就這樣離開了店裡。
雖然有些喧嚷，不過食堂的客人們又繼續用餐。
瑞秋趴在桌面上。
「哈啊……好……累啊……」
「嗯，你做得很好喔。」
我在她的對面坐了下來。
瑞秋抬起了頭，表情十分溫和，是初次見面時，我所看到的，那充滿魅力的笑容。
「……你真的很厲害呢，竟然能夠
以一副沒什麼大不了的樣子，完成這麼龐大的計劃。」
「我之所以會一副沒什麼大不了的樣子，是因為這件事真的沒什麼大不了的。」
「你可是騙過了詐欺師喔？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呀。」
「我只不過是完成委託罷了。」
在我們談話的途中，尤妮絲從二樓飛奔下來，她帶著滿面笑容迎面跑來。
「成功了呢～!!」
她張開雙手，撲了上來。
喂喂喂，這也感動過頭了吧，真拿她沒辦法……我也順勢張開了手。
但尤妮絲撲進懷裡的對象——是瑞秋。
「瑞秋，你好帥氣呀～！」
「真是的，你呀！明明年紀比我大，卻總是像個孩子一樣！」
兩人緊緊地抱著彼此。
尤妮絲維持著這樣的姿勢，將視線移到了我身上。
她情緒激昂得紅了雙頰。
「謝謝你，約爾的表現也很帥氣喔～！」
「是嗎？不過，我可不想太引人注意啊。」
尤妮絲在瑞秋和我的中間坐了下來。
「那～麼……大叔！給約爾一杯啤酒，給瑞秋和我各一杯野莓汁！然後，還要很多料理！還有肉！我現在要開始慶祝呢！這次我來請客～！所有人的餐點通通由我買單～！」
尤妮絲大聲宣布。
客人們歡聲雷動。
店長帶著渾厚的嗓音回答：「好！多謝惠顧！」
瑞秋嘆了一口氣。
「你這樣花錢，積蓄馬上又會見底喔。」
「沒關係啦～我相信別人，別人也來幫助我了嘛。如果這種事也不能慶祝，就什麼事都不能慶祝了呀～！」
「……說得也是。」
瑞秋溫柔地微笑。
一個裝滿啤酒的大酒杯擺到眼前，我握住了杯柄。
「喔……不是慶祝好好教訓了詐欺師的事，也不是慶祝多賺了一筆，而是慶祝自己相信了別人嗎……這也不錯呢，我也從我的報酬里出一點錢吧。」
「哎呀，那還真是多謝款待。」
瑞秋用一隻手掩住了嘴邊。
野莓汁擺到了她們面前。
尤妮絲欣喜雀躍地舉起杯子。
「干～杯！」
「喔！」
「乾杯！」
木製杯具碰撞所發出的悅耳聲音迴響在店內。
†
當天晚上——
我和尤妮絲並肩而行。
她家和我住宿的地方在同一個方向，所以我們同行走這一段路。
瑞秋隔天早上要參與皇家騎士的巡視，晚餐過後便回到了自家。
難得只剩下我和尤妮絲獨處。
夜晚的道路很昏暗。
多虧了家家戶戶露出的微弱燈光，才讓街道免於陷入一片黑暗。路燈這種貼心的設施，只有設置在貴族所居住的中央地區。
尤妮絲抬頭望著我。
「謝謝你喔～約爾。我從來沒想過還能把錢拿回來呢～」
「……我有點在意啊……我怎麼覺得你打從一開始就沒有要把錢拿回來啊？是因為你這個人很奇怪，還是因為這是格拉斯沃卡族的特性？」
格拉斯沃卡族整體來說似乎都是樂天派。
他們喜好自由自在的生活，所以從商的人十分罕見。或許是由於他們棲息在草原的關係，選擇當冒險者的人要來得多很多。
尤妮絲笑了。
「我也是想過要把錢拿回來的呀～」
「不對啊，你根本沒這麼想吧……明明可以大撈一筆，你卻放過他們了啊。」
「大撈一筆？」
「畢竟沒有簽訂契約，你也可以不用二○○萬F的價位賣出去啊，就算哄抬價格到三○○萬F左右也沒問題吧？對方可是獅子大開口地要了四○○萬F呢。」
「或許是那樣吧～」
「你這個樣子是活在哪個時代的商人啊？如果你又遇到了麻煩事，我可不一定會解救你喔？」
「即使如此，我還是想要選擇相信人性喔。」
她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我。
如此清澈的雙眸。
令人不禁產生了保護欲。
「唔……難道我是被瑞秋傳染了嗎？不過……我認為相信他人是好事喔。但就結果看來，你還是被騙了，你也試著懷疑他人帶有惡意吧，笑裡藏刀是常有的事，不要輕易相信他人的好意啊。」
「可是比起欺騙他人要快樂多了～」
「……哎……嗯，正因為尤妮絲是這種人，我才會和你扯上關係的吧。如果你一開始沒有選擇相信我，就不會有後續這些事了。」
「啊，真的哎～」
「所以說，唔……還好有幫上你的忙。」
「啊哈哈哈哈！」
我皺起了眉頭。
「怎麼了？」
「約爾你說的話真奇怪呢～！你明明說了『不要相信他人的好意』，但你又說還好能幫上我的忙，我覺得這就是約爾的好意呢～」
她的反應出乎意料地快，看來她也不是個傻瓜。
「……嘖……行不通嗎？」
「約爾你想當壞人嗎？」
「誰知道呢。」
「那麼，約爾你來我的店裡幫忙吧。」
「你在說什麼莫名其妙的話，難道喝果汁喝到醉了嗎？」
「因為我會相信他人，約爾就負責懷疑他人。怎麼樣？是個很棒的主意吧？」
尤妮絲像是在跳舞般，輕盈地在原地轉了一圈。
「總覺得行不通呢。」
「為什麼？」
「……我只要看到你的臉，就不會想要去懷疑他人了。」
「啊哈哈哈！謝啦～！」
「這可不是在誇獎你啊。」
我們一邊鬥嘴，一邊走在夜路上。
總而言之，『青龍眼詐欺』總算是解決了。
從圍繞著尤妮絲的世界中，排除掉了一個巨大的危機。儘管她老好人的個性令人頭痛，但就算擔心她也於事無補。
不如就大肆歌頌這個沒有紛擾的寧靜夜晚吧。
聽見我點餐後，「好！」店長精力充沛地答道。
大眾食堂《古蘭亭》——
由石牆搭建而成的寬敞房屋中，約莫三十位客人正笑語喧騰。
室內的裝潢感覺得出歲月的痕跡，缺了角的吧檯邊緣、搖搖晃晃的椅子，以及嘎吱作響的地板。
我坐在吧檯最裡面的位置上。
我環視店內，各式各樣的人種——亞人們開心喧譁的模樣盡收眼底。
這間店裡聚集了許多精靈族、矮人族和豹人族等亞人。
像我這樣的人類反而是少數派。
坐在我身邊的女孩子也不例外，她是格拉斯沃卡族，充滿稚氣的容貌和這間酒館格格不入。
格拉斯沃卡族是亞人族之一，最大的特徵是他們不管怎麼成長，軀體依舊停留在幼年期的狀態。此外，他們有著如兔子般的耳朵和圓圓的尾巴。
當我望著店內的客人時，店長走了過來。
「嘿，久等了！」
咚的一聲，木製的啤酒杯擺到了眼前。
裝滿金黃色液體的啤酒杯中充滿氣泡，滿溢出來的氣泡沾濕了吧檯的桌面。
這是我剛才點的啤酒。
雖然自己也覺得大白天就開始喝酒有點不妥……但我也沒有其他事情可以做。具體來說，我沒有工作，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咕嚕！」
我喝了一口啤酒。
雖然我對這間老舊的店面感到有些不安，不過以這個啤酒的便宜價位來說，苦味恰到好處，還散發著清爽的柑橘香，真是好酒。
喝了酒以後，我突然擔心了起來。
——錢應該夠吧？
今天完全沒有找到臨時的工作，話說回來，自從三天前來到這個城市〈法德拉〉以來，我就沒有做過任何工作。
身上的積蓄應該還足以撐上好幾天，不至於少到連一杯啤酒都喝不起吧……
我打開了掛在腰際上的皮革袋。
還剩下五十四F〈弗里斯〉。
我抬頭望向掛在牆上木板上的菜單。
『啤酒 三○○F』
連一半都不夠……
我用顫抖的手握緊啤酒杯，遞到嘴邊。
平時只要喝個兩口就會微醺，現在卻毫無醉意。
——怎麼辦？要是被人知道自己付不出錢的話，不知道我的下場會如何啊？
打倒魔王以後，這個世界恢復和平，變成『金錢就是一切』的世界。換句話說，對於沒有錢的人而言是一個再殘酷不過的世界。
傳言中，付不出錢或是沒有能力償還債務的人，將會被迫進行悽慘的『勞動』。
——要逃跑嗎？
我下意識地望向門口。
映入眼帘的是剛好踏進店裡的人類。
我不禁看得入迷。
這是多麼令人難以置信的美貌呀。碧眼的少女擁有一頭及腰的耀眼金髮、白皙的肌膚和纖細的頸項。
她腰間掛著長劍，穿著方便行動的輕便鎧甲。
披在身上的緋紅色披風上，繡著象徵《皇家騎士》的鷲鷹紋章。
利菲里亞王國里有皇家騎士和地域騎士。
在戰爭時期里，皇家騎士負責從魔族和魔獸等『敵人』手中，守護王都和整個國家領土，而地域騎士則是負責守護地方城市。
皇家騎士直屬於皇室，地域騎士直屬於該地區的領主。
而軍隊則是另一個組織，他們不僅捍衛國家，也會進攻魔王軍的領地。
在恢復和平的現今，軍隊已經縮小了編制。而無論是皇家騎士或地域騎士，現在主要的任務都是逮捕犯罪者。
皇家騎士的主要工作是侍奉皇室，多半是貴族子弟。正因為如此，當中有不少人會藉此濫用權勢，讓地方城市的居民感到厭惡……
店長在吧檯里拉開了嗓門。
「哎呀，愛默生小姐！歡迎光臨！今天要用餐嗎？」
這招呼還真是親昵。
不只是店長，周圍的客人們也接二連三地向她搭話。
「瑞秋小姐，你今天也好美麗呀。能賞個臉讓我請你喝杯酒嗎？」
「哎呀，愛默生小姐，下次再到我家來吧？我會招待您品嘗好喝的花茶和蘋果派喔。」
「啊，皇家騎士大人，前陣子承蒙您的幫忙了。」
不分男女老少，她十分受大家歡迎。
她的名字似乎是瑞秋·愛默生，女騎士一一回應上前搭話的人，接著不知道為什麼朝著我的方向走了過來。
——莫非找我有事？
我和她是初次見面，但我和率領皇家騎士的皇室多少有些交情，也許她是受差遣前來的使者也說不定。
