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 龍騎士的來訪
從尤妮絲破門闖入我房裡的那天開始計算，今天已經是第七天——
二○億F的支付期限就在兩天後，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
儘管如此，朝陽依舊會升起。
在旅舍《安心亭》的二樓房間裡睡覺的我，耳里傳進了這樣的聲音。
「是勇者大人！」
我一躍而起。
——不會是被發現了吧!?
房間裡沒有其他人，一如既往地只有一張床和我的行李。
並沒有看見任何稱呼我為勇者的人。
因為習慣了變身後的身體，我戴著《變化戒指》睡著了。即使入睡了，這個魔術道具的效果也不會消失，最近我都是以約爾·布萊克卡洛士的樣貌生活。
外面十分吵雜。
我下了床鋪。
微微推開木窗，窺視外面的景象。
我所住宿的旅舍《安心亭·日出町分店》位於東門附近，是直接面對東大街的建築物，而東門是從王都的方向過來時必定會經過的地方。
大街上，些微的喧譁聲響起。
「勇者大人來了！」
不知是誰先如此喊道，許多人為了一睹名人風采而紛紛湧上前，大街上擠滿了人潮。
而騷動中心的人物進退兩難，只能默默地停留在原地，像個稀世珍寶般供人觀看。
——好慘啊，我就是討厭那種情況，所以踏上旅程時才會改變外表。
被眾人稱為勇者的人是一名女騎士。
她有著一頭如鋸齒般亂翹的黑髮，是個人類。
眼眸深邃漆黑，目光銳利，全身上下散發著一種令人難以接近的氛圍。
她的身高在女性中也算是高挑的吧。雖然身穿鎧甲難以斷定，但她鎧甲下的體格一定十分健美。
身上所披的藍色披風上繡著象徵近衛騎士的紋章。
而她騎著一條小型的龍。
即便說是小型，但也有拉車的馬的兩倍大，是一條全色覆蓋著岩石色的堅硬鱗甲的地龍。
它如蜥蜴般站立著，前腳很小，後腳很粗壯。雖然它沒有翅膀，無法在空中飛翔，可是它能比地表上任何一頭野獸更疾速地馳騁。
那是一頭魔獸啊。
照理來說魔獸不會親近人類，更不可能會聽人類的話。雖然它們會讓魔族坐在自己的背上，但是不會讓人類坐上去。
然而，她卻像是騎馬般駕馭著地龍。據我所知，她是人類里唯一的《龍騎士》。
在戰場上，她能在馬上用長槍屠戮無數蜂擁上前的敵人。現在卻在洋溢著讚美和歡呼聲的民眾面前，不知所措而全身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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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旅舍二樓望著這一幕，不禁苦笑道：
「哈哈……連臉都不遮就這樣過來，還真像她會做的事。不過，就算她遮住臉，那條地龍也是破綻百出啊。」
被街上的人們稱作『勇者』的人，正是她。
勇者這個稱號並不是只用於我——艾連身上。當時打倒魔王的六個人，都是勇者，也是英雄，更是救世主。
我回想起一同進攻魔王城的夥伴們。
人類的龍騎士。
豹人族的戰士。
精靈族的魔槍使。
矮人族的治癒魔術師。
混魔族的召喚士。
只有艾連沒有固定的職業。
他既能使用長劍，也會使用弓和魔術。因此，『勇者』這個稱號大多是指艾連。
但是，因為原本『勇者』這個稱號就是指『打倒魔王的人』，所以無庸置疑地，她也是勇者。
駕馭著魔獸地龍的龍騎士——名為伊萊莎·懷特利。
伊萊莎突然抬起頭。
我們四目相交。
我總覺得她在瞪我。
我離開窗邊，關上了窗戶的木板。
——我已經變身過了，應該不會被發現吧？
現在，不能夠被伊萊莎發現『勇者艾連就在這裡』。
她現在是國王的近衛騎士，是執行國王意志的『王之劍』。
而我擅自闖出了王宮，現在正在浪跡天涯、四處流浪。
要是被發現的話，肯定會被強行帶回去的。
儘管如此，我還是特意把伊萊莎叫了過來，因為接下來要設下的局不能夠少了她。
†
首先，我到南娜的店裡，要她著手準備「舉辦派對」。
「哎呀，終於要舉辦了嗎？真令人期待呀～」
「你很喜歡派對嗎？主辦人應該只會覺得很累吧？」
「我期待的是～……約爾你要設的局喔。」
「喔，關於這個，你馬上就能知道了。」
我們還有過這樣的對話。
接著，中午時分——
我來到《古蘭亭》。
不知道在不在呢——我連找都不用找，因為瑞秋本身就很醒目。她非常興奮，不知道在跟店長說些什麼。
我走近吧檯。
「嗨。」
「啊，約爾！你聽我說！」
她欣喜雀躍地飛奔而來。
唔，她把臉湊到了我的眼前，還真是一如往常對自己的容貌沒有自覺啊。
瑞秋興奮地說道：
「不得了了！伊萊莎大人來到這裡了！」
「我知道啊，是我叫她來的。」
我向店長點了輕食後，坐到身旁的位子上。今天還有事要處理，就不喝酒了。
瑞秋坐到了我身旁。
「……那個……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我有說過工商協會要舉辦派對對吧？是我邀請她來當特別來賓的。」
「哎，什麼!?約爾你認識伊萊莎大人嗎？」
「雖然我不是很想叫她過來啦……以前發生了一點事。」
「那不是很厲害嗎！啊，你們之後要碰面是吧!?我也可以跟著去嗎!?」
她還真起勁啊。
真讓人有點反感。
「……你就這麼想跟她見面嗎？」
「因為，只要是騎士，人人都聽過伊萊莎大人的傳奇故事呀。我身為女性還能當上皇家騎士，一切都要歸功於她的活躍，在以前的年代，只憑性別就會被排除在外了。」
「這我倒是不知道呢。不過，傳奇故事嗎？有些什麼故事啊？」
「比方說赤手空拳打倒龍之類的！」
「喔……」
那是因為那傢伙在地下迷宮時失足踩空，剛好掉到龍的背上而已，當時連長槍都搞丟了呢。雖然她赤手空拳打倒龍是事實，但我們光是跟她會合就花了半天啊……
「或是獨自一人突破了盤據無數怪物的地下迷宮之類的！」
「原、原來如此。」
為什麼她會在地下迷宮裡迷路呢？
因為敵人一逃她就追上去啊……
「還有，她和勇者大人的戀愛故事也很有名呢！」
我的頭撞到了吧檯上。
瑞秋驚訝道：
「你怎麼了!?」
「不，沒事……那個戀愛故事是什麼……」
完全沒有頭緒到連我自己都很錯愕。
瑞秋宛如做白日夢的少女般遙望著遠方，難道大眾食堂的吧檯里會有白馬王子？
「……決戰的前一夜，內心感到不安的伊萊莎大人，來到勇者大人的寢室時，勇者大人的一句『打倒魔王后，我們就結婚吧』的約定，讓她重新振奮精神，是很有名的一段逸事呢。」
「慢著慢著慢著！那是什麼內容啊!?我完全不知道啊!?」
「還有，也有傳聞說她和召喚士夏諾瓦爾、魔槍使艾雷納也訂下了婚約——」
「這不是重婚嗎！那傢伙到底是多花心啊！」
「果然有點奇怪吧？」
「她才不是那種會輕易訂下婚約的人啊!?」
「約爾果然也這麼認為！我也是堅定的伊萊莎大人派！勇者大人的另一半就是要能在前排一同並肩作戰的騎士，這樣才相襯呀。雖然有人會批評太過老套或無聊，但以故事來說，我覺得這樣才是最美的。」
「什麼啊，原來是捏造的故事啊……」
「才不是捏造的故事，是忠於史實改編而成的真實故事！」
瑞秋如此斷定。
喂，別鬧了——我不禁這麼想。
「告白場景不就都是捏造的嗎！」
「那就很難說了喔？搞不好是真的呀。因為誰都不知道兩人之間發生了什麼事。」
——本人不就知道嗎
？可不是誰都不知道喔。
「再說……和魔王決戰的前一夜，大家都因為徹夜戰鬥而身心俱疲，連進食都是用回復藥水代替，根本沒有閒情逸緻洗澡，連衣服都沒有更換——」
「啊～啊～我聽不見！別說出來啦！真是的！」
她噙淚抗議道。
明明這才是事實。
「……不管怎麼說都很奇怪吧？勇者不是和公主安潔莉卡締結婚約了嗎？就公眾所知的層面來說。」
瑞秋垮下了肩膀。
「唉……說得也是呢……我一直以為勇者大人會跟夥伴里的其中一人在一起，真是意外呀。如果我能見到勇者大人，我好想問他真正愛的人是誰喔。」
——我想都沒想過。
一直以來，我都沒有好好地面對過自己的個人情感。
因為過去一直處在沒心情考慮這些事的狀況中，不，現在也仍是如此。
「唔，算了吧……伊萊莎就交給你了。」
「哎!?」
「基於一些原因，我不是很想跟伊萊莎碰面。但是，如果她不好好出席派對，我會很頭疼的。」
「好、好的……」
「你就去替她帶路吧。伊萊莎雖然直覺很敏銳，卻看不懂地圖。即使能在濃霧之中準確地掌握敵人的位置，但在城裡走個兩、三步就會迷路了。」
「哇……我有點不想知道這種事啊……不過，這是我的榮幸！我會努力的！」
雖然瑞秋露出了複雜的神情，但她依然難掩興奮地敬了一個禮。
兩年前，我無視了國王要我留下的命令，逃離了王宮。
現在也在躲避著會強行把我捉回去的軍隊。
伊萊莎身為國王的近衛騎士，要是發現我的話，一定會捉捕我的吧。
即使我覺得變身後的模樣應該不會造成什麼疑慮……
但是不能夠小看那傢伙的直覺。
所以，我決定在儘量不和她見面的情況下執行計劃。
料理端上了桌。
今天的午餐是馬鈴薯、紅蘿蔔和香腸，還有蛤蠣湯。
附贈咖啡，一共是五○○F。
我啃咬著熱呼呼的馬鈴薯，瑞秋也是邊喊燙邊吃。雖然她是個美人又是貴族，但一舉一動都像個孩子。
這樣倒也不算壞啦……
「你知道我要南娜舉辦派對的事吧？」
「知道，可是派對是為了什麼而辦的呢？」
「為了募集購買《湖西》土地的資金啊。今天早上我有叮嚀她要把派對辦得很隆重，現在消息應該已經在工商協會裡傳開了吧。」
「哎？可是，先前我們拜訪多維爾子爵的時候……」
我在瑞秋的嘴唇前豎起了食指。
示意她不要說出來。
她閉上嘴，警戒著四周。當然，我早就確認過附近沒有人在偷聽了。
「我自有想法，你就放心交給我吧。」
「是。」
「你把伊萊莎帶到那個派對上，她應該有東西要交給南娜，是勇者委託她的。」
「那、那……那豈不是很重大的任務嗎!?無論是勇者大人還是伊萊莎大人，對我來說都是高高在上的人呀……」
「你沒自信嗎？」
「啊，不是的……就算拼上我這條命也會完成任務的！」
「不用啦，帶個路而已，不用賭上性命吧？總之，就拜託你了。」
我喝了一口蛤蠣湯。
鹹味恰到好處，非常美味。
瑞秋似乎又緊張得全身僵硬。
「唔……傷腦筋了。」
「怎麼了嗎？」
「我、我該穿什麼才好呢!?派對開始之前，應該要帶伊萊莎大人到哪裡觀光才好呢？雖然鬧區是最基本的，但對於在王宮裡生活的伊萊莎大人來說可能會有點無聊。不如說，好像沒有什麼來法德拉市必游的地點……」
「你是要去約會嗎？在派對開始之前……對了，可以帶她去多維爾子爵的宅邸附近走走。還有，也可以帶她去南娜的店裡逛逛。」
「這些是伊萊莎大人的喜好嗎？」
「是為了我們的計劃啊，你真的沒問題嗎？」
「當、當然沒問題！不要緊的，我想做的話就做得到的！我什麼都願意做！請交給我吧！」
瑞秋握緊了拳頭。
真是個努力的人呢。
「那麼，還可以再拜託你一件事嗎？」
「什麼事呢？」
「把伊萊莎帶到派對上，看見她把東西交給南娜以後，中途離開來向我報告。」
「中途嗎!?我、我明白了。我會努力的！」
瑞秋仿佛接下來是要去打架般，握緊了拳頭好幾次。
†
離開《古蘭亭》後，瑞秋前往伊萊莎的所在之處。
現在她恐怕正在跟領主寒暄吧。
我不能在派對上露臉，要是在接近伊萊莎時不小心被她發現的話，事情會變得很麻煩。
雖然在旅舍里悠閒地消磨時間也不錯，但為了慎重起見，我決定到冒險者公會看看。
冒險者公會位於法德拉市的西大街。
建築物由石磚砌成，屋頂是三角形的形狀，大門是木製的。構造看起來和街上的其他建築物沒有什麼不同，大小卻足足有三倍之大。
宛如裡面住著巨人。
一樓是酒館，因為天還亮著，所以來客數並不多。
我盯著房內深處的公告欄。
圖釘將羊皮紙釘在軟木板上。
當冒險者決定接受委託〈任務〉時，就會取下羊皮紙到二樓的櫃檯登記。無論哪個城市的冒險者公會，流程大多都是一樣的。
工商協會的委託在……當我正在尋找時，有人走向了我。
「喲，小哥！在找任務嗎？」
是名身穿鎧甲的彪形大漢。
讓人必須要抬頭仰望的龐大身軀上包覆著鎧甲，甚至連頭盔都戴了，全副武裝。
——真稀奇啊，居然有人在這個城市裡穿著防具到這種地步。
和《人魔戰爭》時期相比，法德拉市周遭的魔獸已經少很多了，但如果是去舊魔王領地的深處，那就另當別論了……
這附近派給冒險者的委託〈任務〉，大多是搬行李或採藥草。
由於和怪物戰鬥的需求已經減少，所以會穿著昂貴、笨重，維護時又相當費事的全身鎧甲的人已經不多了。
協會裡也只有這個男人是這種裝扮。
「……你這身裝備還真厚重啊，發生什麼事了嗎？」
「城市的東邊出現了綠貝希摩斯啊。你看，那裡張貼著討伐的委託吧？」
我順著鎧甲男手指的方向望了過去。
『成功討伐出現於湖東之森的綠貝希摩斯者！報酬一億F!!
