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 別宮候補地詐欺
一星期後的某個早晨——
我在位於東大街的平價旅舍《安心亭》中醒來。
朝陽透過採光的小窗戶照射進來。
雖然房間很寬敞，但家具就只有一張床而已。還有，牆壁邊立著一面寬度與雙手張開同寬的鏡子。
這面鏡子相當昂貴，並不是會擺在這種平價旅舍里的東西。這是我自己帶來的，基於某種理由，我必須帶著它。
我脫下就寢時所穿的輕薄長袍。
鏡中映照出自己的模樣。
映入眼帘的是一名金髮青年。
華麗的蜂蜜色髮絲描繪出輕柔的波浪，一直延伸到腰際。
碧藍的眼眸，豐厚的雙唇，身材高挑，肌肉結實的好體格。
鏡子所映照出來的人毫無疑問是我本人。
不過，這並不是約爾·布萊克卡洛士的樣貌。
我舉起左手。
將右手中的戒指套進了左手的無名指。
戒指上方刻有傾斜的流線型圖案，象徵著風的概念。
鏡子裡，金髮青年的樣貌開始扭曲。
發色轉變為卷翹的短黑髮，瞳孔也轉變為黑色。
身高矮了一截，身體也從纖細但肌肉發達的體型，變化成細長而緊實的身材。
正是約爾·布萊克卡洛士的樣貌。
這是一種名為《變化戒指》的魔術道具。
藉由戴上戒指的動作發動魔術，能夠自由改變自己的樣貌，並不是幻術那種矇騙視覺的手法，而是完全變成了另一個樣貌。
我曾經做過各種嘗試，大至巨龍，小至老鼠，能夠隨心所欲地變化成各式各樣的存在。但沒有辦法變身成長劍、寶石或麵包這種物品，一旦摘下了戒指，就會恢復原狀。
這恐怕是這個世界上獨一無二的道具。
至於我為什麼會擁有這樣的東西——
咚咚咚！外頭傳來了敲門聲。
什麼事？我回過頭回應。
房間的門被粗暴地打開了。
——是強盜嗎!?
我拿起腳邊的劍，擺好了架勢。真衰，竟然只能穿著內褲應戰。
然而，踏進房裡的卻是一名格拉斯沃卡族的女孩。
她有著一雙兔耳朵及稚嫩的容貌。
她身上背著的後背包遠比自己的體型要來得大，就這樣卡在了門口。她硬擠硬拉，砰的一聲跌進了房裡。
「約爾、約爾、約爾～～～!!」
「……喂，尤妮絲？我好像不記得自己對你做過什麼過分的事，需要讓你這樣強行破門而入來襲擊我啊？」
「因為你人不在《古蘭亭》嘛！早安呀!!」
她飛奔到我面前，大力地揮舞著手。
我嘆了一口氣。
「……早個頭啊。」
「難道你要休息了嗎？」
「不是那個意思啦……話說回來，為什麼你會知道我住在哪……啊，是我在慶功宴那時告訴你的吧……不過，我有強調是『發生緊急狀況』的時候再來找我吧？難道早上的問候是重大事件嗎？」
我一邊這麼說著，一邊觀察尤妮絲的樣子。
——雖然我覺得是沒什麼問題啦，但她應該沒看見我變身前的樣子吧？
「約爾，早上的問候是很重要的喔，這是能夠開開心心度過一整天的第一個步驟喔。」
「你可是在問候之前就先破壞了門喔？」
「因為門沒鎖呀～」
「我明明有好好上鎖啊!?可惡，這門把只要用力一扭就轉得開嗎？太爛了吧……」
住宿費一天三○○○F（附早餐），是行情價的一半，所以也不能抱怨什麼。
「約爾，你心情不太好嗎？是我害的嗎？」
「……算了，沒關係啦，你應該是有事才來找我的吧？」
我坐回床上。
尤妮絲將後背包放到腳邊，在我身旁坐下，稻草床微微地向下沉。
兩人之前的距離幾乎是肩並著肩，她還真親近我啊。
她毛茸茸的兔耳朵晃動著。
「那個啊～出大事了呢～」
「喔？你這麼悠哉，看起來不像是什麼大事呢。」
「真～～～的是不得了的大事啦！總之你快點跟我來～！」
「喂，我才剛起床啊——」
尤妮絲跳下了床，雙手緊緊抓著我的左手，死命地拉。
她這麼強硬的行動還真是稀奇。
明明當初背負一○○萬F的欠款時，都能夠笑嘻嘻的……
看來真的是發生了迫切的問題也說不定。
「我知道了啦，我會去的，你在門外等我一下。我好歹也是要換身衣服、做些準備的啊。」
「我來幫你～」
「不需要！好了，快點出去！」
我把尤妮絲和她的背包趕到走廊，關上了門後——
開始迅速換裝。
我穿上一身漆黑的衣服後，照照鏡子確認自己的樣子。
確實已經變成了名為約爾·布萊克卡洛士的青年，黑色的頭髮、兇惡的眼神。
「好驚險啊，太驚險了……還是不要輕易地把住宿地點告訴別人比較好啊……」
說真的，還好沒有暴露出我的真實身份。
†
城市的南側——
我和尤妮絲來到了人來人往的地方。
雖然是早上，卻已經有不少的人潮。這個區域有許多條被稱為商店街的街道，不少個人商店林立於此。
一大早就聚集許多客人，人聲鼎沸，相當繁華。
儘管尤妮絲背著大大的後背包，仍然能夠敏捷地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我閃避得很辛苦，好幾次都差點撞上人。
如果可以使用劍，就算是面對魔族集團，我也有自信能讓他們連我的影子都追不到，但人群卻讓我感到很頭疼。
尤妮絲走進了一棟建築物。
那是一間大型商店，門口相當寬闊，裡面陳列著好幾個商品架，招牌上則是用豪邁的字跡寫著『傑諾曼道具店』。
尤妮絲所說的大事，就是跟這間店有關吧？
不過，這間店看起來沒什麼問題。
無論是招牌、牆壁都乾淨整潔，店面四周也沒有什麼凶神惡煞的人，看起來是一間普通又和平的商店。
店裡也早已有客人光顧。
「約爾～快點～！」
我聽見尤妮絲在呼喚我，只好無可奈何地走進店裡。
店內十分寬敞，和《古蘭亭》差不多大，以一個道具店來說，這已經算是相當大的規模了。裡面陳列著各式各樣的商品。
治療藥水、解毒草、短劍、女性的髮夾、香水……
任何你想像得到的小東西應有盡有。
兩名女性店員正在排列商品，她們應該是精靈族和豹人族，全都是亞人。
她們看到我以後，大吃了一驚。
但她們似乎又注意到我是和尤妮絲結伴而行，鬆了一口氣後，繼續手邊的工作。
從此可以判斷出她們認識尤妮絲。
雖然這裡是大規模的商店，而尤妮絲只是個居無定所的露天攤販商，可是她們好歹也是同業。
不過，我的外表是會嚇到別人的樣子嗎？
我和平時沒有什麼兩樣啊。
我有自覺自己一身漆黑，看起來來歷可疑。但在這種冒險者也會出入的道具店裡，別人對自己露出吃驚的神色，讓我受到些許打擊。
尤妮絲帶著我走到店裡的深處。
她穿越櫃檯，走進員工專用的地方。
「可以進去嗎？」
「嗯！」
只見石頭砌成的牆面、木製地板、採光的小窗戶，裝潢和其他建築物沒有什麼差別，和我投宿的平價旅舍《安心亭》差不多。
我們經過堆滿庫存商品的走廊，爬上樓梯，來到二樓的房間。
尤妮絲敲了敲門。
接著，她在聽見對方回應以前，就已經扭開了門把。
——這樣敲門有什麼意義啊。
「南娜小～姐！」
「哎呀，尤妮絲，歡迎你來。」
對方帶著比尤妮絲更加慢悠悠的嗓音回應道。
是小孩子的聲音呢。
房裡出現的是一個身高只到門把附近的嬌小女孩。
稚嫩的五官、下垂的眼睛。
身上穿著帶有荷葉邊的襯衫和過膝的棕色長裙。
再加上一件藍色的圍裙，外觀看起來就像是在店裡工作的女孩子。
實際上她並不是小孩子，而是矮人族。
卷翹的棕色頭髮兩側垂著一對狗耳朵，還有條毛茸茸的尾巴。
然後，她還有對與體型不相稱的巨乳。
體型如孩子般嬌小，擁有狗耳朵和尾巴，豐滿的身材，這些全部都是矮人族女性的基本特徵。
被稱作南娜的女孩歪著頭說：
「尤妮絲，這麼一大早有什麼事嗎？難道是特意來見南娜的嗎～？」
「不是喔。不過，我也很想見到南娜喔。」
「哎呀，真是乖孩子。過來這邊，讓我好好抱抱你。」
「嗯，抱抱～」
尤妮絲將臉埋進了南娜的胸前。
被緊緊抱住的尤妮絲，發出了幸福的聲音。
——這是什麼情況？
小女孩抱著另一個小女孩。
一身漆黑的傢伙被擱置在一旁。
我輕咳了一聲。
「咳咳！呃……尤妮絲，我可以回去了嗎？」
「不行!!」
她終於從大胸部中抬起了頭。
南娜歪了歪頭。
「哎呀，是你的好朋友嗎～？尤妮絲，這位是？」
「啊，他是約爾～我正在挖角他！」
「這樣呀？約爾，南娜要拜託你就多多關照尤妮絲了。」
「喔……」
我搔了搔頭。
這名叫做南娜的女性散發出一種獨特的氛圍，雖然尤妮絲也散發著相同的氛圍，但南娜的氣場要來得更加強烈。
——待在這兩個人的身邊的話，仿佛會漸漸覺得什麼事都無所謂了。
就連我也會跟著悠哉了起來。
尤妮絲向我介紹南娜。
插圖p109
「那個呀，南娜在我餓得快要死掉的時候，分了食物給我呢。她還教導我要怎麼做生意，就像是媽媽般的存在喔～」
「哎呀，真懷念呢，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了對吧？」
「只是一年前的事而已啦～」
兩人之間似乎是這樣的關係。
我試著催促尤妮絲說明正事。
「你把我帶來這裡，不會只是想要把她介紹給我認識而已吧？」
「啊，對了對了，大事不好了呀～！吶，南娜，可以把那件事告訴他嗎？約爾很聰明又很可靠呢～」
「哎呀……我昨晚不是告訴你『不能告訴任何人』嗎？你已經要講出來了嗎？不能這樣，我要懲罰你喔。過來，我要用力抱住你。」
她又抱緊了尤妮絲。
這次似乎抱得特別用力。
尤妮絲的臉埋在南娜的胸口拼命掙扎，似乎很難受。
我不耐煩地用腳尖敲著地板。
「喂，不說正事的話，我就要回去了喔？」
「恐怕說了也沒有什麼意義呢。」
南娜將手貼到臉頰旁，歪過了頭。
得到解脫的尤妮絲連忙大口大口地呼吸。
我瞟了她一眼。
「背負一○○萬F的欠款還不慌不忙的尤妮絲居然這麼慌張，肯定不是什么小事吧？」
「不過，這真的是說了也無可奈何的事呀。」
「是不是那樣由我來判斷，我連早餐都還沒吃就被拉到這裡來，至少要告訴我事情的原委吧。」
南娜點了點頭。
「哎呀，那我就直說了～南娜是這個地區的工商協會會長。」
「這樣啊。」
果然是成年人啊，矮人族的年紀真是難以分辨。
南娜嘆了一口氣。
「然後呀，工商協會背負了二○億F的負債呢。」
「這不是件大事嗎！」
我不禁喊出聲。
像我這種領日薪的勞動者，工作一年頂多也只能賺二○○萬F，二○億F必須要工作千年才賺得到，也就是說，做到死也賺不到。
南娜歪著頭。
「確實是不得了的大事呀，但說出來也無濟於事吧？因為我們也束手無策了呀。」
「的確……雖然是讓人笑不出來的情況，不過也只能苦笑以對了……」
這個金額已經遠超出我個人的處理能力了。
我看向尤妮絲。
她帶著閃閃發亮的雙眼凝視著我。
「吶、吶、吶，我覺得約爾你一定會有辦法的～！」
「哪能有什麼辦法啊!?你把我當成什麼了啊!?」
「可是～你不是幫助了我嗎？」
她的嗓音像是迷了路的孩子。
我不禁瑟縮了一下。
——唔，我的腦袋明明很清楚，她只是外表像個小孩，其實她是個懂得經商的成年人啊。
可是，如果就這樣拋下不管，事後一定會很不好受吧。
唉，我自己也很清楚。
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就像這樣一直做著相同的事。
當我從魔獸手中，保護了曾經關照過我的村民的那個夜晚開始……
我嘆了一口氣。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先不論我能不能幫上忙，總之先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告訴我吧。根據情況不同，說不定我至少能協助你在夜裡逃脫。」
