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一章 魔獸蛋欺詐
《古蘭亭》——
法德拉市的大眾食堂。
我打算一如往常地在這裡吃午餐。
從吧檯最裡面的座位環視店內，周遭是一片熱鬧喧囂的景象。
室內以透著煙燻光澤感的木材裝潢。
座位的部分則有幾張桌子以及我坐的吧檯。
面積應該相當寬敞的店內空間，由於擠滿客人而顯得十分狹窄。
這家餐廳餐點價格便宜，份量又多，也非常美味，無論何時店裡的客人都很多。
主要客層以精靈、矮人、豹人族、草原妖精等亞人居多，像我這樣的人類反而屬於少數。
我扯開嗓門向老闆點餐。
「老闆！請給我來份午餐！還要一杯啤酒！」
「好！」從吧檯裡面傳來精力充沛的回答。
……話說回來，我的錢應該還夠用吧？
今天也沒有找到當日雇用的臨時工作。
然而，我已經計算過，前幾天打臨時工賺到的錢足以撐上一些日子。
但總覺得錢包好像有點輕……
應該不會吧——我如此心想，打開掛在腰間的錢包，看了看裡面。
還剩下四○○F〈弗里斯〉。
順帶一提，午間套餐的價格是五○○F。
當然不夠。
我冒出冷汗，身體變得僵硬——
「你是不是沒錢啊？」
從隔壁座位傳來少女的聲音。
我轉過頭，發現少女一臉擔心地看著我，我們視線相接。
她的美貌令人驚嘆。
一頭及腰的金色長髮，仿佛黃金融化般閃閃動人。
那雙大眼是藍寶石的顏色。
她穿著方便行動的露肩服裝，以紅白搭配為主要色調。
雖然配色很適合她，但這身服裝並不是她個人的品味。
身上的披風繡著鷲鷹紋章，顯示她是一位國家騎士，身上穿的便是制服。
瑞秋·愛默生——
在因緣際會下，我最近經常與這位少女一起用餐。
我垂下眼帘。
「……啊，不是，怎麼可能沒錢……」
瑞秋仿佛鬆了一口氣般笑道：
「也對。畢竟，你半個月前才從工商協會那收到二○億F呢。」
「……對啊。」
的確，我完成工商協會委託的工作後，向他們要求二○億F作為酬勞。
然而，在交還損害賠償及取得場地所用的經費後，我實際上收到的酬勞約只有一億F。
由於瑞秋不知道這些細節，她大概以為我真的收到了二○億F。
她露出笑容。
「不過，約爾，我聽到了一些傳言。」
「什麼？」
我正忙著思考該如何度過眼前這個難關……
瑞秋用別具深意的笑容看著我繼續說：
「我聽說收容戰爭孤兒的孤兒院，收到合計一億F的捐款喔。」
「………………喔～是嗎？這世界上原來真的有這種好事者。」
「真的呢。所以，約爾，其實你身上沒錢對吧？捐了一億F的話，手邊應該沒有現金了吧？而且，要將傑貝爾徽章換成現金還需要手續費。」
傑貝爾徽章是用來進行高額交易的特殊金幣。
一枚等於一億F。
但是在城裡很難直接使用傑貝爾徽章。
必須在教會提出申請，經過一連串手續後，才能將傑貝爾徽章換成一般流通的金幣，此時傑貝爾徽章才真正具有實用性。
那為何要刻意使用這種難用的貨幣？答案很單純，因為一億F的金幣非常重，搬運起來十分困難。
然而，即使擁有二○億F份的傑貝爾徽章，要一口氣兌現成現金也很困難。
就算是教會也不會隨時存放價值數億的金幣，如果經常存放如此高額的金幣，等於在跟盜賊說『快來搶吧』。
因此，一旦出現兌換現金的需求，就必須從存有金幣處將金幣運送至兌現處……
而運送金幣一趟的上限，大約是一億F再多一點。
這又是為什麼呢？因為金幣當然是用金子做的，重量相當可觀。
一億F的重量大約是四○公斤。
普通人搬運起來十分辛苦，還要騎馬、派警衛護送……考慮到這些，就知道根本無法一次搬運太多。
瑞秋應該是思考過這些狀況後，才說出『捐了一億F的話，手邊應該沒有現金了吧？』這樣的發言。
原來如此，她是好好思考後才這麼說的。
不過，這種程度的圈套，我才不會輕易上鉤。
我聳了聳肩。
「總之都跟我沒關係。」
「是嗎……我還以為自己的推理很完美。」
瑞秋失望地垂下肩膀。
實際狀況的確相差不大，但這也不需要刻意大肆宣揚。
而且，我現在手上沒錢也是事實。
……真是太奇怪了……為什麼應該可以撐三天的錢，才過了一天就消失了呢？
我到底把錢花在哪裡了……
當我正在努力回想時，一名少女從瑞秋的另一側探出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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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草原妖精。
特徵是頭上有對兔耳朵，與即使長大成人依舊嬌小的體型，很難看出他們的實際年齡。
她留著一頭桃紅色的及肩短髮。
稚氣的臉龐總是掛著可愛的笑容，令人不自覺卸下心防。
她腳邊放著大後背包，與嬌小的體型非常不搭。
背包里塞滿對她而言非常重要的生財工具，每當我看到那小小身軀背起巨大背包，都不禁打從心裡感到佩服。
尤妮絲——
基於草原妖精的風俗習慣，她沒有家族姓氏。
與瑞秋一樣，在某些意外的機緣下，我最近也經常與這位少女一起用餐。
「對了，約爾～武器商店的大叔要我跟你說，歡迎再去找他。」
「嗯？武器商店？」
「咦？他說你上次有去買東西……還稱讚你雖然年輕，但眼光很好呢。」
「……如此說來，的確有這麼一回事。」
我終於想起錢包比預期中輕的理由。
原因就是掛在腰上的劍。
在打倒綠貝希摩斯時，我以前帶的那把劍也隨之粉碎。
既然自稱冒險者，沒有武器太不像樣了。
因此，當我打臨時工拿到較多薪水時，便跑去買了一把更為堅固的劍。
……所以現在連吃飯的錢都付不出來……對於如此缺乏計劃性的自己，就連我也很訝異。
尤妮絲露出甜甜的笑容說。
「他還說其實有給你一點優惠，你用過新買的劍了嗎？」
「……是嗎？以價格來說確實是把物超所值的好劍……不過他為什麼要給我優惠？」
我與那位武器商店的大叔應該是第一次見面。
至少我可以確定，以前用的劍並不是在法德拉市買的。
實在想不到為什麼他要給我特殊的禮遇……
尤妮絲開心地說：
「因為～約爾是工商協會的英雄喔。」
「……英雄啊……」
這個頭銜令人感覺有點微妙。
「如果約爾沒有出現，大家就要變成石頭了啊～我想只要是工商協會經營的商店，大家都會給你優惠喔。」
「這樣會讓我不好意思去啊……聽好了，我只是接受委託並完成任務，也收到了應有的酬勞，不需要額外的特殊禮遇，請幫我跟工商協會的人說。」
「完成任務的酬勞與大家對你的感謝之意是兩回事。我也想給你很多很多優惠呢。」
「……這是強人所難吧……」
我嘆了口氣。
瑞秋笑著說：
「好啦好啦。雖然約爾也許不覺得特別，但大家非常感謝你喔。我也很謝謝你。」
「我反而覺得做了對不起你的事。
」
「為什麼？」
「……那個，你借給我的那把劍也變成碎片了。」
我瞄了一眼瑞秋的腰際。
那裡垂掛著一把新劍。
但之前在我手上支離破碎的劍，是從她爺爺那代留傳下來的。
其實當我拿到豐厚的酬勞時，第一件想到需要花錢的事情，就是『買一把新劍還給瑞秋』……
瑞秋露出苦笑。
「我不是說過沒關係了嗎？」
「你的確說過。我也很明白，那是你們家族代代相傳的劍，即使買一把相同等級的劍還給你，也於事無補……」
「不，沒有這回事……如果約爾沒有用那把劍打倒綠貝希摩斯，這座城市勢必會有人受害。我想對那把劍來說，能夠拯救這裡的人們也算是實現心愿了吧。」
「你覺得沒關係，可是我不這麼覺得。總之，總有一天我絕對會還給你，還你足以代替那把劍的謝禮。」
瑞秋露出有些不知該如何是好的困擾表情，然後慎重地開口：
「我知道了。那我有一件事想拜託你。」
「這麼快？你說說看。」
「請不要拒絕工商協會給你的優惠。」
「……為什麼又提這件事？」
「因為『你覺得沒關係，可是我不這麼覺得』。工商協會的人、我以及冒險者們，大家都很感謝你，想報答你，請接受大家的心意吧。」
瑞秋微笑說道。
我抓了抓頭髮。
「……知道了啦。是你的請託我才答應，你真是個大好人。」
「約爾也是啊。」
「我可是有好好收費，才不會免費做白工。」
「說得也是。」
瑞秋的表情十分溫柔。
當我正在努力思考要如何回復時，料理「咚」的一聲放在眼前。
今天的午餐是荷包蛋、番茄燉豆、香腸與蔬菜湯佐香脆烤麵包。
除了麵包與湯，其他的配菜都放在木頭盤子上。
木製啤酒杯中裝滿啤酒。
我拿起木頭叉子戳了下荷包蛋，半熟的蛋黃緩緩流出，沾到旁邊的番茄燉豆。
我用叉子將蛋黃與豆子拌在一起，放進嘴裡。
濃郁甘甜的蛋黃中和了番茄燉豆較重的鹹味與酸味，在嘴裡交織出溫和的美妙滋味。
Q彈飽滿的豆子愈咬愈有勁，咀嚼咽下後依然意猶未盡。
雖然我很開心餐點一如往常美味……
但我明明沒有錢，還是忍不住開動了。
與以前不同的是，我已經算是這間店的常客，不知道能不能賒帳？
我看向老闆開口：
「呃、那個……這個……」
好難說出口。
瑞秋目不轉睛地看著我。
「……你果然沒錢吧？」
「不、不是啦……」
「不介意的話就讓我出吧……算是謝謝你拯救了工商協會的小小回禮。」
我的確沒錢，但是讓瑞秋請客實在……
當我正煩惱時——
耳邊突然傳來一陣馬匹的嘶鳴聲。
發生了什麼事？我轉頭看向餐廳門口。
有輛由兩匹馬拉的豪華馬車正往餐廳的方向衝過來。
「喂喂……是肚子太餓了嗎!?」
我下意識地擺出防備姿勢。
照這樣下去，馬車就要破門而入了。
然而，馬車的車輪滑了一下，剛好在店門口前方橫向停了下來。
我正覺得驚訝時，一名女子從橫向的馬車上摔了下來。
是豹人族。
身上穿著相當高級的服裝。
亮橘色的頭髮綁成長長的辮子。
襯衫搭配領帶，短褲的造型看起來像個少年。
可能是暈車的緣故，她腳步不穩地走了幾步，四肢著地趴在地上。
我趕緊跑過去。
「喂，你沒事吧!?」
豹人族女子抬起頭看我。
臉上過大的眼鏡滑下鼻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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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黑……好奇怪……您、您是約爾·布萊克卡洛……好想吐……」
看來她好像認識我。
不過現在這種情況下她根本無法好好說話。
「你先冷靜一下。有誰可以給她一杯水嗎？」
「不好意思……謝謝您……」
她看起來快吐了。
片刻之後，瑞秋將水拿過來。
「約爾，水來了。」
「啊啊，不好意思……你喝口水，休息一下。」
豹人族女子一把抓過木製啤酒杯。
以趴著的姿勢一口氣喝光裡面的水。
「噗哈——！我……咳！咳咳！」
「你用這種姿勢一口氣把水喝光當然會嗆到！別急！」
「啊、沒關係，我沒事。話說，現在沒有時間冷靜！您是約爾大人吧!?是約爾·布萊克卡洛士大人沒錯吧!?」
她緊緊抓住我的衣服。
我被她的氣勢震懾，點了點頭。
「是沒錯……」
「啊啊，真是太好了！你長得跟英格麗特大人所說的一模一樣！」
「英格麗特……是多維爾子爵嗎？」
多維爾是我在解決工商協會委託時認識的女子爵。她也是豹人族，是個非常有才幹與手段的高手，極為傑出，別名為「豹子爵」。這名女子是多維爾認識的人嗎？
看她同為豹人族，身上的服裝也十分講究，若是多維爾的朋友也不奇怪。
「那個，第一次見面就說這種話我覺得很抱歉，但您可以聽聽我的要求嗎!?」
「要看是什麼事。」
「我知道！那我就說囉！請給我錢！」
「咦？」
我不由得露出詫異的表情。
難道她是乞丐？知道我從工商協會那裡收到二○億F的人，應該只有瑞秋、尤妮絲與工商協會的會長南娜……
而且，從她的服裝看來，一點都不像缺錢到需要當乞丐。
看來等她冷靜下來後，有必要好好聽她說明事情原委。
我嘆了口氣說道。
「知道了。我就聽你說說吧。」
「是，謝謝您！」
她不停地將額頭磕在地板上。
真是個麻煩的人啊，我在心裡暗自叫苦。
†
我們走回到吧檯。
我坐在最裡面的位置，旁邊是來訪的豹人族女子。
瑞秋與尤妮絲則站在我的身後，打算一起聽她說。
我開口詢問：
「你要說的，這兩個人也可以一起聽嗎？」
她精神奕奕地點了點頭。
「沒問題！當然可以！您們是國家騎士瑞秋·愛默生大人與商人尤妮絲大人吧？多維爾子爵也經常提到兩位呢。」
瑞秋露出困窘的表情。
「不知道她是怎麼說的……」
「她說瑞秋大人聽到別人講到自己的時候反應很可愛，尤妮絲大人經常迷迷糊糊地，也很可愛。您們的確都很可愛呢。」
「啊、啊哈哈……謝謝稱讚……？」
瑞秋一副不知該如何反應才好的樣子。
我嘆了口氣。
「請先告訴我們你的名字吧？」
聽我這麼說，豹人族女子大驚失色。
「抱歉，我真是太失禮了！還請您們務必原諒我！」
她低下頭，額頭「咚」的一聲撞到桌面。
我聳了聳肩。
「你不必道歉。」
「我很擅長向人低頭道歉喔！」
她邊說邊將眼鏡重新戴好。
「這不是可以自誇的事吧……所以，你的名字是？」
「是的，我叫做帕爾·繆莉，您們可以當我是英格麗特大人的部下。」
「今天是多維爾子爵派你來的嗎？」
但我不覺得那位豹子爵會透過他人請我幫忙。
如果有事要拜託我，她應該會親自過來。
再說，那個人理應會自力解決大部分問題。
帕爾的腦袋不停左右搖晃。
「不不不不！其實……那個……我甚至希望您們保密，別讓英格麗特大人知道……」
「你再繼續這樣搖頭的話，眼鏡都要飛出去了……所以，這算是你個人的請託囉？」