南部地區工商協會』
喔，她們果然張貼了這份委託。
如果消滅了綠貝希摩斯，工商協會現在面臨的問題就理所當然地解決了，即便還是會留下修葛特這頭怪物……
以任務來說，一億F是破天荒的報酬，但畢竟對手是那麼強大的魔物。
「真的會有人接受這個委託嗎？」
「唔，這個報酬實在很吸引人，我很想接……可是還沒找齊夥伴。雖然對象是綠貝希摩斯，但跟魔王還在的時期比起來，應該弱化了不少吧？我覺得應該能夠打倒它的……小哥，你覺得如何？」
「很遺憾，綠貝希摩斯本身不使用魔術，所以即便沒有魔王供給魔力，它也不會弱到哪去。如果是軍隊去戰鬥，至少需要一萬名士兵。」
「可是勇者他們只用六個人就打倒它了，不是嗎？」
「……那些人是因為擁有完全的物理防禦、能改變地形的攻擊魔術，還有傳說中的召喚獸啊。假如綠貝希摩斯是會移動的城堡，勇者們就是對城兵器了。」
「那些應該是捏造出來的傳聞吧？就算他們再怎麼厲害……」
「……你要那麼想是你的自由啦……我還想保住小命，因此我是不會去的，因為這樣很愚蠢啊。過去為了挑戰怪物而戰死是『勇敢』，現在反而會被笑是『搞不清楚年代』啊。難得世界如此和平，居然還有人要白白去送死。」
「唔～嗯……你說得也沒錯……唉……當時勇者打倒魔王的時候，母親很高興呢，但對我們冒險者來說卻很傷腦筋呢。」
「你就老老實實地去摘藥草也不錯啊。」
「還是我要去舊魔王領地探險呢？」
「千萬不要。」
為了慎重起見，我到二樓的櫃檯詢
問身穿紅色制服的女性服務人員，看看有沒有冒險者已經接受委託了。
似乎有很多人被高額的報酬所吸引，前來詢問詳細資訊，但目前還沒有冒險者接下這份委託。
如果那隻生物真的是綠貝希摩斯，這個金額根本就不夠。
——雖然我認為沒什麼問題，但如果有個什麼差錯就不好了，要不要讓南娜撤銷這份委託呢？
不，輕舉妄動的話，也有可能會讓修葛特有所警戒。
戰意旺盛的冒險者們已經前往舊魔王領地的深處，還會待在這個城市〈法德拉〉里的冒險者，是不可能會去挑戰綠貝希摩斯的。
應該沒問題。我如此下結論，離開了冒險者公會。
†
傍晚——
我在《古蘭亭》喝著啤酒，搭配作為下酒菜的起司。
工商協會支付修葛特二○億F的期限就是後天了。
我原本以為伊萊莎要明天才會抵達，但她比預期中來得更早，所以時間上稍微充裕了一點。
現在這個時候，工商協會所舉辦的『購買《湖西》土地資金募款派對』應該正在進行當中。
仔細聽了一下店裡的客人聊天的話題，大部分都在熱烈地談論著伊萊莎。
還有，工商協會舉辦的派對原本跟大多數居民沒什麼關聯，如今也成了眾人的話題焦點。
傳聞里還多了這麼一句：
別宮似乎要建設在《湖西》。
這是我讓瑞秋和尤妮絲去散布的傳聞，隨著伊萊莎的出現，傳聞如燎原之火般迅速蔓延開來。
想必也會傳進修葛特的耳里吧？
在等待別宮建設地拍板定案的這個時期，想必他也是心神不寧地四處收集情報吧，就連城裡的無聊八卦也會讓他很敏感。
等待足以改變人生的喜訊，與等待足以改變人生的惡耗時，心情都一樣忐忑不安。
尤其是擁有勝券在握的成功時，更是如此。
因為人會開始思考『有可能會失去這個成功』。東西明明還沒到手，就已經開始在害怕『失去』，這話聽來倒也奇怪。
片刻過後，瑞秋步入《古蘭亭》。
她在派對的高潮中抽身前來。
她上氣不接下氣地踩著沉重的步伐步步走近，似乎是一路跑過來的。
她的表情黯淡。
「約爾……那個……」
「喔，辛苦了。」
我將準備好的水遞給她，她坐到椅子上後一飲而盡，呼吸總算平復了下來。
「呼…………」
「哈哈，陪那傢伙很累吧？」
「啊……能夠和伊萊莎大人說到話，我非常開心。她是個比我想像中還要更棒的人，我也聽到了許多有關勇者大人的事。」
「喔？她說了些什麼？」
「她說了很多……我比較有印象的是『他總是想著這個世界，而忘了自己』。」
「伊萊莎是這麼說的嗎？唔嗯，原來她是這麼想的啊……」
瑞秋臉上浮現的雀躍神情又黯淡了下來。
聲音也變得低沉。
「那、那個……關於參加派對的人員，因為伊萊莎大人現身，連不是工商協會的人們都混進了派對，雖然盛況空前，聚集了相當多的人……」
「難道沒有募集到什麼資金嗎？」
「是呀……雖然南娜說了『沒關係』，但是——」
瑞秋似乎回想起什麼事，露出不悅的神情。
「發生什麼事了？」
「派對是很熱鬧沒有錯，可是，其中有些人說什麼『工商協會就是因為買了《湖東》才會瀕臨破產』、『多維爾子爵不可能會讓出《湖西》，這是詐欺』等等……要批評主辦者的話，乾脆不要來就好了嘛！」
「人數很多嗎？」
「我一發現就把他們趕出去了，即使如此，會場還是人滿為患。」
「唔……或許是修葛特派去搗亂的吧？」
「真是過分的人！」
「不過，我們也沒有證據就是了。」
「嗯……說得也是……不過，派對真的非常熱鬧喔。要不是南娜說完全沒募集到什麼資金的話，我還以為這場派對很成功呢……」
瑞秋嘆了一口氣。
我點了點頭。
工商協會裡最有可能拿出錢的主要成員，都已經出資了二○○○萬F，在那之後恐怕也很難再拿出更多的錢，我打從一開始就知道募集資金是不可能的事。
最重要的是派對要看起來很熱鬧、很成功。
「伊萊莎有派上用場呢。」
「啊，話說回來，伊萊莎大人確實有將某樣東西交給了南娜，是一個滿大的包包。」
「她說了些什麼嗎？」
「呃……雖然有點失禮，但我就原封不動地傳達伊萊莎大人說的話吧——『艾連委託我的東西帶來了，你就是工商協會會長南娜吧？』」
瑞秋模仿著伊萊莎的口吻說道。
不愧是自稱為『伊萊莎派』的仰慕者，學起來倒是有幾分神似。
「噗嗤。」
我不禁失笑。
她面紅耳赤。
「為、為什麼要笑呀——!?」
「不、不是啦，因為我覺得真的滿像的。」
「真的嗎？哎？可是，跟伊萊莎大人很像的話……會讓人有點困擾。」
她有些害臊，但似乎並不排斥。
看來伊萊莎有好好地將《勇者委託的東西》遞出去。
「她在工作上還是很可靠呢。」
「那裡面裝的是什麼東西呢？」
「只是勇者的私人物品而已啦。最重要的是『在募集資金的派對上，勇者委託龍騎士將某種東西交給工商協會的會長』的這個事實，而且許多參加派對的人都見證了這一幕，這才是關鍵。」
「唔唔唔……」
瑞秋歪著頭。
但是，現在沒有閒情逸緻細細說明。
「總之，『勇者們看起來像是在支持工商協會』對吧？這樣就夠了。」
「儘管如此，還是沒有募集到資金呀。」
「可是，不知道內情的人們會產生『想必已經募集到資金了』的想法吧？這樣就算成功了。」
「啊，原來如此！」
「那麼，終於輪到我的計劃的決勝時刻了。」
我站起身。
她也跟著站了起來。
「決勝時刻？你要去哪裡呀？」
「去找現在這座城市裡，最焦急的那個傢伙呀。」
「嗯？」
「瑞秋你想辦法拖住伊萊莎，至少要拖到派對結束以前。就交給你了。」
「是、是的……我會努力的！」
只要帶伊萊莎去吃美食，應該就沒什麼問題了吧。
我告訴她計劃的後續安排後，離開了《古蘭亭》。
——來吧，決一勝負的時候到了。
至今為止做了這麼多的準備，可不能因為我的失誤而前功盡棄呢。
緊張的一幕即將揭開。
†
我來到修葛特的宅邸。
他的宅邸位於法德拉市警備最嚴密的中央地區東南部。
這是一棟由磚瓦砌成的美麗建築物，比起周遭的高級住宅來得更大。
就連庭院的圍牆也是磚瓦砌成的。
大門前站著兩名身穿全身鎧甲，手持長槍的哨兵。圍牆四周也有其他警備的哨兵，從庭院中也能感受到好幾個人的氣息。
——真是戒備森嚴啊。
看來他似乎有自覺自己四處招人怨恨呢。
我在陰影處摘下了《變化戒指》後，重新戴上。
樣貌產生了變化。
我姑且用手鏡確認過自己的容貌後，正大光明地走向宅邸。
兩名哨兵都瞪大了雙眼。
「哎!?莫、莫非是……」
「伊萊莎·懷特利大人!?」
變身似乎相當成功呢。
透過《變化戒指》，我現在的樣貌和伊萊莎如出一轍。
這身裝扮是早上看見她時的樣子，她在派對上的穿著可能又不太一樣吧……
我把伊萊莎叫到這座城市來的第一個理由，就像剛才我告訴瑞秋的一樣，『要讓外界覺得勇者們是支持工商協會的』。
也是為了讓外界覺得資金募集得很成功。
第二個理由則是，變身成伊萊莎的模樣造訪修葛特的宅邸時，比較不會令人起疑。
如果本應待在王宮裡的伊萊莎，突然
出現在這裡，恐怕也不會有人相信吧。
就算是以艾連的容貌出現也一樣。
雖然長相一樣，但應該不可能是本人吧……會被這麼懷疑也是理所當然的。
至於這一點，伊萊莎是騎乘地龍現身的，能夠駕馭那種生物的人，在這個國家裡別無他人。況且，她還披著近衛騎士的披風，會懷疑的人才有問題。
所以我才會寫信讓伊萊莎緊急趕到法德拉市來。
一切都是為了這個瞬間——
為了借用伊萊莎的樣貌來矇騙修葛特，讓他誤以為我就是本人。
——不過，幸虧哨兵們認得這張面孔，讓我省了許多事。
我落落大方地點了點頭。
「我有事要找修葛特伯爵談談，雖然沒有事先約定好，但我能登門拜訪嗎？」
「是、是的！請進！」
哨兵挺直腰杆打開了大門。
傭人聽聞我的來訪後，匆匆奔去通知宅邸的主人。
我悠閒地步入庭院之中——
†
我慢悠悠地穿越偌大的庭院，走向宅邸的玄關。
這時，剛才奔走的傭人似乎已經將消息通知完畢。好幾個傭人走了出來，敞開大門，排成一列低頭行禮。
說真的，我很不擅長應付這種歡迎方式，但伊萊莎是來自王宮的近衛騎士，還擁有子爵的地位，一舉一動都必須落落大方才行。
老管家帶領我走向一間會讓人誤以為是倉庫的會客室，裡面陳列著高級的日常用具和美術品。
——每件單獨來看都是上等貨啊。
還真是雜亂無章呢。正當我望著眼前的景象如此想時，宅邸的主人就快步趕到了。
他打開裡面的門，見到了我——伊萊莎，露出激動的神情。
他應該也在思考各種事吧。
首先，他最關心的事莫過於別宮。雖然很難想像近衛騎士會來報告審查的結果，但這樣還是會讓人有所期待。
接著，英雄伊萊莎大駕光臨自己的宅邸，單是這一件事，就光榮到他可以跟後代子孫誇耀的程度。
不過，伊萊莎出席工商協會的資金募款派對一事，肯定也傳進修葛特的耳里了吧，這個想把工商協會逼向破產或石化的人。
他會警戒我是不是要從中干涉也是理所當然的。
修葛特用笑容掩飾自己七上八下的情感。
「這、這真是不得了……英雄伊萊莎·懷特利居然光臨寒舍，真是榮幸至極。」
我模仿著伊萊莎的口吻。
不曉得能不能模仿得比瑞秋更像就是了……
「沒有預約就貿然前來拜訪，真是抱歉。」
「沒那回事！我可是又驚又喜……沒能準備什麼東西招待您，我才感到很抱歉。」
「沒關係。」
在他的催促下，我坐到了大大的沙發上。
做這些動作的時候，伊萊莎的高挑身材真是幫了大忙。如果本身體格跟變身後的體型差距太大，直到習慣以前，動作都會很生硬。
修葛特坐到了我的對面。
女僕將紅茶端上桌。
前幾天在高塔的最高層享用的紅茶雖然很美味，但這裡的紅茶也毫無疑問是極品。
他開口問道：
「那個……懷特利大人不是出席了工商協會的派對嗎……？」
「那是艾連拜託我去的。」
「難、難道說，勇者大人在協會裡有認識的人嗎？」
「誰曉得呢。我只是把他委託的東西帶過來而已，不是很清楚呢，抱歉。」
「不會！您別這麼說。」
我並不想讓修葛特認為伊萊莎是支持協會的那一方，不過，我又想讓他心中不安的種子蔓延開來，所以才進行了這樣的對話。
這次輪到我主動開口：
「修葛特伯爵……你對多維爾子爵有好感嗎？」
「啊？我不是很明白您在說什麼……」
他勉強擠出笑容並歪著頭。
我平靜地繼續說道：
「畢竟是同一座城市裡的貴族，關係應該還不錯吧？」
「……當然，我們同是期盼城市蓬勃發展的同志。除此之外，沒有其他的想法。」
真是個無懈可擊的答案。
不過，這種回答也比較恰當。
我點了點頭。
「其實……陛下希望能把別宮建設在多維爾子爵的土地上，也就是《湖西》。」
修葛特挺直了腰杆。
他的額頭冒出了汗水。
眼神四處游移。
嘴唇微微顫抖。
我沒有想到他的反應會如此戲劇化……
四處散播的不安種子突然一起綻放開來了嗎？
他勉強擠出了聲音。
「……您說的是真的嗎？這件事，大概有幾分確定呢？」
「幾乎已經決定了。」
「為什麼!?」
「這是依照公主安潔莉卡殿下的希望。如果《湖東》不行，乾脆直接蓋在曾經是舊魔王領土的西側。公主對於舊魔王領土的認知就只有故事中描寫的內容，或許有點憧憬吧。」
「……陛下也同意了嗎？」
「畢竟這次的別宮建設案是公主提起的。」
修葛特低下頭，雙肩顫抖著。
巨額的權利在手中溜走，想必很令人心寒吧。
——不過，被逼迫到破產或石化的窘境時的心寒程度可不亞於此喔？
手中握有大量的金幣，卻仍想要更多金幣而渾身顫抖的怪物，正是修葛特現在的寫照。
我又再次拋出了魚餌。
「不過，多維爾子爵似乎回絕了在《湖西》上建造別宮呢。」
「哎!?」
「如果公主繼續堅持己見，離宮的建設也只能停擺了。」