瑞秋露出親昵的笑容，舉起了手。
「好久不見！」
難道我們其實有見過，只是我不記得嗎？如果她是特意前來見我，就這樣無視她也太可憐了。
我微微地揚起右手。
這時，我身旁的格拉斯沃卡族女孩突然舉起雙手，站到椅子上。
「瑞秋～！我等你好久了～！」
她大力地揮舞著雙手，拼命地用她嬌小的身體表現出自己的喜悅。
我用舉起來的右手搔了搔頭，又喝了一口啤酒。
——好險！
差點就跟一個不認識的美女打招呼！太羞恥了！
女騎士在格拉斯沃卡族女孩的身旁坐下。
「你好呀，尤妮絲。所以呢？今天又是什麼麻煩事？」
言詞雖然嚴厲，嗓音卻十分溫柔。
簡直就像是姐妹一樣。
不過瑞秋是人類，被稱作尤妮絲的女孩是格拉斯沃卡族，不可能會有血緣關係。
尤妮絲帶著孩子氣的笑容與嗓音說道：
「那個呀～糟糕了呀～生意上又碰上大麻煩了……啊，大叔，來兩杯野莓汁給我和瑞秋。再隨便上一些料理吧！儘管端來！」
「好！」
店長帶著渾厚的嗓音答道。
瑞秋露出苦笑。
「嗯？這次是碰到什麼麻煩呢？客人寄放的貓咪跑掉了嗎？還是搞錯要採購的書？」
「不是啦～就是呀～我背了一○○萬F的欠款呀～」
「老闆！剛才尤妮絲點的餐全部取消！」
瑞秋急忙喊道。
「好！」店長在吧檯里答道。
尤妮絲鼓起了腮幫子。
「哎～!?為什麼～!?都已經在店裡了，至少喝一杯果汁吧～」
「你是認真的嗎!?哪有人背了一○○萬F的債，還說什麼『儘管端來』的呀!?」
「……有這種人嗎？」
「就是你呀!?」
「啊，真的哎，原來如此～你這麼一說，我才發現自己搞不好陷入危機了呢～」
尤妮絲傻笑起來。
瑞秋嘆了一口氣。
「……唉……一○○萬F的欠款可不是小事呀，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唔～我從西方歸來的冒險者那裡買了這個。」
尤妮絲從腳邊的大背包里拿出了一個木盒。
她將木盒擺到吧檯上。
那是一個掌心大小的木盒。
打開上方的蓋子後，裡面裝著一小團布，掀開布後——
映入眼帘的是如人的瞳孔般大的藍色寶石。
那是仿佛能將人吸入其中的深海色澤，深處寄宿著蘊藏魔力的光輝。
這是青龍眼。
這並不是藍色巨龍的眼睛，而是從巨龍系怪物的胃中取出的魔精石，有人稱之為龍息的根源，可是我也不是很了解這個東西。
瑞秋倒吸了一口氣。
「呃……這是什麼？」
「這是一種名為青龍眼的寶石喔，雖然可以當作一般首飾和衣服上的裝飾物，但因為寄宿著魔力，所以也有人會裝飾在劍或鎧甲上。」
「難道你是為了買這個而去借錢的嗎？」
「嗯，因為啊……」
瑞秋有耐性地從不擅長說明原委的尤妮絲口中打聽出來龍去脈。
總而言之——
「……也就是說，有個商人到你那裡表示想用二○○萬F購買青龍眼，他不惜跋山涉水遠道而來，急著想要買到手？」
「嗯。」
「接著，有個冒險者要以一五○萬F出售青龍眼，可是因為手邊只有五○萬F，所以你就向高利貸借了一○○萬F買下青龍眼。」
「嗯嗯。」
「如果能夠以二○○F賣掉青龍
眼，就算扣掉一五○萬F的收購成本，利潤也有五○萬F。雖然會被收取一些利息，但一○○萬F的借款也能馬上償還。」
「就是這麼回事～」
「這樣也不是什麼麻煩事嘛。」
瑞秋放心了不少。
尤妮絲噘起了嘴。
「可是呀，正當我想著『好，就用二○○萬F的價錢賣掉青龍眼吧～』的時候，原本預定要購買的商人突然又說不想買了。」
「哎!?難道他已經在別間店買到了嗎!?」
「我不知道呀～買到青龍眼以後，我只在大街上找到過他一次，之後他就不知去向了。」
「這樣的話，就由我們主動找到他吧。你們有簽契約吧？不管他有什麼難言之隱，不買就是違反契約，等於違法，這就是皇家騎士該出場的時候了。」
契約——
這個東西在戰爭時期和現今的時代里，有著巨大的差異。
在戰爭時期里，人們和魔王軍展開了慘烈的戰鬥，人類之間的約定也沒有明確的意義。
就算約定了買賣交易，或許貿易對象隔天就離開人世了也說不定。
那是一個無論多麼真誠的人，都無法避免被怪物吞噬的時代。
貨物時常在運輸過程中遺失，所以也無法做出進貨的承諾，人們的生活都要仰賴軍隊的配給。
市場上也是以物易物為主，隨時都有可能滅亡的國家所發行的貨幣，根本一點價值也沒有。
然而，在勇者們打倒了魔王，魔族和魔獸仿佛從世上消失後，情況就產生了驟變。
過往毫無意義的『契約』，現在卻成為了商業買賣的基礎。
契約書有著絕對效力，如果沒有遵守承諾過的約定，不僅會失去信用，還必須要賠償高額的違約金，甚至有可能要遭受嚴厲的責罰。
尤妮絲搖了搖頭。
「沒有契約書呀。」
「哎!?沒有個頭啦！為什麼沒簽契約呢!?」
瑞秋往前探出了身體。
尤妮絲溫柔地笑了。
「瑞秋，所謂的買賣，是建立在人與人之間的信任上喔～」
「你信任了對方的下場就是這樣呀！」
「你真不浪漫呀～」
「你才該給我看清現實吧！」
「可是呀，交易對象通常不喜歡簽契約呢。簽訂契約書不但費時，又像是在說自己不信任對方一樣。」
「或許也有人會那麼認為啦……哎唷，真是的！就算是這樣，你也太過信任對方了吧!?」
瑞秋懊惱地抱著頭。
尤妮絲摸了摸瑞秋低下的頭。
「好了，打起精神來吧？」
「……尤妮絲，多虧你還能這麼有精神呀？」
「因為我的運氣還不錯呀。」
「發生什麼好事了嗎？」
尤妮絲開心地點了點頭。
「你想想看～在我遇見了想用二○○萬F買青龍眼的商人後，馬上就有冒險者願意用一五○萬F賣給我呢!?你不覺得時間點很剛好嗎～這證明了我的運氣還不錯呀！」
「……或許是那樣吧……話說回來，用一五○萬F購買青龍眼是一般行情嗎？」
「以現在的市場行情來說，大概是八○萬F左右吧？不過現在到處都缺貨呢。」
「你多花了七○萬F購買嗎!?這是哪門子的買賣啊!?」
「可是、可是！想要青龍眼的話，就一定得到西方或王都才買得到喔!?這個城市裡應該沒有人在賣喔。」
「你怎麼會去吝嗇那一點勞力呢!?那可是七○萬F呀!?你要賺幾個月才有呀!?」
「去年的總盈利是二○○萬F，所以大概是半年左右吧？可是，說要用二○○萬F買下來的商人似乎急著要買呀～」
「啊，原來如此……」
也就是說，因為商人急著要用二○○萬F購買青龍眼，又不想簽訂契約，所以才會演變成現在這個令人頭疼的局面吧。
尤妮絲目不轉睛地望著寶石並歪著頭。
「青龍眼是在這附近很難取得的東西呀，所以我覺得自己的運氣真的很好～」
在一旁聽著這樣的對話內容，我不禁露出無奈的笑容。
——這傢伙似乎可以成為我這頓飯的金主呢。
我將手中的啤酒一飲而盡。
朝著身旁的格拉斯沃卡族少女說道：
「你可是被騙了喔。」
尤妮絲睜大了雙眼回頭看著我。
「哎!?」
瑞秋露出充滿警戒心的神情，隔著尤妮絲的肩頭瞪著我。
——喔喔，美女這麼瞪人還挺恐怖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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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什麼人？竟敢唐突地說出這種失禮的……」
我聳了聳說道：
「不是啦，我在旁邊聽著聽著，覺得這整件事實在是太奇怪了，無法坐視不管呀。」
「居然偷聽……」
「是無意間聽到的啦，我就坐在旁邊，不聽到也很難吧？」
「就算如此，假裝沒有聽到才是基本禮儀吧……姑且不論這個，你是冒險者嗎？」
「是啊，我大概在四年前就已經登記完畢了喔。」
「你是最近才來到這個城市的吧？」
「你還真清楚呢。」
「因為長期居住在這座城市的居民臉孔，我通通都記得。」
「這樣啊～」
她這個牛皮也吹得太大了吧——我如此想著，光是這個法德拉市的永久居民，人數就不少啊。
「不了解這個城市的冒險者，一個人大白天就開始喝酒，全身烏漆抹黑的……我怎麼可能會相信你說的話。」
瑞秋果斷地說道，似乎沒有半點交涉的餘地。
「唔，那也沒辦法……那你們應該也沒興趣聽聽我的看法吧……這樣啊、這樣啊……」
「我有興趣喔！」
尤妮絲舉起雙手，猛然將臉湊向我。
她那閃閃發亮的雙眸緊緊地盯著我。
「吶！吶！告訴我嘛！」
「呃，好……」
在我差一點就要點頭時，突然想起自己不能白白告訴她們，我指了指空空如也的啤酒杯說：
「要我說給你聽也行，但可不是免費的喔？」
瑞秋出聲阻止尤妮絲。
「別上當！這種可疑的男人說的話怎麼能信！反正他一定是打算說些好聽話來騙你！」
她的右手移到了腰際上。
指尖輕觸著長劍的劍柄。
我忍不住笑出了聲。
「喂喂喂，這個格拉斯沃卡族女孩的欠款，你不會也想靠亮劍來解決吧？聽好了——世界已經恢復和平，早已不是凡事都能靠劍解決的時代了。」
瑞秋將手移開了劍柄，取而代之的是以如刀刃般的銳利目光怒視著我。
「唔……那種事……我當然明白。」
「你們就先聽聽我的看法吧，如果你們覺得我說的話可以信任，就替我付這頓飯的錢，當作報酬，這種程度不為過吧。」