「是的！英格麗特大人對解決綠貝希摩斯事件的約爾大人評價很高，所以我想您一定能夠幫我解決面臨的難題……」
「評價很高啊。」
多維爾曾問我是否有興趣當她的部下，我想她對我的評價不低吧。
帕爾的臉色黯淡，眼神遊移不定。
「如果您不幫忙，我一定會被英格麗特大人拋棄……」
「……那要要看狀況與酬勞而定。你先說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吧。」
「其實……我遇到詐騙了。」
她嘆著氣說。
我突然感覺到背後傳來一股危險的氣息，便朝後方看了一眼。
在我身後，瑞秋臉上的表情相當嚇人。
我開口跟她說：
「瑞秋……擁有強烈正義感雖是你的優點，但內心想法容易反映在臉上就是你的缺點。」
瑞秋一臉訝異。
「抱歉……可是我一聽到是詐騙就忍不住……為什麼人要欺騙別人呢？這個世界好不容易恢復和平……」
「就是因為好不容易恢復和平，才覺得不趁機大賺一筆太可惜了吧。總之，你別露出那麼恐怖的表情。唯有這種時候你要多跟尤妮絲學習，就算聽到可怕的事情她依然笑容滿面喔。」
我用下巴比了比尤妮絲。
她歪著頭說：
「我嗎？」
「沒錯。不過，你不是刻意演出來的，而是打從心底覺得無所謂吧……」
「沒有這回事～」
「是這樣嗎……話說回來，你是如何被詐騙的呢？」
我的視線重新回到帕爾身上。
她表情沉重地繼續說：
「首先從我的立場開始好了，您們應該都知道建造別宮的計劃吧？」
「嗯。」
就是因為這個計劃，才會有後來需要擊退綠貝希摩斯的事件，所以我當然知道。
帕爾從多維爾那得知我的事情，當然清楚我有一定的了解，只是想再確認吧。
她的神情變得十分痛苦。
「建造別宮需要許多物品與道具……我負責購買《魔獸蛋》。為了製造工程用的道具，一定要準備。」
瑞秋瞪大雙眼。
「《魔獸蛋》!?」
一般人的生活中應該不太有機會接觸，我簡單說明：
「那是種蘊含魔力的稀有金屬，在魔王領地被發現……」
「就是那個。」
帕爾將一顆紅色球體放在桌上
大小約為雞蛋四倍，比蘋果還大。飄散出「若真有魔獸蛋，應該就這麼大顆」的氣氛。
我聳了聳肩。
「發現這東西的人到處說『這是魔獸蛋！』結果此名稱就被沿用……不過從來沒人見過『魔獸的小孩』，因此一開始就有不少人懷疑其真實性。」
瑞秋歪著頭問：
「所以這不是真的魔獸蛋囉？」
「可以這麼說。」
帕爾點了點頭。
「《魔獸蛋》可作為製造魔術道具的素材，也就是所謂的《魔導器》。」
「啊，我知道《魔導器》。是建造道路與建築物時會用到的道具對吧？」
《魔導器》與普通道具不同，具有各式各樣功能，在與魔王軍作戰的年代，主要用於製造武器。
我輕輕碰了碰紅色球體。
「你說與建造別宮計劃有關，這應該是要用在工程所需的道具上吧？」
「是的。使用《魔導器》可大幅提升工程效率，如果只用普通道具進行，別宮還沒建好，國王陛下都要退休，公主殿下可能都變成熟女了吧。」
「嗯，很有可能。」
「因此建造別宮時，必須用到大量《魔導器》及製造其素材的《魔獸蛋》。」
「原來如此。」
瑞秋不停點頭。
這種著眼點與迅速的行動力，真不愧是高手豹子爵。
我突然想到一個問題。
「這個階段能『咬住』多少與別宮計劃相關資源，將直接影響未來一、二十年能夠賺多少錢。看來，多維爾子爵應該很看好你成為她事業上的前鋒部隊……不過看起來不太像啊。」
「對吧……不，其實並非由我一手負責這項任務，只是好幾個人之中的一個……」
「原來如此。把一件工作交給不同人，讓他們在競爭中提高工作意願與熱誠。即使其中有人失敗也不會造成太大的損失……真不愧是多維爾子爵。」
帕爾痛苦似地用手壓著肚子。
「嗚嗚……這次的工作表現將決定我未來的去路，即使有好幾個人一起負責，問題還是很大啊。我的胃、我的胃……」
「你得到這個大好機會，就算會胃痛也沒辦法吧。然後呢？」
「啊……我的工作是用一○○○萬F，至少要買到一○○個《火魔獸蛋》。」
《魔獸蛋》有不同屬性。
分別是《火魔獸蛋》、《水魔獸蛋》、《風魔獸蛋》與《土魔獸蛋》，不同屬性的顏色與用途亦不相同。
在工程上經常會用到的應該是《火魔獸蛋》或《土魔獸蛋》。
放在桌子上的紅色球體就是《火魔獸蛋》。
多維爾似乎請帕爾與其他幾個人負責購買《火魔獸蛋》。
「原來如此。用一樣的金額，能買到較多數量的人就會得到好評對吧？」
「沒錯……所以我到處尋找價格便宜的店家。」
「順帶問一下，《火魔獸蛋》的一般行情是多少？」
「無論哪種屬性，價格大概都是一○萬F，這是十分合理的進貨價格。假使不是商人而是一般人想買，價格應該會貴一些。」
「所以價格要低於一○萬F，愈低愈好是吧……那你有找到便宜的店家嗎？」
「有，我找到可以用八○○萬F買一○○個……也就是一個賣八萬F。」
「喔……滿便宜的呢。」
「……我……我就是在那裡被騙了啊啊啊啊啊。」
帕爾發出微弱的嘆息，似乎快哭出來。
雖然很同情她，但若只是口頭安慰，其他人也可以做到。
為了找出解決辦法，我更進一步詢問她事情的經過。
「你是如何被騙的？」
「我與對方簽約，在交貨前先支付貨款，但對方後來一直沒有出貨！」
「沒辦法，價格便宜，可信度當然也較低，還要先支付貨款……這樣聽來，只會覺得被騙的一方太愚蠢……」
況且她是受多維爾委託負責進貨的人。
我希望她不是毫無警覺心，就決定『好便宜！買吧！』。
帕爾探出身體說道：
「我有好好簽訂合約！也有用《誓約魔石》，如果對方違約，可以立刻石化他……」
「這的確是在交易時，最有保障的辦法。在需要先行支付貨款的情況下，用《誓約魔石》也理所當然……可以讓我看一下合約的條款嗎？」
「好……就在這裡。」
帕爾從懷中拿出一張羊皮紙。
我接過來檢視內容。
雖然合約內容寫了不少細節，但大多是可以適用於各種合約的定型化條款。
挑出重點來說的話，可歸納如下：
此為甲乙雙方進行一○○個《火魔獸蛋》交易訂定之合約。甲方為帕爾，乙方為賣家。
·貨款八○○萬F須先支付。
·若未於期限內交貨，乙方須支付甲方相當於雙倍貨款的違約金。
·交貨期限為乙方從舊魔王領地回到法德
拉市後的三天內。
·若在往來舊魔王領地與法德拉市期間發生事故，
乙方須將貨款歸還甲方，但不須支付違約金。
·本合約的有效期限為雙方簽訂合約後的一個月。
有效期限之所以訂為一個月，是因為賣家從法德拉市前往舊魔王領地進貨後，再回到法德拉市大約需要一個月。
率領商隊來回法德拉市與舊魔王領地，這算是十分妥當的時程安排。
我將合約書還給帕爾。
「所以只要違反其中任何一條，就可以立刻把對方石化嗎？」
她點了點頭。
「是的，由於需要先付款，我自認為已經設下相當嚴格的條件。在簽訂合約的過程中，我甚至覺得『自己做買賣的手段愈來愈高明了』！」
「有自信是好事啦，那結果呢？」
「…………我付了八○○萬F，但直到現在都還沒有收到貨。」
她沮喪地垂下肩膀。
我轉了轉脖子。
「就現況而言，你只要說聲『變成石頭！』就可以解決了吧。」
「這就是問題所在！我之所以會來找您商量，就是因為對方根本沒有交貨，而且無論我怎麼用《誓約魔石》對方都不會石化，我已經走投無路了……」
「不會石化嗎？」
真奇怪。
在進行交易買賣時，《誓約魔石》應該能發揮絕對的效力。
無論如何都會讓簽下契約、卻沒有履約的人變成石頭才對。
我開始思考。
「不會石化就代表對方沒有違反合約。」
「怎麼可能!?對方明明沒有交貨!?」
帕爾驚訝地睜大雙眼，仿佛聽到什麼極為離譜的事。
「還有其他可能性嗎？」
「會不會是因為……對方使用了某種妨礙魔術……」
「妨礙魔術無法阻擋《誓約魔石》的石化效力，也不是石化後還能夠治癒的半調子魔術。與普通的石化魔術可說完全不同層次。」
如果只是用魔術就能夠破解的石化，就不會在買賣交易時受到重用。
而且，若使用暴力手段或魔術介入契約的執行，當下就會因為違約被石化。
契約是絕對的。
所以，如果沒有履行契約卻不會被石化，的確是相當特殊的情況。
帕爾臉色泛青，開始發抖。
「可是……再這樣下去，合約本身會失效！我只能眼睜睜看著對方拿走八○○萬F……」
「合約本身會失效……啊啊，有效期限快到了嗎？」
「還有一周左右……我已經儘量自己努力解決，但真的快沒時間了。這樣我該如何向英格麗特大人報告……」
「你會被拋棄吧？」
「雖然那也是令我害怕的原因之一……」
帕爾欲言又止。
我只好繼續追問：
「還有其他原因嗎？」
「……有。我無論做什麼都很遲鈍……其實不太適合做生意……」
「嗯，我也有這種感覺。」
「……但英格麗特大人讓這樣的我為她工作這麼久，還給我這個大好機會，我卻連一件商品都沒買到，還浪費了進貨的款項，也辜負了她對我的信賴。」
帕爾低著頭咬住嘴唇。
我抓了抓頭髮說：
「那你想要怎麼做？」
「……只要對方能夠按照合約交貨，我不會有半句怨言。」
「不可能。」
「為什麼!?」
「你沒發現嗎？你簽下的契約有很大的『陷阱』……當對方沒有交貨卻不會被石化，一定就是那個『陷阱』發揮作用了。」
「陷、陷阱……？」
帕爾重新看了一次合約書。
瑞秋與尤妮絲也湊上前一起看。
我聳了聳肩。
「你當初看的時候沒有發現，現在也看不出來吧。你只要知道……要對方交貨已經是不可能的事。」
「那、那隻要能夠把錢拿回來……」
「怎麼拿回來？想依據合約在雙方合意之下進行……已經不可能了。硬搶可能還有機會，不過我覺得在國家騎士面前討論搶劫不太好。」
我瞥了一眼身後。
瑞秋點了點頭。
「無論對方用了多麼惡劣的詐騙手法，也不可以犯罪！」
我冷笑了一下。
「……順帶一提，對方沒有犯下法律上的詐欺罪。你們簽下合約，而對方沒有違約，《誓約魔石》就是最好的證據。」
「但是帕爾現在非常煩惱耶？」
「是啊。」
「看到她這麼煩惱，我很想做些什麼幫助她。」
「你就是這種人。不過，這次她尋求幫助的對象可是我。」
「……那我也拜託你幫幫帕爾。」
「我又沒說不幫她。」
帕爾的眼神一亮。
「您願意幫助我嗎!?」
「但是！這可不是免費的。還有，必須決定該怎麼做的人不是我，是你。」
「……該怎麼做嗎……？」
「是的。如果你想把錢拿回來，我們需要冒點險賭一把，畢竟現在已經不可能以正常管道要求對方還錢……」
「是要用硬搶的嗎？」
「你想那樣做的話我是無所謂啦，但我拒絕成為你的幫凶。」
「那……要怎麼做您才願意幫助我呢!?」
她傾身朝我的方向靠近。
我聳了聳肩。
「你想知道方法的話，請先付錢。」
「……要付多少？」
「幫我出午餐的錢就可以了。」
瑞秋不禁露出苦笑。
「……約爾，你果然沒錢。」
「吵死了。之前你們找我商量，我也有收諮詢費對吧？所以這次當然也要收。如何？」
我將視線轉向帕爾。
她點點頭說：
「我知道了，請告訴我方法吧。」
我用手指著帕爾拿在手上的合約書。
「就用跟對方一樣的方法。」
「……您的意思是，詐欺嗎？」
「就法律上來說不是詐欺。但如果你將自己這次受害的情況稱為詐欺，也許就是吧。」
「簡而言之，就是要反過來騙對方對吧？」
「沒錯。我會幫你擬訂計劃，但你必須自己執行，而且必須支付酬勞給我。」
「我需要支付多少酬勞給您……」
「二○○萬F，這金額應該很合理吧？」
「原來如此……」
「不好意思，我不打算給你優惠。付我二○○萬F得到我的幫助，對你而言究竟是損失還是得利，亦或是回到原點……就要看你做生意的才能了。」
「……就拜託您了。」
帕爾比我想像中更快回答。
讓我有些驚訝。
「雖然自己這樣說有點怪，但這麼輕易委託我真的沒問題嗎？」
「損失八○○萬F的話我就沒臉見英格麗特大人。若將付給您的酬勞當成學費來看，算是一筆相當合理的交易吧。」
「原來如此……我好像明白為什麼多維爾子爵會將採購《魔獸蛋》的任務交給你了。」
「……為什麼呢？」
她計算利益得失的速度非常快。
再加上，能在瞬間將我提出的金額視為「學費」，也代表她具有遠見。
……不過，既然多維爾沒有讓她知道這些，由我來告訴她也滿奇怪的吧。
所以我決定裝作不知道。
「那麼，我就來說明一下計劃……後面兩位呢？也要繼續聽嗎？」
我將視線轉向瑞秋與尤妮絲。
瑞秋呼吸急促地點了點頭。
「我要聽！我也想聽約爾的計劃，從中學習。」
尤妮絲在一旁露出悠哉的笑容。
「好像
很有趣，我也想聽聽看～」
我笑著說：
「這可不是遊戲啊……不過，算了。關於接下來要做什麼，以及需要準備哪些東西——」
我開始進行說明。
一開始，三人都歪著頭，用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看著我，然而……
在聽我說明的過程中，她們也逐漸流露能夠理解的表情。
當我講解完計劃時——
尤妮絲說了一句話。
「果然就像鬧劇一樣有趣呢！」
正是如此。
要破解像鬧劇的合約，就要用像鬧劇的方法——這次的反向詐欺，就是這樣的計劃。
†
隔天——
我們決定中午前在我住宿的旅舍集合，因為我請帕爾準備了一些後續需要用到的物品。
房間位於《安心亭·日出町分店》二樓。
我與瑞秋、尤妮絲正在房間內等帕爾。
由於沒有椅子，兩位少女坐在床上聊天。
我則靠著牆壁站在一旁。
從窗戶看出去，窗外的街景沐浴在強烈的陽光之下。
雖然氣溫非常高，但因空氣乾燥感覺十分舒適，街道上行人來來往往，是幅充滿『和平』氣息的景象，對於過去辛苦征討魔王的我而言，眼前的畫面令人感慨良多。
我將視線轉回到正在聊天的兩位少女身上。