「唔唔唔……」
「陛下也表示希望建設別宮，藉此向鄰近諸國展示國威。因此，如果有人能從多維爾子爵手中買下土地就好了。」
「啊，所以工商協會才會募集資金嗎!?」
「若買家是亞人，或許她就願意把土地賣出去了吧。」
「確實，那些傢伙總是勾結在一起幹些壞勾當呢。」
修葛特唾棄般地說道。
無論是不願意出借土地建設別宮，或是亞人之間的土地買賣，在他眼中或許都是『壞勾當』吧。
他做出如此差別性的發言，似乎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惡意。
「不過，陛下似乎也很在意法德拉市《西側一帶》的『過路費徵收權』呢。」
「是啊，我也為那件事感到忿忿不平呢。」
「對吧？」
「一想到每當人類來往時，亞人就會賺一筆，就覺得不可饒恕！」
「……是、是喔。」
原來他是指這方面的事啊，真是根深蒂固的思想呢。
老實說，如果跟這傢伙說話，會讓人覺得作戰計劃怎樣都無所謂，只想上前揍他一拳。
我就是和亞人夥伴們一同攻進魔王城，互相幫助下才打倒魔王的——我甚至想如此大吼。
我做了個深呼吸，讓心情冷靜下來。要是我成了罪犯那還得了。
「修葛特伯爵果然是前途無量的人呢。」
「哎？」
「假如是你的話，一定會願意為了這個人類國度——利菲里亞王國盡忠效義的吧。」
「那是當然的。」
「陛下覺得讓亞人繼續持有法德拉西側並不妥，如果可以，他希望《湖西》的土地是由人類所持有呢。」
「多麼睿智的想法呀，真不愧是陛下。」
實際上，國王並沒有藐視亞人的想法。法律上也嚴禁種族之間的差別對待，雖然地方區域並沒有好好遵守……
陛下也認為『過路費徵收權』是地方都市的權利之一，王都並沒有像這裡的貴族一樣，把這件事視為嚴重的問題。至少陛下個人並沒有很在意，畢竟法德拉市繳納的稅金已經相當多了。
最重要的並不是事實。
而是會讓修葛特覺得開心的話。
我壓低音量。
向他提出秘密商談。
「……希望你能從多維爾子爵手中買下《湖西》。」
「我來買嗎!?」
「然後在那裡建造別宮。」
「可、可是，那個……我和多維爾子爵的關係並不是……」
退一步來說，他們之間的關係可是差到隨時都可以互相廝殺，我很清楚這點。
正因
為如此，所以我要給他超乎利益的誘餌。
只對這個為亞人苦惱的模樣感到『愉悅』的男人有效的邪惡誘餌。
我做出警戒著周圍的樣子後，更加輕聲細語地說道：
「當你和多維爾子爵談判時，就算說出『不賣土地就會出動皇家軍隊強行徵收』也沒關係。」
「什麼!?居然要用武力奪取土地？」
「聲音太大了啦。」
「抱、抱歉。」
「陛下為了全體國民的利益，為了創造平等的國度，就算舉兵也在所不惜呀……當然，能夠不見血是最理想的。」
「這樣啊……」
「自從兩年前勇者打倒魔王以來，皇家軍隊就沒有正式出兵過了。你也不希望見到法德拉市成為第一個引發內亂的地方吧？」
「那、那是……當然的。」
「要是引發內亂的話，貴族的宅邸就需要提供給軍隊使用呢。」
「不會吧！」
「不能排除這個可能性啊。總而言之，陛下期望避免戰火發生在國內，所以希望你能和多維爾子爵交涉，買下《湖西》那塊地。」
「為、為什麼是我啊……」
他在這種情況下退縮了嗎？
真是個麻煩的傢伙。
「這件事拜託別人也行啦。不過，能在自己的土地建設別宮還挺不錯的吧？」
「唔……」
「無論是別宮的權利或是補助金都有，如果順著陛下的心意行動，還能得到用錢也買不到的東西也說不定呢。」
「那、那是指……爵位嗎？」
「我是不便多說什麼，不過在這個恢復和平的世界裡想要建立功績是很難的，這種機會不常有喔？」
「的、的確如此……」
他不安的神情開始因為內心的欲望而逐漸扭曲。
這裡就是決勝點了吧。
「假使你真的無意做這件事，我就去找其他人吧。要是你不想扯上關係，我也不勉強你。但這件事不准外傳，口風不緊的話，可是連小命都會不保喔？」
修葛特渾身打顫。
他陷入沉思。
「由我……和多維爾子爵交涉……若她拒絕，皇家軍隊就會來接收……呵，呵呵呵……」
他露出了陰險的笑容。
結果，『假借國威讓平時關係不佳的對象乖乖聽話』對他是最有效的誘餌。
修葛特點了點頭。
「我會絲毫不拖泥帶水地執行的，為了陛下。」
我忍住笑意，微微頷首。
「好。」
「這件事請您向陛下多美言幾句。」
「即使這並不是會留在官方紀錄上的事跡……但陛下是個明事理的人，不會虧待你的。」
不過，國王當然不知道這件事。
修葛特恭敬地低下頭。
「感激不盡。」
「對了，雖然你也不是個會四處張揚的人……可是我也會把在這裡說過的話忘掉，下次見面時，你也要這麼做喔。」
「原來如此。」
「陛下將皇家軍隊的威信託付於你，以此脅迫豹子爵讓出《湖西》——這種傳聞散播開來的話，會讓國內產生不必要的動搖。」
「的確如此……」
「相對的，你接受這個任務的證據也不會殘留下來，就算失敗了也不需要遭受法律的制裁。」
「我不會失敗的！絕對！」
「我很期待你的表現。公主殿下是個善變的人……行動要趁早喔。」
「當然。」
——要是你不快點行動的話，後天就是二○億F的支付期限了啊。
我從沙發上起身。
修葛特似乎打算送我到門外，但我告訴他送到玄關即可。
夕陽西沉，天色漸暗。
我獨自穿越庭院，走出大門。
哨兵們敬禮目送，我就這樣遠離了宅邸。要解除變身的話，至少要等到有一段距離以後。
我揚起了嘴角。
「布局完成……接下來就等著看結果了……哎!?」
我不禁發出了奇怪的聲音。
灰暗的夜色中，迎面走來的人毫無疑問就是伊萊莎。
地龍也跟在旁邊。
——那傢伙為什麼會在中央地區!?
仔細一想，沒有哪個領主會讓英雄住在城裡的旅舍的。
領主應該有提供她宅邸內的房間吧？
——就算如此，現在不是派對的高潮嗎!?瑞秋是怎麼做事的啊!?
我離開大街，逃進了巷弄中。
一瞬間，我覺得自己好像被伊萊莎看見了。
濃密的氣息步步逼近。
——被發現了嗎!?
我飛奔進岔路之中，確認附近沒有人以後，急忙摘下了戒指。
我從伊萊莎的樣貌變回了艾連的模樣。
我立刻將戒指重新戴上。
這次變成了約爾。
遠處傳來鎧甲的金屬聲，伊萊莎朝我跑了過來。她探頭窺視著巷弄里，帶著銳利的聲音說道：
「喂！」
「唔……」
「我有來過這裡嗎!?」
「……你在說什麼？」
看來她似乎沒有看到我變身的樣子。
我冷汗直流，經過她的身旁。
她低語道：
「艾連？」
「…………」
我忍著不做出任何反應。
她仍然繼續緊盯著巷弄內。
接著調頭離開。
「呼……」
「我就姑且聽聽你的名字吧。」
伊萊莎突然和我並肩同行。
我差一點就想要全力逃跑了。
「唔……我……我叫……約爾。您是哪位？」
「喔……約爾嗎……唔……這樣啊，艾連不可能會對我使用敬語。抱歉，打擾你啦。」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後，歪了歪頭，朝著領主的宅邸走去。
跟在她身旁的地龍帶著相當懷念的視線望著我。
——別這樣啊。
雖然伊萊莎沒有明確地發現我的身份，但她看起來十分疑惑。
真是不得了的直覺。
不愧是曾經被夥伴中的魔槍手稱讚過『我雖然被稱作鷹眼，但看不見的東西就是看不見。可是，她是千里眼，什麼都逃不過她的法眼。』
她也曾經依靠著『直覺』，數次看穿前所未見的怪物的弱點和地下迷宮的陷阱。
雖然最常掉入陷阱的人也是她……
不管怎麼說，我順利地逃離了伊萊莎。
我加快腳步趕往下一個地點。
照修葛特那副樣子看來，他今晚就會採取行動了。
他已經咬住魚餌。
接下來就是把他釣上來了。
†
多維爾子爵的宅邸。
由於已經晚上了，所以我今天被帶去的地方不是高塔，而是主屋旁的小房間。
雖然沒有高塔最上層那麼誇張，但這裡的裝潢也是五彩繽紛。
依照計劃中的安排，瑞秋和尤妮絲早已在房裡等待了。
我一踏入房內，瑞秋急忙起身，深深地低下了頭，甚至都能看到她的背部了。
「抱歉，約爾！我跟丟伊萊莎大人了！」
「似乎是那樣呢……發生什麼事了嗎？」
「當我回到派對會場時，料理早就空空如也……她說既然勇者不在，那她就要回去了……」
「很像她的作風呢。」
瑞秋有說過客人比預想中的還要多，因此料理才會供不應求。
我搔了搔頭。
「反正凡事本來就不會通通照著計劃走嘛。」
「真的很抱歉！」
「好了啦，畢竟是我叫你在派對中途抽身來跟我報告的啊……反正我已經避免掉最糟的情況了，而且布局也已經完成了。」
瑞秋點了點頭。
「剛才你也說過呢……這是決勝時刻。」
「如果事情能夠順利進展就好了呢。」
尤妮絲露出笑容。
「約爾的話，一定沒問題的啦～」
「如果有事情會讓尤妮絲覺得完蛋了，那時我大概早就已經逃之夭夭了吧……」
瑞秋輕笑著說。
當我們談話的途中，多維爾打開小房間的門走了進來。
「呵呵，都到齊了嗎？」
「局已經布好了，
今天晚上大概就會有所行動了吧？」
「沒錯，剛才已經有使者過來通知對方要來訪的消息，我回復了願意和他見面，所以應該不用多久就會來了吧？」
畢竟是生活在同一座城市的對象，事先派傭人去確認對方是否在家，也是很稀鬆平常的事。
準備馬車也需要一點時間。
「待在這個小房間的話，就可以聽見隔壁會客室的聲音了。」
「不好意思啊，還讓你費心。」
「沒事，是我自己想這麼做的。畢竟要是演戲沒有觀眾的話，可是很無趣的呢！」
「哈哈……原來如此。」
「這是一場我和修葛特那小子共同演出，如奇蹟般的一場戲，敬請期待吧。劇名就叫做『被脅迫強奪的可憐豹子爵』！」
她似乎很樂在其中呢。
大房間似乎是以隔板劃分區塊，可以聽見隔壁傳來傭人們準備會客室時發出來的聲響。
「這個先寄放在你那裡吧。」
多維爾將一個木盒遞給我，上面以燙金的方式印有聖印。
「這是什麼？」
「要找女僕拿過來也行，約爾自己拿來也行。」
「到底是什麼啊？」
「你就好好期待那個時刻的到來吧！好，要來大騙一場啦～!!」
她幹勁十足地走了出去。
空留一個木盒在我手中，要是我追上去而被修葛特看見就太蠢了。我無可奈何，只好暫時保管它了。
如果我們能聽見隔壁會客室的聲音，那就代表我們的聲音也會傳到隔壁去。
為了慎重起見，我沉默不語。
瑞秋和尤妮絲也一樣保持靜默，並悄悄地移動到沙發上，壓低了氣息。
傭人們準備會客室的聲音消失了。
片刻過後——
有人踏進了會客室。
修葛特的聲音傳來。
「好久不見了，多維爾子爵。在夜裡突然造訪，真不好意思。貴府一如往常地盡擺一些怪異的裝飾品呢，難道這是亞人特有的感性嗎？」
接著，多維爾開口說道：
「呵呵……也沒有多久吧？和你這傢伙見面的日子間隔短到我都要頭暈目眩了。可以的話，我百年之內都不想再見到你了呢。那麼，有何貴幹？你不會是專程前來讚美我的審美觀的吧？」
「夜深了，閒聊就不必了。我開門見山地說……我是來幫你買你的土地的。」
面對修葛特得意洋洋的口吻，多維爾平靜地回應道：
「原來如此。要回去的話就走後門吧，不然走旁邊的窗戶也行。」
「你沒聽清楚我說的話嗎？我是來幫你買你的土地的，你現在非得讓出《湖西》的土地不可……呵呵呵。」
「哼……雖然我早就知道你的本性已經爛到骨子裡了，但現在你連腦袋都有問題了嗎？」
「區區亞人不得放肆。你給我聽好了——如果你不把土地賣給我，皇家軍隊就會強行接收下來喔！」
雖然只聽見聲音，但我仿佛能想像得出他得意忘形的囂張嘴臉。
多維爾停頓了一會兒後，嘶啞地說道：
「……你……說什麼？」
她的反應讓人覺得她是真的感到震驚。要我們期待她的演技果然不是嘴上說說而已，她的演技十分精湛。一瞬間，我還擔心起自己有沒有好好告訴她作戰計劃。
修葛特放聲大笑。
「我的背後可是有國王陛下在撐腰啊！聽說你蠢到拒絕在《湖西》建設別宮。因為你違逆了王國的意志，所以陛下才會賦予我使命，要我收購《湖西》這塊土地！」
「哼……鬼話連篇。」
「你不相信的話，就代表我們的談判決裂了吧。這樣好嗎？你可是會被當作叛亂的主謀而遭到處刑喔？對我來說，被千刀萬剮的豹子爵也是奇景呢。」
「唔……」
多維爾語塞。
對方趁勢提出了更多要求。
「你還在發什麼愣？跪下啊！懇求我把《湖西》買下來啊！區區亞人竟敢持有爵位，哪怕是管理一小塊土地，都是王國的恥辱，我要修正這股歪風！」
我暗自在心中咂舌，他會要求到這種地步，實在是出乎我的預料之外。
我擔憂著多維爾是否願意繼續演下去，因為就連我自己都想衝上前，讓那傢伙閉上他的狗嘴了。
身旁的瑞秋憤怒得漲紅了臉，尤妮絲也罕見地嘟起了嘴。
多維爾拉開嗓門道：
「行！既然你都說到這個份上了，那就發動戰爭吧！」
「嗚啊!?」
修葛特發出了奇怪的聲音後，啞口無言。
我屏住氣息。
無論是國王的意志或是皇家軍隊的事，當然都是虛張聲勢。如果修葛特能不慌不忙地耐心等到王都傳來『別宮決定建設在《湖南》』的消息，用謊言建築的虛像就只能崩解。