我聽天由命般地舉起了雙手。
尤妮絲抱了上來。
「謝謝你，約爾～!!」
「哎呀，尤妮絲你真是的，好大膽喔。」
「喂，別這樣，會害別人誤以為我有特殊性癖啊。」
南娜娓娓道來。
關於工商協會背負上二○億F負債的『事件』始末——
†
在南娜的房間裡——
被文件淹沒的房內，光是要找立足之處都有困難。
裡面擺著一張對她來說過大的辦公桌、埋在牆裡的書架和老舊的沙發。
我在沙發上坐下，尤妮絲也跟著坐在我身旁。
約跟膝蓋一樣高的矮桌上擺著南娜為我們準備的咖啡。
「呵呵，我對咖啡豆可是很有自信的喔～」
「是喔……」
我將馬克杯遞到嘴邊。
濃郁的香氣和毫無酸味的味道讓我感到驚訝。
「……確實不錯。是因為使用了特別的咖啡豆嗎？」
「哎呀，你比較想聊咖啡豆嗎？南娜也比較喜歡這種話題喔～」
「呃，不用了……還是說說負債的事吧。」
「這樣啊。陛下有一個計劃，打算在法德拉附近建設別宮。」
我傻眼地盯著她。
「喂，開口第一句話就把國王搬出來啊，這件事被我知道也沒關係嗎？」
「陛下和我們的欠款沒有直接的關聯喔。」
「那就是有間接的關聯嗎……算了，繼續說吧。」
「你知道法德拉市的南側有一座巨大的湖泊嗎？叫做《塞普里亞湖》，我就以這個為中心開始說好了。這項計劃是為了記念勇者艾連大人打倒魔王，讓世界恢復和平，所以決定在《塞普里亞湖》的湖畔建設別宮。」
「這樣啊……這倒也是，如果能夠在過去作為戰爭最前線的城市裡建設別宮，正是代表著國家恢復了和平，也能作為勝利的宣言。」
「似乎是為了要向打倒魔王的勇者致敬，別宮就取名叫做《艾連斯宮殿》喔～」
「啥——!?」
我不禁拉開了嗓門，尤妮絲嚇到連兔耳朵的毛都豎起來了。
差點就打翻了美味的咖啡。
「我、我可沒聽說啊……」
「呵呵，因為還只是計劃而已，除了內部人員以外沒有人知道呀。不可以在酒館談論這件事喔～」
「我還沒蠢到那種地步啦，放心吧。可惡……居然取這種名字……提議的人是公主嗎？」
「哎呀，你還真清楚呢～」
我懊惱地抱著頭。
公主安潔莉卡·索拉·利菲里亞，她被視為掌上明珠，在眾人的寵愛中被撫養長大，是遲遲沒有子嗣的國王在晚年才得來的獨生女，擁有傾國傾城的絕世美貌，這絕不是誇大。與生俱來就受到豐穰神及海洋神的加護。在皇室悠久的歷史當中，也從未有公主如此受到眾神眷顧。
雖然公主年僅十四，但她已經和打倒魔王的勇者艾連締結了婚約。至少對公眾是如此宣告，真相就不得而知了。
「……如果是那個任性公主，蓋個一、兩座宮殿也不意外……不過，至少在政治層面上並不是毫無意義的。」
建設一座和平的象徵能夠安定民心，國家也會跟著安定。
不僅可以
作為國力的展示，也有利於與其他國家的交涉。
此外，也可以創造出工作機會，雇用那些因為失去敵人而失業的士兵們。
再加上，只要能讓公主保持愉快的心情，就可以避免農作物歉收，水患和海洋災害也會減少。我是說真的。
南娜繼續說道：
「最初被選為別宮候補地的是一塊位在《塞普里亞湖》東側的土地——名為《湖東》。」
「是個很妥當的地方呢，畢竟王都也位在法德拉市的東側。」
「宮殿是租借土地來建設的，所以地主每年可以進帳一大筆的租金呢。此外，可以享有宮殿進貨時的優先交易權，也可以得到宮殿內的營業許可……光是土地的補助金，就可以從國家那裡拿到一筆巨款呢。」
「是喔，可以拿到多少呢？」
「一○○億F喔。」
我不禁嗆到了一下。
南娜笑咪咪地說道：
「對吧？這樣就算用二○億F買下《湖東》也不吃虧吧？當然，國家也會派監察官來監督，避免補助金遭到不當利用。」
「……既然是這麼好的事情的話，一般來說地主不會想把土地賣掉吧？」
「可是呀～《湖東》的地主說『別宮的負擔太大了，想要把土地賣掉』。所以，工商協會才打算買下那塊土地而開始募集資金。」
——還真是可疑的拋售原因啊。
但是，這麼龐大的利益擺在眼前，也令人難以無視吧。
「那你們是怎麼募集資金的呢？」
「大約有三百間店鋪隸屬於工商協會，雖然大部分都是亞人的個人商店啦……這些就占了法德拉市所有店鋪的五分之一左右，還滿多的吧？」
「而你就是這個協會的會長。真厲害呢。」
「哎呀，多謝誇獎。而隸屬於協會並擁有一定資產的店鋪約有一百間左右，每間店分別出資了二○○○萬F喔。」
在法德拉市這個巨大商業都市裡，只要集結了有勢力的商店的話，綜合資產一定也是筆驚人的數字吧。
既然如此，籌措到二○億F也並非不可能之事。
「土地還真貴啊……」
「可是呀，因為我們也不能完全相信那個說要賣土地的人，所以南娜也事先對《湖東》進行了慎重的調查……但當時是完全沒有問題的。」
我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是※原野商法詐欺嗎？（編註：謊稱某處土地將因開發案等理由而增值，藉此高價賣出低價土地的詐欺手法。）
「你們買完了土地後才發現有問題對吧？」
「哎呀，你猜到啦？其實呀，那裡突然出現了我們在事前調查時，沒有看見的怪物呢。」
「什麼嘛，是怪物喔，只要雇用冒險者去撲滅怪物不就得了？」
「那個怪物可是綠貝希摩斯喔～」
「什麼!?」
由於過度吃驚，讓我不禁大喊出聲，身旁的尤妮絲嚇了一跳，縮起了耳朵。
綠貝希摩斯是在《人魔戰爭》時代中，位於魔王領地的深處，一種鮮少遇見的巨大魔獸。
雖然一般的魔獸也很巨大，但這傢伙更是異常龐大。
它一行走，山巒便跟著震動；它一奔跑，大地就會崩裂。那難以置信的巨大身軀和強韌為其最大特徵，若要討伐，則需要動員一萬人規模的軍隊。
由於它如此強大，對付綠貝希摩斯最佳的攻略方法就是『繞道而行』。
所幸它並不好戰，只要不接近它的地盤，它也不會主動攻擊。
反過來說，把宮殿建設在它的巢穴附近，更是不可能的事。
——不過，縱使法德拉市和舊魔王領地接壤，它也不是會突然出現在人類領土的魔獸啊？
況且，南娜也說過，事前調查的時候並沒有發現任何問題，不可能會漏看這麼大的怪物吧。
莫非是某個人把它叫過來這裡或是召喚了它嗎？有意圖地讓綠貝希摩斯出現在特定地點，這種事有可能辦得到嗎？這難道是魔王搞的鬼嗎？
南娜依舊帶著平靜的口吻說道：
「我覺得應該是被騙了呢～」
但她的神情果然有些陰鬱。
「雖然我也有同感……但你知道有什麼人能夠這樣隨意地讓綠貝希摩斯出現嗎？就我所知，這種事只有魔王才辦得到吧？」
魔王已經被打倒而不存在了。
我輕撫著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
一般來說，碰見這樣的事，人們只會怨嘆這是一場『不幸的意外』。
然而，從南娜說話的口吻聽來，她似乎相當篤定綠貝希摩斯的出現並非巧合。
她搖了搖頭。
「南娜從《人魔戰爭》時期開始，就一直在法德拉市做生意了。所以我很清楚，綠貝希摩斯不是人類可以召喚得出來的。」
「姑且是有一種『召喚服從自己的魔獸的魔術』，但頂多只能召喚一些低等的魔獸，就連我認識的頂尖召喚士也召喚不出綠貝希摩斯。」
我回想起過去一同並肩作戰對抗魔王的夥伴，那傢伙雖然沉默寡言又冷漠，但最後大家還是相處得很融洽。
南娜點了點頭。
「是呀……我也很明白……不過呀。」
「有什麼特別令你在意的人嗎？」
「……那個人的話，或許就辦得到呢。」
「誰？」
「就是——」
門外傳來了一陣吵雜的腳步聲。
「裡面現在正在接待客人呀！」可以聽見像是店員的聲音。
然而，喀噠喀噠的腳步聲卻毫無顧忌地走到了房門前。
我坐在沙發上望向門口，尤妮絲害怕得抱緊了我。
南娜露出了苦笑。
「……就是這個人喔。」
房門被粗魯地打開了。
走進房裡的是一名年輕男子。
他穿著質地良好的晚禮服，讓人一眼就看得出他的貴族身份。
身材高挑，手腳細長，金色的頭髮服貼地向後梳，眼眸為深邃的紫色。
目光如蛇一般銳利。
他的臉上掛著充滿自信和嘲諷的笑容。
南娜歪了歪頭說道：
「哎呀，修葛特伯爵，有何貴幹呢？」
這名被稱作修葛特的男人扯開了如蛇般的嘴角。
「呵呵……關於前陣子賣給你們《湖東》的款項，我怕你們忘了付，特地前來提醒。」
他帶著得意洋洋的口吻說道。
南娜說有可能召喚出綠貝希摩斯的『那個人』就是這傢伙。
†
修葛特雖然粗魯地打開了門，卻似乎沒有打算進到房裡。
他用那對深紫色的眼眸睥睨著房裡的人們。
他將視線移到了我身上，露出詫異的神情。
「啊啊，聽說你正在接待客人，這位是？」
如果只聽他說話，能夠感受得出他是一個舉止優雅、家教良好的大少爺。
但是，也能從他的口吻和表情中，感受到他鄙視他人的態度，而他也毫不掩飾。
我聳了聳肩說：
「不用在意我，我只不過是個冒險者而已。」
「冒險者？喔，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他用單手掩住了隨時都有可能笑出聲的嘴角。
「呵呵……唉呀，南娜小姐你也真辛苦呢。想不到我賣出去的《湖東》居然會出現綠貝希摩斯那樣的魔獸！戰爭時期吞噬了數萬人，被視為大災害而人人畏懼的綠貝希摩斯……嘻嘻嘻……這個城市的冒險者有辦法打倒它嗎？」
「這個城市的冒險者？不可能的啊，那可是需要動員一萬名士兵才有辦法打倒的魔獸。」
「呵呵呵！我想也是！唉呀，說真的！這也只能說是不走運吧！誰也沒想到居然會出現那種魔獸啊！」
他現在仿佛正在心裡補上一句『雖然我早就知道了』。
——原來如此，這傢伙的確很可疑。
或許他只是在嘲笑南娜她們的不幸而已，但他剛好在魔獸出現之前，把作為別宮候補地的《湖東》賣了出去，這一點不管怎麼想都不太對勁。
修葛特運用某種方法，讓綠貝希摩斯出現在指定的地方，或者是他早就知道魔獸會出現。
南娜歪著頭說：
「真的是讓人很頭疼呢～再這樣下去，那塊地就無法提供作為別宮用地了呢。」
修葛特終於放聲大笑。
「哇哈哈哈！那可真遺憾啊！但契約就是契約，土地的錢你們還是得好好地付出來喔？」
「我明白。」
「你應該還記得期限吧？」
「是八天後吧。」
修葛特突然拍起手來。
「哎呀，真了不起。明明是個亞人還能把日期記得這麼清楚，真不愧是當上工商協會會長的亞人啊，居然還會數數呢！正確來說，包含今天在內還有九天！請在期限內帶著二○億F到我的宅邸來喔！」
這分明就是在侮辱人。
——這傢伙是亞人差別待遇主義者。
在人類之中，有一些自以為自己最優秀，而去侮辱亞人的人，聽說這種人又以貴族居多。
南娜並沒有對此表現出介意的樣子。
「哎呀，真是感謝您特意前來告訴我們這些細節。」
「嘻嘻嘻……據說隸屬於工商協會的有勢力店鋪，都分別出資二○○○萬F，是嗎？要是不能回本的話，應該會有很多間店陷入經營危機吧？」
「是呀。」
「經營店鋪對亞人來說果然還是太困難了呀，如果破產，我會買下來的。我所培養的優秀人類經營者，會雇用你們這群亞人的。」
他揚起爽朗的笑容。
他的言詞中充滿了憐憫。
——這傢伙莫非真的認為『自己是個善人』嗎？