「……喂，你們不做自己的工作沒關係嗎？」
瑞秋點頭答道：
「沒問題。我從昨天晚上到今天中午已經值過班了。」
所以她剛值完夜班嗎？
「你快回家補眠吧。」
「不要，那個……我才剛在食堂吃過午餐，馬上睡覺的話會變胖啦。」
聽她這麼一說，我忍不住看了一眼瑞秋的腹部。
她的腰十分纖細。
應該一直都有在鍛鍊吧。
我嘆了一口氣。
「你就算稍微變胖一點也沒關係吧？」
「才沒有呢！些微的鬆懈是最大的敵人！」
「唔、呃、這樣啊……」
我被她驚人的氣勢震懾。
仿佛逃難一般，我趕緊將視線轉向瑞秋身旁的尤妮絲。
她全身放鬆、躺在床上休息，塞滿生意道具的大背包放在地上，真希望她能多點矜持……
尤妮絲感覺到我的視線，抬起頭說：
「怎麼了？我太胖了嗎？」
「不是啦……你的工作沒關係嗎？商人白天應該要工作賺錢吧？」
「嗯～……我想工作，但也想看看約爾接下來的行動。而且我擅長的是拜訪熟客，傍晚也去不了。沒問題的～」
「你無所謂的話，就隨你高興吧。」
尤妮絲的兩隻腳無意義地踢來踢去。
「我會的～」
「不過，請不要在我的床上這麼放鬆。」
「總覺得有約爾的味道，讓人好安心～」
「別說那種話。」
我覺得好累啊。
尤妮絲露出不解的表情後，又開始在我的床上滾來滾去。
我聽到有人正在敲門。
「請進！」
我回應後過了幾秒鐘——門才慢慢被打開。
帕爾從門後探頭進來。
她怯生生地走進房間，環視室內一圈。
「那、那個……您交代的東西都準備好了。」
她的肩膀上背著一個皮革制包包。
是個相當大的包包，應該放得下一○把短劍。另外還背著一個很大的後背包，對嬌小的帕爾來說似乎相當沉重，她大口喘氣，呼吸有些紊亂。
我走向帕爾，接過皮革制的包包。
「可以讓我確認一下裡面的東西嗎？」
「好、好的！沒問題。」
由於包包沒有特別用扣環或繩索固定，我輕易地將蓋子打開。
裡面放了衣服與一個小箱子。
看起來像商人的衣服是我請帕爾準備的，我打算陪同帕爾一起反向詐欺——應該說打算在一旁守護，因此請她幫我挑選合適的服裝。
至於小箱子。
裡面放著一顆藍色的《魔獸蛋》。
約為雞蛋的四倍大，與拳頭相當，比蘋果大。是個表面粗糙、凹凸不平的金屬硬塊，整體微微發出藍色光芒。
看顏色就知道這是《水魔獸蛋》，擁有水屬性，與帕爾要購買的《火魔獸蛋》不同。
「這一顆就要一○萬F嗎？」
好重。就像同樣大小的鐵塊般沉甸甸的。
「呼……呼……真的好重。」
「由我來背吧！你放著就好。」
「麻煩您了。」
我點了點頭，從包包里取出商人的服裝。
「那麼，我要換衣服了。」
「啊，好的，我去下面等您。」
「就這樣吧。啊，雖然剛才也問過，但你知道對方的所在地點吧？」
「呃……是的，他連假裝隱藏行蹤都沒有……一副坦蕩蕩的樣子。」
帕爾不禁苦笑。
「看來對方比你更有膽識。也顯示出他對自己的詐欺手法非常有自信……從他的手法其實也可以看出其個性，那正是我們要好好利用的致勝關鍵。我換個衣服馬上下去。」
「好、好的，就拜託您了！」
「既然收了錢，我就會做該做的事。」
帕爾對我點了好幾次頭後，走出房間。
瑞秋也對我點頭行禮。
「我也去外面等。」
「嗯。」
兩人相繼離開房間。
我脫下身上的黑色衣服。
其實我只要使用《變化戒指》，不僅可以換衣服，連容貌都能改變，要變成鳥或老鼠也沒問題。雖然一旦取下戒指就會恢復原貌，但根本不需要刻意請人幫我準備服裝。
然而，如果我隨意改變造型，可能會被追問『在哪裡取得服裝』。面對可能發生的麻煩，我寧可選擇事先避開。
我赤裸著上半身，將黑色上衣丟在床上。
此時我才發覺——
「……喂，尤妮絲……為什麼你還在這裡？」
尤妮絲仰躺在床上看我，身體剛好被我丟下的黑色衣服蓋住。
「……咦？大家呢？」
她揉了揉眼睛。
沒想到她不只放鬆躺在別人房間的床上，還睡著了？這傢伙的戒心也低得太驚人了。
「大家都出去了，因為我要換衣服。」
「……啊，真的耶，都沒人呢～」
「知道就別看了，快出去。」
「唔～……嗯。」
她在床上發愣了一會兒，才揉著眼睛緩慢地下床。
背起看起來很重的後背包，走出房間。
我記得以前後背包還卡在門上過，今天倒是十分順暢，可能裡面的東西有減少。
假設我剛才是用戒指變身，可能會被尤妮絲看到。
「……最近的我好像太鬆懈了。」
這就是所謂和平會使人變笨嗎？我應該要更謹慎一點。
因為這個世界還沒有恢復真正的和平……
†
法德拉市西街——
由於靠近舊魔王領地，這裡聚集不少旅社以及商店，供前往舊魔王領地的冒險者們使用。
鋪著石板的路面兩旁是石造建築物。
此時剛過中午，買東西的擁擠人潮似乎也告一段落，街道上恢復平靜。
我穿著商人的服裝，樸素襯衫上套了件暗色系背心，下半身穿著質料硬挺的長褲。順帶一提，由於全身的色調偏黑，與我平常的模樣沒有太大不同。
瑞秋目不轉睛地盯著我。
「約爾很適合穿商人的服裝呢，很帥喔。」
「是嗎？看起來不奇怪就好。」
我聳聳肩。
背起帕
爾帶來的後背包，背包相當大，也有些重量。
尤妮絲拉住我的衣角。
「吶吶，約爾很適合這身打扮喔。帶著後背包！就跟我一樣呢～」
「……啊、對啊。」
身穿商人服裝又背著後背包，的確與尤妮絲的打扮很像。
她開心地在我身旁繞來繞去。
「要不要就這樣成為真正的商人呢？」
「我可沒有這種打算。」
「但比起當冒險者，生活會比較安定喔？」
「我覺得安定的生活也沒那麼好。」
我回想起過去在皇宮的生活，無論三餐、床具都最高級，卻很快就厭煩了。
也許會被認為太好命……不過凡事都要看適不適合，我並不適合安定的生活。
尤妮絲鼓起臉頰說：
「約爾真頑固～」
「我只是想照自己喜歡的方式生活罷了……不過，帕爾你看起來覺得如何？我的樣子應該有像你的隨從吧？你可別現在才說一定要裝成豹人族喔？」
帕爾誇張地搖了搖頭。
「不用不用不用！英格麗特大人的部下雖然大多是豹族人，但也有人類！因為大人喜歡有才能的人……」
「啊啊，她的確給人那種感覺。」
「……嗚嗚……為什麼大人沒有拋棄我呢……？太不可思議導致我的胃……好痛……」
「你冷靜點。即使你沒有自覺，不過多維爾子爵一定有她的理由。」
「……是。」
在走出有蔬果店等商店的街角後——
我們眼前出現一些攤販。
帕爾東張西望一陣子，然後拉住我的衣服。
「在、在那裡。」
在距離我們稍遠的地方，有個只在一塊布上擺放少量商品的攤販。
我選擇先從遠處默默觀察，沒有立刻靠近。
攤位上沒有客人，周圍其他店家賣的都是果實或肉乾類，那家店則是生活必需品以外的商品，並不是一般人需要經常購買的東西。
從遠處看不太清楚攤位上的商品到底是什麼……但似乎有不少市面上少見的珍奇之物。看起來應該是唯有在舊魔王領地才能找到的物品。
攤商背後放著一個巨大鐵箱，堅固的箱子可以承受怪物輕微的攻擊，是前往舊魔王領地商人才有的特殊配備。
因此他們也被稱為『箱屋』。
只在人族城市往來做生意的普通商人大多駕駛馬車；箱屋在旅行時則會讓馬匹載著鐵箱。
就是那個箱屋騙了帕爾嗎？
「從這裡看不到標價的牌子……真的那麼便宜嗎？」
「我是跟他談判後，才得到一些折扣的。」
「也對，如果大量購買，多少都會算便宜一點吧。」
「竟然把英格麗特大人交給我的進貨款項……唉……」
帕爾垂下肩膀。
多維爾似乎相當嚴格。如果就這樣損失龐大經費，還恬不知恥地回去找她，不知道會遭受到什麼樣的待遇。
亦或是因為自己被交付的任務失敗，帕爾的表情才如此黯淡無光？
我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怎麼啦？馬上就可以拿回來了。」
「啊……約爾大人。」
「開始行動吧。」
帕爾發著抖點點頭。
「好、好的……」
「你的緊張會讓我們的行動看起來更真實，但別忘了我之前告訴你的談判方針。」
「沒問題……」
她重複深呼吸好幾次。
我再次叮嚀瑞秋與尤妮絲。
「請你們待在離我們有點距離的地方。瑞秋你聽好了，即使對方的言行舉止惹你生氣，你也絕對不可以過來。」
「為、為什麼只叮嚀我？尤妮絲她……好吧……她確實不會做出那種事……」
「因為你的正義感太強了啊。」
「我知道了啦！」
她生氣地鼓起臉頰，尤妮絲在一旁不由得笑了出來。
我推了帕爾的背一把。
「我相信你們啦……好，我們走吧。」
帕爾太過緊張，像個機器人般僵硬地點了點頭。
我們一起走向箱屋的攤位。
†
我與帕爾站在沒有客人的箱屋攤位前。
店主是個纖細的年經男子，他身穿寬鬆的服裝，盤腿而坐，即使沒有客人上門也不叫賣。
箱屋注意到我們後抬起頭，臉上露出親切的笑容。
「歡迎光臨，今天也是來買東西的嗎？」
——真是個厚臉皮的傢伙啊。
他不可能不認得自己詐騙過的帕爾。不過作為商人，臉皮厚也算是項優點。
我在臉上堆起笑容。
「呃……事實上，關於前幾天的買賣，我們想找您聊聊……」
箱屋誇張地嘆了口氣。
「啊啊，又是那件事啊……我不是說過了嗎？如果認為我違反合約，就把我變成石頭啊。你們根本做不到。還是你要用腰上的劍對我做什麼呢？好可怕喔。」
對方的臉上浮現輕蔑的笑容。
《誓約魔石》最基本的功能，就是防止『透過不正當的暴力手段違反合約』。
如果受帕爾之託的我為了讓對方拿出《火魔獸蛋》而拔劍，當場就會被石化。
箱屋很清楚會有什麼樣的後果，因此一派輕鬆。
我急忙搖了搖頭。
「我怎麼可能做那種事！我們只希望能夠安穩平和地拿回損失的費用罷了。」
「所——以——我們之間沒什麼可談的。不管你們是想拿回費用還是想幹嘛，我可是透過正式的交易從那人手中取得八○○萬F，這是《誓約魔石》顯示的事實喔？」
「是的，這些我們都明白，因此帕爾希望能與您談一樁新的買賣……」
「什麼？」
箱屋將視線轉移到帕爾身上。
他的表情當然帶有強烈的警戒心。
帕爾因為緊張，導致呼吸有些急促。
「關、關於前陣子那樁交易，我對您多所質疑與埋怨，真的非常抱歉！」
她深深低下頭。
箱屋的心情似乎轉好。
他抬起下巴，以輕蔑的眼神看著帕爾。
「沒事沒事，你明白就好。我的態度可能也不夠成熟，我也在反省，希望你能原諒我。」
箱屋眯起眼睛露出笑容。
我很想說「嘴上說有在反省，至少也該擺出相應的表情啊」。
根據對方的反應，他的個性和我預測的一模一樣，我們的談判方針不需要修改。
帕爾在深呼吸之後，提出新的買賣方案。
「事情是這樣的……我一直在想如何能拿回那八○○萬F，其實那些錢是別人寄放在我這裡，如果變少了……我的下場會很慘。」
帕爾的臉色發青，身體也不停顫抖。
……她真的很害怕多維爾吧。
如果光靠演技就能夠裝出如此絕望的表情，她就可以不當商人而去當演員了。
箱屋的嘴角上揚，看起來心情更好了。
「那還真糟糕，八○○萬F不是筆小錢啊。」
「是啊……因此我在想是否能夠與您做一筆《水魔獸蛋》的交易。」
「……你的意思是，要我用從你那裡得到的八○○萬F，跟你買《水魔獸蛋》嗎？」
「正如您所言，由於我想要購買的是《火魔獸蛋》，《水魔獸蛋》對我來說是多餘的。」
「你帶了多少過來？」
箱屋傾身向前。
帕爾吞了吞口水說：
「……約爾，請把我們帶來的商品給這位先生看一下。」
我點點頭，卸下背在後方的包包，從裡面拿出一個木箱。
「全部共有一○○顆，請確認。」
我打開木箱的上蓋。
裡頭放滿綻放藍色光芒的《水魔獸蛋》。
箱
屋的嘴角一歪，露出醜惡的表情。
他還刻意數《水魔獸蛋》的數量。
過了一段時間之後——
箱屋開心地點了點頭。
「的確有一○○顆！」
「是的！您可以用八○○萬F將全部的《水魔獸蛋》買下來，一○○顆《水魔獸蛋》的行情價是一○○○萬F，您不覺得賺到了嗎？」
「唔～嗯……但我覺得有點困難耶。」
箱屋又露出了醜惡的笑容。
帕爾睜大眼睛驚呼：
「怎麼會!?以一般行情來說，這可是破盤的便宜價格耶!?」
「不，做生意的基本原則就是『低價買進，高價賣出』，對我而言，希望能夠再多點優惠！」
「……那究竟要多少您才滿意呢？」
「一○○顆五○○萬F吧。」
「什麼!?」
帕爾頓時啞口無言，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反應。
以談判技巧來說，一開始就提出過分要求是有道理的，但他也太過分了。
帕爾煩惱似地低聲哀鳴。
「……那種價格，再怎麼說都太便宜了吧？」
「我可以選擇不買啊。如果你可以找到其他人跟你買，請自便吧。」
帕爾咬住嘴唇。
「我、我知道了……那我就用一○○顆五○○萬F的價格賣你。但請您買二○○顆，總共一○○○萬F！無論如何我都希望那些錢能夠回到我手上！」
她的演技真不錯。
帕爾以視死如歸的表情，提出破天荒低價的交易。
箱屋的嘴角一歪，嘲笑似地說道：
「好！就這麼說定了！」
「那我們就用《誓約魔石》簽訂合約吧。」
「好啊。進行高價交易時使用《誓約魔石》是常識嘛。破壞約定就會被神變成石頭。」
一聽就知道是違心之論。
帕爾垂著肩膀提出合約條款。
「我這邊會準備好足夠的數量，簽訂合約後就不可以修改金額，並請當場支付現金……」
箱屋點了點頭。
「你的目的就是拿回八○○萬F吧，我會好好支付貨款——一○○○萬F。真是太好了，還增加了二○○萬F呢。」
「謝謝您。」
真是亂七八糟的歪理，二○○顆《水魔獸蛋》的市價是二○○○萬F，用一半的價格進行交易，根本就像在賣人情。
「你別忘了要依約帶二○○顆《水魔獸蛋》來喔。」
「好的，合約上會載明數量是二○○顆。」
箱屋的臉上浮現勝利的笑容。