要是交涉在此無法順利進行的話……
不，雖然修葛特要求多維爾下跪——他卻沒辦法命令多維爾交出她的土地。
這次輪到修葛特的聲音微微顫抖著。
「……你是認真的嗎？」
即使隔著一道牆，我也能想像得出他退縮的模樣。
他想都沒想到多維爾居然會接受與皇家軍隊開戰吧？
「那麼，要開戰嗎？我就先拿下你這傢伙的人頭送去給陛下吧？」
「為什麼!?」
「嗯？為何如此驚訝？你不是來宣戰的嗎？是你先問我要投降還是要開戰的吧？要開戰的話，我和你就是敵人了，拔刀相向也是理所當然的呀……難道你連這點覺悟都沒有就學人家當什麼使者嗎？」
「…………!?」
修葛特動搖到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了。
鏘！輕微的金屬聲響起。
從聲音聽起來，應該是彎曲的短劍吧——我之所以分辨得出來，是因為我過去踏過無數戰場。
多維爾將聲音壓得更低。
「我和你也並非素不相識……我就姑且聽聽你的遺言吧。」
她散發出殺氣，這是我已經許久沒有感受過的真正殺氣。要不是我了解布局的內容，現在早就踹破隔間衝進去了。
修葛特發出了近乎慘叫的哀嚎。
「慢著！等一下、等一下！我是開玩笑的！剛才說的都是玩笑話!!」
「喔？你從頭到尾說的話，對我來說都是挑釁，有些還是笑不出來的玩笑話呢，你說說看哪一句是玩笑話呢？」
「叫、叫你跪下的那句話，只是一種誇飾而已。可是，皇家軍隊是真的會來。這樣好嗎？若引發內亂，你平時很照顧的那些亞人們也會死傷慘重的喔。」
「我還沒有眷戀這個世界到不惜拋棄尊嚴也要苟活於世啊。」
「唔……我們談談買賣的事吧！陛下為了公主，想把別宮建設在《湖西》，下令我將土地買下來治理。你能高抬貴手賣給我嗎!?」
「喔……不強行接收了嗎？」
「這只是單純的土地買賣呀。什麼軍隊啦、強行接收啦……不會有這種事的……」
「真無趣，我一直引以為豪的事，就是刀一出鞘必有傷亡呢。」
「唔……」
多維爾的殺意瞬間消失了。
她換上讓人感到親切的笑容，柔和地說：
「算了，也好。我相當了解戰爭殺戮的悲慘，如今也不打算整軍作戰啊。我就跟你談談買賣的事吧……那麼，你要出多少錢？」
「這個嘛……以那塊土地來說，大概值二○億F吧。」
「行情價嘛，而且還是別宮建設以前的……那麼，現在的話，你要出多少？」
她開始哄抬價錢。
修葛特沉默了。
旋即，他不悅地說道：
「五○億F……」
「哼……我先暫時留你一條小命……回去多讀點商業的書吧。」
「什麼!?你是在說我不懂得經商嗎!?」
「別宮的權利——光是補助金就有一○○億F。況且，之後每年都能收取租金，擁有優先銷售必需品的權利，還能獨占比鬧區擁有更多高消費族群的別宮的營業許可。這麼龐大的權利只值五○億F？真是一點用處也沒有，你這傢伙還遠遠比不上你父親呢。」
「唔!?才沒那回事！我比父親優秀多了！」
他的聲音聽起來很僵硬。
多維爾進攻的時間點掌握得很巧妙。
「那你就拿出十倍的錢來啊！」
「二○○億F!?」
「是你剛剛說
的金額的十倍！」
「五○○億F!?不可能！」
「喔，你的意思是我英格麗特·多維爾不經計算就獅子大開口嗎？我也是個靠土地交易而一步登天的人，我可不允許你把我的話當成是門外漢的胡言亂語。」
「唔……稍微等一下……」
修葛特喃喃自語地陷入沉思。
我不經意地望向身旁——瑞秋的表情仿佛在說她想像不出來這筆金額有多龐大。
的確，突然聽見五○○億F這樣的金額，任誰都無法難理解這是多麼龐大的數字吧。
尤妮絲則是迷迷糊糊地打著盹，雖然時間已經很晚了，但現在可是關鍵時刻喔？
修葛特呻吟道：
「唔……但是，我現在能夠動用的資產也只有六○億F左右……」
「真不像話，至少得拿出四○○億F吧。」
「……一○○億F。」
「哼，居然像個露天攤販一樣討價還價。如果別宮的權利到手，可是能成為聲名大噪的商人啊，看來你的器量還不夠大吧？」
「我、我明白了！二○○億F！我出二○○億F！這真的已經是極限了！」
他像是喊叫般地吐露出這番話。
多維爾的聲音緊接在後：
「補助金不是可以拿到一○○億F嗎？」
「……說到底也只是補助，這些錢還是得用在修繕街道和土地上，並不能完全依照我個人的意見運用。」
「哼，別宮的權利照理來說還要再多上一位數的……算了，也好，我就同意這個價位吧，反正這也正好是行情價的十倍。」
「唔……你打從一開始就……」
「哼，誰曉得呢？你這傢伙應該不會搞砸別宮這件事吧？」
「那是當然的，要是別宮沒建設在我的土地上的話，我可是會破產的。」
修葛特嘆了一口氣。
多維爾笑著說道：
「那麼，我們就來簽訂契約吧……來人呀！把《誓約魔石》拿過來！就放在那個印有聖印的木盒裡！」
我看向手中的木盒。
——就是這個嗎!?
原來如此，她之所以會告訴我『要找女僕拿過來也行，約爾自己拿來也行。』，是因為早就預料到這種情況了嗎？
我完全沒想到自己會被邀請到這齣戲的舞台上。
瑞秋在我耳邊輕聲說道：
「……要怎麼辦？」
「……唔，難得受邀……不去的話，女主角說不定會鬧彆扭喔。」
尤妮絲握緊拳頭，只動了動嘴唇示意我「加油！」。
我摸了摸她的頭作為回應。
我悄悄地走出了小房間。
走廊上沒有人，但我能從牆壁的另一端感受到數個人的氣息。主人一叫喚，傭人就會馬上趕過來吧。
不管怎麼說，現在沒有半個人。
——她要是能事先說一聲的話，我就能先換好衣服了啊。
我摘下戒指後，重新戴上。
這次只有變換服裝。
我變身成管家裝扮，這是前一陣子和瑞秋一同去鬧區的高級酒館《黃金鄉》時的穿著。
要是完全變成另一個人的話，就不得不解釋這個《變化戒指》，當然，也必須坦承自己的真實身份了吧。我想儘可能避免這種情況發生。
我現在可是逃離王室的狀態啊。
她們應該可以信任吧——雖然我也不禁如此想著。
†
「打擾了。」
我像是遮掩面孔般地深深一鞠躬，接著踏入室內。
就如同修葛特所評論的，這確實是間色彩絢麗的房間。但家具擺設的數量相當節制，只留下必要的東西。
多維爾和修葛特兩人面對面而坐，我將木盒擺到兩人之間的桌子上。
我在南娜的店裡曾見過修葛特一面，因此感到有些不安……
但他的視線專注地停在木盒上。
我慎重地打開上蓋，掀開紅色的布，裡面出現了一顆白色的寶石。
多維爾的手中握著一把和我想像中相同的彎曲短劍。令人意外的是，劍上並沒有太多裝飾，為了在藏匿時不反射光線而消去了光澤。
——這是一把在戰場上非常實用的武器，應該是她在冒險者時期所使用的裝備吧？上頭想必也施加了許多魔術吧。
從那把武器中可以看出，她和南娜等人過去都是相當老練的冒險者。
修葛特直盯著木盒中的寶石。
「真、真的要用這麼野蠻的東西嗎？」
「哼……你就是用這種野蠻的東西脅迫工商協會的，虧你還說得出這種話，難道你想賴帳嗎？」
「沒、沒那回事！」
「呵呵，那我們就來確認契約的內容吧——吾等在契約女神梅姬面前宣誓，英格麗特·多維爾子爵將轉讓出持有土地《湖西》的所有權利。」
「……我，奈普斯·修葛特伯爵將支付款項……唔……唔唔……」
「呵呵，怕了嗎？」
「唔唔唔……二……二○○億F！」
「契約場所為我的宅邸，支付期限為十天後的同一個時間——我這個人既有常識又有良知吧？」
「手裡拿著嚇人的短劍還說得出這種話嗎？」
「嗯？你在說什麼奇怪的話，這短劍是要這樣用的。」
她用短劍的尖端輕輕划過左手的大拇指，細小的傷口流下了鮮紅色的血液。
血液滑落到指尖，化為血珠滴落。
血珠被木盒中的《誓約魔石》吸收了。
她的臉上浮現出親切的笑容，將短劍遞向修葛特。
他露骨地皺起了臉。
「不需要。那種看起來會詛咒人的短劍……我不想碰。我自己有帶刀。」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把刀刃，是約和小指指甲一樣大的摺疊小刀。
那或許不能用來護身，但用來簽訂契約的話倒是很足夠。
他將刀刃抵向左手的大拇指，向《誓約魔石》滴下血液。
白色的魔術石被鮮血染紅。
散發出光芒。
魔石散發出耀眼的不祥紅光，血紅色的光芒充滿室內，多維爾和修葛特的臉也紅得宛如染上了鮮血。
光芒消散後……
木盒裡裝著一分為二的紅色寶石。
修葛特拿起其中一顆。
他扯開嘴角笑著說道：
「契約成立了呢。嘻嘻嘻……這麼一來你就不能殺我了，因為要是加害於我的話，你就會變成石頭呀。」
「你才是，要好好支付款項啊。」
「不用你說我也會那麼做，一旦得到別宮的權利，只要半年就能賺回二○○億F了吧。」
一簽完契約，他的態度就囂張了起來。
剛才害怕的樣子應該是演技吧。
他像是挑釁般地用鼻子冷哼道：
「要是我靠著別宮的權利致富的話，我就要妨礙你所有的生意，然後把你趕出這個國家，給我做好覺悟吧。」
「哎呀，你這傢伙真的辦得到嗎？」
「我要把你系上鏈子，像只狗一樣關進小屋裡！這個混帳亞人！你就為了威脅我而後悔一輩子吧！」
「這番話……你最好牢牢地記住喔。」
「哼……我要回去了！」
修葛特踏出了房門。
腳步聲逐漸遠去，連氣息也完全消失以後，多維爾示意瑞秋和尤妮絲可以進到房內。
所有人都聚集到了會客室。
尤妮絲抱住多維爾。
「英格麗特～你好帥喔～！」
她點了點頭。
「約爾，這麼做就行了吧？」
「是啊，如果這是在劇場的演出，全場肯定會起立鼓掌呢。」
「這樣啊，要迷戀上我也可以喔。至於我會不會回應你的心意，就要看你的表現而定了！」
「哈哈……那倒也不錯……不過我還有一件事沒做呢。」
我聳了聳肩。
瑞秋歪著頭說道：
「這樣《湖西》就是修葛特伯爵的東西了吧？可是，別宮要建造在《湖西》的事是約爾捏造的謊言……這樣下去，別宮就會建造在《湖南》了吧？不過，用二○○億F賣掉《湖西》應該是值得高興的事吧？如果有二○○億F，就能償還南娜她們的欠款了……」
多維爾搖了搖頭。
「別開玩笑了。要是失去《湖西》的話，那些連金錢都無法取代的東西也會一起失去啊。縱使會被石化，我也不可能
會賣掉《湖西》的。」
我點了點頭。
「況且，那傢伙也說過了吧？一旦用別宮的權利賺到錢以後，他就要利用巨額的資產打壓亞人的事業，到頭來根本沒幫上任何人。」
「可、可是，約爾……現在《湖南》和《湖西》都成了修葛特伯爵的土地，而《湖東》又有綠貝希摩斯喔？這不是束手無策了嗎？」
我露出笑容。
「你在說什麼呢？這樣一來，我們只要打倒綠貝希摩斯就行了呀。」
瑞秋和尤妮絲帶著不解的神情面面相覷。
†
我們決定先前往《古蘭亭》一趟。
雖然我要瑞秋和尤妮絲先回家，但是她們說什麼都想知道「今後的行動」。我也不是不理解她們的心情，所以決定告訴她們。
我也正打算在大鬧一場前先吃個宵夜。
我們辭別了多維爾的宅邸——
穿越包圍中央地區的南門城牆後，踏進了中央廣場。
「雖然比預想中的晚了一點……但要做的話就要趁早，今晚啊……」
「唔……」
尤妮絲一邊走路一邊打盹。
瑞秋向我問道：
「那個，究竟要怎麼辦呢？」
「我不是說過了嗎？要先把綠貝希摩斯給——」
我們走在中央廣場連結到東大街的石頭橋上，在中途停下了腳步。
橋的另一端，出現了伊萊莎的身影。
她交疊雙臂，站在深夜道路的正中間。
黑暗之中，仿佛只有她那雙漆黑的眼眸閃閃發亮。
——冷靜下來，現在這副模樣是不會被發現的。
瑞秋出聲打了招呼。
「啊，那個，晚安！伊萊莎大人！」
「是白天的皇家騎士啊。派對途中擅自離開真抱歉啊，因為我隱約覺得艾連不會出現在那個地方。」
「這、這樣啊……」
「你有見到艾連吧？」
「哎!?我見到勇者大人嗎!?如、如果真是那樣，我會很高興的……」
我有一種不好的預感，總覺得事情會變得很糟糕。
我轉過身。
「抱歉……我突然想起有事要辦。瑞秋、尤妮絲，你們到平時的食堂等我。」
「哎!?約爾!?」
瑞秋露出錯愕的神情，尤妮絲則是帶著惺忪睡眼向我揮了揮手。
「約爾～待會兒見……呼……」
「喂，站住！」
伊萊莎發出銳利的聲音，追了上來。
——糟糕！好像被她的直覺識破了！
無論是在這裡等待我們出現，還是覺得外表是約爾的我很可疑，這些事肯定連伊萊莎自己都無法解釋。
全都只是『總覺得是這樣』而已。
但正因為每次都會猜中，所以我才覺得很恐怖。
她打算遵從國王的意志將我帶回王宮。
可是，現在被帶回去的話，真的會很不妙！這真是最糟糕的時間點啊，我絕對不能夠被抓到。
我在夜晚的城市中拔腿狂奔。
二○億F的支付期限就在兩天後，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
儘管如此，朝陽依舊會升起。
在旅舍《安心亭》的二樓房間裡睡覺的我，耳里傳進了這樣的聲音。
「是勇者大人！」
我一躍而起。
——不會是被發現了吧!?