難道他並沒有惡意，而是把亞人低人一等的事視為常識，還認為人類作為上位的領導者，對他們是一種救濟嗎？
我的背脊竄過一陣涼意。
修葛特給人感覺一種——他不只習慣挖苦他人，甚至連心理層面都『壞掉了』的感覺。
南娜還真是碰到了一個麻煩的對象。
「對了對了，前陣子我收到了一個好消息喔。」
「是什麼好消息呢？」
「王都派了調查團到我在塞普里亞湖所持有的《湖南》，沒什麼問題的話，那裡似乎會被選為建設別宮的候補地，真是個不錯的好消息呢。」
「哎呀，這樣啊。」
「之後我將會有數不盡的巨款進帳，所以要買下那些經營困難的個人商店也不是什麼難事呢。呵呵呵……」
「是喔……」
南娜的笑容也蒙上了一層陰影。
雖然她剛強地敷衍了幾句，但面對灰暗的未來，她也不禁流露出沉痛的表情。
如果將近一百間店鋪同時破產，資金多到足以將所有店鋪買下來的人，恐怕為數不多。
獲得了建設別宮的補助金的修葛特，很有可能會掌握住這些店的經營權。
若是讓種族主義者當上經營者，那些被雇用的亞人們，生活環境鐵定會變得更加惡劣，一旦反抗就會被解僱吧。
修葛特瞪著南娜。
「兩年前，我的父親把握住《人魔戰爭》結束的時機，為了讓法德拉市更加繁榮，決定購買你們的土地，用來興建巨大的商業設施……卻被當時的工商協會會長拒絕了。沒錯，就是南娜小姐你的丈夫。」
「真令人懷念呀，這些外子生前的事。」
「南娜小姐的丈夫是在那件事之後沒多久過世的吧？你們的命運，或許就在拒絕了我父親提案的那一刻起，開始崩壞了也說不定，又或者是從你們作為亞人出生的那一刻起……」
他的聲音聽起來既痛切又充滿惋惜。
然而，臉上卻仍然掛著笑意。
——原來如此，他的目的不只是別宮的權益嗎？
別宮建設在自己的土地上所產生的收益是一筆驚人的數目。
就算不做任何事，只要別宮選擇建設在《湖東》或《湖南》上，他都能獲得一○○億F的補助金和相關權益。
修葛特之所以會對南娜進行詐欺，目的不是賣掉《湖東》所得到的二○億F。
其中一個目的是，為了將眾多個人商店逼入經營倒閉的絕境，再趁機奪取。雖然不曉得他還有沒有打算要建設巨大商業設施……
但這之中似乎夾帶著私怨。
他對於南娜的丈夫拒絕了自己父親的提案一事懷恨在心。
這就是造成他對亞人有差別待遇思想的原因嗎？還是他的既有思想使然呢……事到如今，這種事也無所謂了。
總而言之，可以判斷出修葛特打算將亞人們的店鋪逼到窮途末路。
——我了解他欺詐的目的了。
修葛特裝模作樣地攤開了戴著白手套的手。
他的手裡握著一顆緋紅色的寶石。
大小約和掌心一般大，形狀是球體切一半的樣子。
「那麼，最後再跟你確認一件事。你應該很清楚在《誓約魔石》前，滴下鮮血所代表的意思吧？」
「哎呀，那當然了。如果沒有遵守契約，對方只要一個想法，就能把違約的那一方石化。」
南娜的這一番話讓尤妮絲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我在內心咂了個舌。
當然，我也有想過，如果是這種金額的契約，應該會用到這個東西……
《誓約魔石》是一種商談時所使用的道具，由於這是高價的魔術道具，所以只會使用在高額的交易買賣上。
據說《誓約魔石》和契約女神梅姬連結在一起。
這是一種強力的儀式法術。
在這顆寶石前朗誦契約內容，並滴下所有簽訂契約的人的鮮血。
雖然最後簽訂契約的人會各自保管分裂開來的部分寶石，但不管是誰持有寶石，都能發揮效力。
只要對方有意，違反契約的人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會被石化。
因此，一旦使用了《誓約魔石》簽訂契約，就無法使用暴力或權力來破壞契約。
畢竟監視者可是女神大人啊。
在利菲里亞王國里，只要是高額交易，就會用到《誓約魔石》，甚至可以說是必要之物。
——想要連夜脫逃是不可能的。
南娜也拿出了緋紅色的寶石。
「上面畢竟寄託著一百名出資者的性命呢，我們當然會如期支付的。」
假如違約，就有一百個人會被石化，這可是慘不忍睹的大事啊。
修葛特點了點頭。
「你明白就好！我一點也不想要亞人們的石像，所以還請你們如期支付喔？要拿店面的權益書來抵押也可以啦。」
「呵呵呵，我們當然會支付～要是變成石頭的話很讓人困擾呢。」
「很好！那麼，改天見。」
修葛特彬彬有禮地行了一禮後，轉身離去。
臨走之際，還留下了這一番話。
「呵呵……無論你們付出二○億F，或是因為付不出來而變成石頭，對我來說都無所謂喔。看見亞人苦惱的模樣……就讓我愉悅得不得了呀。」
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恍惚。
喀噠喀噠的響亮腳步聲隨著他步下樓梯而漸漸遠去。
我看傻了眼。
†
修葛特離開以後，尤妮絲終於恢復了平靜，她似乎一直都很害怕。
我皺起了眉頭。
「那傢伙是怎麼回事啊？」
「他是法德拉市有錢有勢的貴族，奈普斯·修葛特伯爵喔。」
兩年前，我在前往魔王領地前曾經造訪過這個城市〈法德拉〉，也遇見了幾個貴族，雖然姑且聽過這個名字，但當時他們還只是個毫不起眼的人。
「他看起來勢力還不小嘛？」
「他們家族在戰爭時期就很積極於商貿事業上，去年他父親過世以後，他繼承了家業。」
我以為《人魔戰爭》的時候，所有人類都傾心傾力地對抗魔王，看來事實並非如此呢。
——我果然都只看見事情的表面呢。
「真是頭疼呀……不過，事情的原委我都了解了，修葛特的目的就是想收購商店吧。」
「似乎是如此呢。不少店主不惜借款也要湊出二○○○萬F，如果無法回收資金，恐怕有些人會還不起欠款呢。真的是……很傷腦筋呢。」
「唔……但是他使用的手法還是個謎團呢……」
他究竟是如何讓綠貝希摩斯出現在《湖東》的呢？
我從修葛特身上感受不到任何魔力，他不可能會使用超越人類智慧的魔術。
南娜也歪著頭說：
「我也搞不懂呢～」
「不過，也不是非得要搞懂他的手法啦……」
「哎呀，看來你似乎已經有些想法了呢。」
「假如把修葛特的手法比喻為怪物的攻擊，我們也沒有必要一一去了解所有的攻擊，直接打倒對方就好了。」
「使用暴力不太好吧？」
「不會使用暴力的啦。既然已經
聽過了事情的原委，我也算是當事人的其中一員了。如果我加害修葛特，女神梅姬就會發動《誓約魔石》的效果，把南娜你們變成石頭吧？」
「很有可能呢。」
「劍派不上用場呢。」
現在這個時代可真麻煩呢。
——還有，也要取得不同層面的情報。
雖然南娜看起來像是詐欺事件的被害者，但她屬於必要時『會說謊』的類型，不然她也不可能當得上工商協會會長。
確認事情的真實性也是必要的。
我思考著可靠的情報來源時，想起了一周前認識的女騎士。
——要是見得到她的話，就問看看吧。
我從沙發上站起來。
「哎呀，你已經要離開了嗎？」
「是啊，畢竟事情的原委都交代完了吧。」
「這件事果然束手無策吧？儘管如此，還是很感謝你願意聽到最後。」
「……剛好順便讓我打發時間罷了。」
而且咖啡也很好喝。
尤妮絲也跟著站了起來。
「約爾，你覺得呢？有辦法解決嗎？」
「喂喂喂，南娜不是說了這是件束手無策的事嗎？」
「嗯……可是，我覺得約爾你一定會有辦法的呀～」
「尤妮絲，『相信他人』並不代表盲目地相信喔……你這樣只是放棄思考而已。」
「才沒那回事呢～因為約爾現在的表情，跟當初決定要幫助我的時候一模一樣呀～」
「說、說什麼蠢話，我還沒有淪落到會把想法表露在臉上啊。」
南娜噗嗤一笑。
「吶，約爾……我能拜託你一件事嗎？」
「什麼事？」
「今後也請你多多關照尤妮絲喔。」
「……恕我拒絕。我沒有打算要長時間待在這座城市，既然是你把她撿回來的，就負起責任好好照顧她吧。」
我怎麼可能接受這種像是遺言般的『委託』啊。
我走出房門。
「再見啦，南娜，你要振作一點。」
「嗯，那是當然的。」
直到最後一刻她都帶著笑容。
背著大背包的尤妮絲也跟了上來。
「約爾，你要去哪？」
「吃飯……」
†
古蘭亭——
這間大眾食堂一如往常，聚集了滿滿的亞人。
四處可以聽見稱不上是文雅的對話，是個讓人覺得熱情四溢的地方。
我坐到吧檯區，時間滴答滴答地流逝。
尤妮絲也坐在我身旁。
接著，中午時分，瑞秋終於出現了。
我招了招手喚她過來。
她一邊向店主點午餐，一邊在我旁邊坐下。
「真難得呢，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有些事想向你打聽，你的口風應該很緊吧？這件事如果讓皇家騎士團的團長知道，會很讓人頭疼的……」
「哎呀，是秘密話題嗎？好像很有趣呢。」
瑞秋的臉上浮現了笑容。
我苦笑道：
「雖然是秘密話題，但不是什麼有趣的事啊——你知道建設別宮的計劃嗎？」
「喔……是那件事喔……」
她嘆了一口氣。
「你果然知道呢。」
「我知道的是，《湖東》因為出現了綠貝希摩斯，被從候補地中剔除了……」
瑞秋瞄了尤妮絲一眼，露出沉痛的表情。
我點了點頭。
「南娜的工商協會損失慘重啊，二○億F。」
「唉……看來事情全都傳出去了呢。」
尤妮絲睜大了雙眼。
「哎!?瑞秋已經知道了嗎～!?」
「畢竟我是皇家騎士呀。建設別宮的計劃、變更預定地的過程，多多少少還是知道的，而且我也不是不認識南娜。」
「這樣啊～」
話說回來，南娜是在昨晚才將別宮的事情告訴尤妮絲的。
或許是不想讓她擔心吧，但我總覺得南娜是刻意疏離她。
可是唯有這件事是無可奈何的，金額高達二○億F的問題，無論找誰商量都無濟於事，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我向瑞秋問道：
「我想問的事情有三件——皇家騎士和軍隊打算怎麼對付綠貝希摩斯？你認為修葛特伯爵是個怎麼樣的人？《湖西》的土地持有者是個什麼樣的人？」
「關於綠貝希摩斯……上頭只下令要我們待命。」
她帶著不服氣的口吻說道，似乎不是很能接受這樣的指令。
「不戰鬥是嗎？很明智的抉擇啊。」
「我也知道對手很強大，但綠貝希摩斯可是出現在城市的附近喔？置之不理有點奇怪吧！」
「不過，至少比派遣少數人去討伐要來得聰明多了，那樣只不過是去送人頭罷了，那傢伙可沒有弱到僅憑一、兩百名騎士就能打倒啊。」
瑞秋探出身體，端正的臉孔突然逼近了我。
「請問！難道約爾你曾經參與過貝希摩斯的撲滅行動嗎!?」
「……姑且算是吧。」
「它真的和傳聞中一樣強大嗎？如果是皇家騎士和自警團集結在一起，也完全拿它沒辦法嗎？皇家騎士有一百人，自願加入自警團的人數共有三千人。」
我搖了搖頭。
「行不通的，大概需要一萬名擁有一定實力的士兵。」
「居然……你是說真的嗎……？」
「你知道一般的士兵要怎麼打倒貝希摩斯嗎？是趁著它在啃食最前列的一百人時，讓一千人在後面對它發動攻擊。如果要一直重複這樣的攻擊，至少需要一萬人左右。不能把跟那傢伙的戰鬥當成『怪物討伐戰』，而應該要視為『攻城戰』。」
「怎、怎麼會……」
瑞秋有些膽怯地垮下了臉。
我聳了聳肩。
「很殘酷吧。所以，像貝希摩斯這樣的巨大魔獸是由勇者們來討伐的，讓軍隊去戰鬥的話，只會徒增傷亡罷了。」