「雖然很想快點進行交易——可惜我沒有隨身攜帶一○○○萬F，我們約明天如何？」
「知道了，我現在也只帶一○○顆，明天日落前我會把貨交給你，合約里這樣寫如何？」
「好，那我們就約傍晚在這裡碰面吧？」
「能這樣安排真是太好了……就一邊確認一邊寫下實際的合約條款吧。」
帕爾從隨身行李中取出羊皮紙、羽毛筆和墨水瓶，還有《誓約魔石》。
她如行雲流水般寫下條款內容。
甲方為帕爾 乙方為箱屋
甲方以一○○○萬F的價格將二○○顆《水魔獸蛋》賣給乙方。
交易期限為簽訂合約的隔日，至太陽下山為止。
另外也明確記載進行交易的地點與時間。
兩人檢視了一遍簽訂的合約內容。
箱屋十分滿意地點了點頭。
「反正不是多複雜的內容，沒問題了。來進行《誓約魔石》的滴血儀式吧。」
「好的。」
帕爾與箱屋各自在《誓約魔石》上滴了自己的血液。
魔石發出光芒，合約締結完成。魔石一分為二。
箱屋露出微笑。
「我很高興做了一筆好生意，明天見。」
「好的……我會準備好《水魔獸蛋》等待您，明天見。」
帕爾對箱屋點頭致意後，轉身邁開步伐離去。
我也跟在帕爾身後離開。
†
回旅舍的歸途中——
我們四人走在擠滿購物客人的熱鬧大街。
「……唉呀，我剛才超擔心瑞秋會忍不住衝過來，一直冒冷汗呢。」
「我真的讓你這麼不安嗎!?」
「那個箱屋竟然敢說那種大言不慚的話，連我都覺得誇張。」
「我的確很生氣……不過約爾提醒過不可以過去，所以我絕對不會那麼做。」
「啊啊，真是抱歉。你是遵守約定的女人。」
「因為約爾是我的老師啊！詐欺老師！」
「這種名聲不太好吧！」
「啊，真的耶。」
我嘆了口氣。
轉向走在瑞秋另一側的帕爾。
「你做得很好。要向那種把人當成笨蛋的對手低頭，應該不容易。」
帕爾苦笑道：
「我已經習慣向人道歉了……」
「……是嗎？不過你的演技真的很不錯。當對方提出過分的要求時，我還以為你是真心希望對方能夠稍微讓步……」
「不，我是認真的。我想既然碰上了，就學習一下如何在不利的情況下進行談判的技巧。不過我完全想不出什麼好辦法……結果談判還是輸了……唉……」
「在這種情況下還想學習……沒想到你還滿堅強的……」
「因為我是商人啊。」
帕爾有些害羞，卻依然挺起胸膛回答。
尤妮絲舉起雙手。
「帕爾真了不起！」
「沒有啦，都是靠大家幫忙。」
「不過你能夠這麼努力，我覺得很厲害喔～」
尤妮絲柔聲說道。
我也點頭表示同意。
「是啊，我不討厭努力的人。」
「約爾～我也有在努力喔～」
「是嗎？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節奏。我知道你也有在努力，但如果能夠再有氣勢一點，我會比較安心。」
將來有一天，當我要離開這座城市時……
也許我還會有些擔心尤妮絲，這位草原妖精的少女就是如此危險。
瑞秋也讓人無法放心。
尤妮絲用長了兔耳的腦袋在我身上磨蹭。
「需要強勢的事情交給約爾就好了～」
我用一隻手推開她的小腦袋。
「請自立自強。別以為我會永遠留在這座城市。」
「!?」
瑞秋倒抽了一口氣。
她的表情看起來似乎想說些什麼，卻又把想說的話默默吞了下去。
這麼說來，她曾經說過希望我別離開這座城市。
然而，我不打算永遠留在此處，總有一天……
尤妮絲開朗的聲音打破了我與瑞秋之間的微妙氣氛，又開始纏著我不放。
「咦～？約爾，你不來我這裡工作嗎～？」
「我才不想在這麼漫不經心的店長手下做生意。」
我抓住她的兔耳朵。
有種毛茸茸的觸感。
尤妮絲不滿地鼓起臉頰。
我們走著走著，看到常去吃飯的《古蘭亭》。
空氣中有一股烤肉的香味。
總之，我們能做的都做了，接下來就去吃個飯吧。
帕爾不安地問道：
「那個……這樣真的就可以了嗎？」
「該怎麼說呢？我並非全知全能，無法保證絕對不會失敗。」
「但機率非常非常小，對吧？」
「我在構思計劃時已儘量壓低失敗的機率，而且你剛才順利地完成了最困難的部分，我認為不需要太過擔心。」
「……總覺得沒什麼真實感，一點都沒有為了把八○○萬F的巨款拿回來，做了特殊事情的感覺。」
原來如此。
我
懂她的不安，然而……
我對她露出笑容。
「我可不會叫業主做不會成功的事。」
「……我、我知道了。」
「如果是你……雖然這樣說不太好……我之前就覺得你應該可以把道歉、絕望，還有懦弱的應對方式表現得很好，而你果然如我預想般表現得很出色。」
「原來是這樣啊。」
「明天拿到巨款後，你就可以好好享受所作之事的成就感。總之，現在就去吃飯吧。」
我推著她的背走進《古蘭亭》。
今天的工作已經做完了。
如果到處亂晃，不小心碰上那個箱屋就麻煩了。
我打算好好吃一頓，倒頭就睡。
「吃飯囉——!!」尤妮絲開心地高聲大喊。
瑞秋因擔心體重，煩惱地看著菜單。
「這一餐就讓我請客吧！」帕爾說道，我笑著回答：「你可別後悔喔？」
†
隔天傍晚——
我與帕爾一起來到與箱屋約定的地點。
和昨天一樣在西街的一角。
瑞秋與尤妮絲就藏身在附近，真是兩個好事者。
對方還沒有出現。
帕爾不安地環視四周。
「……他該不會不出現吧？」
「我們簽訂的合約讓他無法不出現。在合約上已載明交易期限，以及必須當場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對吧？」
「是、是的……」
「這兩條合起來即意味『如果沒有在期限前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就是違反合約』。況且我們還指定了交易地點，違反約定、變成石頭的人可是對方。」
這麼簡單的道理她應該不會不懂。
帕爾大大呼了口氣。
「確實是這樣沒錯……可是我曾經被自以為萬無一失的合約背叛，總覺得有些不安。」
「原來如此，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不用擔心……你看。」
我用手指向前方。
有兩匹馬從我指的方向處走過來。
箱屋騎在其中一匹馬上。
另一匹的身體左右兩側各掛著一個鐵箱，裡面裝的應該是這次交易用的款項吧。
一○○○萬F雖然是筆巨款，但實際的重量用人力也可以搬運，不一定需要用馬匹運載。
馬停在我們前方，跨坐在馬鞍上的箱屋身手矯健地跳了下來。
他環視四周，露出疑惑的表情。
「兩位好。不過……《水魔獸蛋》在哪？我怎麼沒看到像是載貨用的馬車？」
《魔獸蛋》比蘋果還大。
若真的要搬運二○○顆，儘管不一定需要馬車，卻也不可能全部放進尤妮絲平常背的那種後背包。
然而，我們並沒有帶任何行李。
我與平時相同，穿了一身黑，腰間掛著長劍。
帕爾只拿著一個小小皮革制肩背包，看起來絕對不可能容納二○○顆《魔獸蛋》。
我舉起一隻手說道：
「我們已經準備好貨品，請讓我們確認你有把錢帶過來。」
「都在這裡，你們要一張一張數嗎？」
他打開弔掛在馬匹身上的鐵箱蓋子。
取出皮革袋子放在腳邊。
帕爾蹲了下來。
「那我來確認。」
正當我以為她會花一段時間確認金額時，帕爾的動作讓我與箱屋都睜大雙眼看呆了。
她就像數錢機般確實快速，一瞬間就把金幣從皮革袋子移到另一個皮革袋子裡。
「沒錯！這裡有一○○○萬F！」
我不禁吹了聲口哨。
箱屋甚至拍起手。
「你真厲害。那麼，請把《水魔獸蛋》交給我吧。」
我將視線轉向帕爾。
她點了點頭，伸手打開背在肩上的皮革包包。
從中拿出散發藍色光芒的《魔獸蛋》。
「在這裡。」
「嗯，這的確是《水魔獸蛋》……只有一顆？不用給我看樣品，快把二○○顆交出來。」
「好……的……」
我快速瞄了帕爾一眼。
她依舊十分不安。
我跨步向前，從帕爾手上接過《水魔獸蛋》。
「數量是二○○顆對吧？」
「嗯，合約內容有寫這是二○○顆《水魔獸蛋》的交易。」
「簡單明了的合約內容。」
「是啊，剩下的貨在哪？可別告訴我你們沒有準備喔？你們想因違反合約變成石頭嗎？」
「怎麼可能！你等等，我現在馬上準備……帕爾，請幫我把袋子準備好。」
我上揚嘴角。
帕爾興奮地拿出比手掌稍微大點的皮革袋子，站到我面前。
「這、這個可以嗎……？」
她打開袋子後問道。
我點了點頭。
「可以，你絕對不可以動喔？絕對。如果覺得害怕就把眼睛閉起來。」
箱屋歪著頭問：
「你要做什麼？」
「我不是說過了嗎？要準備交貨的數量啊。」
我將手上的《水魔獸蛋》高高拋向空中。
拔出腰上的長劍。
箱屋驚訝地瞪大雙眼。
被拋起來的《水魔獸蛋》落在我眼前。
我揮舞劍。
好久沒有大放送我的特殊技能了。
我可是像在跟魔王作戰時一樣認真。
雖然看起來很樸實……
一瞬間就結束了，沒有華麗的音效，也沒有爆炸或閃光。
我將長劍收入劍鞘。
仿佛什麼事都沒發生，《水魔獸蛋》掉進帕爾準備的皮革袋子裡。
然後在袋子中裂成碎片。
帕爾將袋子拿給對方。
「請收下。」
箱屋接過袋子，往裡頭一看，驚訝地張大嘴巴。
「什麼——!?你竟然用劍切碎《魔獸蛋》……!?這是金屬耶!?」
我聳聳肩膀。
「我用了魔術與武術，再搭配一些特殊技能——總之交貨的數量都在這裡。」
「開什麼玩笑！這……我怎麼可能接受這種東西!?」
箱屋把皮革袋子摔在地上。
《水魔獸蛋》的碎片散落一地。
我故意嘆了很大一口氣。
「唉呀～你怎麼如此粗暴對待你用一○○○萬F買到的重要商品呢……」
「誰要付錢買這種東西啊！這種合約根本無效，無效！」
「為什麼？」
我歪頭詢問。
箱屋說不出話來。
「你、你問這個問題是認真的嗎……？這、這不過是把一顆《魔獸蛋》切成碎片！根本沒有達到合約所訂的數量！」
「合約書里沒有寫到關於《水魔獸蛋》的尺寸吧？」
「確實沒有……但一般來說，提到《魔獸蛋》大家想到的都是比蘋果還大吧!?根本沒有人會想到《魔獸蛋》可以被切碎成這副德性！」
「厲害吧？要把《魔獸蛋》平均分割成一樣大小相當困難喔。」
我朝他眨了眨眼。
箱屋的臉一下子漲紅。
「你把我當笨蛋嗎!?合約書里確實沒有載明，但在一般常識里《魔獸蛋》就是不可能那么小！你知道幹這種詐欺的勾當下場會如何嗎!?」
「會如何呢？」
「你、你會……」
他結結巴巴。
看來只是逞一時口舌之快。
我聳了聳肩，決定把他想不出來的答案告訴他。
「你聽好了，利用對方先入為主的觀念做些不公不義的勾當，下場就是會失去信用。進行買賣交易的商人『不會特別去確認某些事情』，《魔獸蛋》的尺寸就是其中之一。」
「沒錯！會失去信用！」
他居然現學現賣。
這人大概已經神智不清了。
不過我完全不同情他。
「做生意建立於雙方的信賴。進行大筆交易時，為了防範致命的背叛發生，會使用《誓約魔石》……但合約條款中不會寫太過瑣碎的細節，若寫得非常仔細，會被認為不信任對方。」
「如你所說……我相信你們、跟你們交易，卻遭到這種對待！你們打算如何收拾善後？」
箱屋換上一張皮笑肉不笑的笑臉。
我非常清楚這人正在打什麼鬼主意。
因為已經預測到對方會說什麼，我於是搶先一步問道：
「你現在是不是想說『不希望其他人知道你們做了有失信用的勾當，就給我封口費』？」
「你們背叛了我的信任……!?」
「我說啊，你好像自以為很聰明，但都被我看穿了喔，你根本還不夠格。而且——是誰先做了不公不義的勾當，難道你以為我沒有看出來嗎？」
「你是什麼意思!?」
「我早就看穿你的詐騙行為了。」
「什……!?你亂說什麼……」
箱屋瞪大眼睛。
帕爾傾身向前說道：
「對啊！究竟為什麼這個人沒有依照合約把《火魔獸蛋》交給我，卻不會變成石頭呢？」
「因為你掉進合約的『陷阱』里了。」
「你、你們在說什麼……!?」
箱屋的額頭上冒出油膩膩的汗水。
帕爾似乎還沒有發現問題出在哪。
我來稍微說明一下好了。
「你們簽的合約內容是這樣吧？」
此為甲乙雙方進行一○○個《火魔獸蛋》交易訂定之合約。甲方為帕爾，乙方為賣家。
·貨款八○○萬F須先支付。
·若未於期限內交貨，乙方須支付甲方相當於雙倍貨款的違約金。
·交貨期限為乙方從舊魔王領地回到法德拉市後的三天內。
·若在往來舊魔王領地與法德拉市期間發生事故，
乙方須將貨款歸還甲方，但不須支付違約金。
·本合約的有效期限為雙方簽訂合約後的一個月。
箱屋擦了擦汗。
「沒有什麼問題啊？」
「對你來說是沒問題。」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陷阱』在哪裡!?」
「你從箱屋的立場思考看看？為了獲利，必須達到『不會被石化』、『不用交貨』、『不需要付違約金』、『不用歸還貨款』這幾個條件。如此一來，只剩下一個可能性了吧？」
箱屋的臉色發青。
帕爾用認真的表情看著我。
我用嚴厲的眼神瞪了箱屋一眼。
「你其實——根本就沒有去舊魔王領地。」
箱屋向後退了幾步，汗如雨下。
帕爾一時之間愣住了。
「怎麼可能……已經簽了合約，卻連去進貨都沒有……」
「但這樣最有賺頭，對吧？」
「可、可是……」
「你再回想一遍合約內容，只要不去舊魔王領地，即使收到錢也不需要交貨。因為交貨的期限是『從舊魔王領地回到法德拉市後的三天內』。」
帕爾垂下眼帘。
對她這個正經八百的認真商人來說，似乎受到了頗大的衝擊。
「已經不需要再多做說明了吧？」
「是、是的……簡而言之，這份合約從一開始就存在『陷阱』——簽訂合約拿到貨款後，只要不去舊魔王領地就好了。」
「正是如此。」
「等到合約的有效期限過了，再去舊魔王領地也不會有任何問題。」
「啊啊，所以即使沒有客人上門，他還是在這裡擺攤。」