「……你還真有自信呀？好吧，我就姑且聽聽你的看法。可是！假如你只是在打馬虎眼，我不但不會請你吃飯……之後還會讓你嘗到苦頭喔？」
「好，交涉成立！喂，老闆！再來杯啤酒！順便拿些食物過來！」
「好！」
店長帶著渾厚的嗓音答道。
我轉向兩人。
「那麼，首先——」
「首先請你報上名來，想要我們相信你說的話，至少應該先表明自己的身份吧？我是瑞秋·愛默生，是這個國家的皇家騎士。」
「我是尤妮絲！是個商人喔！」
她朝氣蓬勃地舉起雙手，離鄉的格拉斯沃卡族通常不會說出自己的家族姓氏。
我思考了一會兒。
——話說回來，我還沒有決定好在這個城市〈法德拉〉要用什麼名字呢。
跟以前用一樣的假名倒也無妨，但長期使用同一個名字的話，難保不會留下不必要的蹤跡。
我突然想起剛才瑞秋說我『烏漆抹黑的』，就這樣隨便取一個名字吧。
「我叫約爾，約爾·※布萊克卡洛士。」（編註：日文中，黑跟布萊克讀音相仿。）
「約爾·布萊克卡洛士!?這擺明就是假名嘛！你果然打算要騙我們吧!?」
「等你們聽完我的話，再決定要不要相信我嘛，不是說好姑且聽聽我的看法的嗎？難道剛才那是謊話嗎？」
瑞秋板起臉孔否定道：
「
我才沒有說謊！皇家騎士做事廉潔、清白，絕對不會違反約定！」
「真了不起，那麼我就相信皇家騎士大人，說說自己的看法吧。」
我戲謔地說道，瑞秋不悅地交疊著雙臂。
「真是的！」
尤妮絲催促道。
「吶、吶，先別管那種事了，我是怎麼被騙的呀？」
被當作『那種事』來對待的瑞秋露出了複雜的神色。
「……沒什麼，這道理很簡單啊，這是買賣交易詐欺的一種手法……如果要取個名字，就叫做『青龍眼詐欺』吧——」
我一邊享受著剛剛端來的第二杯啤酒和食物，娓娓道出：
「詐欺手法的全貌是這樣的。
尤妮絲的面前出現了願意以遠高於市場行情的價格——二○○萬F購買青龍眼的商人。
尤妮絲聽完這番話不久後，出現了一名冒險者願意以一五○萬F出售青龍眼——雖然高於行情，但仍然比商人承諾的價格要來得低。
這個商人和冒險者——是串通好的，也就是這場詐欺的同夥。
青龍眼是在打倒巨龍系的魔獸後得到的物品，現在在西方的舊魔王領地里不難取得。
以市場行情來說，購入成本是八○萬F，店面的定價大概是一○○萬F左右。
但是，一開始出現的商人表明『願意以二○○萬F購買』，營造出讓尤妮絲覺得自己就算用一五○萬F購買仍然有賺頭的情況。
遺憾的是，那個商人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要用二○○萬F購買青龍眼。
這就是詐欺的計謀了……因為打從一開始就沒有要遵守約定，當然也不會簽訂契約。
不過，即使交易金額龐大，還是有很多攤商只會進行口頭約定。
你們知道嗎？建設皇室宮殿的建築師，事前也沒有簽訂任何契約喔，明明是金額上億的交易呢……
這一切都是為了要讓尤妮絲用高於行情的價格買下青龍眼所設的局。
之後只要後來出現的冒險者，能夠以高於行情的一五○萬F賣出青龍眼的話，他們的詐欺就成功了。
而尤妮絲手中，就只剩下這顆以一五○萬F的高價買來的青龍眼。」
†
「這就是騙了你的詐欺手法的全貌了。」
「難以置信！」
瑞秋拍打著吧檯桌面。
我聳了聳肩。
「我可沒有說謊喔……你們如果不相信我，這頓飯錢就……」
「啊，不、不是這樣的！我不是指『你說的話難以置信』！而是……竟然有人會想用欺騙他人的方式來謀取利潤，簡直差勁得令人難以置信！」
「別瞪著我啊，又不是我騙了尤妮絲的錢。這些就是我的看法，你們相信我了嗎？」
「……雖然很不甘心，但我是相信你的……抱歉，剛才懷疑了你，我們得好好感謝你才行。」
「那飯錢就麻煩你們啦。」
「我明白了。總之，我們先把嫌疑歸到那個向尤妮絲搭話的商人身上——」
「沒用的，他們一定會裝蒜的。」
我一邊將叉子插進盤裡剩下的馬鈴薯上，如此說道。
瑞秋瞪大了雙眼。
「為什麼!?」
「你仔細想想……你們又沒有證據。」
「尤妮絲被欺騙了呀！受害者就在這裡啊!?」
「如果那個詐欺犯商人堅稱自己『沒有承諾過要買青龍眼』呢？」
「我是不會容許那種謊話的！」
「喂喂喂，搞不好說謊的是尤妮絲喔？你只因為是朋友說的話就全盤相信，單方面斷定陌生人是詐欺師嗎？不過，聽了這件事的來龍去脈，我也明白這個格拉斯沃卡族並沒有說謊，但這也只是我的直覺罷了。」
「唔……」
瑞秋啞口無言。
我將剩下的啤酒一飲而盡。
「既然沒有簽訂契約書的話就沒辦法了。不過，這種詐欺手法雖然巧妙，卻有點粗糙呢。」
「巧妙卻有點粗糙……嗎？」
「假如是那種會老實簽訂契約的商人，就不會上鉤了，就成功機率不高這點來說，這個手法確實有些粗糙。不過，若有人上鉤，也完全不違法，就算對方發現這是一場詐欺，也沒有證據能夠提出告訴，這一點就非常巧妙。」
「呃……也就是說，以一五○萬F出售青龍眼的冒險者並沒有錯嗎？」
「當然沒有錯啊。難道有法律規定『不能用高於行情的價格出售商品』嗎？」
「那、那！那……倒是沒有……」
瑞秋的聲音沉了下來。
雖然行情管制並不是什麼罕見的法律，但它不適用於這次的青龍眼事件上。
我敲了敲空空如也的啤酒杯。
「詐欺這種事比起內容，挑選獵物反而更重要，這些詐欺師們專挑老好人下手啊。」
如果獵物說『簽個契約吧』，只要說自己改變心意再逃跑就好了。只要還沒簽訂契約，一切都沒有違法。
冒險家用高價出售物品，這個行為本身也沒有任何問題。
瑞秋流露出焦躁的情緒。
「這樣的話，你覺得要怎麼做才能抓住那些詐欺師呢？」
「沒辦法的啦，不可能抓得到他們的。這起詐欺事件最大的特徵就是『沒有任何違法的行為』，頂多只是『相信口頭約定的老好人吃虧了』而已。」
「怎麼這樣!?你不幫幫尤妮絲嗎!?」
「喂喂喂，你不要太過期待了啊。我只承諾會告訴你們詐欺的手法而已吧？」
「是……那樣……沒錯啦……」
「要奪回一五○萬F，一頓飯就想當報酬也未免太廉價、太不合理了。」
「……我想要幫助尤妮絲……雖然她是個面臨這種情況還能笑出來的人，可是她也是很努力的……」
尤妮絲露出有些害臊又有些傷腦筋的神情，搔了搔自己的臉頰。
對於瑞秋的話，我有些疑惑。
「她有恩於你嗎？還是只是你身為皇家騎士必須維護治安的執著呢？」
「……我們是朋友。」
竟然有人會因為這樣的關係，就露出這麼拼命的表情啊——我不禁感到有些欽佩。
話雖如此，但詐欺師們並沒有做出任何違法的行為，想捉住沒有犯罪的人是不可能的。
「唔，你自己想想吧，老是依賴別人也不太好吧。」
「說、說得也是……」
瑞秋一時語塞。
接著，她又像是受到打擊般低下了頭。
照理來說，要奪回那些錢是不可能的，她會如此消沉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尤妮絲輕撫著瑞秋的頭。
「好了……一直鑽牛角尖也不太好喔？」
「……你明明就被騙了，為什麼還這麼冷靜呀？」
反而是毫無關聯的瑞秋帶著哭腔如此說道，尤妮絲臉上依舊掛著溫和的笑容。
「是嗎？我看起來很冷靜嗎？」
「很冷靜呀！不如說是悠哉過頭了！你可是欠了債喔!?欠了一○○萬F喔！」
「不過，從商本來就會碰到這種事呀？」
「話是這麼說沒有錯啦……」
「錢是賺來的喔～就跟過去一樣，進出宅邸銷售必需品～偶爾也在外面擺攤就行了。」
尤妮絲笑著說道，她真摯的模樣，使瑞秋更加難過。
「你不是想擁有自己的店面嗎？你明明那麼說過的……」
「我確實是說過啦～可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呀？畢竟被騙的人是我自己嘛。」
「你可是還要花上好幾年才能還清負債喔？搞不好會被迫勞動也說不定……」
「正因為是夢想才無法放棄呀～」
「……尤妮絲你就是那種個性的人呢。」
「對呀～」
「……欠款的部分我來想辦法。」
「可是瑞秋你自己也沒什麼積蓄吧？」
——咦？我感到有些意外。
所謂的皇家騎士，沒有一點身世背景是無法就任的，畢竟是皇室的直系呢。
也就是說，瑞秋應該也是個貴族。
所謂的貴族會繼承祖先的土地並藉此獲取稅收，獲利遠大於個人勞動所賺取的報酬。
「難道你有什麼難言之隱嗎？」
瑞秋別過視線。
「我、我家的事……跟你無關。」
「……也對啦，要是有錢的話，女人也用不著從事皇家騎士這麼危險的職業吧。」
雖然法德
拉市在戰爭結束後欣欣向榮，但治安稱不上是良好。出外打拼的勞動者和冒險者之中，混雜著前士兵或在故鄉難以立足的犯罪者，皇家騎士必須要面對這些有相當本事的莽漢們。
身為貴族又如此年輕貌美的女性，竟然從事皇家騎士的工作，其中一定有什麼隱情吧。
瑞秋搖了搖頭。
「我當皇家騎士並不是為了錢。」
「是喔？」
「當然，我們家族稱不上富裕，為了生活所需，每周也有領取酬勞……但是，難得勇者大人打倒魔王，讓這個世界恢復了和平，所以我也想盡一點微薄之力來守護現在和平的生活……」
「這樣啊……謝啦。」
「嗯？為什麼你要道謝呢？」
「呃，不是啦……因為我也參與了戰爭嘛，有種自己也為了王國的和平做出一點貢獻的感覺啦！」
瑞秋露出吃驚的神情後低下了頭。