房間裡沒有其他人，一如既往地只有一張床和我的行李。
並沒有看見任何稱呼我為勇者的人。
因為習慣了變身後的身體，我戴著《變化戒指》睡著了。即使入睡了，這個魔術道具的效果也不會消失，最近我都是以約爾·布萊克卡洛士的樣貌生活。
外面十分吵雜。
我下了床鋪。
微微推開木窗，窺視外面的景象。
我所住宿的旅舍《安心亭·日出町分店》位於東門附近，是直接面對東大街的建築物，而東門是從王都的方向過來時必定會經過的地方。
大街上，些微的喧譁聲響起。
「勇者大人來了！」
不知是誰先如此喊道，許多人為了一睹名人風采而紛紛湧上前，大街上擠滿了人潮。
而騷動中心的人物進退兩難，只能默默地停留在原地，像個稀世珍寶般供人觀看。
——好慘啊，我就是討厭那種情況，所以踏上旅程時才會改變外表。
被眾人稱為勇者的人是一名女騎士。
她有著一頭如鋸齒般亂翹的黑髮，是個人類。
眼眸深邃漆黑，目光銳利，全身上下散發著一種令人難以接近的氛圍。
她的身高在女性中也算是高挑的吧。雖然身穿鎧甲難以斷定，但她鎧甲下的體格一定十分健美。
身上所披的藍色披風上繡著象徵近衛騎士的紋章。
而她騎著一條小型的龍。
即便說是小型，但也有拉車的馬的兩倍大，是一條全色覆蓋著岩石色的堅硬鱗甲的地龍。
它如蜥蜴般站立著，前腳很小，後腳很粗壯。雖然它沒有翅膀，無法在空中飛翔，可是它能比地表上任何一頭野獸更疾速地馳騁。
那是一頭魔獸啊。
照理來說魔獸不會親近人類，更不可能會聽人類的話。雖然它們會讓魔族坐在自己的背上，但是不會讓人類坐上去。
然而，她卻像是騎馬般駕馭著地龍。據我所知，她是人類里唯一的《龍騎士》。
在戰場上，她能在馬上用長槍屠戮無數蜂擁上前的敵人。現在卻在洋溢著讚美和歡呼聲的民眾面前，不知所措而全身僵硬。
插圖p201
我在旅舍二樓望著這一幕，不禁苦笑道：
「哈哈……連臉都不遮就這樣過來，還真像她會做的事。不過，就算她遮住臉，那條地龍也是破綻百出啊。」
被街上的人們稱作『勇者』的人，正是她。
勇者這個稱號並不是只用於我——艾連身上。當時打倒魔王的六個人，都是勇者，也是英雄，更是救世主。
我回想起一同進攻魔王城的夥伴們。
人類的龍騎士。
豹人族的戰士。
精靈族的魔槍使。
矮人族的治癒魔術師。
混魔族的召喚士。
只有艾連沒有固定的職業。
他既能使用長劍，也會使用弓和魔術。因此，『勇者』這個稱號大多是指艾連。
但是，因為原本『勇者』這個稱號就是指『打倒魔王的人』，所以無庸置疑地，她也是勇者。
駕馭著魔獸地龍的龍騎士——名為伊萊莎·懷特利。
伊萊莎突然抬起頭。
我們四目相交。
我總覺得她在瞪我。
我離開窗邊，關上了窗戶的木板。
——我已經變身過了，應該不會被發現吧？
現在，不能夠被伊萊莎發現『勇者艾連就在這裡』。
她現在是國王的近衛騎士，是執行國王意志的『王之劍』。
而我擅自闖出了王宮，現在正在浪跡天涯、四處流浪。
要是被發現的話，肯定會被強行帶回去的。
儘管如此，我還是特意把伊萊莎叫了過來，因為接下來要設下的局不能夠少了她。
†
首先，我到南娜的店裡，要她著手準備「舉辦派對」。
「哎呀，終於要舉辦了嗎？真令人期待呀～」
「你很喜歡派對嗎？主辦人應該只會覺得很累吧？」
「我期待的是～……約爾你要設的局喔。」
「喔，關於這個，你馬上就能知道了。」
我們還有過這樣的對話。
接著，中午時分——
我來到《古蘭亭》。
不知道在不在呢——我連找都不用找，因為瑞秋本身就很醒目。她非常興奮，不知道在跟店長說些什麼。
我走近吧檯。
「嗨。」
「啊，約爾！你聽我說！」
她欣喜雀躍地飛奔而來。
唔，她把臉湊到了我的眼前，還真是一如往常對自己的容貌沒有自覺啊。
瑞秋興奮地說道：
「不得了了！伊萊莎大人來到這裡了！」
「我知道啊，是我叫她來的。」
我向店長點了輕食後，坐到身旁的位子上。今天還有事要處理，就不喝酒了。
瑞秋坐到了我身旁。
「……那個……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我有說過工商協會要舉辦派對對吧？是我邀請她來當特別來賓的。」
「哎，什麼!?約爾你認識伊萊莎大人嗎？」
「雖然我不是很想叫她過來啦……以前發生了一點事。」
「那不是很厲害嗎！啊，你們之後要碰面是吧!?我也可以跟著去嗎!?」
她還真起勁啊。
真讓人有點反感。
「……你就這麼想跟她見面嗎？」
「因為，只要是騎士，人人都聽過伊萊莎大人的傳奇故事呀。我身為女性還能當上皇家騎士，一切都要歸功於她的活躍，在以前的年代，只憑性別就會被排除在外了。」
「這我倒是不知道呢。不過，傳奇故事嗎？有些什麼故事啊？」
「比方說赤手空拳打倒龍之類的！」
「喔……」
那是因為那傢伙在地下迷宮時失足踩空，剛好掉到龍的背上而已，當時連長槍都搞丟了呢。雖然她赤手空拳打倒龍是事實，但我們光是跟她會合就花了半天啊……
「或是獨自一人突破了盤據無數怪物的地下迷宮之類的！」
「原、原來如此。」
為什麼她會在地下迷宮裡迷路呢？
因為敵人一逃她就追上去啊……
「還有，她和勇者大人的戀愛故事也很有名呢！」
我的頭撞到了吧檯上。
瑞秋驚訝道：
「你怎麼了!?」
「不，沒事……那個戀愛故事是什麼……」
完全沒有頭緒到連我自己都很錯愕。
瑞秋宛如做白日夢的少女般遙望著遠方，難道大眾食堂的吧檯里會有白馬王子？
「……決戰的前一夜，內心感到不安的伊萊莎大人，來到勇者大人的寢室時，勇者大人的一句『打倒魔王后，我們就結婚吧』的約定，讓她重新振奮精神，是很有名的一段逸事呢。」
「慢著慢著慢著！那是什麼內容啊!?我完全不知道啊!?」
「還有，也有傳聞說她和召喚士夏諾瓦爾、魔槍使艾雷納也訂下了婚約——」
「這不是重婚嗎！那傢伙到底是多花心啊！」
「果然有點奇怪吧？」
「她才不是那種會輕易訂下婚約的人啊!?」
「約爾果然也這麼認為！我也是堅定的伊萊莎大人派！勇者大人的另一半就是要能在前排一同並肩作戰的騎士，這樣才相襯呀。雖然有人會批評太過老套或無聊，但以故事來說，我覺得這樣才是最美的。」
「什麼啊，原來是捏造的故事啊……」
「才不是捏造的故事，是忠於史實改編而成的真實故事！」
瑞秋如此斷定。
喂，別鬧了——我不禁這麼想。
「告白場景不就都是捏造的嗎！」
「那就很難說了喔？搞不好是真的呀。因為誰都不知道兩人之間發生了什麼事。」
——本人不就知道嗎
？可不是誰都不知道喔。
「再說……和魔王決戰的前一夜，大家都因為徹夜戰鬥而身心俱疲，連進食都是用回復藥水代替，根本沒有閒情逸緻洗澡，連衣服都沒有更換——」
「啊～啊～我聽不見！別說出來啦！真是的！」
她噙淚抗議道。
明明這才是事實。
「……不管怎麼說都很奇怪吧？勇者不是和公主安潔莉卡締結婚約了嗎？就公眾所知的層面來說。」
瑞秋垮下了肩膀。
「唉……說得也是呢……我一直以為勇者大人會跟夥伴里的其中一人在一起，真是意外呀。如果我能見到勇者大人，我好想問他真正愛的人是誰喔。」
——我想都沒想過。
一直以來，我都沒有好好地面對過自己的個人情感。
因為過去一直處在沒心情考慮這些事的狀況中，不，現在也仍是如此。
「唔，算了吧……伊萊莎就交給你了。」
「哎!?」
「基於一些原因，我不是很想跟伊萊莎碰面。但是，如果她不好好出席派對，我會很頭疼的。」
「好、好的……」
「你就去替她帶路吧。伊萊莎雖然直覺很敏銳，卻看不懂地圖。即使能在濃霧之中準確地掌握敵人的位置，但在城裡走個兩、三步就會迷路了。」
「哇……我有點不想知道這種事啊……不過，這是我的榮幸！我會努力的！」
雖然瑞秋露出了複雜的神情，但她依然難掩興奮地敬了一個禮。
兩年前，我無視了國王要我留下的命令，逃離了王宮。
現在也在躲避著會強行把我捉回去的軍隊。
伊萊莎身為國王的近衛騎士，要是發現我的話，一定會捉捕我的吧。
即使我覺得變身後的模樣應該不會造成什麼疑慮……
但是不能夠小看那傢伙的直覺。
所以，我決定在儘量不和她見面的情況下執行計劃。
料理端上了桌。
今天的午餐是馬鈴薯、紅蘿蔔和香腸，還有蛤蠣湯。
附贈咖啡，一共是五○○F。
我啃咬著熱呼呼的馬鈴薯，瑞秋也是邊喊燙邊吃。雖然她是個美人又是貴族，但一舉一動都像個孩子。
這樣倒也不算壞啦……
「你知道我要南娜舉辦派對的事吧？」
「知道，可是派對是為了什麼而辦的呢？」
「為了募集購買《湖西》土地的資金啊。今天早上我有叮嚀她要把派對辦得很隆重，現在消息應該已經在工商協會裡傳開了吧。」
「哎？可是，先前我們拜訪多維爾子爵的時候……」
我在瑞秋的嘴唇前豎起了食指。
示意她不要說出來。
她閉上嘴，警戒著四周。當然，我早就確認過附近沒有人在偷聽了。
「我自有想法，你就放心交給我吧。」
「是。」
「你把伊萊莎帶到那個派對上，她應該有東西要交給南娜，是勇者委託她的。」
「那、那……那豈不是很重大的任務嗎!?無論是勇者大人還是伊萊莎大人，對我來說都是高高在上的人呀……」
「你沒自信嗎？」
「啊，不是的……就算拼上我這條命也會完成任務的！」
「不用啦，帶個路而已，不用賭上性命吧？總之，就拜託你了。」
我喝了一口蛤蠣湯。
鹹味恰到好處，非常美味。
瑞秋似乎又緊張得全身僵硬。
「唔……傷腦筋了。」
「怎麼了嗎？」
「我、我該穿什麼才好呢!?派對開始之前，應該要帶伊萊莎大人到哪裡觀光才好呢？雖然鬧區是最基本的，但對於在王宮裡生活的伊萊莎大人來說可能會有點無聊。不如說，好像沒有什麼來法德拉市必游的地點……」
「你是要去約會嗎？在派對開始之前……對了，可以帶她去多維爾子爵的宅邸附近走走。還有，也可以帶她去南娜的店裡逛逛。」
「這些是伊萊莎大人的喜好嗎？」
「是為了我們的計劃啊，你真的沒問題嗎？」
「當、當然沒問題！不要緊的，我想做的話就做得到的！我什麼都願意做！請交給我吧！」
瑞秋握緊了拳頭。
真是個努力的人呢。
「那麼，還可以再拜託你一件事嗎？」
「什麼事呢？」
「把伊萊莎帶到派對上，看見她把東西交給南娜以後，中途離開來向我報告。」
「中途嗎!?我、我明白了。我會努力的！」
瑞秋仿佛接下來是要去打架般，握緊了拳頭好幾次。
†
離開《古蘭亭》後，瑞秋前往伊萊莎的所在之處。
現在她恐怕正在跟領主寒暄吧。
我不能在派對上露臉，要是在接近伊萊莎時不小心被她發現的話，事情會變得很麻煩。
雖然在旅舍里悠閒地消磨時間也不錯，但為了慎重起見，我決定到冒險者公會看看。
冒險者公會位於法德拉市的西大街。
建築物由石磚砌成，屋頂是三角形的形狀，大門是木製的。構造看起來和街上的其他建築物沒有什麼不同，大小卻足足有三倍之大。
宛如裡面住著巨人。
一樓是酒館，因為天還亮著，所以來客數並不多。
我盯著房內深處的公告欄。
圖釘將羊皮紙釘在軟木板上。
當冒險者決定接受委託〈任務〉時，就會取下羊皮紙到二樓的櫃檯登記。無論哪個城市的冒險者公會，流程大多都是一樣的。
工商協會的委託在……當我正在尋找時，有人走向了我。
「喲，小哥！在找任務嗎？」
是名身穿鎧甲的彪形大漢。
讓人必須要抬頭仰望的龐大身軀上包覆著鎧甲，甚至連頭盔都戴了，全副武裝。
——真稀奇啊，居然有人在這個城市裡穿著防具到這種地步。
和《人魔戰爭》時期相比，法德拉市周遭的魔獸已經少很多了，但如果是去舊魔王領地的深處，那就另當別論了……
這附近派給冒險者的委託〈任務〉，大多是搬行李或採藥草。
由於和怪物戰鬥的需求已經減少，所以會穿著昂貴、笨重，維護時又相當費事的全身鎧甲的人已經不多了。
協會裡也只有這個男人是這種裝扮。
「……你這身裝備還真厚重啊，發生什麼事了嗎？」
「城市的東邊出現了綠貝希摩斯啊。你看，那裡張貼著討伐的委託吧？」
我順著鎧甲男手指的方向望了過去。
『成功討伐出現於湖東之森的綠貝希摩斯者！報酬一億F!!