箱屋的身體開始發抖。
我聳了聳肩。
「我一開始不就說過了嗎？不可能從這個傢伙手上拿到《火魔獸蛋》，因為他根本沒去進貨，他手上沒有《火魔獸蛋》。」
「原來如此……」
「這就是你被詐騙的全貌，若要命名——就稱為『魔獸蛋詐欺』吧。」
帕爾並沒有生氣。
反而看起來十分哀傷。
「你竟然做出這種事……這樣一來……」
「會失去作為商人的信用。如果想作為商人長久經營事業，這可是非常致命……之所以在合約條款中沒有寫到『進貨』，就是因為這理所當然，他卻沒去。」
「你這樣還算是個商人嗎!?」
帕爾的情緒變得激動。
箱屋全身都在顫抖——
他突然放聲大笑。
「啊哈哈哈！沒錯！我根本沒去！因為所有人都是笨蛋！光靠這麼簡單的文字遊戲就可以賺到八○○萬F！簡直是小事一樁！」
「你做了這種事，今後要如何做生意!?若失去信用，就不會有人願意跟你進行買賣喔!?」
「之後再想辦法就好啦。先把巨款拿到手，開一家自己的店……之後再找客人就好，我跟你的頭腦構造不一樣啦！」
帕爾氣得咬牙切齒。
我吐槽道：
「你自己居然會被同樣的手法所騙，讓我覺得滿省事的。」
箱屋臉頰抽搐。
「唔……」
「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你知道這個被你當成笨蛋詐騙的孩子是誰嗎？」
箱屋看了看帕爾。
「是、是誰？」
「她可是豹子爵英格麗特·多維爾的門下弟子喔……？」
「什麼!?」
「如果知道部下遭到詐騙，你覺得一身傲氣的多維爾子爵會默不作聲嗎？你輕輕鬆鬆賺到八○○萬F的惡名，必會在利菲里亞王國各地流傳……你真的以為今後還能夠當商人嗎？」
「嗚嗚嗚……!?」
他發出奇妙的哀嚎。
肩膀不停顫抖，眼睛充血，變成赤紅色。
「你難道不知道？」
「不，那個……雖然她的確是豹人族……」
「要去舊魔王領地需要經過這座城市的西門吧？想通過這座城市的西半部就要繳過路費給多維爾子爵，身為箱屋的你如果惹子爵不開心，應該不太好喔？」
「……啊啊啊……不，我……我不知道啊！」
箱屋快喘不過氣。
「頭腦的構造不一樣？我都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你居然連對方的底細都沒摸清楚就騙她？應該要在交易的時候問清楚吧？」
「就、就算這樣！我也不會付八○○萬F！也不會去進貨！還有，這次的一○○○萬F也不給你們！居、居然把一顆《魔獸蛋》切碎就想了事！《誓約魔石》不可能認同！我、我可是抱著覺悟在從事商人這行！」
「抱著覺悟嗎……真拿你沒辦法……太陽差不多要下山了吧？」
四周變得微暗。
朝西方看去，太陽逐漸消失在圍繞法德拉市城牆的另外一側。
合約的期限是『至太陽下山為止』。
——屆時不被《誓約魔石》認同的一方將變成石頭。
會是將一顆《魔獸蛋》切碎，主張那是『二○○顆』的約爾？
還是已經收下二○○顆《魔獸蛋》，卻『不付錢』的箱屋？
箱屋的表情僵硬，抬高下巴，由上而下看向我們。
「我、我們可以現在解除合約喔？即使有《誓約魔石》，但若簽訂合約的雙方同意，也可以將曾經簽過的合約一筆勾銷……」
我點了點頭。
「……沒錯……不過我覺得沒必要。你應該要多多學習什麼叫『做生意』，但如果變成石頭就沒辦法了。你已經有覺悟了吧？那就讓我們靜待太陽下山如何？」
「唔啊唔唔唔……我頭腦聰明，也有心理準備……作為商人，我明明就是個能夠成大器、有才華的傑出人物……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他的臉色發青，牙齒咯咯打顫。
我壓低聲音回答：
「既然決定等
待，就閉嘴等吧。等你變成石頭後，我就有正當的權利拿回一○○○萬F，八○○萬F就不必還我了。」
「你、你們不想想可能是你們會變成石頭嗎……？」
「不可能。」
我立刻斷言。
箱屋又發出哀嚎聲。
……喂喂，你真的不打算付錢嗎？
其實，我心裡十分著急。
再這樣下去……
帕爾望著我。
「……」
「怎麼了？害怕嗎？」
「不，我相信約爾大人。」
她說話的聲音微微顫抖。
然而，我知道她沒有一絲一毫讓步的打算。
箱屋向後退了幾步。
他用力閉上雙眼，小聲囁嚅。
「……我、我知道了。」
我鬆了口氣。
「請大聲一點，用讓神也能夠聽到的聲音。」
「我、我會、付錢！我會付！所以……拜託不要把我變成石頭!!也不要告訴多維爾子爵這件事，拜託你們！拜託！」
箱屋跪在地上磕頭。
我將視線轉向帕爾。
她在箱屋面前蹲下。
「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被你詐騙的事情。」
「咿!?」
箱屋的臉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淚，一副慘兮兮的模樣。
帕爾雖然看起來很溫和，但想想她的遭遇，即使現在大發雷霆也不為過。
不僅作為商人的生涯面臨危機，還差點背叛一直以來都很照顧自己的多維爾的期許。
她無法原諒箱屋也無可厚非。
帕爾深深低下頭。
「謝謝你讓我上了寶貴的一課。」
「咦？」
箱屋瞪大雙眼。
帕爾笑道：
「因此，請你也以這次的事件自我勉勵……今後當個正當的商人，好好努力。以後做生意時，都要秉持信用第一的原則，請多多指教。」
「……唔……嗚嗚嗚……哇啊啊啊啊……對不起——真的很抱歉……謝、謝謝……太感謝您了————！」
箱屋忍不住嚎啕大哭。
我似乎還聽到另外兩名少女的哭聲從某處傳來。是瑞秋與尤妮絲吧？
她們好像被帕爾的溫柔感動到流淚。
「喂喂餵……怎麼每個人都這麼天真。」
雖然才剛鬆了一口氣，但我決定把之前的緊張拋到腦後，輕輕聳了聳肩。
真受不了。
看來，我身邊全是些大好人。
†
收下箱屋的一○○○萬F後，我們打道回府。
若繼續追究，《火魔獸蛋》那筆交易的八○○萬F應該也拿得回來，但我們沒有那麼做。
雖然有些天真，但帕爾就是這種人啊。
之後——
我們與躲在附近的瑞秋與尤妮絲碰面，一起往城市的東半部地區移動。
帕爾數度向我低頭道謝。
「謝謝！真的很謝謝您！我終於能夠面對英格麗特大人了！」
「知道了知道了……不過，接下來就是你的工作了，目標是低價買進《火魔獸蛋》吧？現在你已經落後其他競爭對手將近一個月了喔。」
帕爾自己應該也很清楚，但我還是事先提醒她。
她一下子變得有些沮喪。
「說得也是……但這次遇上詐騙、又把錢騙回來的經驗，必定擁有千金難換的價值。」
「我倒是希望可以將為了把錢騙回來付出的勞力換成錢。無論你如何向我低頭，我都要另外收取酬勞喔。」
「我知道。無論如何表達，都遠不足以表達我對您的感激之情。」
「那就用金幣來表達吧。」
瑞秋笑著對我說：
「明明完成了一件不得了的大事，約爾卻好冷靜喔。」
「我只是從旁觀者的角度，告訴當事者一些身陷其中時難以察覺的真相罷了。」
「我這次跟約爾站在同樣立場，卻還是什麼都沒看出來。」
她感嘆地說道。
我無奈地說：
「……因為你是個直率的大好人啊。」
「呃……這是在稱讚我嗎？」
「當作這是稱讚吧，這樣比較不麻煩。」
「我知道了！謝謝！」
瑞秋開心地對我行了一禮。
聽不出來話中的諷刺，究竟算是缺點還是優點？真是微妙啊。
尤妮絲拉住我的衣服。
「吶吶，約爾～」
「什麼事？」
「我這次也學到了很多喔。」
她一臉認真地對我點了點頭。
真難得。
我饒富興味地問：
「是哪方面？」
「……有信用就可以與客人建立長久的合作關係。對商人而言，最重要的果然是信任！」
「是啊。」
「我的做法沒有錯喔！」
「不、唉、算了……」
雖然她說的沒有錯，卻又不太對。
但實在很難好好說清楚。
尤妮絲微笑道：
「多虧了約爾，我又學到一件重要的事～謝謝你，約爾！」
「……算了，你就維持現在這個樣子。」
「嗯！」
尤妮絲用力點了點頭。
我感到一種全身無力的虛脫感。
……算了，我的確希望尤妮絲不要改變。
雖然她早晚會嘗到苦頭。
但總是獲利並不見得是正確答案。
如果世界上充滿像尤妮絲一樣的人，那一定會是個和平與幸福的世界。
我大大伸了個懶腰。
「啊啊，肚子餓了。我們去老地方吃晚餐吧。」
帕爾對我深深一鞠躬。
「我要趕緊去處理《火魔獸蛋》的進貨事宜，就在此告辭了，我現在就把酬勞給您。」
酬勞是二○○萬F。
剛剛好是帕爾這次賺到的金額。
我點頭說：
「這樣啊。那……瑞秋、尤妮絲，你們先去《古蘭亭》，我要跟帕爾談談費用的事。」
兩人對我點點頭。
「我會先點好三人份的餐，要早點過來喔？」瑞秋說。
「待會見。」尤妮絲揮了揮手。
剩下我與帕爾兩人，我們走到街道的角落。
雖然要在這裡進行巨款的交易有點不安全……
但也正因為如此，任誰也不會想到有人會在這裡收受二○○萬F吧。
「那麼，請交給我吧。」
「好的，在這裡。」
帕爾將金幣裝進皮革制的小袋子裡交給我。
我確認了內容物。
裡面的確裝了二○○萬F——二五枚金幣，袋子沉甸甸的。
「好重。」
「沒辦法啊。」
我從皮革袋子中取出一枚金幣，一枚等於八萬F。
然後將皮革袋子還給帕爾。
她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咦!?這怎麼可以！我不能收！」
她誇張地猛搖頭。
我也預期到她會有這種反應，但她果然不願意收下嗎？
「最困難、最重要的工作是你做的吧？而且還準備了服裝，以及被我切碎的《水魔獸蛋》……」
「由業主支付任務的必要花費理所當然！」
「那個……我的錢包太小了，裝太多會破掉。」
「那我現在立刻準備新錢包！」
「不好意思，我很喜歡這個錢包……還有你的做事方法。」
「唔……是嗎……」
「就當作是……幫你加油打氣吧。請用那些錢補回落後的進度，加油！」
「謝、謝謝您！謝
謝！真的太感謝您了！」
帕爾不斷重複低頭向我道謝。
我轉身背向她。
「再見啦，祝你成功！」
「真的真的非常謝謝您！」
被這樣大聲道謝真令人害臊。過去身為勇者時，走在街上就會碰到這種情形……
我總覺得很不習慣。
我頭也不回地離去。
感覺帕爾的視線一直注視我的背影。
†
《古蘭亭》——
四周夜幕低垂。
我摸著餓扁的肚子走進店裡。
在拿到酬勞前我幾乎身無分文，今天終於可以好好吃一頓。
瑞秋與尤妮絲應該已經在等我，我們常坐的吧檯沒有她們的蹤影，是在桌子那邊嗎？
我在餐廳內正中央發現兩人的身影。
不對，不只兩個人。
我發現還有一位外型醒目的女性，正仰頭大口喝酒。
身穿紅色連身裙的豹人族。她的耳朵、尾巴與長發都如火焰般赤紅，眼眸也是相同顏色。
我覺得這位與店內氣氛非常不搭、既高貴又妖艷的美女十分眼熟，忍不住大喊：
「多維爾子爵!?你怎麼會在這種地方!?」
在瑞秋與尤妮絲所在的中央座位區，大口喝酒的人正是多維爾。
她看到我之後露齒一笑，對我招了招手。
插圖p101
「喔喔，我等你很久了，約爾。快過來吧，我幫你倒酒。」
看來她已經幫我準備好酒杯了。
就算想逃走也沒用。
我決定乖乖遵從她的指示。
我們四人圍坐在店中央的圓形桌子旁。
身為國家騎士的瑞秋在這家餐廳里已經相當引人注目，但完全比不上多維爾。
周圍的視線全都集中在我們身上，令人坐立難安。
我半垂著眼看向多維爾。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她開心地舉起酒杯。
「呵呵呵……想在哪裡喝酒是我的自由吧？」
「我可以想像你在宅邸里喝酒的樣子。但在大眾食堂里興致高昂地單手拿著啤酒杯，即使就在我眼前，我還是難以想像。」
「能看到難得一見的景象算你走運，餵、快舉杯吧。」
在她的催促之下，我拿起木製啤酒杯。
多維爾將瓶內的紅酒倒入我的杯子裡，直到快滿出來。
與平時啤酒的量差不多，但這可不是那種可以大口大口喝的酒，酒精濃度不同啊。
「倒太多了吧。」
「怎麼啦？喝不了嗎？」
「……我沒說喝不了。」
我一口氣喝光杯子裡的酒後問道：
「難道你找我有事？」
「怎麼啦、怎麼啦，喝得那麼豪邁卻一下就切入正題嗎？約爾真不懂如何與女人相處。」
「……囉嗦。」
這讓我想起許多回憶。
像是夏諾瓦爾……
多維爾將手肘放在桌面上。
「我的部下受你照顧了。」
「……帕爾？那些監視我們的人果然是你派來的。」
「被你發現啦！唉呀，真厲害，不愧是約爾！我們再喝一杯……唔、瓶子已經空了……老闆！再拿一瓶新的酒過來！」
「好！」從吧檯裡面傳來粗獷的回答聲。
瑞秋緊張地問道：
「那、那個……這次的事件您全都看在眼裡了嗎？」
多維爾子爵點頭。
「嗯，由於我讓部下們彼此競爭，於是派人逐一監視他們的行動，並向我報告。」
「在她遇到詐欺前，你應該可以做些什麼吧……」
「也許，但如果我那時出手，就無法看到她的成長，遇到詐欺也滿有趣的。」
「這樣……也太無情了。」
瑞秋的語氣聽起來有些氣憤。
多維爾的嘴角依舊掛著笑意，唯有銳利的眼睛熠熠發光。
「人類的騎士啊，你聽好了，舉步蹣跚的嬰兒正想站起來，但站立很危險，可能會跌倒，也可能會搖搖晃晃東撞西撞，如果你是父母，此時會怎麼做？」
「……我……」
瑞秋張口無言。
我代替她答道：
「在一旁守護才正確。總是趴在地上爬無法生存……想獨立自主就必須經歷辛苦與受傷。雖然父母會想出手，但其實默默守護才是為孩子好。」
多維爾開心地拍起手。
「正是如此……不過我沒想到這次會得到約爾的幫助。我一度猶豫要不要阻止，但這是帕爾自己的決定，所以沒有出手。而且實際上要奪回八○○萬F，已經超出帕爾的能力範圍。」