「說得也是，真抱歉。雖然勇者大人十分厲害，但世界並不是靠他一個人就能夠恢復和平的呢。」
「呃，是啊。」
她帶著嚴肅的神情點了點頭，像是下定了決心般地說：
「這麼多人盡心竭力才換來世界的和平，居然有人會用詐騙的方式讓他人陷入困境之中……這樣的行為簡直跟怪物沒兩樣！我絕對不能袖手旁觀！」
原來如此——我這麼想著。
在這個國家裡，會將『危害人的生物』稱作『怪物』。迄今為止，這個稱呼都用於魔族、魔獸和野獸上。
難道詐欺師就不是『危害人的生物』嗎？
「……確實……不能夠袖手旁觀呢。」
我凝視著自己的手。
——無論怎麼做，世界都不會是和平的。我曾經是這麼想的……但事實上，或許只是這一切都還沒有終結而已。
她站了起來。
「魔王軍是勇者大人和你們這些冒險者打倒的，詐欺師這種怪物就由我們皇家騎士來解決！」
她從腰際的皮革袋中拿出一枚銀幣，擺到吧檯的桌面上。這一枚銀幣等同於四○○○F，大約是工作半天可以獲得的金額。
以一頓飯錢來說，顯然太多了。況且，她們進到這間店以來還沒有點任何餐點。
我皺起了眉頭。
「這個金額是怎麼回事？難道你是想賣我人情嗎？」
瑞秋搖了搖頭。
「這只是符合情報的金額而已，還有對你的歉禮。」
「什麼的歉禮？」
「剛才你說『老是依賴別人也不太好』的時候，我就感到很慚愧了……自己不做任何努力，就想要依賴你……很抱歉。」
「呃，那個……我或許也說得太過頭了，如果碰見了自己無法解決的麻煩事，會想依賴他人也是人之常情啊。」
「我不喜歡那樣，把苦差事推給有能力的人，自己卻不做任何努力坐享其成……因為我曾經有幸近距離看見勇者大人背負一切獨自戰鬥的模樣，所以……」
「……有發生過那樣的事啊？」
「當時，勇者大人告訴我『最重要的是，人與人之間要攜手互助』。」
「嗯，因為還有同伴在嘛。」
「所以我便產生了這樣的想法！無論擁有的力量再怎麼微薄，都要成為努力不懈的人。成為一個不是單方面受到協助，而是能夠和他人互信互助的人。」
我想起了往事。
無數的回憶翻湧而起，我卻沒有表露出來。
只是點了點頭。
「……我覺得是個不錯的志向呢。」
「我差點就忘記了呢！謝謝你讓我重新想起來，告辭了。」
瑞秋轉過身。
尤妮絲緩慢地背起大背包後，站了起來。
「嘿咻！再見啦～約爾，謝謝你告訴我這些事～！」
她露出悠然的笑容，微微地揮了揮手。
我伸出手，握緊了吧檯上的銀幣。
——算了，不要繼續牽扯下去也比較好吧。
避免在城市裡引起不必要的注目，隨便找幾個工作賺點旅費，半個月後再流浪到別的城市。
我原本是這麼計劃的……
「喂，瑞秋·愛默生，還有尤妮絲。」
「嗯？有什麼事嗎？」
「怎麼了嗎～？」
「一枚銀幣根本不夠啊……這個嘛……三枚金幣如何？」
三枚金幣相當於二四萬F。
等同於八百杯啤酒。
瑞秋瞪大了雙眼。
「什麼……!?你這個人在想什麼啊——!?」
「你被騙走的是一五○萬F吧？既然手邊還留有青龍眼的話，也不算是全賠，但要把錢奪回來也不是件簡單的事，報酬只有銀幣一枚還是不太合理啊……不過，我也沒有強迫你們的意思啦。」
尤妮絲雙眸中散發著光芒，朝著我飛奔而來。
「你真的願意幫助我嗎!?」
「不過可不是免費的喔？」
「只要可以還清一○○萬F的欠款，報酬多少都沒問題喔～！」
「這是應該的。」尤妮絲如此說道。
瑞秋語帶困惑地問道：
「……奪回錢……這是真的嗎？能辦到嗎？」
我聳了聳肩。
「雖然不是採取什么正當手段啦。」
「不可以使用暴力喔？」
「我知道，要是讓自己成為了犯罪者的話，就沒意義了啊。你們自己決定吧，決定要不要賭在我身上。」
我起身站到她們的面前。
瑞秋流露出深切的神情。
「……拜託你了……請幫幫尤妮絲吧。雖然我說要自己努力，可是老實說……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所以——」
「假如你願意幫助我，我會很高興的喔～！」
嬌小的格拉斯沃卡族少女身上背著大行囊，向我低下頭。
我點了點頭。
「好，交涉成立。」
我向店長表示要結帳後，將剛才瑞秋給自己的一枚銀幣擺到了桌上。
——還好付得出酒錢。
瑞秋陷入沉思。
「話說回來，要怎麼做才能捉住對方呢？剛才你也說過了吧？那些詐欺師的行為並沒有涉及犯罪……」
「抱歉，我們的目的不是要逮捕對方，而是要奪回金錢。如果是這樣，倒是有方法可行。」
「你還真有自信呢。難道你很習慣對付詐欺師嗎？」
「我擅長的是撲滅怪物啊……你也說過了吧？詐欺師就像是怪物一樣。」
「我是那麼說過沒錯……」
瑞秋露出半信半疑的神情。
我閉起單眼。
「若這是冒險者的任務——任務的類別為《討伐怪物》，討伐對象為兩名《拜金主義者》，只不過這項任務禁止使用劍和魔術。」
†
食堂外——
我們避開人潮，倚靠在入口處旁的牆壁上，眺望著路上，石牆搭建而成的街景在陽光的照射下呈現淺灰色。
大馬路上充斥著形形色色的人種和各行各業的人們。
成群結隊的男人們個個身材結實強壯，腰際上佩掛著長劍，他們應該都是冒險者吧。
精靈族率領著背負大行囊的矮人族，兩者之間應該是商人與搬運工的關係吧。
人類女性單手拿著竹籃，帶著小孩走在路上，隱隱約約看見竹籃里裝著蔬菜，他們可能正在採買吧。
在光線充足的環境下再看一次時，我發現瑞秋的皮膚真的很漂亮，不像是有化過妝的樣子。
我不由得目不轉睛地盯著好一會兒後，她歪著頭問：
「怎麼了嗎？」
「呃，沒有啦……我們馬上採取行動吧。」
「說得也是，首先，要先找出詐欺師們對吧？」
其實，這正是最大的問題。
——詐欺師們藏起自己的蹤跡了啊。
所謂的詐欺，只要不是大規模的詐騙行動，詐欺師就會在詐騙手法蔓延開來之前，不斷重複相同的伎倆。
所以，我認為那幾個詐欺師還在這座城市裡……但是，如果有什麼變故讓他們離開這座城市，事情就會變得很棘手。
要找出他們，愈快愈好。
「就我們三個來找出他們也不是不可行啦，不過人手還是多一點比較妥當。」
「畢竟法德拉市很大呢。」
「嗯，不是大城市的話，當初魔王軍要侵略時，就會直接無視這裡了。這樣的話，作為城塞都市就沒有
意義了。」
「是呀……不過，正因為城市太大，要搜索詐欺師也相對地很辛苦。人手若是沒有一百人左右，會相當困難吧？」
「以搜索整座城市的情況來說的話。」
「這可真頭疼……因為對方並不是犯罪者，所以我沒辦法請求皇家騎士的同伴協助我們。」
瑞秋不甘心地咬緊了牙。
尤妮絲抱起胳膊。
「我能夠拜託的朋友也沒幾個呢～」
這女孩說的話還真哀傷。
瑞秋扳起手指算了算。
「若是在沒有值班的時候，皇家騎士的同伴應該會願意幫助我們。我今天和明天也不用值班……另外，要找人的話，應該也有幾個熟人可以拜託……不過，人數也不多就是了。」
「大概有多少人呢？」
「假如現在馬上召集……要湊到一百人是不太可能的，五十人已經是極限了。」
「還真有人望啊。不過，有五個人左右就足夠了。」
「只有五個人要怎麼搜索這麼大的城市呀!?」
瑞秋揚起嗓門。
我將食指豎在嘴唇前，點了點頭，示意她放低音量。雖然我認為沒什麼問題，但如果恰巧讓詐欺師得知我們在搜索他們，他們就會急忙逃出城外了，一切小心謹慎為上。
我說明道：
「我已經知道詐欺師們的所在地了，他們人在林立著高級店鋪的鬧區里。」
「北部的鬧區？你怎麼知道他們人在那裡呢？」
「因為這只是小額詐欺而已啊。」
「哎？小額？尤妮絲可是被騙走了一五○萬F喔？」
「取得青龍眼需要八○萬F，所以他們實際上只賺到了七○萬F而已。」
「就算那樣也是筆巨款呀……」
「不在這個城市多騙幾筆的話，光是用在兩個人的旅費上很快就會花光了。只騙一筆就離開這座城市，這樣的獲利太少了。」
「若以詐欺師他們的角度來思考，或許是這樣也說不定。」
瑞秋雖然皺起眉頭，卻也同意這個說法。
根據尤妮絲的說法，那些傢伙在出售了青龍眼以後，仍在大街上徘徊，恐怕是在尋找下一頭肥羊吧。
「你們試著想想看——那些傢伙還得在法德拉市里進行詐騙。但是，他們手上握有騙取而來的贓款，再加上他們是群不費辛勞、靠著欺騙他人來取得一大筆錢的惡棍。你們覺得他們會在什麼樣的店裡吃飯？在哪裡玩樂？在哪裡住宿呢？」
「……我沒有認識那種人，所以不明白。」
「唔，高貴的皇家騎士或許是如此吧。不過，如果要戰鬥，必須要充分地了解對手喔。」
「唔……」
或許是因為我用戰鬥作為比喻，瑞秋似乎稍微意識到想像詐欺師的心理層面的重要性，她陷入了沉思。
因為現在時間很寶貴，所以我繼續說：
「自古就有『不義之財來得快，去得也快』的說法，靠著做壞事輕鬆獲取的錢，總是會毫不手軟地花個精光呢。」
「啊！所以他們才會去北部的鬧區呀！」
「畢竟那裡是最適合大肆揮霍的地方。鬧區的範圍並沒有很大，再加上只是有點閒錢，而非貴族身份的商人和冒險者，能夠進去的店也不是很多，所以只要有五個人來幫忙就很足夠了。」
瑞秋讚嘆道：
「原來如此！憑著這麼少的情報就能夠了解到這種程度呀！真厲害！」
「這樣的情報量還算少嗎？不過，這點程度的推測任誰都做得到，只是在思考時，需要一點竅門吧。」