「話說回來，我聽說勇者大人們連貝希摩斯都能打倒呢。這是真的嗎？你有見過嗎？」
「算是吧。那傢伙只會發動物理性的攻擊，魔術防禦能力很低……」
「好厲害呀。需要耗費一萬名兵力、付出巨大犧牲後，好不容易才能打的怪物，勇者大人們僅憑六個人就能夠打倒它……」
哇……瑞秋呼了一口氣，視線望向了遠方。
簡直像個做夢中的少女。
或許正因為她是一名騎士，所以才會對強大的力量懷抱憧憬也說不定。
「總之，騎士和自警團不要和綠貝希摩斯扯上關係，這才是明智的決定。只要不接近它的地盤，它就不會主動攻過來。」
——如果綠貝希摩斯的出現是某個召喚士搞的鬼，不知道它會不會聽從那個人的命令。
「約爾你真的是從那場戰爭中歸來的人呢，剛開始我還覺得你是個可疑的人，現在回想起來還真失禮呢……」
「別在意，畢竟我的穿著本身就容易招人警戒。況且，若不那麼慎重，身為守護治安的皇家騎士也未免太過馬虎了。」
「那麼，你就穿一些更普通的衣服呀，我覺得管家的服裝很適合你喔。」
「穿那個會腰酸背痛啊。」
午餐正好端上了桌。
是三人份的餐點。
麵包、火腿和鹹湯，另外附有飲品。
我掰開麵包放進口中，吞下肚後，繼續說道：
「那麼，下一個問題。」
瑞秋皺起了眉頭。
「你是說奈普斯·修葛特伯爵嗎……」
「你們見過面嗎？」
「以皇家騎士的立場來說，倒是沒什麼缺點可說的。他和領主大人十分親近，也是對於法德拉市的蓬勃發展有諸多貢獻的三大貴族之一。」
「那以瑞秋·愛默生個人的立場來看呢？」
「……他那樣藐視亞人的行為難以饒恕……雖然貴族當中確實有人會以惡意對待亞人，但我認為修葛特伯爵特別過分。」
「我也親眼見識過了啊。」
對亞人散發出如此強烈敵意的人還真是罕見。
而且，修葛特伯爵很有可能會在八天後收購亞人們的商店。
瑞秋嘆了一口氣。
「……如果我也跟勇者大人一樣擁有強大的力量……就能打倒綠貝希摩斯，解決這個問題了。」
「光是那樣並沒有
解決問題喔。」
「哎？」
「修葛特是為了擊潰南娜她們才設計了這場詐欺的，他的目的不只是為了利益，厭惡亞人也是原因之一。打倒貝希摩斯或許能夠解決南娜她們現在的困境，但不久以後，那傢伙還會再設一次局。」
「就算會有下次，我覺得南娜也不會再相信他了喔。」
「他只要差遣別人做事，就很難知道到底是誰在背後操縱那個人。若真的建設了別宮，交易對象不是國家就是貴族，交易金額也會十分龐大。正因為身為商人，才無時無刻都不能夠掉以輕心啊。」
「是呀，我也認為必須慎重地進行交易。」
「但是，留下一個能夠運用綠貝希摩斯來進行詐欺的傢伙，你覺得這稱得上是解決了問題嗎？」
「唔……說得也是……不想辦法處理修葛特伯爵的話，很難保證沒有後顧之憂。可是，我也想不到該怎麼做才好。」
瑞秋垮下了肩膀。
尤妮絲也跟著露出沉重的神情。
「……沒有辦法幫助南娜嗎？」
我聳了聳肩。
「應該很困難吧？情況也說得很清楚了吧？借款二○億F換來的土地，現在已經毫無價值了。」
尤妮絲縮起她小小的身軀，嗚咽了起來。
「唔～唔～～～我的頭愈來愈痛了啊～」
「喂喂喂，你沒事吧？」
「怎麼可能沒事呀……光煩惱著該怎麼辦才好，想到都頭痛了呀，但我果然只想得到一個辦法。除此之外我也想不到其他辦法了，所以我覺得這個辦法是最好的～」
「喔？那是什麼辦法呢？」
「就是拜託約爾呀！」
我的腦袋撞上了吧檯。
「你這傢伙啊，那根本就稱不上是辦法啊！那樣只是把所有事情一股腦兒地扔給我而已啊！」
「可是、可是，已經沒有其他辦法了嘛～」
「別這麼快下定論啊。」
瑞秋像是在責備尤妮絲般地說道：
「我明白那種覺得『約爾一定會有辦法』的想法，但是，凡事都想依賴別人是不好的喔。」
尤妮絲認真地點了點頭。
「嗯……可是……我也想了很多呀。昨天已經想了一整個晚上，到現在也還在想喔。可是呀，不管我怎麼想，都想不出個所以然來，連要想什麼才好都搞不清楚了。就好像是在黑暗的地方里迷路，不斷兜圈子的感覺，我被困在牆壁裡面出不去了呀……不過！我發現如果是約爾！就有機會到牆壁的另一頭！所以，我想要拜託約爾呀……碰到自己無法解決的事而去拜託別人，真的是這麼不好的事嗎……我好希望有人可以幫幫忙呀。」
她的聲音仿佛是硬擠出來的。
瑞秋低下了頭。
「……我這個人很討厭把事情推給別人，自己不做努力而坐享其成……但是，我也不知道解決的方法。」
瑞秋濕了眼眶。
她緊咬著下嘴唇，拼命忍住淚水。
「……為什麼……我總是幫助不了那些有困難的人呢？為什麼我這麼軟弱無力呢？抱歉……真的很抱歉。」
「對不起，瑞秋。」
兩人帶著沉痛的神情面對著彼此。
我搔了搔頭。
「唉……誰喜歡誰、討厭誰……都無所謂，心裡愛怎麼想都是自由的。可是，用欺騙的行為讓他人承受損失就另當別論了，這是不可原諒的事。我們將『危害人的生物』稱之為『怪物』。」
「哎，嗯嗯……」
瑞秋擦擦眼角，點了點頭。
尤妮絲也很稀奇地帶著認真的表情傾聽。
我定睛凝視著兩人說：
「修葛爾那傢伙是個『怪物』，我指的不是綠貝希摩斯喔？那傢伙本身就是一頭『怪物』。」
瑞秋點了點頭。
尤妮絲有些膽怯。
我揚起了嘴角。
「我很習慣撲滅怪物呢，畢竟我是個冒險者啊。」
「你的意思是……」
瑞秋睜大了雙眼，尤妮絲探出身體。
「約爾，你願意幫助我們嗎!?」
「你別誤會喔？我可不做白工啊……先決條件是南娜也能接受我提出的報酬金額。」
「嗯嗯！我相信南娜一定也會很高興的！」
她開心地頻頻點頭。
我向瑞秋問道：
「如果你願意協助我們，會更省事喔。」
「那是當然的！這可是為了尤妮絲和工商協會呢！」
她欣然接受了。
我點了點頭。
「那麼，告訴我關於第三個問題的事吧。」
第一個是有關綠貝希摩斯的應對方式，第二個是關於修葛特的為人，最後，是關於《湖西》的土地持有者。
雖然不知道《湖西》的情報能不能派上用場，但這有機會能夠成為手裡的牌。
遺憾的是，瑞秋似乎也不是很了解。
「但是，我會馬上去調查！」
「幫大忙了。關於《湖西》的持有者，包含他的人品、經濟狀況、從何時開始持有土地等等，這些事就交給你了。」
「我明白了！」
瑞秋從位子上站起來，將右拳擺在左胸前行禮。
這讓我回想起過去，胸口一陣騷動。
尤妮絲抱住了我的左臂。
「約爾，謝謝你～」
「要道謝還太早了吧。」
「嗯，要是你成功地幫助了我們的話，我會再道謝一次的。約爾真是溫柔呢～」
「我這也不是溫柔啦，只是我自己以前也碰到了很多事……所以，絕對不能夠原諒這種詐欺犯。而且——」
「而且？」
尤妮絲疑惑地歪著頭。
話說回來，以前也曾經有人帶著這副表情仰望著我。
「這大概是我的天性吧。」
「嘿嘿嘿，果然還是很溫柔嘛～」
尤妮絲將我抱得更緊，她的體溫又高又熱。
「哎唷，別這樣啦。」
瑞秋筆直地凝視著我。
「……」
「干、幹嘛啊？我才沒有這種奇怪的興趣喔？是這傢伙自顧自地黏上來的。」
「你在說什麼呀？沒事，我只是覺得有點像而已。」
「像什麼？」
「嗯……兩年前，我曾在勇者大人說話時見過他一次，那時候他所散發出的氛圍和現在的約爾有點像呢……不好意思，說了奇怪的話。」
「有、有像嗎？那傢伙不是個金髮碧眼的肌肉男嗎？」
「不是外表，是氛圍。」
「……喔……這樣啊。」
看來，即使我的外表變成了約爾的樣貌，卻和以前一樣沒有任何改變。
†
和瑞秋及尤妮絲道別後——
我回到了旅舍。
我躺在僅鋪了床單的稻草床上，望著天花板。
我舉起左手。
無名指上戴著《變化戒指》。
只要我一邊想一邊戴上戒指，甚至可以變成龍。這是個極為少見的魔術道具，世界上恐怕沒有第二個相同的東西。
有時候，根據變身後的體格，會出現不方便的狀況，像是力氣受到限制、無法說話，或是費好大一番工夫才能順利摘下戒指……
但沒有時間限制，不需要消耗魔力，這也並非幻覺，解除效果的魔術也不管用。
若要比喻，就像是暫時擁有了另外一個肉體。
說到我為什麼會持有這樣的道具——
我摘下戒指。
我的外貌不再是黑髮黑瞳又身材纖細的約爾。
而是變化成金髮碧眼又渾身是肌肉的男人。
不，應該說是『恢復』。
恢復成人稱勇者艾連的男人的樣貌。
過去我和夥伴們一起打倒了魔王。
這隻《變化戒指》就是當時從魔王身上得到的。
回想起來，那個時候——要是眼前出現敵人的話，只要用劍打倒對方就好了，簡單明了。
打倒魔王凱旋歸國的我，在王宮裡度過了一段快樂的日子。
夥伴們留下我一個人，各自回故鄉去了。原本大家都各有隱情，所以我們只約定好『有緣再相見』後，便分道揚鑣。
王宮的生活和生死一瞬間的冒險日子比起來，簡直像個樂園。
然而，我卻不能夠踏出宮殿半步。
因為我變得太過強大，所以國王才想讓勇者待在他的控制範圍內吧。
公主安潔莉卡很中意我也是原因之一。
我曾經認為世界只要和平就好。
打倒魔王以後，魔族就此隱匿，魔獸的數量跟力量也跟著減低，人類的威脅少了不少。
以武為尊的時代已經結束了。
雖然結果造成這個世界產生了「金錢就是一切」的概念……但不需要經過鬥爭就能得到物品是件很美好的事。
過去用來對抗魔王軍的軍隊，現在用來維護治安，也有了完善的法律。
可是，世界並不完美。
王都里發生了詐欺事件，規模大到連國王和大臣們也被捲入其中。
多虧如此，我醒悟了。
這個世界根本沒有恢復和平。
在我不知道的時候，這個世界誕生了新的『怪物』，為了錢財可以吞噬任何人的人生的怪物。
這個世界裡仍有『敵人』。
既然如此，勇者的冒險就尚未結束。
雖然我也覺得自己的性格有些容易吃虧……
「……看見了被怪物襲擊的人……還是會忍不住出手幫忙吧。」
我在位於東大街的平價旅舍《安心亭》中醒來。
朝陽透過採光的小窗戶照射進來。
雖然房間很寬敞，但家具就只有一張床而已。還有，牆壁邊立著一面寬度與雙手張開同寬的鏡子。
這面鏡子相當昂貴，並不是會擺在這種平價旅舍里的東西。這是我自己帶來的，基於某種理由，我必須帶著它。
我脫下就寢時所穿的輕薄長袍。
鏡中映照出自己的模樣。
映入眼帘的是一名金髮青年。
華麗的蜂蜜色髮絲描繪出輕柔的波浪，一直延伸到腰際。
碧藍的眼眸，豐厚的雙唇，身材高挑，肌肉結實的好體格。
鏡子所映照出來的人毫無疑問是我本人。
不過，這並不是約爾·布萊克卡洛士的樣貌。
我舉起左手。
將右手中的戒指套進了左手的無名指。
戒指上方刻有傾斜的流線型圖案，象徵著風的概念。
鏡子裡，金髮青年的樣貌開始扭曲。
發色轉變為卷翹的短黑髮，瞳孔也轉變為黑色。
身高矮了一截，身體也從纖細但肌肉發達的體型，變化成細長而緊實的身材。
正是約爾·布萊克卡洛士的樣貌。
這是一種名為《變化戒指》的魔術道具。
藉由戴上戒指的動作發動魔術，能夠自由改變自己的樣貌，並不是幻術那種矇騙視覺的手法，而是完全變成了另一個樣貌。
我曾經做過各種嘗試，大至巨龍，小至老鼠，能夠隨心所欲地變化成各式各樣的存在。但沒有辦法變身成長劍、寶石或麵包這種物品，一旦摘下了戒指，就會恢復原狀。
這恐怕是這個世界上獨一無二的道具。
至於我為什麼會擁有這樣的東西——
咚咚咚！外頭傳來了敲門聲。
什麼事？我回過頭回應。
房間的門被粗暴地打開了。
——是強盜嗎!?