南部地區工商協會』
喔，她們果然張貼了這份委託。
如果消滅了綠貝希摩斯，工商協會現在面臨的問題就理所當然地解決了，即便還是會留下修葛特這頭怪物……
以任務來說，一億F是破天荒的報酬，但畢竟對手是那麼強大的魔物。
「真的會有人接受這個委託嗎？」
「唔，這個報酬實在很吸引人，我很想接……可是還沒找齊夥伴。雖然對象是綠貝希摩斯，但跟魔王還在的時期比起來，應該弱化了不少吧？我覺得應該能夠打倒它的……小哥，你覺得如何？」
「很遺憾，綠貝希摩斯本身不使用魔術，所以即便沒有魔王供給魔力，它也不會弱到哪去。如果是軍隊去戰鬥，至少需要一萬名士兵。」
「可是勇者他們只用六個人就打倒它了，不是嗎？」
「……那些人是因為擁有完全的物理防禦、能改變地形的攻擊魔術，還有傳說中的召喚獸啊。假如綠貝希摩斯是會移動的城堡，勇者們就是對城兵器了。」
「那些應該是捏造出來的傳聞吧？就算他們再怎麼厲害……」
「……你要那麼想是你的自由啦……我還想保住小命，因此我是不會去的，因為這樣很愚蠢啊。過去為了挑戰怪物而戰死是『勇敢』，現在反而會被笑是『搞不清楚年代』啊。難得世界如此和平，居然還有人要白白去送死。」
「唔～嗯……你說得也沒錯……唉……當時勇者打倒魔王的時候，母親很高興呢，但對我們冒險者來說卻很傷腦筋呢。」
「你就老老實實地去摘藥草也不錯啊。」
「還是我要去舊魔王領地探險呢？」
「千萬不要。」
為了慎重起見，我到二樓的櫃檯詢
問身穿紅色制服的女性服務人員，看看有沒有冒險者已經接受委託了。
似乎有很多人被高額的報酬所吸引，前來詢問詳細資訊，但目前還沒有冒險者接下這份委託。
如果那隻生物真的是綠貝希摩斯，這個金額根本就不夠。
——雖然我認為沒什麼問題，但如果有個什麼差錯就不好了，要不要讓南娜撤銷這份委託呢？
不，輕舉妄動的話，也有可能會讓修葛特有所警戒。
戰意旺盛的冒險者們已經前往舊魔王領地的深處，還會待在這個城市〈法德拉〉里的冒險者，是不可能會去挑戰綠貝希摩斯的。
應該沒問題。我如此下結論，離開了冒險者公會。
†
傍晚——
我在《古蘭亭》喝著啤酒，搭配作為下酒菜的起司。
工商協會支付修葛特二○億F的期限就是後天了。
我原本以為伊萊莎要明天才會抵達，但她比預期中來得更早，所以時間上稍微充裕了一點。
現在這個時候，工商協會所舉辦的『購買《湖西》土地資金募款派對』應該正在進行當中。
仔細聽了一下店裡的客人聊天的話題，大部分都在熱烈地談論著伊萊莎。
還有，工商協會舉辦的派對原本跟大多數居民沒什麼關聯，如今也成了眾人的話題焦點。
傳聞里還多了這麼一句：
別宮似乎要建設在《湖西》。
這是我讓瑞秋和尤妮絲去散布的傳聞，隨著伊萊莎的出現，傳聞如燎原之火般迅速蔓延開來。
想必也會傳進修葛特的耳里吧？
在等待別宮建設地拍板定案的這個時期，想必他也是心神不寧地四處收集情報吧，就連城裡的無聊八卦也會讓他很敏感。
等待足以改變人生的喜訊，與等待足以改變人生的惡耗時，心情都一樣忐忑不安。
尤其是擁有勝券在握的成功時，更是如此。
因為人會開始思考『有可能會失去這個成功』。東西明明還沒到手，就已經開始在害怕『失去』，這話聽來倒也奇怪。
片刻過後，瑞秋步入《古蘭亭》。
她在派對的高潮中抽身前來。
她上氣不接下氣地踩著沉重的步伐步步走近，似乎是一路跑過來的。
她的表情黯淡。
「約爾……那個……」
「喔，辛苦了。」
我將準備好的水遞給她，她坐到椅子上後一飲而盡，呼吸總算平復了下來。
「呼…………」
「哈哈，陪那傢伙很累吧？」
「啊……能夠和伊萊莎大人說到話，我非常開心。她是個比我想像中還要更棒的人，我也聽到了許多有關勇者大人的事。」
「喔？她說了些什麼？」
「她說了很多……我比較有印象的是『他總是想著這個世界，而忘了自己』。」
「伊萊莎是這麼說的嗎？唔嗯，原來她是這麼想的啊……」
瑞秋臉上浮現的雀躍神情又黯淡了下來。
聲音也變得低沉。
「那、那個……關於參加派對的人員，因為伊萊莎大人現身，連不是工商協會的人們都混進了派對，雖然盛況空前，聚集了相當多的人……」
「難道沒有募集到什麼資金嗎？」
「是呀……雖然南娜說了『沒關係』，但是——」
瑞秋似乎回想起什麼事，露出不悅的神情。
「發生什麼事了？」
「派對是很熱鬧沒有錯，可是，其中有些人說什麼『工商協會就是因為買了《湖東》才會瀕臨破產』、『多維爾子爵不可能會讓出《湖西》，這是詐欺』等等……要批評主辦者的話，乾脆不要來就好了嘛！」
「人數很多嗎？」
「我一發現就把他們趕出去了，即使如此，會場還是人滿為患。」
「唔……或許是修葛特派去搗亂的吧？」
「真是過分的人！」
「不過，我們也沒有證據就是了。」
「嗯……說得也是……不過，派對真的非常熱鬧喔。要不是南娜說完全沒募集到什麼資金的話，我還以為這場派對很成功呢……」
瑞秋嘆了一口氣。
我點了點頭。
工商協會裡最有可能拿出錢的主要成員，都已經出資了二○○○萬F，在那之後恐怕也很難再拿出更多的錢，我打從一開始就知道募集資金是不可能的事。
最重要的是派對要看起來很熱鬧、很成功。
「伊萊莎有派上用場呢。」
「啊，話說回來，伊萊莎大人確實有將某樣東西交給了南娜，是一個滿大的包包。」
「她說了些什麼嗎？」
「呃……雖然有點失禮，但我就原封不動地傳達伊萊莎大人說的話吧——『艾連委託我的東西帶來了，你就是工商協會會長南娜吧？』」
瑞秋模仿著伊萊莎的口吻說道。
不愧是自稱為『伊萊莎派』的仰慕者，學起來倒是有幾分神似。
「噗嗤。」
我不禁失笑。
她面紅耳赤。
「為、為什麼要笑呀——!?」
「不、不是啦，因為我覺得真的滿像的。」
「真的嗎？哎？可是，跟伊萊莎大人很像的話……會讓人有點困擾。」
她有些害臊，但似乎並不排斥。
看來伊萊莎有好好地將《勇者委託的東西》遞出去。
「她在工作上還是很可靠呢。」
「那裡面裝的是什麼東西呢？」
「只是勇者的私人物品而已啦。最重要的是『在募集資金的派對上，勇者委託龍騎士將某種東西交給工商協會的會長』的這個事實，而且許多參加派對的人都見證了這一幕，這才是關鍵。」
「唔唔唔……」
瑞秋歪著頭。
但是，現在沒有閒情逸緻細細說明。
「總之，『勇者們看起來像是在支持工商協會』對吧？這樣就夠了。」
「儘管如此，還是沒有募集到資金呀。」
「可是，不知道內情的人們會產生『想必已經募集到資金了』的想法吧？這樣就算成功了。」
「啊，原來如此！」
「那麼，終於輪到我的計劃的決勝時刻了。」
我站起身。
她也跟著站了起來。
「決勝時刻？你要去哪裡呀？」
「去找現在這座城市裡，最焦急的那個傢伙呀。」
「嗯？」
「瑞秋你想辦法拖住伊萊莎，至少要拖到派對結束以前。就交給你了。」
「是、是的……我會努力的！」
只要帶伊萊莎去吃美食，應該就沒什麼問題了吧。
我告訴她計劃的後續安排後，離開了《古蘭亭》。
——來吧，決一勝負的時候到了。
至今為止做了這麼多的準備，可不能因為我的失誤而前功盡棄呢。
緊張的一幕即將揭開。
†
我來到修葛特的宅邸。
他的宅邸位於法德拉市警備最嚴密的中央地區東南部。
這是一棟由磚瓦砌成的美麗建築物，比起周遭的高級住宅來得更大。
就連庭院的圍牆也是磚瓦砌成的。
大門前站著兩名身穿全身鎧甲，手持長槍的哨兵。圍牆四周也有其他警備的哨兵，從庭院中也能感受到好幾個人的氣息。
——真是戒備森嚴啊。
看來他似乎有自覺自己四處招人怨恨呢。
我在陰影處摘下了《變化戒指》後，重新戴上。
樣貌產生了變化。
我姑且用手鏡確認過自己的容貌後，正大光明地走向宅邸。
兩名哨兵都瞪大了雙眼。
「哎!?莫、莫非是……」
「伊萊莎·懷特利大人!?」
變身似乎相當成功呢。
透過《變化戒指》，我現在的樣貌和伊萊莎如出一轍。
這身裝扮是早上看見她時的樣子，她在派對上的穿著可能又不太一樣吧……
我把伊萊莎叫到這座城市來的第一個理由，就像剛才我告訴瑞秋的一樣，『要讓外界覺得勇者們是支持工商協會的』。
也是為了讓外界覺得資金募集得很成功。
第二個理由則是，變身成伊萊莎的模樣造訪修葛特的宅邸時，比較不會令人起疑。
如果本應待在王宮裡的伊萊莎，突然
出現在這裡，恐怕也不會有人相信吧。
就算是以艾連的容貌出現也一樣。
雖然長相一樣，但應該不可能是本人吧……會被這麼懷疑也是理所當然的。
至於這一點，伊萊莎是騎乘地龍現身的，能夠駕馭那種生物的人，在這個國家裡別無他人。況且，她還披著近衛騎士的披風，會懷疑的人才有問題。
所以我才會寫信讓伊萊莎緊急趕到法德拉市來。
一切都是為了這個瞬間——
為了借用伊萊莎的樣貌來矇騙修葛特，讓他誤以為我就是本人。
——不過，幸虧哨兵們認得這張面孔，讓我省了許多事。
我落落大方地點了點頭。
「我有事要找修葛特伯爵談談，雖然沒有事先約定好，但我能登門拜訪嗎？」
「是、是的！請進！」
哨兵挺直腰杆打開了大門。
傭人聽聞我的來訪後，匆匆奔去通知宅邸的主人。
我悠閒地步入庭院之中——
†
我慢悠悠地穿越偌大的庭院，走向宅邸的玄關。
這時，剛才奔走的傭人似乎已經將消息通知完畢。好幾個傭人走了出來，敞開大門，排成一列低頭行禮。
說真的，我很不擅長應付這種歡迎方式，但伊萊莎是來自王宮的近衛騎士，還擁有子爵的地位，一舉一動都必須落落大方才行。
老管家帶領我走向一間會讓人誤以為是倉庫的會客室，裡面陳列著高級的日常用具和美術品。
——每件單獨來看都是上等貨啊。
還真是雜亂無章呢。正當我望著眼前的景象如此想時，宅邸的主人就快步趕到了。
他打開裡面的門，見到了我——伊萊莎，露出激動的神情。
他應該也在思考各種事吧。
首先，他最關心的事莫過於別宮。雖然很難想像近衛騎士會來報告審查的結果，但這樣還是會讓人有所期待。
接著，英雄伊萊莎大駕光臨自己的宅邸，單是這一件事，就光榮到他可以跟後代子孫誇耀的程度。
不過，伊萊莎出席工商協會的資金募款派對一事，肯定也傳進修葛特的耳里了吧，這個想把工商協會逼向破產或石化的人。
他會警戒我是不是要從中干涉也是理所當然的。
修葛特用笑容掩飾自己七上八下的情感。
「這、這真是不得了……英雄伊萊莎·懷特利居然光臨寒舍，真是榮幸至極。」
我模仿著伊萊莎的口吻。
不曉得能不能模仿得比瑞秋更像就是了……
「沒有預約就貿然前來拜訪，真是抱歉。」
「沒那回事！我可是又驚又喜……沒能準備什麼東西招待您，我才感到很抱歉。」
「沒關係。」
在他的催促下，我坐到了大大的沙發上。
做這些動作的時候，伊萊莎的高挑身材真是幫了大忙。如果本身體格跟變身後的體型差距太大，直到習慣以前，動作都會很生硬。
修葛特坐到了我的對面。
女僕將紅茶端上桌。
前幾天在高塔的最高層享用的紅茶雖然很美味，但這裡的紅茶也毫無疑問是極品。
他開口問道：
「那個……懷特利大人不是出席了工商協會的派對嗎……？」
「那是艾連拜託我去的。」
「難、難道說，勇者大人在協會裡有認識的人嗎？」
「誰曉得呢。我只是把他委託的東西帶過來而已，不是很清楚呢，抱歉。」
「不會！您別這麼說。」
我並不想讓修葛特認為伊萊莎是支持協會的那一方，不過，我又想讓他心中不安的種子蔓延開來，所以才進行了這樣的對話。
這次輪到我主動開口：
「修葛特伯爵……你對多維爾子爵有好感嗎？」
「啊？我不是很明白您在說什麼……」
他勉強擠出笑容並歪著頭。
我平靜地繼續說道：
「畢竟是同一座城市裡的貴族，關係應該還不錯吧？」
「……當然，我們同是期盼城市蓬勃發展的同志。除此之外，沒有其他的想法。」
真是個無懈可擊的答案。
不過，這種回答也比較恰當。
我點了點頭。
「其實……陛下希望能把別宮建設在多維爾子爵的土地上，也就是《湖西》。」
修葛特挺直了腰杆。
他的額頭冒出了汗水。
眼神四處游移。
嘴唇微微顫抖。
我沒有想到他的反應會如此戲劇化……
四處散播的不安種子突然一起綻放開來了嗎？
他勉強擠出了聲音。
「……您說的是真的嗎？這件事，大概有幾分確定呢？」
「幾乎已經決定了。」
「為什麼!?」
「這是依照公主安潔莉卡殿下的希望。如果《湖東》不行，乾脆直接蓋在曾經是舊魔王領土的西側。公主對於舊魔王領土的認知就只有故事中描寫的內容，或許有點憧憬吧。」
「……陛下也同意了嗎？」
「畢竟這次的別宮建設案是公主提起的。」
修葛特低下頭，雙肩顫抖著。
巨額的權利在手中溜走，想必很令人心寒吧。
——不過，被逼迫到破產或石化的窘境時的心寒程度可不亞於此喔？
手中握有大量的金幣，卻仍想要更多金幣而渾身顫抖的怪物，正是修葛特現在的寫照。
我又再次拋出了魚餌。
「不過，多維爾子爵似乎回絕了在《湖西》上建造別宮呢。」