面對過譽的誇獎，我帶著苦笑如此說道。不小心說溜嘴了。
瑞秋像尤妮絲一樣，雙眼散發著光芒。
「我、我也做得到嗎!?只要掌握住竅門，我也能夠那樣推測出來嗎!?」
「這個嘛……總之，我們要快點採取行動，先聯繫一下比較熟悉鬧區的人。」
「我明白了！我去拜託主要負責巡視鬧區的同伴。」
「還有兩件必要的東西順便準備一下。」
「需要什麼儘管開口，我以皇家騎士的名義全力協助你！」
「第一個是衣服，我需要一套和你一起走在鬧區里，也不會被人懷疑的服裝，就算是傭人的衣服也沒關係。要是不行，我會自己再另外想辦法……」
「這個嘛……衣服的話家裡應該有吧？我會想辦法的。」
「好。」
「那另外一個呢？」
截至目前為止的對話內容看來，瑞秋似乎很信任我，她帶著一副學生向老師求學時，深信不疑的目光注視著我。
我突然感到有些不安。
「這件事該交給你來做嗎……」
「是什麼事呢？是、是很昂貴的東西嗎？我雖然沒有什麼錢……啊，可是，我已經以皇家騎士的名義承諾過你了！你儘管說吧！」
——還真是一板一眼啊。
稍微聊過天就能明白，瑞秋的個性簡直一本正經過了頭。
不過，皇家騎士的頭銜對於這次的作戰是很有效用的。
「唔……雖然我知道這個問題有點荒唐……不過，你擅長撒謊或演戲嗎？」
「不擅長呀？」
她呆愣了好一會兒。
雖然是意料中的事，但這也沒辦法了。我在一旁幫腔的話，應該能勉強撐過去吧。
†
傍晚——
一切準備齊全後，我們來到位於法德拉市北部的鬧區。
高級的旅館、餐館和遊樂的店家都集中在此，這裡是事業有成的商人、冒險者和貴族們奢侈消費的場所，十分地熱鬧。
大型商店鱗次櫛比，道路寬敞，高級馬車絡繹不絕。
以金銀和大理石裝潢而成的建築物觸目皆是。
在這個治安還稱不上良好的時代里，採用這種炫富般的高貴裝飾，被惡棍盯上也是理所當然的。
因此，鬧區裡有許多保鑣——花錢雇用而來的傭兵們，帶著銳利的目光巡視著店門口和街道。
散發著酒、香水和金錢的味道，這條街道就是如此。
我和瑞秋以及尤妮絲來到高級酒館《黃金鄉》的門口。
「就在這裡嗎？」
大理石材質的樑柱，金色的門扉、招牌。乍看之下這只是一棟把『浪費錢』誤以為是『揮霍』的庸俗建築物，但在有著同樣誤解的人種里似乎相當受歡迎。
尤妮絲開心地望著我的裝扮。
「約爾，很適合你喔～」
「……是嗎。」
我皺著臉，拉了拉衣領。好難呼吸啊。
我現在身上穿的是管家的服裝。
這是瑞秋替我準備的，穿著這身衣服和皇家騎士一同來到鬧區也不會讓人起疑。
「不過，穿這種衣服肩膀好酸喔。快點把事情解決掉吧，瑞秋。」
「哎!?什麼!?沒、沒問題的！演戲只是小事一樁！」
她緊張到全身僵硬。
我搔了搔頭。
——真的能夠順利地照作戰計劃一樣進行嗎？
插圖p051
「沒問題吧？這都是為了尤妮絲喔，你要是不好好地演，會很麻煩啊。」
「我、我會好好地演！好好地喔！好好地！咦……？『好好地』是要怎麼做……」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你只要跟著我說的話，隨便點點頭就行了，不要考慮多餘的事。」
「這、這點小事的話……我辦得到。不要考慮多餘的事……不要考慮……咦？什麼是『多餘的事』呀？」
「你就把腦袋放空，做個深呼吸吧。」
「吸、吸氣然後再吐氣就行了吧!?」
「……應該是吧。」
真令人不安，似乎連我都跟著緊張起來了。
瑞秋握緊了拳頭。
「上吧！讓他們好看！用正義的鐵錘制裁那些欺騙尤妮絲的壞蛋！」
「喂喂餵……我們接下來要碰面的對象確實是怪物沒有錯啦，但可不需要殺意和敵意喔？不要威嚇他們，也不要瞪著他們，要把他們當成重要的客人對待——再一步一步把他們誘導到最悽慘的下場。」
「最悽慘的下場是什麼情況呀!?」
瑞秋的臉色轉為蒼白。
我望著建築物。
「那就要看對方的態度而定了——好，我們走吧？」
「呃，好……」
「不要忘記笑容啊，板著臉可是騙不倒人的啊。瑞秋，記住了……詐欺師總是面帶笑容登場的
。」
我們朝著高級酒館邁開步伐。
我瞥了瑞秋和尤妮絲生硬地並肩而行的模樣一眼後——
露出如管家般高雅的笑容。
†
高級酒館《黃金鄉》的店內——
室內相當寬敞。
約莫二十張桌子均等地排列著，桌間的距離相當大。
如果縮短桌子之間的距離，應該可以擺下現有的四倍的桌子。
四處隨意安插了幾根柱子，雖然達不到屏風的效果，但位置的巧妙安排能讓別桌的客人不容易看見自己。
尤妮絲躲在陰影處望著室內，她的一舉一動都非常地不起眼，讓人再次體認到她確實是隱居在草原中的種族，真不愧是格拉斯沃卡族。
明明近在眼前卻仿佛消失在他人的意識中，真是出色的隱遁之術。
——這傢伙比起商人或許更適合當冒險者吧？
尤妮絲輕聲說道：
「……就是那個人。」
我循著她的視線望去——有兩個中年男子坐在靠近正中央的桌子。
骨瘦如柴的高個男子和雙頰紅潤的肥胖男子。
他們兩個都是人類。
消瘦的男子身上並沒有穿著鎧甲，但身旁擺著一把劍，乍看之下勉強像是個冒險者。
——不過，看他的體格就知道，他是個沒打過半頭怪物的人。
如果他身穿鎧甲，或許一般人就分辨不出來了吧。
肥胖的男子穿著樸素的奶油黃襯衫、暗色系的背心以及材質偏硬的褲子，裝扮看起來確實像個商人。
我對尤妮絲悄聲說道：
「我明白了。你就待在這裡看，絕對不可以出來喔。」
「嗯，全交給你了～」
她露出笑容，隱身到柱子的陰影中。
我輕觸瑞秋的背。
「走吧。」
「……啊，是那邊那兩個人對吧？」
「我們儘可能地坐在他們附近，管家是不能夠走在大小姐前面的，就交給你了喔？」
「我、我明白了……唔……」
她的聲音聽起來很緊張。
可是這也不能怪她。
「那麼，大小姐，敬請移駕。」
「移、移駕吧！要笑容是吧，笑容！」
我憋笑憋得好辛苦啊。
在瑞秋的帶領下，我們走向座位區。
中途，我們經過了詐欺師們的身旁。
兩人似乎是在談論葡萄酒，他們喝著從未嘗過的高級酒，興致盎然。
——你們可要注意到我們的對話喔？
我們選了其中一張桌子，雖然是在詐欺師們的隔壁，然而還是有點距離。畢竟是間安靜的店，我們的聲音應該可以傳到他們耳里吧。
我拉開椅子讓瑞秋坐下。
雖然她曾說過家裡現在因為變故，變得沒那麼富裕——但不愧是貴族的千金小姐，她以自然不造作的動作，坐上我拉開的椅子。
我則是站在她身旁待命，所謂的管家就是如此。
店裡的服務人員立刻前來，向瑞秋說明菜單的內容。
真不愧是讓人大肆揮霍的店，價格高得驚人。是個就算是別人要請客也會讓人有所顧慮的定價。
看見瑞秋似乎打算點最便宜的飲品——我不得不指向菜單，裝腔作勢地說：「有大小姐喜歡的葡萄酒，也有魚子醬，真不愧是頂級的店呢。」我們現在必須佯裝自己是有錢人才行。
「那麼，就點這個吧。」
聽見瑞秋的話以後，服務人員恭敬地鞠了個躬便離開。
當瑞秋點的葡萄酒和輕食端上桌時——
我開口說道：
「話說回來，大小姐，剛才看見的青龍眼還真是漂亮呢。」
「……是、是呀。」
「那是尤妮絲小姐的攤販吧？」
「……是、是呀。」
「大小姐也將那麼漂亮的寶石鑲在劍上如何？作為您成為皇家騎士滿三年的紀念。」
「哎？不是的，我只當了半年……」
我從詐欺師們看不見的角度戳了戳瑞秋的後腦勺。
窣窣。
瑞秋恍然大悟。
「啊！是呀。嗯，沒錯沒錯！就是這麼回事！差點忘記了呢！」
「在尤妮絲小姐的攤販上看到的青龍眼真是極品呢，您說是吧？」
「我不是很了解寶石……」
「您說是吧!?」
「是、是呀！真是極品咧！」
「…………那您意下如何呢？要不要將那種寶石作為劍的裝飾呢？」
「我、我覺得不錯呀!?」
她的聲音尖銳了起來。
我在心中暗自嘆了一口氣。
不知道詐欺師們的反應如何？我儘可能在不轉移視線的情況下觀察他們。
——他們在看這邊！
魚兒游向釣餌了。
「那麼漂亮的青龍眼，恐怕沒有個三○○萬F是買不了的吧。」
「哎哎!?可是青龍眼的行情不是一○○萬F——」
瑞秋話說到嘴邊，露出了「糟糕！」的表情。
我反倒刻意用誇張的態度否定她。
「不對不對不對！敝人在到府上任職以前，曾經做過一陣子的珠寶商，那樣的顏色沒有三○○萬F是買不到的。況且，現在四處都缺貨，尤妮絲小姐真是個有眼光的人啊。」
「啊，是、是呀！她真是個有眼光的人呢！」
「……不過遺憾的是那顆青龍眼似乎已經有人先預定了……竟然還是以二○○萬F售出。哎，那顆寶石是就算花三○○萬F買下來也值得的極品啊。那樣的顏色和光澤，鐵定和大小姐您很相襯的……」
「一定很適合我的吧！」
「我們明天再去交涉看看吧？」
「就試試看吧！」
「不過，尤妮絲小姐是個一板一眼的人，東西一旦被人預定了，說什麼都不願意讓步吧……這還真是為難呢，即使是三○○萬F，大小姐您也能大把大把地掏出來呢，大把大把地！」
我誇張地大嘆了一口氣。
魚兒要上鉤了。
「不好意思，方便打擾您們一下嗎？」
身旁傳來男人的嗓音。
我將視線轉了過去。
看見走向前的是那兩名詐欺師。
出聲向我們搭話的是身材較胖的男子，身上穿著像是商人的服裝。
消瘦的男子腰際上掛著長劍，宛如護衛般跟在他的身旁。