我拿起腳邊的劍，擺好了架勢。真衰，竟然只能穿著內褲應戰。
然而，踏進房裡的卻是一名格拉斯沃卡族的女孩。
她有著一雙兔耳朵及稚嫩的容貌。
她身上背著的後背包遠比自己的體型要來得大，就這樣卡在了門口。她硬擠硬拉，砰的一聲跌進了房裡。
「約爾、約爾、約爾～～～!!」
「……喂，尤妮絲？我好像不記得自己對你做過什麼過分的事，需要讓你這樣強行破門而入來襲擊我啊？」
「因為你人不在《古蘭亭》嘛！早安呀!!」
她飛奔到我面前，大力地揮舞著手。
我嘆了一口氣。
「……早個頭啊。」
「難道你要休息了嗎？」
「不是那個意思啦……話說回來，為什麼你會知道我住在哪……啊，是我在慶功宴那時告訴你的吧……不過，我有強調是『發生緊急狀況』的時候再來找我吧？難道早上的問候是重大事件嗎？」
我一邊這麼說著，一邊觀察尤妮絲的樣子。
——雖然我覺得是沒什麼問題啦，但她應該沒看見我變身前的樣子吧？
「約爾，早上的問候是很重要的喔，這是能夠開開心心度過一整天的第一個步驟喔。」
「你可是在問候之前就先破壞了門喔？」
「因為門沒鎖呀～」
「我明明有好好上鎖啊!?可惡，這門把只要用力一扭就轉得開嗎？太爛了吧……」
住宿費一天三○○○F（附早餐），是行情價的一半，所以也不能抱怨什麼。
「約爾，你心情不太好嗎？是我害的嗎？」
「……算了，沒關係啦，你應該是有事才來找我的吧？」
我坐回床上。
尤妮絲將後背包放到腳邊，在我身旁坐下，稻草床微微地向下沉。
兩人之前的距離幾乎是肩並著肩，她還真親近我啊。
她毛茸茸的兔耳朵晃動著。
「那個啊～出大事了呢～」
「喔？你這麼悠哉，看起來不像是什麼大事呢。」
「真～～～的是不得了的大事啦！總之你快點跟我來～！」
「喂，我才剛起床啊——」
尤妮絲跳下了床，雙手緊緊抓著我的左手，死命地拉。
她這麼強硬的行動還真是稀奇。
明明當初背負一○○萬F的欠款時，都能夠笑嘻嘻的……
看來真的是發生了迫切的問題也說不定。
「我知道了啦，我會去的，你在門外等我一下。我好歹也是要換身衣服、做些準備的啊。」
「我來幫你～」
「不需要！好了，快點出去！」
我把尤妮絲和她的背包趕到走廊，關上了門後——
開始迅速換裝。
我穿上一身漆黑的衣服後，照照鏡子確認自己的樣子。
確實已經變成了名為約爾·布萊克卡洛士的青年，黑色的頭髮、兇惡的眼神。
「好驚險啊，太驚險了……還是不要輕易地把住宿地點告訴別人比較好啊……」
說真的，還好沒有暴露出我的真實身份。
†
城市的南側——
我和尤妮絲來到了人來人往的地方。
雖然是早上，卻已經有不少的人潮。這個區域有許多條被稱為商店街的街道，不少個人商店林立於此。
一大早就聚集許多客人，人聲鼎沸，相當繁華。
儘管尤妮絲背著大大的後背包，仍然能夠敏捷地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我閃避得很辛苦，好幾次都差點撞上人。
如果可以使用劍，就算是面對魔族集團，我也有自信能讓他們連我的影子都追不到，但人群卻讓我感到很頭疼。
尤妮絲走進了一棟建築物。
那是一間大型商店，門口相當寬闊，裡面陳列著好幾個商品架，招牌上則是用豪邁的字跡寫著『傑諾曼道具店』。
尤妮絲所說的大事，就是跟這間店有關吧？
不過，這間店看起來沒什麼問題。
無論是招牌、牆壁都乾淨整潔，店面四周也沒有什麼凶神惡煞的人，看起來是一間普通又和平的商店。
店裡也早已有客人光顧。
「約爾～快點～！」
我聽見尤妮絲在呼喚我，只好無可奈何地走進店裡。
店內十分寬敞，和《古蘭亭》差不多大，以一個道具店來說，這已經算是相當大的規模了。裡面陳列著各式各樣的商品。
治療藥水、解毒草、短劍、女性的髮夾、香水……
任何你想像得到的小東西應有盡有。
兩名女性店員正在排列商品，她們應該是精靈族和豹人族，全都是亞人。
她們看到我以後，大吃了一驚。
但她們似乎又注意到我是和尤妮絲結伴而行，鬆了一口氣後，繼續手邊的工作。
從此可以判斷出她們認識尤妮絲。
雖然這裡是大規模的商店，而尤妮絲只是個居無定所的露天攤販商，可是她們好歹也是同業。
不過，我的外表是會嚇到別人的樣子嗎？
我和平時沒有什麼兩樣啊。
我有自覺自己一身漆黑，看起來來歷可疑。但在這種冒險者也會出入的道具店裡，別人對自己露出吃驚的神色，讓我受到些許打擊。
尤妮絲帶著我走到店裡的深處。
她穿越櫃檯，走進員工專用的地方。
「可以進去嗎？」
「嗯！」
只見石頭砌成的牆面、木製地板、採光的小窗戶，裝潢和其他建築物沒有什麼差別，和我投宿的平價旅舍《安心亭》差不多。
我們經過堆滿庫存商品的走廊，爬上樓梯，來到二樓的房間。
尤妮絲敲了敲門。
接著，她在聽見對方回應以前，就已經扭開了門把。
——這樣敲門有什麼意義啊。
「南娜小～姐！」
「哎呀，尤妮絲，歡迎你來。」
對方帶著比尤妮絲更加慢悠悠的嗓音回應道。
是小孩子的聲音呢。
房裡出現的是一個身高只到門把附近的嬌小女孩。
稚嫩的五官、下垂的眼睛。
身上穿著帶有荷葉邊的襯衫和過膝的棕色長裙。
再加上一件藍色的圍裙，外觀看起來就像是在店裡工作的女孩子。
實際上她並不是小孩子，而是矮人族。
卷翹的棕色頭髮兩側垂著一對狗耳朵，還有條毛茸茸的尾巴。
然後，她還有對與體型不相稱的巨乳。
體型如孩子般嬌小，擁有狗耳朵和尾巴，豐滿的身材，這些全部都是矮人族女性的基本特徵。
被稱作南娜的女孩歪著頭說：
「尤妮絲，這麼一大早有什麼事嗎？難道是特意來見南娜的嗎～？」
「不是喔。不過，我也很想見到南娜喔。」
「哎呀，真是乖孩子。過來這邊，讓我好好抱抱你。」
「嗯，抱抱～」
尤妮絲將臉埋進了南娜的胸前。
被緊緊抱住的尤妮絲，發出了幸福的聲音。
——這是什麼情況？
小女孩抱著另一個小女孩。
一身漆黑的傢伙被擱置在一旁。
我輕咳了一聲。
「咳咳！呃……尤妮絲，我可以回去了嗎？」
「不行!!」
她終於從大胸部中抬起了頭。
南娜歪了歪頭。
「哎呀，是你的好朋友嗎～？尤妮絲，這位是？」
「啊，他是約爾～我正在挖角他！」
「這樣呀？約爾，南娜要拜託你就多多關照尤妮絲了。」
「喔……」
我搔了搔頭。
這名叫做南娜的女性散發出一種獨特的氛圍，雖然尤妮絲也散發著相同的氛圍，但南娜的氣場要來得更加強烈。
——待在這兩個人的身邊的話，仿佛會漸漸覺得什麼事都無所謂了。
就連我也會跟著悠哉了起來。
尤妮絲向我介紹南娜。
插圖p109
「那個呀，南娜在我餓得快要死掉的時候，分了食物給我呢。她還教導我要怎麼做生意，就像是媽媽般的存在喔～」
「哎呀，真懷念呢，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了對吧？」
「只是一年前的事而已啦～」
兩人之間似乎是這樣的關係。
我試著催促尤妮絲說明正事。
「你把我帶來這裡，不會只是想要把她介紹給我認識而已吧？」
「啊，對了對了，大事不好了呀～！吶，南娜，可以把那件事告訴他嗎？約爾很聰明又很可靠呢～」
「哎呀……我昨晚不是告訴你『不能告訴任何人』嗎？你已經要講出來了嗎？不能這樣，我要懲罰你喔。過來，我要用力抱住你。」
她又抱緊了尤妮絲。
這次似乎抱得特別用力。
尤妮絲的臉埋在南娜的胸口拼命掙扎，似乎很難受。
我不耐煩地用腳尖敲著地板。
「喂，不說正事的話，我就要回去了喔？」
「恐怕說了也沒有什麼意義呢。」
南娜將手貼到臉頰旁，歪過了頭。
得到解脫的尤妮絲連忙大口大口地呼吸。
我瞟了她一眼。
「背負一○○萬F的欠款還不慌不忙的尤妮絲居然這麼慌張，肯定不是什么小事吧？」
「不過，這真的是說了也無可奈何的事呀。」
「是不是那樣由我來判斷，我連早餐都還沒吃就被拉到這裡來，至少要告訴我事情的原委吧。」
南娜點了點頭。
「哎呀，那我就直說了～南娜是這個地區的工商協會會長。」
「這樣啊。」
果然是成年人啊，矮人族的年紀真是難以分辨。
南娜嘆了一口氣。
「然後呀，工商協會背負了二○億F的負債呢。」
「這不是件大事嗎！」
我不禁喊出聲。
像我這種領日薪的勞動者，工作一年頂多也只能賺二○○萬F，二○億F必須要工作千年才賺得到，也就是說，做到死也賺不到。
南娜歪著頭。
「確實是不得了的大事呀，但說出來也無濟於事吧？因為我們也束手無策了呀。」
「的確……雖然是讓人笑不出來的情況，不過也只能苦笑以對了……」
這個金額已經遠超出我個人的處理能力了。
我看向尤妮絲。
她帶著閃閃發亮的雙眼凝視著我。
「吶、吶、吶，我覺得約爾你一定會有辦法的～！」
「哪能有什麼辦法啊!?你把我當成什麼了啊!?」
「可是～你不是幫助了我嗎？」
她的嗓音像是迷了路的孩子。
我不禁瑟縮了一下。
——唔，我的腦袋明明很清楚，她只是外表像個小孩，其實她是個懂得經商的成年人啊。
可是，如果就這樣拋下不管，事後一定會很不好受吧。
唉，我自己也很清楚。
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就像這樣一直做著相同的事。
當我從魔獸手中，保護了曾經關照過我的村民的那個夜晚開始……
我嘆了一口氣。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先不論我能不能幫上忙，總之先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告訴我吧。根據情況不同，說不定我至少能協助你在夜裡逃脫。」
我聽天由命般地舉起了雙手。
尤妮絲抱了上來。
「謝謝你，約爾～!!」
「哎呀，尤妮絲你真是的，好大膽喔。」
「喂，別這樣，會害別人誤以為我有特殊性癖啊。」
南娜娓娓道來。
關於工商協會背負上二○億F負債的『事件』始末——
†
在南娜的房間裡——
被文件淹沒的房內，光是要找立足之處都有困難。
裡面擺著一張對她來說過大的辦公桌、埋在牆裡的書架和老舊的沙發。
我在沙發上坐下，尤妮絲也跟著坐在我身旁。
約跟膝蓋一樣高的矮桌上擺著南娜為我們準備的咖啡。
「呵呵，我對咖啡豆可是很有自信的喔～」
「是喔……」
我將馬克杯遞到嘴邊。
濃郁的香氣和毫無酸味的味道讓我感到驚訝。
「……確實不錯。是因為使用了特別的咖啡豆嗎？」