「至少知道她很有行動力，算不錯了。」
「還真寬容啊。無論如何……帕爾受你照顧了，我也要向你道謝。」
她低下頭。
沒想到多維爾子爵會直接跟我道謝，我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我移開視線，用鼻子哼了一聲。
「哼……我只是在工作罷了。」
「那請讓我支付酬勞吧。」
「不好意思，我的錢包被剛才拿到的酬勞塞得很滿，再多就要被撐破了。」
「真傷腦筋，那就用這筆酬勞辦宴會吧……各位，今天這餐由約爾請客！大家儘量吃、儘量喝吧！」
周遭一片歡聲雷動。
客人們紛紛跟老闆點餐。
我用單手撐著臉頰說道：
「你直接說是你要請客就好了。」
「這原本是要給你的酬勞，所以是你請客。你也盡情享用吧！」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這裡也要酒和食物！」
「好！」雖然忙得不可開交，大叔仍用一如往常的粗獷聲音回答。
店內熱鬧不已。
此時，尤妮絲向多維爾子爵說：
「對了對了，南娜小姐一直想找英格麗特耶？」
南娜是工商協會的會長，也是之前別宮計劃時遭到詐欺的受害者，那時真是費盡千辛萬苦才得救，多維爾也幫了不少忙。
南娜與多維爾在當冒險者時，好像是同個隊伍的夥伴。
「……這樣啊？」
她含糊其辭。
尤妮絲把頭歪向一側繼續說：
「她說想謝謝你在決定別宮建設預定地時的協助……但她老是找不到你。」
「……唔、這樣啊，有時間的話我去拜訪她好了。」
「如果你現在有時間，我可以叫她過來喔？」
「不，沒那必要。」
看來多維爾子爵好像不想見到南娜。
兩人應該沒有不合，她們看起來反而像在體恤對方，究竟是為什麼呢？
我一直想不通。
「你與南娜以前曾經一起冒險吧？那時候發生了什麼事嗎？」
多維爾噘起嘴唇。
「唔、呃……沒有啦，我與南娜現在各有各的立場不是嗎？」
「您是子爵大人。」
「但我與南娜過去曾經一起冒險過很長一段時間……她也知道我小時候的樣子。」
「你們是兒時玩伴？」
「有點不一樣，南娜對我來說像姐姐，也像母親……」
「原來如此，我還以為你們年紀差不多。」
「雖然不像草原妖精那麼誇張，不過矮人族女性也看不太出來年齡啊。」
「的確。」
草原妖精的外貌一輩子都是小孩子，無論年齡多大都不會變成大人。
矮人族女性特別嬌小，但臉蛋與身材還是會成長。不過與其他種族比起來，從外貌的確很難看出年紀。
此外，還有擁有三○○年壽命的精靈，可以維持二七○年的青春不老，因此也年齡成謎。
豹人族與混魔族隨年齡增長的外貌變化，則與人類相類似。
「還是……約爾你想說我的年紀看起來比較大？小心壽命會意外變短喔？」
「不是不是，我才沒那樣想。」
與女性聊到年齡的話題，對於打倒魔王的勇者而言也相當危險。
尤妮絲歪著頭問道。
「有那麼難看出年紀嗎？」
「對同種族的人來說可能不難……但不同種族就看不太出來。我也不知道南娜的年齡，從我小時候她就長這樣，加上那種性格，故意隱瞞的話……」
「這是你不想跟她見面的原因嗎？」
「年齡怎樣都無所謂。我比較在意，如果跟她碰面她一定會跟我道謝吧？」
「應該會吧。」
「我就是不喜歡。因為是貴族就要用敬語，因為是恩人就要被感謝……那樣就不像我與南娜了。而且解決別宮建設的明明是約爾，況且如果被修葛特那小子得逞，亞人就無法繼續住在法德拉市，我們只是提供協助打敗魔獸。」
「原來如此，你想得真多。」
「是嗎？總之，我現在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表情跟她見面。」
我不禁苦笑。
「想到要與以前的夥伴見面，見面前或許會令人躊躇不安，不知道該說什麼……但一旦碰面，自然而然就會像以前一樣，你不用那麼擔心。」
「是這樣嗎？」
「你和南娜不會有問題的。」
見面後一定可以馬上熟絡。
我和伊萊莎就是如此。
當然——也有一些關係在時間流逝之後變了調。
即使變了調，總有一天一定可以恢復吧，我衷心如此盼望。
我忽然覺得有些感傷。
可能是因為剛才一口氣灌了烈酒喝醉了。
正當我開始發愁時，餐點端上桌。
多維爾拿著酒瓶對我說：
「正如你所說，與其想東想西，不如直接去找她。」
「啊啊……我也這麼覺得。」
「好，就趁喝醉去找她好了……所以，你也快點喝！你要陪我喝到不省人事！」
「……你酒量應該超好吧？」
「沒有這回事喔，喝了……三瓶之後應該差不多……」
「超強的啊。」
「差不多微醺囉。」
「喝了三瓶才微醺！這已經不是強不強的問題了吧。」
我突然覺得氣力盡失。
不過這好像是我搧風點火的結果，就陪她喝吧。
而且世界好不容易恢復和平，偶爾有一晚喝到天明也不為過吧。
†
深夜——
多維爾終於放過我們，我正踏在歸途。
瑞秋與尤妮絲一左一右走在我身旁。
國家騎士不願意讓可愛的小女孩（尤妮絲）半夜一個人回家——所以打算送她回去。
而我不能忍受讓身為國家騎士的女孩子半夜自己回家，所以跟著她們。
總而言之，現在我們三人正一起往尤妮絲的住處前進。
瑞秋跟我道歉。
「約爾，對不起，還讓你陪我們。」
我搖了搖頭。
「比起半夜讓你一個人回騎士宿舍的不安，這算不了什麼。也許你沒有自覺，但在我看來，你也是個『可愛的女生』。」
「約、約爾，你喝醉了嗎？」
她講話的聲調變高。
臉頰也紅紅的。
我用鼻子哼笑一聲。
插圖p113
「你才喝醉了吧？臉都紅了。」
「我沒有喝醉！真是的，嚇了我一跳……」
她吐出一口氣。
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尤妮絲開朗地笑著說：
「真是和平啊～」
「……雖然不知道你為何突然這麼說，不過現在的確很和平。」
安靜的夜晚。
街上沒有行人，也沒有什麼燈光。
在看不到遠方的安靜黑夜中，我們三人緩緩走著。
如此的靜謐，的確非常適合稱為『和平』。
瑞秋調勻呼吸後說道：
「不過……多維爾子爵真的可以順利抵達南娜家嗎？」
她似乎還很在意沒有陪多維爾一起過去。雖然我們說可以陪她，她卻說「如果你們跟來，就把你們大卸八塊！」斷然拒絕。
應該是被我們看到她與南娜碰面的場景，會很不好意思吧。
我一派輕鬆地說：
「應該沒問題吧，反正有那麼多護衛。」
「咦？有嗎？」
「你沒察覺嗎？有些人混在客人里、躲在暗處看著我們吧……？」
「是嗎!?」
「當然，她可是子爵，而且上流階級人士的敵人可多了，怎麼可能真的一個人來喝酒喝到醉？」
隨時有可能被抓走或被暗殺。
而且豹子爵身為亞人又是女性，卻擁有貴族身份，得以徵收來往人族領地與舊魔王領地之間的通行費。
比起其他貴族，她身上其實有更多會被攻擊的因素。
瑞秋感嘆地說道：
「各方面都很辛苦呢……」
「對啊。」
表面看似平靜無波，背後卻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現在就是這樣的時代。
……我今天原本想把麻煩的事全都暫時拋到腦後，好好感受一下尤妮絲所說的和平，但個性似乎就是沒辦法停止操心。
我們三人走在寂靜的夜晚街道上。
隨意閒聊各種話題。
鞋子踩在石板路上的聲音，形成某種節奏，聽起來十分有趣。
我們各自踩著不同步伐，演奏出不同節奏。
但每過一段時間，腳步聲就會重疊在一起。
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
下一步就會重疊吧——我一邊聊天，一邊模模糊糊、下意識地聽著我們的腳步聲。
就在此時，我們三人的腳同時踩上地面。
夜晚的法德拉市傳出一陣轟天巨響。
與我們的腳步聲——當然一點關係都沒有。
那聲巨響極為沉重，甚至伴隨震動。
比起「咚」一聲，或是「咚隆」，比較接近打雷的「轟隆」聲。
讓我瞬間從酒醉中清醒過來，往發出聲音的方向看去。
是城市西邊。
將法德拉市圍繞起來的城牆呈現八角形，每個角的位置上都蓋了巨大高塔，然而……
西邊一座高塔現在正被火焰與黑煙包圍。
我立刻朝向那個方向跑去。
瑞秋喊了我的名字。
「約爾！」
「你們快回家！」
「我才不要！」
「隨便你！」
她是國家騎士，城市裡發生異狀，理應立刻趕過去。
但我不希望她過去，有種不祥之感襲上心頭。
尤妮絲也跟來了，我想說她這個商人不應該靠近危險的地方，但實在沒時間爭論。
†
法德拉是座城塞都市。
在《人魔戰爭》時代，人族將此地當作最前線的據點。
許多冒險者或士兵從這座城市出發前往魔王領地——現在的舊魔王領地，有人得到輝煌的戰果，有人逃了回來，也有人就此凋零。
法德拉市共有三道城牆。
第一道城牆環繞中央地區，主要用於防盜。第二道即為過去的外城牆，如今半數倒塌。由於都市向外擴展，已不再具有實用意義。
而巨大的第三道城牆高又厚實，環繞於現在的法德拉市外側。
堅固的石牆與牆外的護城河，保護市民不受野獸與強盜侵入。
同時具有防範魔族與魔獸的功能。
結界壟罩整座城市。
以中央地區的魔術師協會之塔為起點——並利用在城牆的八個方位建造的八座高塔驅動。
是一種大規模的儀式魔術。
結界的作用為阻絕魔王、魔族、魔獸，以及與之相關的事物。更重要的是，法德拉市為《人魔戰爭》時人族領地的最前線。
換句話說，城牆的八座高塔是為了抵禦外敵、保護城市不可或缺的重要設施。
但現在其中一座高塔，只剩下一半左右的高度。
原本高高矗立的塔已不復見應有的高度。
由石頭推砌起來的巨大建築物……
如被孩子推倒的玩具積木塔般倒塌。
崩落的上半部掉進城牆外的護城河，將河埋起。
看起來並不像自然發生的現象。
高塔似乎被一股極為強大的力量擊中，有一部分的石頭還被壓壞。
恐怕是遭到風系魔術或是魔獸、召喚獸的攻擊。
眾人聚集此處。
我擠過人牆走到最前方。
自警團與趕到現場的地方騎士、軍人正在安撫騷動不安的市民，勸阻民眾不要靠近。
多虧國家騎士瑞秋也在場，我才得以靠近倒塌的高塔。
瑞秋驚訝地用手捂住嘴巴。
「高塔竟然!?這樣……城市會……」
最近都看不到魔族的蹤跡，魔獸的數量也減少了。
可是並不代表魔族與魔獸已經消失。
即使魔王不在，魔界之物也沒有全部滅絕。為了保護法德拉市免於危險，必須設下結界。
我向瑞秋確認：
「瑞秋，沒有這座高塔，保護城市的結界會怎麼樣？」
「會、會消失。我曾聽魔術師協會的人這麼說。為了確保結界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被破壞，夜裡也有自警團的人擔任守衛……」
「看樣子，即使是自警團也束手無策吧。」
面對能夠破壞高塔的魔術師或魔獸，只有普通武器的市民無法守住高塔。
「唔……」
「約爾，你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嗎？我現在毫無頭緒！」
「你冷靜下來的話，應該也可以看出來。從石頭碎裂的樣子到高塔崩塌的方式，應該可以確定，有一股強大力量從城內往外擊中高塔。」
然而，對長久以來習慣和平生活的瑞秋來說，衝擊似乎太過強烈，她依舊心神不寧。
「……從城內……你是說有人從城中破壞高塔……嗎!?」
「是的。」
我發現自己的手心直冒汗。
雖然以為自己很冷靜……
不過面對這種情況，還是多少有些緊張。
若魔獸趁結界消失之際突破城牆侵入，城區將化為戰場，法德拉市一旦淪陷，在後方還有幾個戰鬥力更加薄弱的人族城市。
恐怕將有無數人族喪命。
甚至在過去征討魔王時也不曾陷入這種狀況。
我深呼吸一口氣，恢復冷靜。
魔王已經被打倒了。
魔獸與魔族失去勢力，數量也減少了。
雖然事態嚴重，但只要有我在這裡，應該總有辦法解決。
儘管理智上清楚——卻有一股說不清的不祥預感在我心裡盤旋。
尤妮絲不安地望著我。
「……約爾……之後會變成怎樣？」
「沒事。」
我下意識如此回答。
這句話或許也是說給我自己，為了讓總有不祥預感的自己安心。
法德拉市的大眾食堂。
我打算一如往常地在這裡吃午餐。
從吧檯最裡面的座位環視店內，周遭是一片熱鬧喧囂的景象。
室內以透著煙燻光澤感的木材裝潢。
座位的部分則有幾張桌子以及我坐的吧檯。
面積應該相當寬敞的店內空間，由於擠滿客人而顯得十分狹窄。
這家餐廳餐點價格便宜，份量又多，也非常美味，無論何時店裡的客人都很多。
主要客層以精靈、矮人、豹人族、草原妖精等亞人居多，像我這樣的人類反而屬於少數。
我扯開嗓門向老闆點餐。
「老闆！請給我來份午餐！還要一杯啤酒！」
「好！」從吧檯裡面傳來精力充沛的回答。
……話說回來，我的錢應該還夠用吧？
今天也沒有找到當日雇用的臨時工作。
然而，我已經計算過，前幾天打臨時工賺到的錢足以撐上一些日子。
但總覺得錢包好像有點輕……
應該不會吧——我如此心想，打開掛在腰間的錢包，看了看裡面。
還剩下四○○F〈弗里斯〉。
順帶一提，午間套餐的價格是五○○F。
當然不夠。
我冒出冷汗，身體變得僵硬——
「你是不是沒錢啊？」
從隔壁座位傳來少女的聲音。
我轉過頭，發現少女一臉擔心地看著我，我們視線相接。
她的美貌令人驚嘆。
一頭及腰的金色長髮，仿佛黃金融化般閃閃動人。
那雙大眼是藍寶石的顏色。
她穿著方便行動的露肩服裝，以紅白搭配為主要色調。
雖然配色很適合她，但這身服裝並不是她個人的品味。