商人的臉上掛著親切的笑容。
「其實我們剛好也是從事珠寶商的工作，有一些值得一聽的小道消息，希望大小姐您務必撥冗聽聽……方便耽誤您一些時間嗎？」
我刻意裝出為難的神情，望向瑞秋。
「您覺得如何呢？」
她露出仿佛馬上要展開決鬥的認真神色。
點了點頭。
「……好呀……我就聽聽看吧。」
她的嗓音聽起來十分緊張。
為了緩和氣氛，我笑容滿面地說道：
「好的！請務必讓我們洗耳恭聽！」
——上鉤了。
詐欺師的臉上浮現了笑容。
那麼，我們開始撲滅怪物吧。
†
我們和詐欺師雙人組面對面而坐。
身材較胖的男人——商人，坐在瑞秋的正對面。
消瘦的男人依然像是護衛般跟在一旁，並站到商人的後方。他帶著神經質的眼神不時地看向我，或是環視四周。
——原來如此。
佯裝成護衛的話，就可以毫不客氣地觀察我們，還能同時戒備四周。
不過，從他的站姿看來，腰間的長劍只不過是個裝飾品罷了。
商人帶著令人不舒服的笑容說道：
「非常抱歉，打斷了您們的談話……但是，我無意間聽見您們的談話內容，斗膽認為自己的微薄之力能夠幫上忙——哎呀！原來您是皇家騎士大人呀！」
他感到驚訝的方式十分造作。
如果他聽見了我們的對話，那應該也有聽見瑞秋是名皇家騎士。
即使如此，女性騎士相當罕見，或許是想再做一次確認吧。
我自豪地挺起了胸膛說：
「大小姐正是優秀又有人望的皇家騎士！啊，對了——大小姐，讓他們看看您的戒指吧？」
皇家騎士會被賦予一隻特別的戒指作為象徵。
戒指上刻有和披風相同的鷲鷹紋章，外表看起來相當氣派。
戒指擁有表明騎士身份的功用，而且那不是能夠隨便複製或出借的普通物品。
瑞秋將左手從桌子下方舉了起來。
她的左手無名指上戴著皇家騎士的戒指。
商人的雙眼閃閃發亮。
這恐怕不是演技了，而是看見了最棒的肥羊的雀躍反應。
「太優秀了！如此年輕貌美的女性居然是皇家騎士！我有值得一聽的小道消息要告訴騎士大人您！」
「……」
瑞秋沉默不語，我代替她開口問道：
「值得一聽的事是什麼？」
「是的！其實……騎士大人想要購買的那個青龍眼，我或許能夠為您準備！」
我露出誇張的驚訝神情。
「這是真的嗎!?哇啊，那真是太好了！對吧，大小姐!?」
「……是呀。」
喂喂喂，我又想戳戳她的後腦勺了。
她的那顆正義之心已經熊熊燃燒了起來，仿佛隨時會砍向對方。
這種時候，出面打圓場也是我的工作。
我帶著歉意說道：
「那個…………大小姐？雖然是對方突然向我們搭話的，但您也不需要這麼緊張喔？他只是以商人的身份向我們提出極好的商談而已呀。」
「……啊，說得也是呢，真抱歉。」
瑞秋率直地道歉，看來她有注意到自己正板著臉孔。
我也跟著低下了頭。
「非常抱歉，大小姐她有點怕生。」
「沒事沒事！我這麼唐突地搭話才是失禮了！不過，我無論如何都想讓您聽聽我的提議……」
商人相當過意不去地皺起眉頭。
我沉思道：
「能得到尤妮絲小姐的那顆青龍眼，對我們來說當然是求之不得的事。不過，她表明已經有人預定了，這恐怕很困難吧？」
「沒那回事！我一定能夠為您準備那顆青龍眼的！我們商人之間也是有些交情的……」
「真的嗎！那可真厲害呀！」
「您意下如何呢？至於費用，讓尤妮絲小姐出讓那顆青龍眼的款項，加上我收取的些許手續費……總共四○○萬！您只要花四○○萬F，我就能為您準備妥當！」
——真是獅子大開口啊。
不過，即便不是詐欺師，這點程度的貪得無厭也不是什麼稀罕事。
不如說，他沒喊個六○○萬或一○○○萬已經很客氣了。
如果是這個價位，就不需要演出猶豫的樣子了。
「包含手續費只要四○○萬F嗎!?這樣的話，您根本沒賺多少不是嗎？」
「能夠服務客人就是我們作為商人最大的榮幸！」
對方的臉上掛著笑容。
我也露出微笑。
「太棒了，這真是一筆不錯的交易，大小姐您認為呢？」
瑞秋帶著嚴肅的神情凝視著詐欺師。
「……這樁事……尤妮絲小姐會願意退讓嗎？」
對方依然笑容相待。
「那當然！我是不會騙人的，我會詳細地說明讓她充分理解後，再將青龍眼轉讓給我。商人們之間……不，對所有的人們來說，最重要的就是『互相幫助』呀。」
「……是嗎……你們把那筆交易當作是『互相幫助』的表現啊。」
瑞秋的眼神充滿著冷漠。
——糟了。
我的內心焦急了起來。
詐欺師們觸怒了瑞秋。
她的朋友單方面地遭到詐騙，但騙人的那一方卻宣稱『互相幫助』，也難怪她會發怒了。
但是，若現在爆發衝突，整個計劃就功虧一簣了。
要是她大聲喝斥他們，計劃就會完蛋了。
——該怎麼辦!?
瑞秋散發出殺氣的下一瞬間，她露出從未見過的笑容。
那是個會讓人看得出神的傾國傾城笑容。
看來我的擔心是多餘的。
「那麼就拜託你們了，真的只要四○○萬F就夠了嗎？」
「是呀，那當然了！」
「真令人期待呢。」
「那麼，關於交貨的時間和地點……」
之後由我負責交涉細節。
「不好意思，雖然這樣像是在催促您，但大小姐任職皇家騎士，休假只到明天，之後的預定日程還不明確……明天的這個時段在城裡的大眾食堂碰面，您覺得如何呢？有一間名為《古蘭亭》的店。」
「大眾食堂嗎？」
商人露出了困惑的神情。
我自信滿滿地點了點頭。
「大小姐雖然貴為貴族，不過身為皇家騎士也需要學習庶民的生活。因此，大小姐每周會選一天在那樣的地方吃晚餐，這已經成為一種習慣。不論是什麼樣重大的商談，只要是會讓學習中斷的事，我們都不歡迎呢。」
「喔，原來如此！真不愧是年紀輕輕就當上皇家騎士的大人，果然不同於我們這種市井小民！」
「您不介意的話，務必一同共進晚餐。」
「不妥不妥，我可不能這麼叨擾您們！明天傍晚的這個時間，我會將約定好的青龍眼送過去的！」
「非常感謝您。《古蘭亭》位在東門附近，請多加留意，不要搞錯了。」
「鐵定不會搞錯的！」
達成協議了。
最後的地點選在我方的地盤上。
縱使瑞秋是皇家騎士，來這種價位的店兩次，對她來說也是很吃緊的——這也是原因之一，光是一杯葡萄酒就要花上相當於大眾食堂一個禮拜的餐錢。
總而言之，這樣就此告一個段落了。我是這麼認為的……
但我錯了。
詐欺師似乎沒有蠢到會被跟自己使用的相同手法欺騙。
他從皮革袋裡拿出羊皮紙。
「接下來，我們要簽訂契約。這只是一個流程而已，不會花費太多時間的。」
他理所當然地開始準備。
瑞秋像是確認般地詢問道：
「你在進行交易的時候，都會簽訂契約嗎？」
「我只不過是個小商人而已，如此高達四○○萬F的交易，會讓我明天早上睜開眼時，懷疑自己是不是在作夢呢。請讓這份契約作為不是一場夢的證明吧。」
「這樣呀……當然沒問題呀，對吧？」
似乎有什麼因素改變了她的心理，面對她自然的提問——我恭恭敬敬地回應。
「是的，大小姐。」
「這個人替我們促成這麼一樁好事，真想送份大禮給他呢。」
「您說得是。待協議達成以後，我會準備一份頂級大禮的。」
商人深深地低下頭，仿佛都要貼到桌面上了。
「萬分感謝！那麼，契約的部分——」
他用羽毛筆蘸了墨水後，在羊皮紙上振筆直書，動作看起來十分熟練。
「那麼，請您在這裡簽名。」
我探頭看了看桌面上的契約內容。
「失禮了，請讓我確認一下……嗯嗯……萬一貨品不是當初尤妮絲小姐的攤販上的那顆青龍眼的話，我方不需要支付款項。能請您多添上這一條嗎？」
「哎呀，我真是疏忽了！非常抱歉。那麼……好，補上了。這樣應該沒有問題了吧？」
「……是的，完全沒問題了。」
我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
商人搓了搓手。
「非常感謝您！那麼就請在契約上簽名吧！」
「大小姐，請簽名吧。」
我向她使了個眼色。
瑞秋點了點頭。
她用筆蘸了蘸墨水，緩緩地在羊皮紙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這樣就可以了吧？」
商人對簽名進行了一番確認。
「是的，這樣就可以了！那麼，我明天會帶著商品前去拜訪的，請多多關照了！」
商人帶著身穿冒險者風格服裝的男人，頻頻低頭致謝後便離開了。
我們還在用餐中，如果不吃料理就離開，會引人懷疑，很難保證四周沒有那幫傢伙的熟人。
我輕聲說道：
「……辛苦了，但還要繼續演下去喔。」
「……我以為差一點就要完蛋了。」
「……剛開始我也很擔心會不會搞砸。不過，就結果看來，你的演技也挺不賴的嘛。」
瑞秋咬了咬下嘴唇。
「……我似乎……在中途，真正地……醒悟了。」
「喔？」
「他們確實是欺騙了尤妮絲的壞人。但是，我也有另一種感覺，覺得把他們逼迫到你所說的『最悽慘的下場』似乎又有點太過頭了……」
「你還真溫柔呢。」
「雖然我沒有自覺……可是我猶豫了，或許他們也有難言之隱也說不定呀，是吧？」
「是嗎，那『輕輕鬆鬆地大肆揮霍』也是他們的難言之隱囉。」
「嗯……可是實際和他們談話過後，我就確信了。會把欺騙他人說成是『互相幫助』的人，毫無疑問就是壞人。」
「毫無疑問的，每個詐欺師都是壞人啊。」
「……居然在勇者大人拼命換來和平的這個國家裡……做出這種事！太過分了！」
「說得一點也沒錯，真沒想到這個世界會變成這樣。」
我垂下了肩膀。