「哎呀，你比較想聊咖啡豆嗎？南娜也比較喜歡這種話題喔～」
「呃，不用了……還是說說負債的事吧。」
「這樣啊。陛下有一個計劃，打算在法德拉附近建設別宮。」
我傻眼地盯著她。
「喂，開口第一句話就把國王搬出來啊，這件事被我知道也沒關係嗎？」
「陛下和我們的欠款沒有直接的關聯喔。」
「那就是有間接的關聯嗎……算了，繼續說吧。」
「你知道法德拉市的南側有一座巨大的湖泊嗎？叫做《塞普里亞湖》，我就以這個為中心開始說好了。這項計劃是為了記念勇者艾連大人打倒魔王，讓世界恢復和平，所以決定在《塞普里亞湖》的湖畔建設別宮。」
「這樣啊……這倒也是，如果能夠在過去作為戰爭最前線的城市裡建設別宮，正是代表著國家恢復了和平，也能作為勝利的宣言。」
「似乎是為了要向打倒魔王的勇者致敬，別宮就取名叫做《艾連斯宮殿》喔～」
「啥——!?」
我不禁拉開了嗓門，尤妮絲嚇到連兔耳朵的毛都豎起來了。
差點就打翻了美味的咖啡。
「我、我可沒聽說啊……」
「呵呵，因為還只是計劃而已，除了內部人員以外沒有人知道呀。不可以在酒館談論這件事喔～」
「我還沒蠢到那種地步啦，放心吧。可惡……居然取這種名字……提議的人是公主嗎？」
「哎呀，你還真清楚呢～」
我懊惱地抱著頭。
公主安潔莉卡·索拉·利菲里亞，她被視為掌上明珠，在眾人的寵愛中被撫養長大，是遲遲沒有子嗣的國王在晚年才得來的獨生女，擁有傾國傾城的絕世美貌，這絕不是誇大。與生俱來就受到豐穰神及海洋神的加護。在皇室悠久的歷史當中，也從未有公主如此受到眾神眷顧。
雖然公主年僅十四，但她已經和打倒魔王的勇者艾連締結了婚約。至少對公眾是如此宣告，真相就不得而知了。
「……如果是那個任性公主，蓋個一、兩座宮殿也不意外……不過，至少在政治層面上並不是毫無意義的。」
建設一座和平的象徵能夠安定民心，國家也會跟著安定。
不僅可以
作為國力的展示，也有利於與其他國家的交涉。
此外，也可以創造出工作機會，雇用那些因為失去敵人而失業的士兵們。
再加上，只要能讓公主保持愉快的心情，就可以避免農作物歉收，水患和海洋災害也會減少。我是說真的。
南娜繼續說道：
「最初被選為別宮候補地的是一塊位在《塞普里亞湖》東側的土地——名為《湖東》。」
「是個很妥當的地方呢，畢竟王都也位在法德拉市的東側。」
「宮殿是租借土地來建設的，所以地主每年可以進帳一大筆的租金呢。此外，可以享有宮殿進貨時的優先交易權，也可以得到宮殿內的營業許可……光是土地的補助金，就可以從國家那裡拿到一筆巨款呢。」
「是喔，可以拿到多少呢？」
「一○○億F喔。」
我不禁嗆到了一下。
南娜笑咪咪地說道：
「對吧？這樣就算用二○億F買下《湖東》也不吃虧吧？當然，國家也會派監察官來監督，避免補助金遭到不當利用。」
「……既然是這麼好的事情的話，一般來說地主不會想把土地賣掉吧？」
「可是呀～《湖東》的地主說『別宮的負擔太大了，想要把土地賣掉』。所以，工商協會才打算買下那塊土地而開始募集資金。」
——還真是可疑的拋售原因啊。
但是，這麼龐大的利益擺在眼前，也令人難以無視吧。
「那你們是怎麼募集資金的呢？」
「大約有三百間店鋪隸屬於工商協會，雖然大部分都是亞人的個人商店啦……這些就占了法德拉市所有店鋪的五分之一左右，還滿多的吧？」
「而你就是這個協會的會長。真厲害呢。」
「哎呀，多謝誇獎。而隸屬於協會並擁有一定資產的店鋪約有一百間左右，每間店分別出資了二○○○萬F喔。」
在法德拉市這個巨大商業都市裡，只要集結了有勢力的商店的話，綜合資產一定也是筆驚人的數字吧。
既然如此，籌措到二○億F也並非不可能之事。
「土地還真貴啊……」
「可是呀，因為我們也不能完全相信那個說要賣土地的人，所以南娜也事先對《湖東》進行了慎重的調查……但當時是完全沒有問題的。」
我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是※原野商法詐欺嗎？（編註：謊稱某處土地將因開發案等理由而增值，藉此高價賣出低價土地的詐欺手法。）
「你們買完了土地後才發現有問題對吧？」
「哎呀，你猜到啦？其實呀，那裡突然出現了我們在事前調查時，沒有看見的怪物呢。」
「什麼嘛，是怪物喔，只要雇用冒險者去撲滅怪物不就得了？」
「那個怪物可是綠貝希摩斯喔～」
「什麼!?」
由於過度吃驚，讓我不禁大喊出聲，身旁的尤妮絲嚇了一跳，縮起了耳朵。
綠貝希摩斯是在《人魔戰爭》時代中，位於魔王領地的深處，一種鮮少遇見的巨大魔獸。
雖然一般的魔獸也很巨大，但這傢伙更是異常龐大。
它一行走，山巒便跟著震動；它一奔跑，大地就會崩裂。那難以置信的巨大身軀和強韌為其最大特徵，若要討伐，則需要動員一萬人規模的軍隊。
由於它如此強大，對付綠貝希摩斯最佳的攻略方法就是『繞道而行』。
所幸它並不好戰，只要不接近它的地盤，它也不會主動攻擊。
反過來說，把宮殿建設在它的巢穴附近，更是不可能的事。
——不過，縱使法德拉市和舊魔王領地接壤，它也不是會突然出現在人類領土的魔獸啊？
況且，南娜也說過，事前調查的時候並沒有發現任何問題，不可能會漏看這麼大的怪物吧。
莫非是某個人把它叫過來這裡或是召喚了它嗎？有意圖地讓綠貝希摩斯出現在特定地點，這種事有可能辦得到嗎？這難道是魔王搞的鬼嗎？
南娜依舊帶著平靜的口吻說道：
「我覺得應該是被騙了呢～」
但她的神情果然有些陰鬱。
「雖然我也有同感……但你知道有什麼人能夠這樣隨意地讓綠貝希摩斯出現嗎？就我所知，這種事只有魔王才辦得到吧？」
魔王已經被打倒而不存在了。
我輕撫著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
一般來說，碰見這樣的事，人們只會怨嘆這是一場『不幸的意外』。
然而，從南娜說話的口吻聽來，她似乎相當篤定綠貝希摩斯的出現並非巧合。
她搖了搖頭。
「南娜從《人魔戰爭》時期開始，就一直在法德拉市做生意了。所以我很清楚，綠貝希摩斯不是人類可以召喚得出來的。」
「姑且是有一種『召喚服從自己的魔獸的魔術』，但頂多只能召喚一些低等的魔獸，就連我認識的頂尖召喚士也召喚不出綠貝希摩斯。」
我回想起過去一同並肩作戰對抗魔王的夥伴，那傢伙雖然沉默寡言又冷漠，但最後大家還是相處得很融洽。
南娜點了點頭。
「是呀……我也很明白……不過呀。」
「有什麼特別令你在意的人嗎？」
「……那個人的話，或許就辦得到呢。」
「誰？」
「就是——」
門外傳來了一陣吵雜的腳步聲。
「裡面現在正在接待客人呀！」可以聽見像是店員的聲音。
然而，喀噠喀噠的腳步聲卻毫無顧忌地走到了房門前。
我坐在沙發上望向門口，尤妮絲害怕得抱緊了我。
南娜露出了苦笑。
「……就是這個人喔。」
房門被粗魯地打開了。
走進房裡的是一名年輕男子。
他穿著質地良好的晚禮服，讓人一眼就看得出他的貴族身份。
身材高挑，手腳細長，金色的頭髮服貼地向後梳，眼眸為深邃的紫色。
目光如蛇一般銳利。
他的臉上掛著充滿自信和嘲諷的笑容。
南娜歪了歪頭說道：
「哎呀，修葛特伯爵，有何貴幹呢？」
這名被稱作修葛特的男人扯開了如蛇般的嘴角。
「呵呵……關於前陣子賣給你們《湖東》的款項，我怕你們忘了付，特地前來提醒。」
他帶著得意洋洋的口吻說道。
南娜說有可能召喚出綠貝希摩斯的『那個人』就是這傢伙。
†
修葛特雖然粗魯地打開了門，卻似乎沒有打算進到房裡。
他用那對深紫色的眼眸睥睨著房裡的人們。
他將視線移到了我身上，露出詫異的神情。
「啊啊，聽說你正在接待客人，這位是？」
如果只聽他說話，能夠感受得出他是一個舉止優雅、家教良好的大少爺。
但是，也能從他的口吻和表情中，感受到他鄙視他人的態度，而他也毫不掩飾。
我聳了聳肩說：
「不用在意我，我只不過是個冒險者而已。」
「冒險者？喔，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他用單手掩住了隨時都有可能笑出聲的嘴角。
「呵呵……唉呀，南娜小姐你也真辛苦呢。想不到我賣出去的《湖東》居然會出現綠貝希摩斯那樣的魔獸！戰爭時期吞噬了數萬人，被視為大災害而人人畏懼的綠貝希摩斯……嘻嘻嘻……這個城市的冒險者有辦法打倒它嗎？」
「這個城市的冒險者？不可能的啊，那可是需要動員一萬名士兵才有辦法打倒的魔獸。」
「呵呵呵！我想也是！唉呀，說真的！這也只能說是不走運吧！誰也沒想到居然會出現那種魔獸啊！」
他現在仿佛正在心裡補上一句『雖然我早就知道了』。
——原來如此，這傢伙的確很可疑。
或許他只是在嘲笑南娜她們的不幸而已，但他剛好在魔獸出現之前，把作為別宮候補地的《湖東》賣了出去，這一點不管怎麼想都不太對勁。
修葛特運用某種方法，讓綠貝希摩斯出現在指定的地方，或者是他早就知道魔獸會出現。
南娜歪著頭說：
「真的是讓人很頭疼呢～再這樣下去，那塊地就無法提供作為別宮用地了呢。」
修葛特終於放聲大笑。
「哇哈哈哈！那可真遺憾啊！但契約就是契約，土地的錢你們還是得好好地付出來喔？」
「我明白。」
「你應該還記得期限吧？」
「是八天後吧。」
修葛特突然拍起手來。
「哎呀，真了不起。明明是個亞人還能把日期記得這麼清楚，真不愧是當上工商協會會長的亞人啊，居然還會數數呢！正確來說，包含今天在內還有九天！請在期限內帶著二○億F到我的宅邸來喔！」
這分明就是在侮辱人。
——這傢伙是亞人差別待遇主義者。
在人類之中，有一些自以為自己最優秀，而去侮辱亞人的人，聽說這種人又以貴族居多。
南娜並沒有對此表現出介意的樣子。
「哎呀，真是感謝您特意前來告訴我們這些細節。」
「嘻嘻嘻……據說隸屬於工商協會的有勢力店鋪，都分別出資二○○○萬F，是嗎？要是不能回本的話，應該會有很多間店陷入經營危機吧？」
「是呀。」
「經營店鋪對亞人來說果然還是太困難了呀，如果破產，我會買下來的。我所培養的優秀人類經營者，會雇用你們這群亞人的。」
他揚起爽朗的笑容。
他的言詞中充滿了憐憫。
——這傢伙莫非真的認為『自己是個善人』嗎？
難道他並沒有惡意，而是把亞人低人一等的事視為常識，還認為人類作為上位的領導者，對他們是一種救濟嗎？
我的背脊竄過一陣涼意。