身上的披風繡著鷲鷹紋章，顯示她是一位國家騎士，身上穿的便是制服。
瑞秋·愛默生——
在因緣際會下，我最近經常與這位少女一起用餐。
我垂下眼帘。
「……啊，不是，怎麼可能沒錢……」
瑞秋仿佛鬆了一口氣般笑道：
「也對。畢竟，你半個月前才從工商協會那收到二○億F呢。」
「……對啊。」
的確，我完成工商協會委託的工作後，向他們要求二○億F作為酬勞。
然而，在交還損害賠償及取得場地所用的經費後，我實際上收到的酬勞約只有一億F。
由於瑞秋不知道這些細節，她大概以為我真的收到了二○億F。
她露出笑容。
「不過，約爾，我聽到了一些傳言。」
「什麼？」
我正忙著思考該如何度過眼前這個難關……
瑞秋用別具深意的笑容看著我繼續說：
「我聽說收容戰爭孤兒的孤兒院，收到合計一億F的捐款喔。」
「………………喔～是嗎？這世界上原來真的有這種好事者。」
「真的呢。所以，約爾，其實你身上沒錢對吧？捐了一億F的話，手邊應該沒有現金了吧？而且，要將傑貝爾徽章換成現金還需要手續費。」
傑貝爾徽章是用來進行高額交易的特殊金幣。
一枚等於一億F。
但是在城裡很難直接使用傑貝爾徽章。
必須在教會提出申請，經過一連串手續後，才能將傑貝爾徽章換成一般流通的金幣，此時傑貝爾徽章才真正具有實用性。
那為何要刻意使用這種難用的貨幣？答案很單純，因為一億F的金幣非常重，搬運起來十分困難。
然而，即使擁有二○億F份的傑貝爾徽章，要一口氣兌現成現金也很困難。
就算是教會也不會隨時存放價值數億的金幣，如果經常存放如此高額的金幣，等於在跟盜賊說『快來搶吧』。
因此，一旦出現兌換現金的需求，就必須從存有金幣處將金幣運送至兌現處……
而運送金幣一趟的上限，大約是一億F再多一點。
這又是為什麼呢？因為金幣當然是用金子做的，重量相當可觀。
一億F的重量大約是四○公斤。
普通人搬運起來十分辛苦，還要騎馬、派警衛護送……考慮到這些，就知道根本無法一次搬運太多。
瑞秋應該是思考過這些狀況後，才說出『捐了一億F的話，手邊應該沒有現金了吧？』這樣的發言。
原來如此，她是好好思考後才這麼說的。
不過，這種程度的圈套，我才不會輕易上鉤。
我聳了聳肩。
「總之都跟我沒關係。」
「是嗎……我還以為自己的推理很完美。」
瑞秋失望地垂下肩膀。
實際狀況的確相差不大，但這也不需要刻意大肆宣揚。
而且，我現在手上沒錢也是事實。
……真是太奇怪了……為什麼應該可以撐三天的錢，才過了一天就消失了呢？
我到底把錢花在哪裡了……
當我正在努力回想時，一名少女從瑞秋的另一側探出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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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草原妖精。
特徵是頭上有對兔耳朵，與即使長大成人依舊嬌小的體型，很難看出他們的實際年齡。
她留著一頭桃紅色的及肩短髮。
稚氣的臉龐總是掛著可愛的笑容，令人不自覺卸下心防。
她腳邊放著大後背包，與嬌小的體型非常不搭。
背包里塞滿對她而言非常重要的生財工具，每當我看到那小小身軀背起巨大背包，都不禁打從心裡感到佩服。
尤妮絲——
基於草原妖精的風俗習慣，她沒有家族姓氏。
與瑞秋一樣，在某些意外的機緣下，我最近也經常與這位少女一起用餐。
「對了，約爾～武器商店的大叔要我跟你說，歡迎再去找他。」
「嗯？武器商店？」
「咦？他說你上次有去買東西……還稱讚你雖然年輕，但眼光很好呢。」
「……如此說來，的確有這麼一回事。」
我終於想起錢包比預期中輕的理由。
原因就是掛在腰上的劍。
在打倒綠貝希摩斯時，我以前帶的那把劍也隨之粉碎。
既然自稱冒險者，沒有武器太不像樣了。
因此，當我打臨時工拿到較多薪水時，便跑去買了一把更為堅固的劍。
……所以現在連吃飯的錢都付不出來……對於如此缺乏計劃性的自己，就連我也很訝異。
尤妮絲露出甜甜的笑容說。
「他還說其實有給你一點優惠，你用過新買的劍了嗎？」
「……是嗎？以價格來說確實是把物超所值的好劍……不過他為什麼要給我優惠？」
我與那位武器商店的大叔應該是第一次見面。
至少我可以確定，以前用的劍並不是在法德拉市買的。
實在想不到為什麼他要給我特殊的禮遇……
尤妮絲開心地說：
「因為～約爾是工商協會的英雄喔。」
「……英雄啊……」
這個頭銜令人感覺有點微妙。
「如果約爾沒有出現，大家就要變成石頭了啊～我想只要是工商協會經營的商店，大家都會給你優惠喔。」
「這樣會讓我不好意思去啊……聽好了，我只是接受委託並完成任務，也收到了應有的酬勞，不需要額外的特殊禮遇，請幫我跟工商協會的人說。」
「完成任務的酬勞與大家對你的感謝之意是兩回事。我也想給你很多很多優惠呢。」
「……這是強人所難吧……」
我嘆了口氣。
瑞秋笑著說：
「好啦好啦。雖然約爾也許不覺得特別，但大家非常感謝你喔。我也很謝謝你。」
「我反而覺得做了對不起你的事。
」
「為什麼？」
「……那個，你借給我的那把劍也變成碎片了。」
我瞄了一眼瑞秋的腰際。
那裡垂掛著一把新劍。
但之前在我手上支離破碎的劍，是從她爺爺那代留傳下來的。
其實當我拿到豐厚的酬勞時，第一件想到需要花錢的事情，就是『買一把新劍還給瑞秋』……
瑞秋露出苦笑。
「我不是說過沒關係了嗎？」
「你的確說過。我也很明白，那是你們家族代代相傳的劍，即使買一把相同等級的劍還給你，也於事無補……」
「不，沒有這回事……如果約爾沒有用那把劍打倒綠貝希摩斯，這座城市勢必會有人受害。我想對那把劍來說，能夠拯救這裡的人們也算是實現心愿了吧。」
「你覺得沒關係，可是我不這麼覺得。總之，總有一天我絕對會還給你，還你足以代替那把劍的謝禮。」
瑞秋露出有些不知該如何是好的困擾表情，然後慎重地開口：
「我知道了。那我有一件事想拜託你。」
「這麼快？你說說看。」
「請不要拒絕工商協會給你的優惠。」
「……為什麼又提這件事？」
「因為『你覺得沒關係，可是我不這麼覺得』。工商協會的人、我以及冒險者們，大家都很感謝你，想報答你，請接受大家的心意吧。」
瑞秋微笑說道。
我抓了抓頭髮。
「……知道了啦。是你的請託我才答應，你真是個大好人。」
「約爾也是啊。」
「我可是有好好收費，才不會免費做白工。」
「說得也是。」
瑞秋的表情十分溫柔。
當我正在努力思考要如何回復時，料理「咚」的一聲放在眼前。
今天的午餐是荷包蛋、番茄燉豆、香腸與蔬菜湯佐香脆烤麵包。
除了麵包與湯，其他的配菜都放在木頭盤子上。
木製啤酒杯中裝滿啤酒。
我拿起木頭叉子戳了下荷包蛋，半熟的蛋黃緩緩流出，沾到旁邊的番茄燉豆。
我用叉子將蛋黃與豆子拌在一起，放進嘴裡。
濃郁甘甜的蛋黃中和了番茄燉豆較重的鹹味與酸味，在嘴裡交織出溫和的美妙滋味。
Q彈飽滿的豆子愈咬愈有勁，咀嚼咽下後依然意猶未盡。
雖然我很開心餐點一如往常美味……
但我明明沒有錢，還是忍不住開動了。
與以前不同的是，我已經算是這間店的常客，不知道能不能賒帳？
我看向老闆開口：
「呃、那個……這個……」
好難說出口。
瑞秋目不轉睛地看著我。
「……你果然沒錢吧？」
「不、不是啦……」
「不介意的話就讓我出吧……算是謝謝你拯救了工商協會的小小回禮。」
我的確沒錢，但是讓瑞秋請客實在……
當我正煩惱時——
耳邊突然傳來一陣馬匹的嘶鳴聲。
發生了什麼事？我轉頭看向餐廳門口。
有輛由兩匹馬拉的豪華馬車正往餐廳的方向衝過來。
「喂喂……是肚子太餓了嗎!?」
我下意識地擺出防備姿勢。
照這樣下去，馬車就要破門而入了。
然而，馬車的車輪滑了一下，剛好在店門口前方橫向停了下來。
我正覺得驚訝時，一名女子從橫向的馬車上摔了下來。
是豹人族。
身上穿著相當高級的服裝。
亮橘色的頭髮綁成長長的辮子。
襯衫搭配領帶，短褲的造型看起來像個少年。
可能是暈車的緣故，她腳步不穩地走了幾步，四肢著地趴在地上。
我趕緊跑過去。
「喂，你沒事吧!?」
豹人族女子抬起頭看我。
臉上過大的眼鏡滑下鼻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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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黑……好奇怪……您、您是約爾·布萊克卡洛……好想吐……」
看來她好像認識我。
不過現在這種情況下她根本無法好好說話。
「你先冷靜一下。有誰可以給她一杯水嗎？」
「不好意思……謝謝您……」
她看起來快吐了。
片刻之後，瑞秋將水拿過來。
「約爾，水來了。」
「啊啊，不好意思……你喝口水，休息一下。」
豹人族女子一把抓過木製啤酒杯。
以趴著的姿勢一口氣喝光裡面的水。
「噗哈——！我……咳！咳咳！」
「你用這種姿勢一口氣把水喝光當然會嗆到！別急！」
「啊、沒關係，我沒事。話說，現在沒有時間冷靜！您是約爾大人吧!?是約爾·布萊克卡洛士大人沒錯吧!?」
她緊緊抓住我的衣服。
我被她的氣勢震懾，點了點頭。
「是沒錯……」
「啊啊，真是太好了！你長得跟英格麗特大人所說的一模一樣！」
「英格麗特……是多維爾子爵嗎？」
多維爾是我在解決工商協會委託時認識的女子爵。她也是豹人族，是個非常有才幹與手段的高手，極為傑出，別名為「豹子爵」。這名女子是多維爾認識的人嗎？
看她同為豹人族，身上的服裝也十分講究，若是多維爾的朋友也不奇怪。
「那個，第一次見面就說這種話我覺得很抱歉，但您可以聽聽我的要求嗎!?」
「要看是什麼事。」
「我知道！那我就說囉！請給我錢！」
「咦？」
我不由得露出詫異的表情。
難道她是乞丐？知道我從工商協會那裡收到二○億F的人，應該只有瑞秋、尤妮絲與工商協會的會長南娜……
而且，從她的服裝看來，一點都不像缺錢到需要當乞丐。
看來等她冷靜下來後，有必要好好聽她說明事情原委。
我嘆了口氣說道。
「知道了。我就聽你說說吧。」
「是，謝謝您！」
她不停地將額頭磕在地板上。
真是個麻煩的人啊，我在心裡暗自叫苦。
†
我們走回到吧檯。
我坐在最裡面的位置，旁邊是來訪的豹人族女子。
瑞秋與尤妮絲則站在我的身後，打算一起聽她說。
我開口詢問：
「你要說的，這兩個人也可以一起聽嗎？」
她精神奕奕地點了點頭。
「沒問題！當然可以！您們是國家騎士瑞秋·愛默生大人與商人尤妮絲大人吧？多維爾子爵也經常提到兩位呢。」
瑞秋露出困窘的表情。
「不知道她是怎麼說的……」
「她說瑞秋大人聽到別人講到自己的時候反應很可愛，尤妮絲大人經常迷迷糊糊地，也很可愛。您們的確都很可愛呢。」
「啊、啊哈哈……謝謝稱讚……？」
瑞秋一副不知該如何反應才好的樣子。
我嘆了口氣。
「請先告訴我們你的名字吧？」
聽我這麼說，豹人族女子大驚失色。
「抱歉，我真是太失禮了！還請您們務必原諒我！」
她低下頭，額頭「咚」的一聲撞到桌面。
我聳了聳肩。
「你不必道歉。」
「我很擅長向人低頭道歉喔！」
她邊說邊將眼鏡重新戴好。
「這不是可以自誇的事吧……所以，你的名字是？」
「是的，我叫做帕爾·繆莉，您們可以當我是英格麗特大人的部下。」
「今天是多維爾子爵派你來的嗎？」
但我不覺得那位豹子爵會透過他人請我幫忙。
如果有事要拜託我，她應該會親自過來。
再說，那個人理應會自力解決大部分問題。
帕爾的腦袋不停左右搖晃。
「不不不不！其實……那個……我甚至希望您們保密，別讓英格麗特大人知道……」
「你再繼續這樣搖頭的話，眼鏡都要飛出去了……所以，這算是你個人的請託囉？」
「是的！英格麗特大人對解決綠貝希摩斯事件的約爾大人評價很高，所以我想您一定能夠幫我解決面臨的難題……」
「評價很高啊。」
多維爾曾問我是否有興趣當她的部下，我想她對我的評價不低吧。
帕爾的臉色黯淡，眼神遊移不定。
「如果您不幫忙，我一定會被英格麗特大人拋棄……」
「……那要要看狀況與酬勞而定。你先說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吧。」
「其實……我遇到詐騙了。」
她嘆著氣說。
我突然感覺到背後傳來一股危險的氣息，便朝後方看了一眼。
在我身後，瑞秋臉上的表情相當嚇人。
我開口跟她說：
「瑞秋……擁有強烈正義感雖是你的優點，但內心想法容易反映在臉上就是你的缺點。」
瑞秋一臉訝異。
「抱歉……可是我一聽到是詐騙就忍不住……為什麼人要欺騙別人呢？這個世界好不容易恢復和平……」
「就是因為好不容易恢復和平，才覺得不趁機大賺一筆太可惜了吧。總之，你別露出那麼恐怖的表情。唯有這種時候你要多跟尤妮絲學習，就算聽到可怕的事情她依然笑容滿面喔。」
我用下巴比了比尤妮絲。
她歪著頭說：
「我嗎？」
「沒錯。不過，你不是刻意演出來的，而是打從心底覺得無所謂吧……」
「沒有這回事～」
「是這樣嗎……話說回來，你是如何被詐騙的呢？」
我的視線重新回到帕爾身上。
她表情沉重地繼續說：
「首先從我的立場開始好了，您們應該都知道建造別宮的計劃吧？」
「嗯。」
就是因為這個計劃，才會有後來需要擊退綠貝希摩斯的事件，所以我當然知道。