「哎!?」
「如果公主繼續堅持己見，離宮的建設也只能停擺了。」
「唔唔唔……」
「陛下也表示希望建設別宮，藉此向鄰近諸國展示國威。因此，如果有人能從多維爾子爵手中買下土地就好了。」
「啊，所以工商協會才會募集資金嗎!?」
「若買家是亞人，或許她就願意把土地賣出去了吧。」
「確實，那些傢伙總是勾結在一起幹些壞勾當呢。」
修葛特唾棄般地說道。
無論是不願意出借土地建設別宮，或是亞人之間的土地買賣，在他眼中或許都是『壞勾當』吧。
他做出如此差別性的發言，似乎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惡意。
「不過，陛下似乎也很在意法德拉市《西側一帶》的『過路費徵收權』呢。」
「是啊，我也為那件事感到忿忿不平呢。」
「對吧？」
「一想到每當人類來往時，亞人就會賺一筆，就覺得不可饒恕！」
「……是、是喔。」
原來他是指這方面的事啊，真是根深蒂固的思想呢。
老實說，如果跟這傢伙說話，會讓人覺得作戰計劃怎樣都無所謂，只想上前揍他一拳。
我就是和亞人夥伴們一同攻進魔王城，互相幫助下才打倒魔王的——我甚至想如此大吼。
我做了個深呼吸，讓心情冷靜下來。要是我成了罪犯那還得了。
「修葛特伯爵果然是前途無量的人呢。」
「哎？」
「假如是你的話，一定會願意為了這個人類國度——利菲里亞王國盡忠效義的吧。」
「那是當然的。」
「陛下覺得讓亞人繼續持有法德拉西側並不妥，如果可以，他希望《湖西》的土地是由人類所持有呢。」
「多麼睿智的想法呀，真不愧是陛下。」
實際上，國王並沒有藐視亞人的想法。法律上也嚴禁種族之間的差別對待，雖然地方區域並沒有好好遵守……
陛下也認為『過路費徵收權』是地方都市的權利之一，王都並沒有像這裡的貴族一樣，把這件事視為嚴重的問題。至少陛下個人並沒有很在意，畢竟法德拉市繳納的稅金已經相當多了。
最重要的並不是事實。
而是會讓修葛特覺得開心的話。
我壓低音量。
向他提出秘密商談。
「……希望你能從多維爾子爵手中買下《湖西》。」
「我來買嗎!?」
「然後在那裡建造別宮。」
「可、可是，那個……我和多維爾子爵的關係並不是……」
退一步來說，他們之間的關係可是差到隨時都可以互相廝殺，我很清楚這點。
正因
為如此，所以我要給他超乎利益的誘餌。
只對這個為亞人苦惱的模樣感到『愉悅』的男人有效的邪惡誘餌。
我做出警戒著周圍的樣子後，更加輕聲細語地說道：
「當你和多維爾子爵談判時，就算說出『不賣土地就會出動皇家軍隊強行徵收』也沒關係。」
「什麼!?居然要用武力奪取土地？」
「聲音太大了啦。」
「抱、抱歉。」
「陛下為了全體國民的利益，為了創造平等的國度，就算舉兵也在所不惜呀……當然，能夠不見血是最理想的。」
「這樣啊……」
「自從兩年前勇者打倒魔王以來，皇家軍隊就沒有正式出兵過了。你也不希望見到法德拉市成為第一個引發內亂的地方吧？」
「那、那是……當然的。」
「要是引發內亂的話，貴族的宅邸就需要提供給軍隊使用呢。」
「不會吧！」
「不能排除這個可能性啊。總而言之，陛下期望避免戰火發生在國內，所以希望你能和多維爾子爵交涉，買下《湖西》那塊地。」
「為、為什麼是我啊……」
他在這種情況下退縮了嗎？
真是個麻煩的傢伙。
「這件事拜託別人也行啦。不過，能在自己的土地建設別宮還挺不錯的吧？」
「唔……」
「無論是別宮的權利或是補助金都有，如果順著陛下的心意行動，還能得到用錢也買不到的東西也說不定呢。」
「那、那是指……爵位嗎？」
「我是不便多說什麼，不過在這個恢復和平的世界裡想要建立功績是很難的，這種機會不常有喔？」
「的、的確如此……」
他不安的神情開始因為內心的欲望而逐漸扭曲。
這裡就是決勝點了吧。
「假使你真的無意做這件事，我就去找其他人吧。要是你不想扯上關係，我也不勉強你。但這件事不准外傳，口風不緊的話，可是連小命都會不保喔？」
修葛特渾身打顫。
他陷入沉思。
「由我……和多維爾子爵交涉……若她拒絕，皇家軍隊就會來接收……呵，呵呵呵……」
他露出了陰險的笑容。
結果，『假借國威讓平時關係不佳的對象乖乖聽話』對他是最有效的誘餌。
修葛特點了點頭。
「我會絲毫不拖泥帶水地執行的，為了陛下。」
我忍住笑意，微微頷首。
「好。」
「這件事請您向陛下多美言幾句。」
「即使這並不是會留在官方紀錄上的事跡……但陛下是個明事理的人，不會虧待你的。」
不過，國王當然不知道這件事。
修葛特恭敬地低下頭。
「感激不盡。」
「對了，雖然你也不是個會四處張揚的人……可是我也會把在這裡說過的話忘掉，下次見面時，你也要這麼做喔。」
「原來如此。」
「陛下將皇家軍隊的威信託付於你，以此脅迫豹子爵讓出《湖西》——這種傳聞散播開來的話，會讓國內產生不必要的動搖。」
「的確如此……」
「相對的，你接受這個任務的證據也不會殘留下來，就算失敗了也不需要遭受法律的制裁。」
「我不會失敗的！絕對！」
「我很期待你的表現。公主殿下是個善變的人……行動要趁早喔。」
「當然。」
——要是你不快點行動的話，後天就是二○億F的支付期限了啊。
我從沙發上起身。
修葛特似乎打算送我到門外，但我告訴他送到玄關即可。
夕陽西沉，天色漸暗。
我獨自穿越庭院，走出大門。
哨兵們敬禮目送，我就這樣遠離了宅邸。要解除變身的話，至少要等到有一段距離以後。
我揚起了嘴角。
「布局完成……接下來就等著看結果了……哎!?」
我不禁發出了奇怪的聲音。
灰暗的夜色中，迎面走來的人毫無疑問就是伊萊莎。
地龍也跟在旁邊。
——那傢伙為什麼會在中央地區!?
仔細一想，沒有哪個領主會讓英雄住在城裡的旅舍的。
領主應該有提供她宅邸內的房間吧？
——就算如此，現在不是派對的高潮嗎!?瑞秋是怎麼做事的啊!?
我離開大街，逃進了巷弄中。
一瞬間，我覺得自己好像被伊萊莎看見了。
濃密的氣息步步逼近。
——被發現了嗎!?
我飛奔進岔路之中，確認附近沒有人以後，急忙摘下了戒指。
我從伊萊莎的樣貌變回了艾連的模樣。
我立刻將戒指重新戴上。
這次變成了約爾。
遠處傳來鎧甲的金屬聲，伊萊莎朝我跑了過來。她探頭窺視著巷弄里，帶著銳利的聲音說道：
「喂！」
「唔……」
「我有來過這裡嗎!?」
「……你在說什麼？」
看來她似乎沒有看到我變身的樣子。
我冷汗直流，經過她的身旁。
她低語道：
「艾連？」
「…………」
我忍著不做出任何反應。
她仍然繼續緊盯著巷弄內。
接著調頭離開。
「呼……」
「我就姑且聽聽你的名字吧。」
伊萊莎突然和我並肩同行。
我差一點就想要全力逃跑了。
「唔……我……我叫……約爾。您是哪位？」
「喔……約爾嗎……唔……這樣啊，艾連不可能會對我使用敬語。抱歉，打擾你啦。」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後，歪了歪頭，朝著領主的宅邸走去。
跟在她身旁的地龍帶著相當懷念的視線望著我。
——別這樣啊。
雖然伊萊莎沒有明確地發現我的身份，但她看起來十分疑惑。
真是不得了的直覺。
不愧是曾經被夥伴中的魔槍手稱讚過『我雖然被稱作鷹眼，但看不見的東西就是看不見。可是，她是千里眼，什麼都逃不過她的法眼。』
她也曾經依靠著『直覺』，數次看穿前所未見的怪物的弱點和地下迷宮的陷阱。
雖然最常掉入陷阱的人也是她……
不管怎麼說，我順利地逃離了伊萊莎。
我加快腳步趕往下一個地點。
照修葛特那副樣子看來，他今晚就會採取行動了。
他已經咬住魚餌。
接下來就是把他釣上來了。
†
多維爾子爵的宅邸。
由於已經晚上了，所以我今天被帶去的地方不是高塔，而是主屋旁的小房間。
雖然沒有高塔最上層那麼誇張，但這裡的裝潢也是五彩繽紛。
依照計劃中的安排，瑞秋和尤妮絲早已在房裡等待了。
我一踏入房內，瑞秋急忙起身，深深地低下了頭，甚至都能看到她的背部了。
「抱歉，約爾！我跟丟伊萊莎大人了！」
「似乎是那樣呢……發生什麼事了嗎？」
「當我回到派對會場時，料理早就空空如也……她說既然勇者不在，那她就要回去了……」
「很像她的作風呢。」
瑞秋有說過客人比預想中的還要多，因此料理才會供不應求。
我搔了搔頭。
「反正凡事本來就不會通通照著計劃走嘛。」
「真的很抱歉！」
「好了啦，畢竟是我叫你在派對中途抽身來跟我報告的啊……反正我已經避免掉最糟的情況了，而且布局也已經完成了。」
瑞秋點了點頭。
「剛才你也說過呢……這是決勝時刻。」
「如果事情能夠順利進展就好了呢。」
尤妮絲露出笑容。
「約爾的話，一定沒問題的啦～」
「如果有事情會讓尤妮絲覺得完蛋了，那時我大概早就已經逃之夭夭了吧……」
瑞秋輕笑著說。
當我們談話的途中，多維爾打開小房間的門走了進來。
「呵呵，都到齊了嗎？」
「局已經布好了，
今天晚上大概就會有所行動了吧？」
「沒錯，剛才已經有使者過來通知對方要來訪的消息，我回復了願意和他見面，所以應該不用多久就會來了吧？」
畢竟是生活在同一座城市的對象，事先派傭人去確認對方是否在家，也是很稀鬆平常的事。
準備馬車也需要一點時間。
「待在這個小房間的話，就可以聽見隔壁會客室的聲音了。」
「不好意思啊，還讓你費心。」
「沒事，是我自己想這麼做的。畢竟要是演戲沒有觀眾的話，可是很無趣的呢！」
「哈哈……原來如此。」
「這是一場我和修葛特那小子共同演出，如奇蹟般的一場戲，敬請期待吧。劇名就叫做『被脅迫強奪的可憐豹子爵』！」
她似乎很樂在其中呢。
大房間似乎是以隔板劃分區塊，可以聽見隔壁傳來傭人們準備會客室時發出來的聲響。
「這個先寄放在你那裡吧。」
多維爾將一個木盒遞給我，上面以燙金的方式印有聖印。
「這是什麼？」
「要找女僕拿過來也行，約爾自己拿來也行。」
「到底是什麼啊？」
「你就好好期待那個時刻的到來吧！好，要來大騙一場啦～!!」
她幹勁十足地走了出去。
空留一個木盒在我手中，要是我追上去而被修葛特看見就太蠢了。我無可奈何，只好暫時保管它了。
如果我們能聽見隔壁會客室的聲音，那就代表我們的聲音也會傳到隔壁去。
為了慎重起見，我沉默不語。
瑞秋和尤妮絲也一樣保持靜默，並悄悄地移動到沙發上，壓低了氣息。
傭人們準備會客室的聲音消失了。
片刻過後——
有人踏進了會客室。
修葛特的聲音傳來。
「好久不見了，多維爾子爵。在夜裡突然造訪，真不好意思。貴府一如往常地盡擺一些怪異的裝飾品呢，難道這是亞人特有的感性嗎？」
接著，多維爾開口說道：
「呵呵……也沒有多久吧？和你這傢伙見面的日子間隔短到我都要頭暈目眩了。可以的話，我百年之內都不想再見到你了呢。那麼，有何貴幹？你不會是專程前來讚美我的審美觀的吧？」
「夜深了，閒聊就不必了。我開門見山地說……我是來幫你買你的土地的。」
面對修葛特得意洋洋的口吻，多維爾平靜地回應道：
「原來如此。要回去的話就走後門吧，不然走旁邊的窗戶也行。」
「你沒聽清楚我說的話嗎？我是來幫你買你的土地的，你現在非得讓出《湖西》的土地不可……呵呵呵。」
「哼……雖然我早就知道你的本性已經爛到骨子裡了，但現在你連腦袋都有問題了嗎？」
「區區亞人不得放肆。你給我聽好了——如果你不把土地賣給我，皇家軍隊就會強行接收下來喔！」
雖然只聽見聲音，但我仿佛能想像得出他得意忘形的囂張嘴臉。
多維爾停頓了一會兒後，嘶啞地說道：
「……你……說什麼？」
她的反應讓人覺得她是真的感到震驚。要我們期待她的演技果然不是嘴上說說而已，她的演技十分精湛。一瞬間，我還擔心起自己有沒有好好告訴她作戰計劃。
修葛特放聲大笑。
「我的背後可是有國王陛下在撐腰啊！聽說你蠢到拒絕在《湖西》建設別宮。因為你違逆了王國的意志，所以陛下才會賦予我使命，要我收購《湖西》這塊土地！」
「哼……鬼話連篇。」
「你不相信的話，就代表我們的談判決裂了吧。這樣好嗎？你可是會被當作叛亂的主謀而遭到處刑喔？對我來說，被千刀萬剮的豹子爵也是奇景呢。」
「唔……」
多維爾語塞。
對方趁勢提出了更多要求。
「你還在發什麼愣？跪下啊！懇求我把《湖西》買下來啊！區區亞人竟敢持有爵位，哪怕是管理一小塊土地，都是王國的恥辱，我要修正這股歪風！」
我暗自在心中咂舌，他會要求到這種地步，實在是出乎我的預料之外。
我擔憂著多維爾是否願意繼續演下去，因為就連我自己都想衝上前，讓那傢伙閉上他的狗嘴了。
身旁的瑞秋憤怒得漲紅了臉，尤妮絲也罕見地嘟起了嘴。
多維爾拉開嗓門道：
「行！既然你都說到這個份上了，那就發動戰爭吧！」
「嗚啊!?」
修葛特發出了奇怪的聲音後，啞口無言。