修葛特給人感覺一種——他不只習慣挖苦他人，甚至連心理層面都『壞掉了』的感覺。
南娜還真是碰到了一個麻煩的對象。
「對了對了，前陣子我收到了一個好消息喔。」
「是什麼好消息呢？」
「王都派了調查團到我在塞普里亞湖所持有的《湖南》，沒什麼問題的話，那裡似乎會被選為建設別宮的候補地，真是個不錯的好消息呢。」
「哎呀，這樣啊。」
「之後我將會有數不盡的巨款進帳，所以要買下那些經營困難的個人商店也不是什麼難事呢。呵呵呵……」
「是喔……」
南娜的笑容也蒙上了一層陰影。
雖然她剛強地敷衍了幾句，但面對灰暗的未來，她也不禁流露出沉痛的表情。
如果將近一百間店鋪同時破產，資金多到足以將所有店鋪買下來的人，恐怕為數不多。
獲得了建設別宮的補助金的修葛特，很有可能會掌握住這些店的經營權。
若是讓種族主義者當上經營者，那些被雇用的亞人們，生活環境鐵定會變得更加惡劣，一旦反抗就會被解僱吧。
修葛特瞪著南娜。
「兩年前，我的父親把握住《人魔戰爭》結束的時機，為了讓法德拉市更加繁榮，決定購買你們的土地，用來興建巨大的商業設施……卻被當時的工商協會會長拒絕了。沒錯，就是南娜小姐你的丈夫。」
「真令人懷念呀，這些外子生前的事。」
「南娜小姐的丈夫是在那件事之後沒多久過世的吧？你們的命運，或許就在拒絕了我父親提案的那一刻起，開始崩壞了也說不定，又或者是從你們作為亞人出生的那一刻起……」
他的聲音聽起來既痛切又充滿惋惜。
然而，臉上卻仍然掛著笑意。
——原來如此，他的目的不只是別宮的權益嗎？
別宮建設在自己的土地上所產生的收益是一筆驚人的數目。
就算不做任何事，只要別宮選擇建設在《湖東》或《湖南》上，他都能獲得一○○億F的補助金和相關權益。
修葛特之所以會對南娜進行詐欺，目的不是賣掉《湖東》所得到的二○億F。
其中一個目的是，為了將眾多個人商店逼入經營倒閉的絕境，再趁機奪取。雖然不曉得他還有沒有打算要建設巨大商業設施……
但這之中似乎夾帶著私怨。
他對於南娜的丈夫拒絕了自己父親的提案一事懷恨在心。
這就是造成他對亞人有差別待遇思想的原因嗎？還是他的既有思想使然呢……事到如今，這種事也無所謂了。
總而言之，可以判斷出修葛特打算將亞人們的店鋪逼到窮途末路。
——我了解他欺詐的目的了。
修葛特裝模作樣地攤開了戴著白手套的手。
他的手裡握著一顆緋紅色的寶石。
大小約和掌心一般大，形狀是球體切一半的樣子。
「那麼，最後再跟你確認一件事。你應該很清楚在《誓約魔石》前，滴下鮮血所代表的意思吧？」
「哎呀，那當然了。如果沒有遵守契約，對方只要一個想法，就能把違約的那一方石化。」
南娜的這一番話讓尤妮絲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我在內心咂了個舌。
當然，我也有想過，如果是這種金額的契約，應該會用到這個東西……
《誓約魔石》是一種商談時所使用的道具，由於這是高價的魔術道具，所以只會使用在高額的交易買賣上。
據說《誓約魔石》和契約女神梅姬連結在一起。
這是一種強力的儀式法術。
在這顆寶石前朗誦契約內容，並滴下所有簽訂契約的人的鮮血。
雖然最後簽訂契約的人會各自保管分裂開來的部分寶石，但不管是誰持有寶石，都能發揮效力。
只要對方有意，違反契約的人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會被石化。
因此，一旦使用了《誓約魔石》簽訂契約，就無法使用暴力或權力來破壞契約。
畢竟監視者可是女神大人啊。
在利菲里亞王國里，只要是高額交易，就會用到《誓約魔石》，甚至可以說是必要之物。
——想要連夜脫逃是不可能的。
南娜也拿出了緋紅色的寶石。
「上面畢竟寄託著一百名出資者的性命呢，我們當然會如期支付的。」
假如違約，就有一百個人會被石化，這可是慘不忍睹的大事啊。
修葛特點了點頭。
「你明白就好！我一點也不想要亞人們的石像，所以還請你們如期支付喔？要拿店面的權益書來抵押也可以啦。」
「呵呵呵，我們當然會支付～要是變成石頭的話很讓人困擾呢。」
「很好！那麼，改天見。」
修葛特彬彬有禮地行了一禮後，轉身離去。
臨走之際，還留下了這一番話。
「呵呵……無論你們付出二○億F，或是因為付不出來而變成石頭，對我來說都無所謂喔。看見亞人苦惱的模樣……就讓我愉悅得不得了呀。」
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恍惚。
喀噠喀噠的響亮腳步聲隨著他步下樓梯而漸漸遠去。
我看傻了眼。
†
修葛特離開以後，尤妮絲終於恢復了平靜，她似乎一直都很害怕。
我皺起了眉頭。
「那傢伙是怎麼回事啊？」
「他是法德拉市有錢有勢的貴族，奈普斯·修葛特伯爵喔。」
兩年前，我在前往魔王領地前曾經造訪過這個城市〈法德拉〉，也遇見了幾個貴族，雖然姑且聽過這個名字，但當時他們還只是個毫不起眼的人。
「他看起來勢力還不小嘛？」
「他們家族在戰爭時期就很積極於商貿事業上，去年他父親過世以後，他繼承了家業。」
我以為《人魔戰爭》的時候，所有人類都傾心傾力地對抗魔王，看來事實並非如此呢。
——我果然都只看見事情的表面呢。
「真是頭疼呀……不過，事情的原委我都了解了，修葛特的目的就是想收購商店吧。」
「似乎是如此呢。不少店主不惜借款也要湊出二○○○萬F，如果無法回收資金，恐怕有些人會還不起欠款呢。真的是……很傷腦筋呢。」
「唔……但是他使用的手法還是個謎團呢……」
他究竟是如何讓綠貝希摩斯出現在《湖東》的呢？
我從修葛特身上感受不到任何魔力，他不可能會使用超越人類智慧的魔術。
南娜也歪著頭說：
「我也搞不懂呢～」
「不過，也不是非得要搞懂他的手法啦……」
「哎呀，看來你似乎已經有些想法了呢。」
「假如把修葛特的手法比喻為怪物的攻擊，我們也沒有必要一一去了解所有的攻擊，直接打倒對方就好了。」
「使用暴力不太好吧？」
「不會使用暴力的啦。既然已經
聽過了事情的原委，我也算是當事人的其中一員了。如果我加害修葛特，女神梅姬就會發動《誓約魔石》的效果，把南娜你們變成石頭吧？」
「很有可能呢。」
「劍派不上用場呢。」
現在這個時代可真麻煩呢。
——還有，也要取得不同層面的情報。
雖然南娜看起來像是詐欺事件的被害者，但她屬於必要時『會說謊』的類型，不然她也不可能當得上工商協會會長。
確認事情的真實性也是必要的。
我思考著可靠的情報來源時，想起了一周前認識的女騎士。
——要是見得到她的話，就問看看吧。
我從沙發上站起來。
「哎呀，你已經要離開了嗎？」
「是啊，畢竟事情的原委都交代完了吧。」
「這件事果然束手無策吧？儘管如此，還是很感謝你願意聽到最後。」
「……剛好順便讓我打發時間罷了。」
而且咖啡也很好喝。
尤妮絲也跟著站了起來。
「約爾，你覺得呢？有辦法解決嗎？」
「喂喂喂，南娜不是說了這是件束手無策的事嗎？」
「嗯……可是，我覺得約爾你一定會有辦法的呀～」
「尤妮絲，『相信他人』並不代表盲目地相信喔……你這樣只是放棄思考而已。」
「才沒那回事呢～因為約爾現在的表情，跟當初決定要幫助我的時候一模一樣呀～」
「說、說什麼蠢話，我還沒有淪落到會把想法表露在臉上啊。」
南娜噗嗤一笑。
「吶，約爾……我能拜託你一件事嗎？」
「什麼事？」
「今後也請你多多關照尤妮絲喔。」
「……恕我拒絕。我沒有打算要長時間待在這座城市，既然是你把她撿回來的，就負起責任好好照顧她吧。」
我怎麼可能接受這種像是遺言般的『委託』啊。
我走出房門。
「再見啦，南娜，你要振作一點。」
「嗯，那是當然的。」
直到最後一刻她都帶著笑容。
背著大背包的尤妮絲也跟了上來。
「約爾，你要去哪？」
「吃飯……」
†
古蘭亭——
這間大眾食堂一如往常，聚集了滿滿的亞人。
四處可以聽見稱不上是文雅的對話，是個讓人覺得熱情四溢的地方。
我坐到吧檯區，時間滴答滴答地流逝。
尤妮絲也坐在我身旁。
接著，中午時分，瑞秋終於出現了。
我招了招手喚她過來。
她一邊向店主點午餐，一邊在我旁邊坐下。
「真難得呢，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有些事想向你打聽，你的口風應該很緊吧？這件事如果讓皇家騎士團的團長知道，會很讓人頭疼的……」
「哎呀，是秘密話題嗎？好像很有趣呢。」
瑞秋的臉上浮現了笑容。
我苦笑道：
「雖然是秘密話題，但不是什麼有趣的事啊——你知道建設別宮的計劃嗎？」
「喔……是那件事喔……」
她嘆了一口氣。
「你果然知道呢。」
「我知道的是，《湖東》因為出現了綠貝希摩斯，被從候補地中剔除了……」
瑞秋瞄了尤妮絲一眼，露出沉痛的表情。
我點了點頭。
「南娜的工商協會損失慘重啊，二○億F。」
「唉……看來事情全都傳出去了呢。」
尤妮絲睜大了雙眼。
「哎!?瑞秋已經知道了嗎～!?」
「畢竟我是皇家騎士呀。建設別宮的計劃、變更預定地的過程，多多少少還是知道的，而且我也不是不認識南娜。」
「這樣啊～」
話說回來，南娜是在昨晚才將別宮的事情告訴尤妮絲的。
或許是不想讓她擔心吧，但我總覺得南娜是刻意疏離她。
可是唯有這件事是無可奈何的，金額高達二○億F的問題，無論找誰商量都無濟於事，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我向瑞秋問道：
「我想問的事情有三件——皇家騎士和軍隊打算怎麼對付綠貝希摩斯？你認為修葛特伯爵是個怎麼樣的人？《湖西》的土地持有者是個什麼樣的人？」
「關於綠貝希摩斯……上頭只下令要我們待命。」
她帶著不服氣的口吻說道，似乎不是很能接受這樣的指令。
「不戰鬥是嗎？很明智的抉擇啊。」
「我也知道對手很強大，但綠貝希摩斯可是出現在城市的附近喔？置之不理有點奇怪吧！」
「不過，至少比派遣少數人去討伐要來得聰明多了，那樣只不過是去送人頭罷了，那傢伙可沒有弱到僅憑一、兩百名騎士就能打倒啊。」
瑞秋探出身體，端正的臉孔突然逼近了我。
「請問！難道約爾你曾經參與過貝希摩斯的撲滅行動嗎!?」
「……姑且算是吧。」
「它真的和傳聞中一樣強大嗎？如果是皇家騎士和自警團集結在一起，也完全拿它沒辦法嗎？皇家騎士有一百人，自願加入自警團的人數共有三千人。」