瑞秋露出不安的神情。
「這樣做真的沒有問題嗎？你覺得真的可以拿回尤妮絲被騙走的那些錢嗎？」
「能做的事我們都已經做了，接下來就要等到對方酒醒後，如果他們的貪慾能夠勝過對異樣的洞察力……」
「貪慾……」
瑞秋的臉上露出了仿佛回想起可怕回憶的表情。
我溫和地笑了。
「不用擔心多餘的事，魚鉤已經牢牢地刺中咬住釣餌的詐欺師們了，守株待兔也是詐欺中重要的一環喔。」
「……詐欺？」
「就是我們現在所做的事啊，對詐欺師們進行詐欺，難道你沒有自覺嗎？」
「什麼……!?」
瑞秋露出錯愕的神情。
†
隔天傍晚——
我們聚集在《古蘭亭》二樓的座位區，我們所處的位置在閣樓，可以從樓中樓的空隙俯視一樓。
晚到的瑞秋氣喘吁吁地說道：
「哈……哈……對不起，我收到騎士團的臨時召集指令……哈……工作剛結束。」
「辛苦了～」
尤妮絲光著腳站在椅子上，輕撫著瑞秋的頭。
我聳了聳肩說：
「休假的日子也這麼辛苦啊，算了，坐下吧。」
「哈、呼……」
她重整好呼吸後，喝起剛端上桌的野莓汁。
尤妮絲從背包里拿出皮革袋。
「看！這些都是我們奪回來的錢喔～」
金幣接二連三地散落在桌面上。
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
——二○○萬F！
二十五枚金幣的巨款。
瑞秋連忙伸手擋住金幣，以免它們從桌上滑落。
一枚金幣相當於八萬F的價值，是一般勞工半個月的薪資。
在鄉下還有給要出嫁的女兒三枚金幣的風俗習慣，第一枚用在嫁妝上，第二枚用在懷孕生子時，第三枚是怕丈夫有什麼意外，以備不時之需。
金幣就是擁有這種程度的價值。
瑞秋拿起貨真價實的金黃色錢幣，雀躍地漲紅了臉。
「哇……商人可真厲害呀！」
「喂喂喂，這裡面有一半的錢是要用來償還欠款的喔，還有三枚是我的。」
「我、我知道啦。」
尤妮絲從椅子上下來，再次深深地低下頭。
「約爾、瑞秋，謝謝你們！如果沒有你們的幫助，下個月我就得去舊魔王領地的礦山挖礦了！」
「別在意，我只是做了和酬勞對等的事而已。」
「太好了呢，尤妮絲。」
「嗯……雖然大家都認為我不適合當商人，但當商人真的讓我很快樂。我喜歡看見前來買商品的客人感到高興的模樣。比起挖洞穴，我更喜歡這份工作……所以……能夠繼續做這份工作，我真的很高興！謝謝你們！」
尤妮絲的淚水滴滴滑落。
瑞秋從座位上起身，彎腰抱緊了她。
「嗯，正因為你是這樣的人……所以我也會繼續支持你的。」
「嗚哇～謝謝你～」
透明的淚珠在尤妮絲的臉頰上滾滾而落。
即使看起來總是很悠哉的樣子，不過其實還是很煎熬吧。
——那麼，尤妮絲這部分總算是搞定了。
她以一五○萬F買進了青龍眼，再以二○○萬F的價格賣出，就只是這樣的交易而已。
接下來，詐欺師會以四○○萬F的價格將那顆青龍眼賣給瑞秋，要如何對付他們，就是我的任務了。
「雖然局早就設好了呢。」
†
把尤妮絲留在二樓後，我們走下一樓。瑞秋單獨坐在座位區，我則是在吧檯席點了杯啤酒。
三人分散而坐，仿佛彼此互不相識般地等待著。
詐欺師們現身了。
走進門的是身材較胖的商人和瘦削的冒險者雙人組。
商人一見到瑞秋，露出了滿面笑容。
他走上前。
「讓您久等了！」
他深深地低下了頭。
我一邊留意著不讓他們看見我的臉孔，一邊觀察他們，同時也注意著店內周遭。
——好像有個奇怪的傢伙啊？
對方從門外窺視著店裡的情況。
男人個子不高，肌肉卻相當健壯，他有著濃密的鬍子，是個耳朵如獵犬般的矮人族。
雖然他沒有穿著鎧甲，但從他的氣息就能感受出，他肯定是個實力〈等級〉堅強的人。
他交疊雙臂，不進入店裡，只是瞪著瑞秋。
是那些傢伙的同夥嗎？
——不過，就算他是詐欺師所雇用的保鑣，局面也不會演變到需要拔刀相向的情況。
只要按照預定計劃進行就好了。我將注意力轉回到瑞秋他們身上。
商人帶著諂笑上前搭話。
瑞秋開口說道：
「……你們是哪位呀？」
她露出不明白對方在說些什麼的表情。
對方一臉茫然。
他詫異地呆愣在原地。
但那也只是一瞬間，他馬上恢復笑容。
「您可真會說笑呢！我是昨天跟您簽訂購買青龍眼合約的商人呀！可能因為我長相平凡，您一時忘記了也說不定呢！」
商人從皮革包中拿出了一個小木盒。
他畢恭畢敬地將之擺到桌面上。
小心翼翼地打開木盒。
裡面裝著一顆青龍眼。
雖然我在遠處無法確認，但那應該是尤妮絲之前持有的青龍眼吧。
商人誇張地描述道：
「看看這個深邃的藍色！大小！美麗的球面！正是尤妮絲小姐讓給我的那顆青龍眼，千真萬確！我也和尤妮絲小姐簽訂了交易契約作為證據！」
瑞秋困惑地說道：
「這樣啊……呃，不過，為什麼你要讓我看這個東西呢？」
「哈、哈哈哈哈……您就別再捉弄我了，您不是和我簽訂了契約，說好要用四○○萬F買下來嗎？」
「我不記得有這麼一回事呀。」
「……您怎麼可能會不記得呢。」
商人的態度有了變化，雖然臉上仍掛著笑容，但他壓低了嗓音。
瑞秋不為所動。
若會被這麼點低沉的嗓音嚇到，還當什麼皇家騎士。
「就是因為我沒有印象，所以我才告訴你沒這回事呀。你是不是在做夢呀？」
「要開玩笑也給我適可而止吧！」
他終於露出真面目了，這簡直就像是強盜般的恫嚇。
瑞秋斜眼看向他說道：
「你才要適可而止吧……」
「我可是有契約的！」
商人從皮革包中拿出羊皮紙，是那時寫的東西。
「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您還想裝蒜嗎!?就算您臨時改變心意，但是既然已經簽了名，您就得給我買下來！不管這個價位高出行情多少！」
對方獰笑道。
瑞秋的表情仍舊沒有絲毫變化。
「那你能把內容念給我聽聽嗎？」
「行！就讓在場的所有人作為證人！」
原本就相當受人矚目的瑞秋，正在和商人爭執著什麼。
讓食堂里的所有客人都紛紛投以關切的目光。
商人大聲朗誦道：
青龍眼 買賣契約
本人（甲方）願意以下述金額向乙方購買青龍眼，本人以契約女神梅姬之名起誓，
完全同意此契約內容。
金額四○
○萬F
另，此契約只適用於『商人尤妮絲所持有的青龍眼』。
甲方 露西·愛德生
乙方則是商人的名字。
「看，怎麼樣！這不是清清楚楚地寫著您的名字嗎！」
他的嗓音仿佛穩操勝算。
食堂內的客人陷入一片寂靜中，店長也歪著頭。
我拼命地憋笑。
瑞秋開口問道：
「……露西·愛德生？」
「是呀！正是您的名字呀！」
「這個名字不是我呀，你可以去問看看其他人喔。」
「啊？」
商人瞪大了雙眼。
接著環顧四周。
客人們的表情像是在看著奇怪的東西。
食堂的店長帶著渾厚的嗓音說道：
「這位客人叫做瑞秋·愛默生，才不是叫什麼露西啦，她在這一帶可是出了名的老好人喔！」
客人們哄堂大笑。
瑞秋帶著困惑的神情說道：
「『出了名的老好人』是在誇獎我嗎？」
店裡的氛圍一片祥和。
唯獨商人和跟在他身旁的冒險者鐵青了臉。
「等、等一下！慢著！這很奇怪啊!?這女人分明就在我的眼前把名字簽到了契約上了啊！原來是假名嗎！她用假名跟人簽訂契約啊！這是詐欺！」
他環視著四周，仿佛在尋求贊同。
原本開心大笑的人們突然板起臉孔。
食堂的店長像是代表著全體人員般開口說道：
「你的意思是……愛默生小姐欺騙了你，你是想這麼說嗎？」
他握緊拳頭，扳了扳指關節。雖然店長是人類，但他的手指卻粗大得宛如以強壯聞名的豹人族。
商人微微瑟縮。
「不、不是啊！可是！我說的是真的!?這個女人的管家還確認過契約的內容，要我補上最後這一句啊!?說是只要從一個叫尤妮絲的格拉斯沃卡族那裡買來的青龍眼！不然的話，普通的青龍眼要多少我有多少……可惡！這、這個胡說八道的女人！我要告你!!」
他指著瑞秋咆哮。
我坐在吧檯席，背對著他們說道：
「唉呀，我懂！我懂你的心情！明明都簽好契約了，對方還想裝傻，確實很難受啊，但也只能忍啊，太過分了。」
「對吧!?有毛病的是這個女的啊！」
商人情緒激動地大喊。
由於我背對著他們，加上一身漆黑的裝扮，所以他們似乎沒有認出我就是昨天的管家。
「畢竟是大筆的交易啊，當然會讓人滿心期待呢。如果擁有四○○萬F的巨款，能拿來做什麼呢？能吃美食，在王都里玩樂好像也不錯。還有……或許也夢想著能夠擁有一間自己的店面呢。你應該這麼想過吧？」
「就是啊！你能理解我的心情嗎！」
「我懂，我都懂……這種用惡劣的詐欺破壞他人夢想的傢伙……你是怎麼看待的？應該不可饒恕吧？」
「當、當然不可饒恕啊！」
「這種人最好都下地獄，對吧？」
「對啊！」
嗯，果然是這麼想的呢。這樣的話——
「你們就下地獄吧。」
我坐著將身體轉向商人。
對方露出震驚的神情，仿佛看見了令人難以置信的東西。
「……什麼？」
「那個叫做尤妮絲的商人，是因為有個商人表明自己願意用二○○萬F購買青龍眼……所以才會用高於行情的價錢——一五○萬F向某個冒險者購買青龍眼。」
消瘦的男人因為我的視線而微微瑟縮，也許是個性軟弱使然，他的臉色完全鐵青。
假冒商人的詐欺師反駁道：
「那、那又怎樣!?」
「聽說她從早到晚都在城裡來回賣賣小東西、跑跑腿、擺擺攤……還夢想著未來有一天能夠擁有自己的店面呢。」