我屏住氣息。
無論是國王的意志或是皇家軍隊的事，當然都是虛張聲勢。如果修葛特能不慌不忙地耐心等到王都傳來『別宮決定建設在《湖南》』的消息，用謊言建築的虛像就只能崩解。
要是交涉在此無法順利進行的話……
不，雖然修葛特要求多維爾下跪——他卻沒辦法命令多維爾交出她的土地。
這次輪到修葛特的聲音微微顫抖著。
「……你是認真的嗎？」
即使隔著一道牆，我也能想像得出他退縮的模樣。
他想都沒想到多維爾居然會接受與皇家軍隊開戰吧？
「那麼，要開戰嗎？我就先拿下你這傢伙的人頭送去給陛下吧？」
「為什麼!?」
「嗯？為何如此驚訝？你不是來宣戰的嗎？是你先問我要投降還是要開戰的吧？要開戰的話，我和你就是敵人了，拔刀相向也是理所當然的呀……難道你連這點覺悟都沒有就學人家當什麼使者嗎？」
「…………!?」
修葛特動搖到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了。
鏘！輕微的金屬聲響起。
從聲音聽起來，應該是彎曲的短劍吧——我之所以分辨得出來，是因為我過去踏過無數戰場。
多維爾將聲音壓得更低。
「我和你也並非素不相識……我就姑且聽聽你的遺言吧。」
她散發出殺氣，這是我已經許久沒有感受過的真正殺氣。要不是我了解布局的內容，現在早就踹破隔間衝進去了。
修葛特發出了近乎慘叫的哀嚎。
「慢著！等一下、等一下！我是開玩笑的！剛才說的都是玩笑話!!」
「喔？你從頭到尾說的話，對我來說都是挑釁，有些還是笑不出來的玩笑話呢，你說說看哪一句是玩笑話呢？」
「叫、叫你跪下的那句話，只是一種誇飾而已。可是，皇家軍隊是真的會來。這樣好嗎？若引發內亂，你平時很照顧的那些亞人們也會死傷慘重的喔。」
「我還沒有眷戀這個世界到不惜拋棄尊嚴也要苟活於世啊。」
「唔……我們談談買賣的事吧！陛下為了公主，想把別宮建設在《湖西》，下令我將土地買下來治理。你能高抬貴手賣給我嗎!?」
「喔……不強行接收了嗎？」
「這只是單純的土地買賣呀。什麼軍隊啦、強行接收啦……不會有這種事的……」
「真無趣，我一直引以為豪的事，就是刀一出鞘必有傷亡呢。」
「唔……」
多維爾的殺意瞬間消失了。
她換上讓人感到親切的笑容，柔和地說：
「算了，也好。我相當了解戰爭殺戮的悲慘，如今也不打算整軍作戰啊。我就跟你談談買賣的事吧……那麼，你要出多少錢？」
「這個嘛……以那塊土地來說，大概值二○億F吧。」
「行情價嘛，而且還是別宮建設以前的……那麼，現在的話，你要出多少？」
她開始哄抬價錢。
修葛特沉默了。
旋即，他不悅地說道：
「五○億F……」
「哼……我先暫時留你一條小命……回去多讀點商業的書吧。」
「什麼!?你是在說我不懂得經商嗎!?」
「別宮的權利——光是補助金就有一○○億F。況且，之後每年都能收取租金，擁有優先銷售必需品的權利，還能獨占比鬧區擁有更多高消費族群的別宮的營業許可。這麼龐大的權利只值五○億F？真是一點用處也沒有，你這傢伙還遠遠比不上你父親呢。」
「唔!?才沒那回事！我比父親優秀多了！」
他的聲音聽起來很僵硬。
多維爾進攻的時間點掌握得很巧妙。
「那你就拿出十倍的錢來啊！」
「二○○億F!?」
「是你剛剛說
的金額的十倍！」
「五○○億F!?不可能！」
「喔，你的意思是我英格麗特·多維爾不經計算就獅子大開口嗎？我也是個靠土地交易而一步登天的人，我可不允許你把我的話當成是門外漢的胡言亂語。」
「唔……稍微等一下……」
修葛特喃喃自語地陷入沉思。
我不經意地望向身旁——瑞秋的表情仿佛在說她想像不出來這筆金額有多龐大。
的確，突然聽見五○○億F這樣的金額，任誰都無法難理解這是多麼龐大的數字吧。
尤妮絲則是迷迷糊糊地打著盹，雖然時間已經很晚了，但現在可是關鍵時刻喔？
修葛特呻吟道：
「唔……但是，我現在能夠動用的資產也只有六○億F左右……」
「真不像話，至少得拿出四○○億F吧。」
「……一○○億F。」
「哼，居然像個露天攤販一樣討價還價。如果別宮的權利到手，可是能成為聲名大噪的商人啊，看來你的器量還不夠大吧？」
「我、我明白了！二○○億F！我出二○○億F！這真的已經是極限了！」
他像是喊叫般地吐露出這番話。
多維爾的聲音緊接在後：
「補助金不是可以拿到一○○億F嗎？」
「……說到底也只是補助，這些錢還是得用在修繕街道和土地上，並不能完全依照我個人的意見運用。」
「哼，別宮的權利照理來說還要再多上一位數的……算了，也好，我就同意這個價位吧，反正這也正好是行情價的十倍。」
「唔……你打從一開始就……」
「哼，誰曉得呢？你這傢伙應該不會搞砸別宮這件事吧？」
「那是當然的，要是別宮沒建設在我的土地上的話，我可是會破產的。」
修葛特嘆了一口氣。
多維爾笑著說道：
「那麼，我們就來簽訂契約吧……來人呀！把《誓約魔石》拿過來！就放在那個印有聖印的木盒裡！」
我看向手中的木盒。
——就是這個嗎!?
原來如此，她之所以會告訴我『要找女僕拿過來也行，約爾自己拿來也行。』，是因為早就預料到這種情況了嗎？
我完全沒想到自己會被邀請到這齣戲的舞台上。
瑞秋在我耳邊輕聲說道：
「……要怎麼辦？」
「……唔，難得受邀……不去的話，女主角說不定會鬧彆扭喔。」
尤妮絲握緊拳頭，只動了動嘴唇示意我「加油！」。
我摸了摸她的頭作為回應。
我悄悄地走出了小房間。
走廊上沒有人，但我能從牆壁的另一端感受到數個人的氣息。主人一叫喚，傭人就會馬上趕過來吧。
不管怎麼說，現在沒有半個人。
——她要是能事先說一聲的話，我就能先換好衣服了啊。
我摘下戒指後，重新戴上。
這次只有變換服裝。
我變身成管家裝扮，這是前一陣子和瑞秋一同去鬧區的高級酒館《黃金鄉》時的穿著。
要是完全變成另一個人的話，就不得不解釋這個《變化戒指》，當然，也必須坦承自己的真實身份了吧。我想儘可能避免這種情況發生。
我現在可是逃離王室的狀態啊。
她們應該可以信任吧——雖然我也不禁如此想著。
†
「打擾了。」
我像是遮掩面孔般地深深一鞠躬，接著踏入室內。
就如同修葛特所評論的，這確實是間色彩絢麗的房間。但家具擺設的數量相當節制，只留下必要的東西。
多維爾和修葛特兩人面對面而坐，我將木盒擺到兩人之間的桌子上。
我在南娜的店裡曾見過修葛特一面，因此感到有些不安……
但他的視線專注地停在木盒上。
我慎重地打開上蓋，掀開紅色的布，裡面出現了一顆白色的寶石。
多維爾的手中握著一把和我想像中相同的彎曲短劍。令人意外的是，劍上並沒有太多裝飾，為了在藏匿時不反射光線而消去了光澤。
——這是一把在戰場上非常實用的武器，應該是她在冒險者時期所使用的裝備吧？上頭想必也施加了許多魔術吧。
從那把武器中可以看出，她和南娜等人過去都是相當老練的冒險者。
修葛特直盯著木盒中的寶石。
「真、真的要用這麼野蠻的東西嗎？」
「哼……你就是用這種野蠻的東西脅迫工商協會的，虧你還說得出這種話，難道你想賴帳嗎？」
「沒、沒那回事！」
「呵呵，那我們就來確認契約的內容吧——吾等在契約女神梅姬面前宣誓，英格麗特·多維爾子爵將轉讓出持有土地《湖西》的所有權利。」
「……我，奈普斯·修葛特伯爵將支付款項……唔……唔唔……」
「呵呵，怕了嗎？」
「唔唔唔……二……二○○億F！」
「契約場所為我的宅邸，支付期限為十天後的同一個時間——我這個人既有常識又有良知吧？」
「手裡拿著嚇人的短劍還說得出這種話嗎？」
「嗯？你在說什麼奇怪的話，這短劍是要這樣用的。」
她用短劍的尖端輕輕划過左手的大拇指，細小的傷口流下了鮮紅色的血液。
血液滑落到指尖，化為血珠滴落。
血珠被木盒中的《誓約魔石》吸收了。
她的臉上浮現出親切的笑容，將短劍遞向修葛特。
他露骨地皺起了臉。
「不需要。那種看起來會詛咒人的短劍……我不想碰。我自己有帶刀。」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把刀刃，是約和小指指甲一樣大的摺疊小刀。
那或許不能用來護身，但用來簽訂契約的話倒是很足夠。
他將刀刃抵向左手的大拇指，向《誓約魔石》滴下血液。
白色的魔術石被鮮血染紅。
散發出光芒。
魔石散發出耀眼的不祥紅光，血紅色的光芒充滿室內，多維爾和修葛特的臉也紅得宛如染上了鮮血。
光芒消散後……
木盒裡裝著一分為二的紅色寶石。
修葛特拿起其中一顆。
他扯開嘴角笑著說道：
「契約成立了呢。嘻嘻嘻……這麼一來你就不能殺我了，因為要是加害於我的話，你就會變成石頭呀。」
「你才是，要好好支付款項啊。」
「不用你說我也會那麼做，一旦得到別宮的權利，只要半年就能賺回二○○億F了吧。」
一簽完契約，他的態度就囂張了起來。
剛才害怕的樣子應該是演技吧。
他像是挑釁般地用鼻子冷哼道：
「要是我靠著別宮的權利致富的話，我就要妨礙你所有的生意，然後把你趕出這個國家，給我做好覺悟吧。」
「哎呀，你這傢伙真的辦得到嗎？」
「我要把你系上鏈子，像只狗一樣關進小屋裡！這個混帳亞人！你就為了威脅我而後悔一輩子吧！」
「這番話……你最好牢牢地記住喔。」
「哼……我要回去了！」
修葛特踏出了房門。
腳步聲逐漸遠去，連氣息也完全消失以後，多維爾示意瑞秋和尤妮絲可以進到房內。
所有人都聚集到了會客室。
尤妮絲抱住多維爾。
「英格麗特～你好帥喔～！」
她點了點頭。
「約爾，這麼做就行了吧？」
「是啊，如果這是在劇場的演出，全場肯定會起立鼓掌呢。」
「這樣啊，要迷戀上我也可以喔。至於我會不會回應你的心意，就要看你的表現而定了！」
「哈哈……那倒也不錯……不過我還有一件事沒做呢。」
我聳了聳肩。
瑞秋歪著頭說道：
「這樣《湖西》就是修葛特伯爵的東西了吧？可是，別宮要建造在《湖西》的事是約爾捏造的謊言……這樣下去，別宮就會建造在《湖南》了吧？不過，用二○○億F賣掉《湖西》應該是值得高興的事吧？如果有二○○億F，就能償還南娜她們的欠款了……」
多維爾搖了搖頭。
「別開玩笑了。要是失去《湖西》的話，那些連金錢都無法取代的東西也會一起失去啊。縱使會被石化，我也不可能
會賣掉《湖西》的。」
我點了點頭。
「況且，那傢伙也說過了吧？一旦用別宮的權利賺到錢以後，他就要利用巨額的資產打壓亞人的事業，到頭來根本沒幫上任何人。」
「可、可是，約爾……現在《湖南》和《湖西》都成了修葛特伯爵的土地，而《湖東》又有綠貝希摩斯喔？這不是束手無策了嗎？」
我露出笑容。
「你在說什麼呢？這樣一來，我們只要打倒綠貝希摩斯就行了呀。」
瑞秋和尤妮絲帶著不解的神情面面相覷。
†
我們決定先前往《古蘭亭》一趟。
雖然我要瑞秋和尤妮絲先回家，但是她們說什麼都想知道「今後的行動」。我也不是不理解她們的心情，所以決定告訴她們。
我也正打算在大鬧一場前先吃個宵夜。
我們辭別了多維爾的宅邸——
穿越包圍中央地區的南門城牆後，踏進了中央廣場。
「雖然比預想中的晚了一點……但要做的話就要趁早，今晚啊……」
「唔……」
尤妮絲一邊走路一邊打盹。
瑞秋向我問道：
「那個，究竟要怎麼辦呢？」
「我不是說過了嗎？要先把綠貝希摩斯給——」
我們走在中央廣場連結到東大街的石頭橋上，在中途停下了腳步。
橋的另一端，出現了伊萊莎的身影。
她交疊雙臂，站在深夜道路的正中間。
黑暗之中，仿佛只有她那雙漆黑的眼眸閃閃發亮。
——冷靜下來，現在這副模樣是不會被發現的。
瑞秋出聲打了招呼。
「啊，那個，晚安！伊萊莎大人！」
「是白天的皇家騎士啊。派對途中擅自離開真抱歉啊，因為我隱約覺得艾連不會出現在那個地方。」
「這、這樣啊……」
「你有見到艾連吧？」
「哎!?我見到勇者大人嗎!?如、如果真是那樣，我會很高興的……」
我有一種不好的預感，總覺得事情會變得很糟糕。
我轉過身。
「抱歉……我突然想起有事要辦。瑞秋、尤妮絲，你們到平時的食堂等我。」
「哎!?約爾!?」
瑞秋露出錯愕的神情，尤妮絲則是帶著惺忪睡眼向我揮了揮手。
「約爾～待會兒見……呼……」
「喂，站住！」
伊萊莎發出銳利的聲音，追了上來。
——糟糕！好像被她的直覺識破了！
無論是在這裡等待我們出現，還是覺得外表是約爾的我很可疑，這些事肯定連伊萊莎自己都無法解釋。
全都只是『總覺得是這樣』而已。
但正因為每次都會猜中，所以我才覺得很恐怖。
她打算遵從國王的意志將我帶回王宮。
可是，現在被帶回去的話，真的會很不妙！這真是最糟糕的時間點啊，我絕對不能夠被抓到。
我在夜晚的城市中拔腿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