我搖了搖頭。
「行不通的，大概需要一萬名擁有一定實力的士兵。」
「居然……你是說真的嗎……？」
「你知道一般的士兵要怎麼打倒貝希摩斯嗎？是趁著它在啃食最前列的一百人時，讓一千人在後面對它發動攻擊。如果要一直重複這樣的攻擊，至少需要一萬人左右。不能把跟那傢伙的戰鬥當成『怪物討伐戰』，而應該要視為『攻城戰』。」
「怎、怎麼會……」
瑞秋有些膽怯地垮下了臉。
我聳了聳肩。
「很殘酷吧。所以，像貝希摩斯這樣的巨大魔獸是由勇者們來討伐的，讓軍隊去戰鬥的話，只會徒增傷亡罷了。」
「話說回來，我聽說勇者大人們連貝希摩斯都能打倒呢。這是真的嗎？你有見過嗎？」
「算是吧。那傢伙只會發動物理性的攻擊，魔術防禦能力很低……」
「好厲害呀。需要耗費一萬名兵力、付出巨大犧牲後，好不容易才能打的怪物，勇者大人們僅憑六個人就能夠打倒它……」
哇……瑞秋呼了一口氣，視線望向了遠方。
簡直像個做夢中的少女。
或許正因為她是一名騎士，所以才會對強大的力量懷抱憧憬也說不定。
「總之，騎士和自警團不要和綠貝希摩斯扯上關係，這才是明智的決定。只要不接近它的地盤，它就不會主動攻過來。」
——如果綠貝希摩斯的出現是某個召喚士搞的鬼，不知道它會不會聽從那個人的命令。
「約爾你真的是從那場戰爭中歸來的人呢，剛開始我還覺得你是個可疑的人，現在回想起來還真失禮呢……」
「別在意，畢竟我的穿著本身就容易招人警戒。況且，若不那麼慎重，身為守護治安的皇家騎士也未免太過馬虎了。」
「那麼，你就穿一些更普通的衣服呀，我覺得管家的服裝很適合你喔。」
「穿那個會腰酸背痛啊。」
午餐正好端上了桌。
是三人份的餐點。
麵包、火腿和鹹湯，另外附有飲品。
我掰開麵包放進口中，吞下肚後，繼續說道：
「那麼，下一個問題。」
瑞秋皺起了眉頭。
「你是說奈普斯·修葛特伯爵嗎……」
「你們見過面嗎？」
「以皇家騎士的立場來說，倒是沒什麼缺點可說的。他和領主大人十分親近，也是對於法德拉市的蓬勃發展有諸多貢獻的三大貴族之一。」
「那以瑞秋·愛默生個人的立場來看呢？」
「……他那樣藐視亞人的行為難以饒恕……雖然貴族當中確實有人會以惡意對待亞人，但我認為修葛特伯爵特別過分。」
「我也親眼見識過了啊。」
對亞人散發出如此強烈敵意的人還真是罕見。
而且，修葛特伯爵很有可能會在八天後收購亞人們的商店。
瑞秋嘆了一口氣。
「……如果我也跟勇者大人一樣擁有強大的力量……就能打倒綠貝希摩斯，解決這個問題了。」
「光是那樣並沒有
解決問題喔。」
「哎？」
「修葛特是為了擊潰南娜她們才設計了這場詐欺的，他的目的不只是為了利益，厭惡亞人也是原因之一。打倒貝希摩斯或許能夠解決南娜她們現在的困境，但不久以後，那傢伙還會再設一次局。」
「就算會有下次，我覺得南娜也不會再相信他了喔。」
「他只要差遣別人做事，就很難知道到底是誰在背後操縱那個人。若真的建設了別宮，交易對象不是國家就是貴族，交易金額也會十分龐大。正因為身為商人，才無時無刻都不能夠掉以輕心啊。」
「是呀，我也認為必須慎重地進行交易。」
「但是，留下一個能夠運用綠貝希摩斯來進行詐欺的傢伙，你覺得這稱得上是解決了問題嗎？」
「唔……說得也是……不想辦法處理修葛特伯爵的話，很難保證沒有後顧之憂。可是，我也想不到該怎麼做才好。」
瑞秋垮下了肩膀。
尤妮絲也跟著露出沉重的神情。
「……沒有辦法幫助南娜嗎？」
我聳了聳肩。
「應該很困難吧？情況也說得很清楚了吧？借款二○億F換來的土地，現在已經毫無價值了。」
尤妮絲縮起她小小的身軀，嗚咽了起來。
「唔～唔～～～我的頭愈來愈痛了啊～」
「喂喂喂，你沒事吧？」
「怎麼可能沒事呀……光煩惱著該怎麼辦才好，想到都頭痛了呀，但我果然只想得到一個辦法。除此之外我也想不到其他辦法了，所以我覺得這個辦法是最好的～」
「喔？那是什麼辦法呢？」
「就是拜託約爾呀！」
我的腦袋撞上了吧檯。
「你這傢伙啊，那根本就稱不上是辦法啊！那樣只是把所有事情一股腦兒地扔給我而已啊！」
「可是、可是，已經沒有其他辦法了嘛～」
「別這麼快下定論啊。」
瑞秋像是在責備尤妮絲般地說道：
「我明白那種覺得『約爾一定會有辦法』的想法，但是，凡事都想依賴別人是不好的喔。」
尤妮絲認真地點了點頭。
「嗯……可是……我也想了很多呀。昨天已經想了一整個晚上，到現在也還在想喔。可是呀，不管我怎麼想，都想不出個所以然來，連要想什麼才好都搞不清楚了。就好像是在黑暗的地方里迷路，不斷兜圈子的感覺，我被困在牆壁裡面出不去了呀……不過！我發現如果是約爾！就有機會到牆壁的另一頭！所以，我想要拜託約爾呀……碰到自己無法解決的事而去拜託別人，真的是這麼不好的事嗎……我好希望有人可以幫幫忙呀。」
她的聲音仿佛是硬擠出來的。
瑞秋低下了頭。
「……我這個人很討厭把事情推給別人，自己不做努力而坐享其成……但是，我也不知道解決的方法。」
瑞秋濕了眼眶。
她緊咬著下嘴唇，拼命忍住淚水。
「……為什麼……我總是幫助不了那些有困難的人呢？為什麼我這麼軟弱無力呢？抱歉……真的很抱歉。」
「對不起，瑞秋。」
兩人帶著沉痛的神情面對著彼此。
我搔了搔頭。
「唉……誰喜歡誰、討厭誰……都無所謂，心裡愛怎麼想都是自由的。可是，用欺騙的行為讓他人承受損失就另當別論了，這是不可原諒的事。我們將『危害人的生物』稱之為『怪物』。」
「哎，嗯嗯……」
瑞秋擦擦眼角，點了點頭。
尤妮絲也很稀奇地帶著認真的表情傾聽。
我定睛凝視著兩人說：
「修葛爾那傢伙是個『怪物』，我指的不是綠貝希摩斯喔？那傢伙本身就是一頭『怪物』。」
瑞秋點了點頭。
尤妮絲有些膽怯。
我揚起了嘴角。
「我很習慣撲滅怪物呢，畢竟我是個冒險者啊。」
「你的意思是……」
瑞秋睜大了雙眼，尤妮絲探出身體。
「約爾，你願意幫助我們嗎!?」
「你別誤會喔？我可不做白工啊……先決條件是南娜也能接受我提出的報酬金額。」
「嗯嗯！我相信南娜一定也會很高興的！」
她開心地頻頻點頭。
我向瑞秋問道：
「如果你願意協助我們，會更省事喔。」
「那是當然的！這可是為了尤妮絲和工商協會呢！」
她欣然接受了。
我點了點頭。
「那麼，告訴我關於第三個問題的事吧。」
第一個是有關綠貝希摩斯的應對方式，第二個是關於修葛特的為人，最後，是關於《湖西》的土地持有者。
雖然不知道《湖西》的情報能不能派上用場，但這有機會能夠成為手裡的牌。
遺憾的是，瑞秋似乎也不是很了解。
「但是，我會馬上去調查！」
「幫大忙了。關於《湖西》的持有者，包含他的人品、經濟狀況、從何時開始持有土地等等，這些事就交給你了。」
「我明白了！」
瑞秋從位子上站起來，將右拳擺在左胸前行禮。
這讓我回想起過去，胸口一陣騷動。
尤妮絲抱住了我的左臂。
「約爾，謝謝你～」
「要道謝還太早了吧。」
「嗯，要是你成功地幫助了我們的話，我會再道謝一次的。約爾真是溫柔呢～」
「我這也不是溫柔啦，只是我自己以前也碰到了很多事……所以，絕對不能夠原諒這種詐欺犯。而且——」
「而且？」
尤妮絲疑惑地歪著頭。
話說回來，以前也曾經有人帶著這副表情仰望著我。
「這大概是我的天性吧。」
「嘿嘿嘿，果然還是很溫柔嘛～」
尤妮絲將我抱得更緊，她的體溫又高又熱。
「哎唷，別這樣啦。」
瑞秋筆直地凝視著我。
「……」
「干、幹嘛啊？我才沒有這種奇怪的興趣喔？是這傢伙自顧自地黏上來的。」
「你在說什麼呀？沒事，我只是覺得有點像而已。」
「像什麼？」
「嗯……兩年前，我曾在勇者大人說話時見過他一次，那時候他所散發出的氛圍和現在的約爾有點像呢……不好意思，說了奇怪的話。」
「有、有像嗎？那傢伙不是個金髮碧眼的肌肉男嗎？」
「不是外表，是氛圍。」
「……喔……這樣啊。」
看來，即使我的外表變成了約爾的樣貌，卻和以前一樣沒有任何改變。
†
和瑞秋及尤妮絲道別後——
我回到了旅舍。
我躺在僅鋪了床單的稻草床上，望著天花板。
我舉起左手。
無名指上戴著《變化戒指》。
只要我一邊想一邊戴上戒指，甚至可以變成龍。這是個極為少見的魔術道具，世界上恐怕沒有第二個相同的東西。
有時候，根據變身後的體格，會出現不方便的狀況，像是力氣受到限制、無法說話，或是費好大一番工夫才能順利摘下戒指……
但沒有時間限制，不需要消耗魔力，這也並非幻覺，解除效果的魔術也不管用。
若要比喻，就像是暫時擁有了另外一個肉體。
說到我為什麼會持有這樣的道具——
我摘下戒指。
我的外貌不再是黑髮黑瞳又身材纖細的約爾。
而是變化成金髮碧眼又渾身是肌肉的男人。
不，應該說是『恢復』。
恢復成人稱勇者艾連的男人的樣貌。
過去我和夥伴們一起打倒了魔王。
這隻《變化戒指》就是當時從魔王身上得到的。
回想起來，那個時候——要是眼前出現敵人的話，只要用劍打倒對方就好了，簡單明了。
打倒魔王凱旋歸國的我，在王宮裡度過了一段快樂的日子。
夥伴們留下我一個人，各自回故鄉去了。原本大家都各有隱情，所以我們只約定好『有緣再相見』後，便分道揚鑣。
王宮的生活和生死一瞬間的冒險日子比起來，簡直像個樂園。
然而，我卻不能夠踏出宮殿半步。
因為我變得太過強大，所以國王才想讓勇者待在他的控制範圍內吧。
公主安潔莉卡很中意我也是原因之一。
我曾經認為世界只要和平就好。
打倒魔王以後，魔族就此隱匿，魔獸的數量跟力量也跟著減低，人類的威脅少了不少。
以武為尊的時代已經結束了。
雖然結果造成這個世界產生了「金錢就是一切」的概念……但不需要經過鬥爭就能得到物品是件很美好的事。
過去用來對抗魔王軍的軍隊，現在用來維護治安，也有了完善的法律。
可是，世界並不完美。
王都里發生了詐欺事件，規模大到連國王和大臣們也被捲入其中。
多虧如此，我醒悟了。
這個世界根本沒有恢復和平。
在我不知道的時候，這個世界誕生了新的『怪物』，為了錢財可以吞噬任何人的人生的怪物。
這個世界裡仍有『敵人』。
既然如此，勇者的冒險就尚未結束。
雖然我也覺得自己的性格有些容易吃虧……
「……看見了被怪物襲擊的人……還是會忍不住出手幫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