「那又怎樣!?這跟我的四○○萬F契約無關!?」
「破壞了尤妮絲夢想的人正是你們啊……詐欺師大叔！」
「你在說什麼!?我可是依照約定用二○○萬F把東西買過來了啊！又沒有做什麼犯罪的事！」
「那是因為你和不知打哪兒來的露西小姐簽了契約，要用四○○萬F把東西賣給她吧？不然你本來根本就不打算要買，想要就這樣逃跑吧。」
「那、那種事根本就無所謂吧！連契約都不簽的蠢蛋格拉斯沃卡族——啊!?你、你難道是那個時候的管家嗎!?」
他終於發現了啊。只有這點程度的洞察力，難怪當商人也成不了大器，所以才會步上詐欺這條不歸路吧。
有能力的人應該都很清楚，比起欺騙他人賺來的小錢，累積信用、拓展事業所賺的錢要來得多更多。
「管家？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啊？露西·愛德生也好，管家也罷，不會都是你捏造出來的人物吧？」
商人漲紅了臉。
「這樣啊……我懂了……你們這群傢伙！跟那個格拉斯沃卡族是同夥的對吧!?」
現在才發現啊。
不，他應該在更早之前就察覺到了，只是不想認清事實是嗎？明明他一開始那麼多疑，難道是被金錢蒙蔽了雙眼了嗎？
「我們是不是同夥，根本就無所謂吧？現在最重要的是——你們的契約就是張廢紙，事實上你們根本找不到露西·愛德生這個人。」
「……說什麼蠢話……我們……為了這筆生意，甚至不惜去借錢買了這個青龍眼啊。」
商人的聲音開始顫抖。
冒險者紅腫著雙眼，哭了出來。
「啊、啊啊啊啊啊！我們被騙了啊！所、所以我就叫你別這麼做啊！你這見錢眼開的傢伙！」
「開什麼玩笑！你也不想想自己一路到現在得到了多少好處啊！」
「要是不亂花錢的話，明明還有一○○○萬F左右的啊！」
「你還不是很享受美酒和鮮肉！」
眼看兩人快要打起來，突然有一雙手緊緊地抓住了兩人的手腕。
是那個肌肉健壯的矮人族。
他的鬍鬚晃了晃。
「客人，這樣我們很為難呢。因為你們說馬上就還得出一○○萬F，所以我們才把錢借給你們的喔？」
——原來如此，他之所以會在外面窺視店內，是因為他是來監視他們的高利貸業者啊。
我嚇傻了眼。
「喂喂餵……你竟然借了一○○萬F？你從尤妮絲身上騙來的一五○萬F呢？」
「我們在鬧區吃吃喝喝，不知不覺中就——」
在那種價位的店裡肆意點餐的下場就是這樣嗎？真是可怕的地方啊。
雖然他們一點也不值得同情就是了。
「這樣啊……不過，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嘛。除了尤妮絲以外，你們也從其他不懂得懷疑的人身上撈了不少油水吧，遭受懲罰是理所當然的。」
「等、等一下！我會還錢的！通通都會還回去的！」
「你跟我說這些也沒有用啊……不過，我覺得該還的還是早點還清比較好喔。」
我用鼻子吭聲冷笑。
矮人族點了點頭。
「欠債還錢是天經地義的事，儘管放心吧，西方有數不盡的礦山能夠掙錢，一○○萬F這點小錢一下子就能掙到了。不過，偶爾會有怪物出沒就是了。」
兩名詐欺師顫抖著身體。
「開、開什麼玩笑！那根本不是什麼礦山，分明就是地牢！」
我微微揮了揮手。
「加油！去見識一下地獄吧，我也是過來人呢，看過之後，整個人生觀都會有所改變喔。」
「要是在那裡送命就沒意義了啊啊啊啊啊啊!?」
詐欺師不死心地拼命掙脫，但高利貸業者所雇用的矮人族，並沒有大意到讓他們就這樣溜走，他熟練地拘捕了這兩個男人後，將他們強行拖走。
肥胖的男人直到最後一刻都大聲嚷著自己沒有錯。
消瘦的男人宛如失去意識般毫無抵抗之意，看起來相當疲憊。
兩名詐欺師和討債的人就這樣離開了店裡。
雖然有些喧嚷，不過食堂的客人們又繼續用餐。
瑞秋趴在桌面上。
「哈啊……好……累啊……」
「嗯，你做得很好喔。」
我在她的對面坐了下來。
瑞秋抬起了頭，表情十分溫和，是初次見面時，我所看到的，那充滿魅力的笑容。
「……你真的很厲害呢，竟然能夠
以一副沒什麼大不了的樣子，完成這麼龐大的計劃。」
「我之所以會一副沒什麼大不了的樣子，是因為這件事真的沒什麼大不了的。」
「你可是騙過了詐欺師喔？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呀。」
「我只不過是完成委託罷了。」
在我們談話的途中，尤妮絲從二樓飛奔下來，她帶著滿面笑容迎面跑來。
「成功了呢～!!」
她張開雙手，撲了上來。
喂喂喂，這也感動過頭了吧，真拿她沒辦法……我也順勢張開了手。
但尤妮絲撲進懷裡的對象——是瑞秋。
「瑞秋，你好帥氣呀～！」
「真是的，你呀！明明年紀比我大，卻總是像個孩子一樣！」
兩人緊緊地抱著彼此。
尤妮絲維持著這樣的姿勢，將視線移到了我身上。
她情緒激昂得紅了雙頰。
「謝謝你，約爾的表現也很帥氣喔～！」
「是嗎？不過，我可不想太引人注意啊。」
尤妮絲在瑞秋和我的中間坐了下來。
「那～麼……大叔！給約爾一杯啤酒，給瑞秋和我各一杯野莓汁！然後，還要很多料理！還有肉！我現在要開始慶祝呢！這次我來請客～！所有人的餐點通通由我買單～！」
尤妮絲大聲宣布。
客人們歡聲雷動。
店長帶著渾厚的嗓音回答：「好！多謝惠顧！」
瑞秋嘆了一口氣。
「你這樣花錢，積蓄馬上又會見底喔。」
「沒關係啦～我相信別人，別人也來幫助我了嘛。如果這種事也不能慶祝，就什麼事都不能慶祝了呀～！」
「……說得也是。」
瑞秋溫柔地微笑。
一個裝滿啤酒的大酒杯擺到眼前，我握住了杯柄。
「喔……不是慶祝好好教訓了詐欺師的事，也不是慶祝多賺了一筆，而是慶祝自己相信了別人嗎……這也不錯呢，我也從我的報酬里出一點錢吧。」
「哎呀，那還真是多謝款待。」
瑞秋用一隻手掩住了嘴邊。
野莓汁擺到了她們面前。
尤妮絲欣喜雀躍地舉起杯子。
「干～杯！」
「喔！」
「乾杯！」
木製杯具碰撞所發出的悅耳聲音迴響在店內。
†
當天晚上——
我和尤妮絲並肩而行。
她家和我住宿的地方在同一個方向，所以我們同行走這一段路。
瑞秋隔天早上要參與皇家騎士的巡視，晚餐過後便回到了自家。
難得只剩下我和尤妮絲獨處。
夜晚的道路很昏暗。
多虧了家家戶戶露出的微弱燈光，才讓街道免於陷入一片黑暗。路燈這種貼心的設施，只有設置在貴族所居住的中央地區。
尤妮絲抬頭望著我。
「謝謝你喔～約爾。我從來沒想過還能把錢拿回來呢～」
「……我有點在意啊……我怎麼覺得你打從一開始就沒有要把錢拿回來啊？是因為你這個人很奇怪，還是因為這是格拉斯沃卡族的特性？」
格拉斯沃卡族整體來說似乎都是樂天派。
他們喜好自由自在的生活，所以從商的人十分罕見。或許是由於他們棲息在草原的關係，選擇當冒險者的人要來得多很多。
尤妮絲笑了。
「我也是想過要把錢拿回來的呀～」
「不對啊，你根本沒這麼想吧……明明可以大撈一筆，你卻放過他們了啊。」
「大撈一筆？」
「畢竟沒有簽訂契約，你也可以不用二○○萬F的價位賣出去啊，就算哄抬價格到三○○萬F左右也沒問題吧？對方可是獅子大開口地要了四○○萬F呢。」
「或許是那樣吧～」
「你這個樣子是活在哪個時代的商人啊？如果你又遇到了麻煩事，我可不一定會解救你喔？」
「即使如此，我還是想要選擇相信人性喔。」
她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我。
如此清澈的雙眸。
令人不禁產生了保護欲。
「唔……難道我是被瑞秋傳染了嗎？不過……我認為相信他人是好事喔。但就結果看來，你還是被騙了，你也試著懷疑他人帶有惡意吧，笑裡藏刀是常有的事，不要輕易相信他人的好意啊。」
「可是比起欺騙他人要快樂多了～」
「……哎……嗯，正因為尤妮絲是這種人，我才會和你扯上關係的吧。如果你一開始沒有選擇相信我，就不會有後續這些事了。」
「啊，真的哎～」
「所以說，唔……還好有幫上你的忙。」
「啊哈哈哈哈！」
我皺起了眉頭。
「怎麼了？」
「約爾你說的話真奇怪呢～！你明明說了『不要相信他人的好意』，但你又說還好能幫上我的忙，我覺得這就是約爾的好意呢～」
她的反應出乎意料地快，看來她也不是個傻瓜。
「……嘖……行不通嗎？」
「約爾你想當壞人嗎？」
「誰知道呢。」
「那麼，約爾你來我的店裡幫忙吧。」
「你在說什麼莫名其妙的話，難道喝果汁喝到醉了嗎？」
「因為我會相信他人，約爾就負責懷疑他人。怎麼樣？是個很棒的主意吧？」
尤妮絲像是在跳舞般，輕盈地在原地轉了一圈。
「總覺得行不通呢。」
「為什麼？」
「……我只要看到你的臉，就不會想要去懷疑他人了。」
「啊哈哈哈！謝啦～！」
「這可不是在誇獎你啊。」
我們一邊鬥嘴，一邊走在夜路上。
總而言之，『青龍眼詐欺』總算是解決了。
從圍繞著尤妮絲的世界中，排除掉了一個巨大的危機。儘管她老好人的個性令人頭痛，但就算擔心她也於事無補。
不如就大肆歌頌這個沒有紛擾的寧靜夜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