帕爾從多維爾那得知我的事情，當然清楚我有一定的了解，只是想再確認吧。
她的神情變得十分痛苦。
「建造別宮需要許多物品與道具……我負責購買《魔獸蛋》。為了製造工程用的道具，一定要準備。」
瑞秋瞪大雙眼。
「《魔獸蛋》!?」
一般人的生活中應該不太有機會接觸，我簡單說明：
「那是種蘊含魔力的稀有金屬，在魔王領地被發現……」
「就是那個。」
帕爾將一顆紅色球體放在桌上
大小約為雞蛋四倍，比蘋果還大。飄散出「若真有魔獸蛋，應該就這麼大顆」的氣氛。
我聳了聳肩。
「發現這東西的人到處說『這是魔獸蛋！』結果此名稱就被沿用……不過從來沒人見過『魔獸的小孩』，因此一開始就有不少人懷疑其真實性。」
瑞秋歪著頭問：
「所以這不是真的魔獸蛋囉？」
「可以這麼說。」
帕爾點了點頭。
「《魔獸蛋》可作為製造魔術道具的素材，也就是所謂的《魔導器》。」
「啊，我知道《魔導器》。是建造道路與建築物時會用到的道具對吧？」
《魔導器》與普通道具不同，具有各式各樣功能，在與魔王軍作戰的年代，主要用於製造武器。
我輕輕碰了碰紅色球體。
「你說與建造別宮計劃有關，這應該是要用在工程所需的道具上吧？」
「是的。使用《魔導器》可大幅提升工程效率，如果只用普通道具進行，別宮還沒建好，國王陛下都要退休，公主殿下可能都變成熟女了吧。」
「嗯，很有可能。」
「因此建造別宮時，必須用到大量《魔導器》及製造其素材的《魔獸蛋》。」
「原來如此。」
瑞秋不停點頭。
這種著眼點與迅速的行動力，真不愧是高手豹子爵。
我突然想到一個問題。
「這個階段能『咬住』多少與別宮計劃相關資源，將直接影響未來一、二十年能夠賺多少錢。看來，多維爾子爵應該很看好你成為她事業上的前鋒部隊……不過看起來不太像啊。」
「對吧……不，其實並非由我一手負責這項任務，只是好幾個人之中的一個……」
「原來如此。把一件工作交給不同人，讓他們在競爭中提高工作意願與熱誠。即使其中有人失敗也不會造成太大的損失……真不愧是多維爾子爵。」
帕爾痛苦似地用手壓著肚子。
「嗚嗚……這次的工作表現將決定我未來的去路，即使有好幾個人一起負責，問題還是很大啊。我的胃、我的胃……」
「你得到這個大好機會，就算會胃痛也沒辦法吧。然後呢？」
「啊……我的工作是用一○○○萬F，至少要買到一○○個《火魔獸蛋》。」
《魔獸蛋》有不同屬性。
分別是《火魔獸蛋》、《水魔獸蛋》、《風魔獸蛋》與《土魔獸蛋》，不同屬性的顏色與用途亦不相同。
在工程上經常會用到的應該是《火魔獸蛋》或《土魔獸蛋》。
放在桌子上的紅色球體就是《火魔獸蛋》。
多維爾似乎請帕爾與其他幾個人負責購買《火魔獸蛋》。
「原來如此。用一樣的金額，能買到較多數量的人就會得到好評對吧？」
「沒錯……所以我到處尋找價格便宜的店家。」
「順帶問一下，《火魔獸蛋》的一般行情是多少？」
「無論哪種屬性，價格大概都是一○萬F，這是十分合理的進貨價格。假使不是商人而是一般人想買，價格應該會貴一些。」
「所以價格要低於一○萬F，愈低愈好是吧……那你有找到便宜的店家嗎？」
「有，我找到可以用八○○萬F買一○○個……也就是一個賣八萬F。」
「喔……滿便宜的呢。」
「……我……我就是在那裡被騙了啊啊啊啊啊。」
帕爾發出微弱的嘆息，似乎快哭出來。
雖然很同情她，但若只是口頭安慰，其他人也可以做到。
為了找出解決辦法，我更進一步詢問她事情的經過。
「你是如何被騙的？」
「我與對方簽約，在交貨前先支付貨款，但對方後來一直沒有出貨！」
「沒辦法，價格便宜，可信度當然也較低，還要先支付貨款……這樣聽來，只會覺得被騙的一方太愚蠢……」
況且她是受多維爾委託負責進貨的人。
我希望她不是毫無警覺心，就決定『好便宜！買吧！』。
帕爾探出身體說道：
「我有好好簽訂合約！也有用《誓約魔石》，如果對方違約，可以立刻石化他……」
「這的確是在交易時，最有保障的辦法。在需要先行支付貨款的情況下，用《誓約魔石》也理所當然……可以讓我看一下合約的條款嗎？」
「好……就在這裡。」
帕爾從懷中拿出一張羊皮紙。
我接過來檢視內容。
雖然合約內容寫了不少細節，但大多是可以適用於各種合約的定型化條款。
挑出重點來說的話，可歸納如下：
此為甲乙雙方進行一○○個《火魔獸蛋》交易訂定之合約。甲方為帕爾，乙方為賣家。
·貨款八○○萬F須先支付。
·若未於期限內交貨，乙方須支付甲方相當於雙倍貨款的違約金。
·交貨期限為乙方從舊魔王領地回到法德
拉市後的三天內。
·若在往來舊魔王領地與法德拉市期間發生事故，
乙方須將貨款歸還甲方，但不須支付違約金。
·本合約的有效期限為雙方簽訂合約後的一個月。
有效期限之所以訂為一個月，是因為賣家從法德拉市前往舊魔王領地進貨後，再回到法德拉市大約需要一個月。
率領商隊來回法德拉市與舊魔王領地，這算是十分妥當的時程安排。
我將合約書還給帕爾。
「所以只要違反其中任何一條，就可以立刻把對方石化嗎？」
她點了點頭。
「是的，由於需要先付款，我自認為已經設下相當嚴格的條件。在簽訂合約的過程中，我甚至覺得『自己做買賣的手段愈來愈高明了』！」
「有自信是好事啦，那結果呢？」
「…………我付了八○○萬F，但直到現在都還沒有收到貨。」
她沮喪地垂下肩膀。
我轉了轉脖子。
「就現況而言，你只要說聲『變成石頭！』就可以解決了吧。」
「這就是問題所在！我之所以會來找您商量，就是因為對方根本沒有交貨，而且無論我怎麼用《誓約魔石》對方都不會石化，我已經走投無路了……」
「不會石化嗎？」
真奇怪。
在進行交易買賣時，《誓約魔石》應該能發揮絕對的效力。
無論如何都會讓簽下契約、卻沒有履約的人變成石頭才對。
我開始思考。
「不會石化就代表對方沒有違反合約。」
「怎麼可能!?對方明明沒有交貨!?」
帕爾驚訝地睜大雙眼，仿佛聽到什麼極為離譜的事。
「還有其他可能性嗎？」
「會不會是因為……對方使用了某種妨礙魔術……」
「妨礙魔術無法阻擋《誓約魔石》的石化效力，也不是石化後還能夠治癒的半調子魔術。與普通的石化魔術可說完全不同層次。」
如果只是用魔術就能夠破解的石化，就不會在買賣交易時受到重用。
而且，若使用暴力手段或魔術介入契約的執行，當下就會因為違約被石化。
契約是絕對的。
所以，如果沒有履行契約卻不會被石化，的確是相當特殊的情況。
帕爾臉色泛青，開始發抖。
「可是……再這樣下去，合約本身會失效！我只能眼睜睜看著對方拿走八○○萬F……」
「合約本身會失效……啊啊，有效期限快到了嗎？」
「還有一周左右……我已經儘量自己努力解決，但真的快沒時間了。這樣我該如何向英格麗特大人報告……」
「你會被拋棄吧？」
「雖然那也是令我害怕的原因之一……」
帕爾欲言又止。
我只好繼續追問：
「還有其他原因嗎？」
「……有。我無論做什麼都很遲鈍……其實不太適合做生意……」
「嗯，我也有這種感覺。」
「……但英格麗特大人讓這樣的我為她工作這麼久，還給我這個大好機會，我卻連一件商品都沒買到，還浪費了進貨的款項，也辜負了她對我的信賴。」
帕爾低著頭咬住嘴唇。
我抓了抓頭髮說：
「那你想要怎麼做？」
「……只要對方能夠按照合約交貨，我不會有半句怨言。」
「不可能。」
「為什麼!?」
「你沒發現嗎？你簽下的契約有很大的『陷阱』……當對方沒有交貨卻不會被石化，一定就是那個『陷阱』發揮作用了。」
「陷、陷阱……？」
帕爾重新看了一次合約書。
瑞秋與尤妮絲也湊上前一起看。
我聳了聳肩。
「你當初看的時候沒有發現，現在也看不出來吧。你只要知道……要對方交貨已經是不可能的事。」
「那、那隻要能夠把錢拿回來……」
「怎麼拿回來？想依據合約在雙方合意之下進行……已經不可能了。硬搶可能還有機會，不過我覺得在國家騎士面前討論搶劫不太好。」
我瞥了一眼身後。
瑞秋點了點頭。
「無論對方用了多麼惡劣的詐騙手法，也不可以犯罪！」
我冷笑了一下。
「……順帶一提，對方沒有犯下法律上的詐欺罪。你們簽下合約，而對方沒有違約，《誓約魔石》就是最好的證據。」
「但是帕爾現在非常煩惱耶？」
「是啊。」
「看到她這麼煩惱，我很想做些什麼幫助她。」
「你就是這種人。不過，這次她尋求幫助的對象可是我。」
「……那我也拜託你幫幫帕爾。」
「我又沒說不幫她。」
帕爾的眼神一亮。
「您願意幫助我嗎!?」
「但是！這可不是免費的。還有，必須決定該怎麼做的人不是我，是你。」
「……該怎麼做嗎……？」
「是的。如果你想把錢拿回來，我們需要冒點險賭一把，畢竟現在已經不可能以正常管道要求對方還錢……」
「是要用硬搶的嗎？」
「你想那樣做的話我是無所謂啦，但我拒絕成為你的幫凶。」
「那……要怎麼做您才願意幫助我呢!?」
她傾身朝我的方向靠近。
我聳了聳肩。
「你想知道方法的話，請先付錢。」
「……要付多少？」
「幫我出午餐的錢就可以了。」
瑞秋不禁露出苦笑。
「……約爾，你果然沒錢。」
「吵死了。之前你們找我商量，我也有收諮詢費對吧？所以這次當然也要收。如何？」
我將視線轉向帕爾。
她點點頭說：
「我知道了，請告訴我方法吧。」
我用手指著帕爾拿在手上的合約書。
「就用跟對方一樣的方法。」
「……您的意思是，詐欺嗎？」
「就法律上來說不是詐欺。但如果你將自己這次受害的情況稱為詐欺，也許就是吧。」
「簡而言之，就是要反過來騙對方對吧？」
「沒錯。我會幫你擬訂計劃，但你必須自己執行，而且必須支付酬勞給我。」
「我需要支付多少酬勞給您……」
「二○○萬F，這金額應該很合理吧？」
「原來如此……」
「不好意思，我不打算給你優惠。付我二○○萬F得到我的幫助，對你而言究竟是損失還是得利，亦或是回到原點……就要看你做生意的才能了。」
「……就拜託您了。」
帕爾比我想像中更快回答。
讓我有些驚訝。
「雖然自己這樣說有點怪，但這麼輕易委託我真的沒問題嗎？」
「損失八○○萬F的話我就沒臉見英格麗特大人。若將付給您的酬勞當成學費來看，算是一筆相當合理的交易吧。」
「原來如此……我好像明白為什麼多維爾子爵會將採購《魔獸蛋》的任務交給你了。」
「……為什麼呢？」
她計算利益得失的速度非常快。
再加上，能在瞬間將我提出的金額視為「學費」，也代表她具有遠見。
……不過，既然多維爾沒有讓她知道這些，由我來告訴她也滿奇怪的吧。
所以我決定裝作不知道。
「那麼，我就來說明一下計劃……後面兩位呢？也要繼續聽嗎？」
我將視線轉向瑞秋與尤妮絲。
瑞秋呼吸急促地點了點頭。
「我要聽！我也想聽約爾的計劃，從中學習。」
尤妮絲在一旁露出悠哉的笑容。
「好像
很有趣，我也想聽聽看～」
我笑著說：
「這可不是遊戲啊……不過，算了。關於接下來要做什麼，以及需要準備哪些東西——」
我開始進行說明。
一開始，三人都歪著頭，用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看著我，然而……
在聽我說明的過程中，她們也逐漸流露能夠理解的表情。
當我講解完計劃時——
尤妮絲說了一句話。
「果然就像鬧劇一樣有趣呢！」
正是如此。
要破解像鬧劇的合約，就要用像鬧劇的方法——這次的反向詐欺，就是這樣的計劃。
†
隔天——
我們決定中午前在我住宿的旅舍集合，因為我請帕爾準備了一些後續需要用到的物品。
房間位於《安心亭·日出町分店》二樓。
我與瑞秋、尤妮絲正在房間內等帕爾。
由於沒有椅子，兩位少女坐在床上聊天。
我則靠著牆壁站在一旁。
從窗戶看出去，窗外的街景沐浴在強烈的陽光之下。
雖然氣溫非常高，但因空氣乾燥感覺十分舒適，街道上行人來來往往，是幅充滿『和平』氣息的景象，對於過去辛苦征討魔王的我而言，眼前的畫面令人感慨良多。
我將視線轉回到正在聊天的兩位少女身上。
「……喂，你們不做自己的工作沒關係嗎？」
瑞秋點頭答道：
「沒問題。我從昨天晚上到今天中午已經值過班了。」
所以她剛值完夜班嗎？
「你快回家補眠吧。」
「不要，那個……我才剛在食堂吃過午餐，馬上睡覺的話會變胖啦。」
聽她這麼一說，我忍不住看了一眼瑞秋的腹部。
她的腰十分纖細。
應該一直都有在鍛鍊吧。
我嘆了一口氣。
「你就算稍微變胖一點也沒關係吧？」
「才沒有呢！些微的鬆懈是最大的敵人！」
「唔、呃、這樣啊……」
我被她驚人的氣勢震懾。
仿佛逃難一般，我趕緊將視線轉向瑞秋身旁的尤妮絲。
她全身放鬆、躺在床上休息，塞滿生意道具的大背包放在地上，真希望她能多點矜持……
尤妮絲感覺到我的視線，抬起頭說：
「怎麼了？我太胖了嗎？」
「不是啦……你的工作沒關係嗎？商人白天應該要工作賺錢吧？」
「嗯～……我想工作，但也想看看約爾接下來的行動。而且我擅長的是拜訪熟客，傍晚也去不了。沒問題的～」
「你無所謂的話，就隨你高興吧。」
尤妮絲的兩隻腳無意義地踢來踢去。
「我會的～」
「不過，請不要在我的床上這麼放鬆。」
「總覺得有約爾的味道，讓人好安心～」
「別說那種話。」
我覺得好累啊。
尤妮絲露出不解的表情後，又開始在我的床上滾來滾去。
我聽到有人正在敲門。
「請進！」
我回應後過了幾秒鐘——門才慢慢被打開。
帕爾從門後探頭進來。
她怯生生地走進房間，環視室內一圈。
「那、那個……您交代的東西都準備好了。」
她的肩膀上背著一個皮革制包包。
是個相當大的包包，應該放得下一○把短劍。另外還背著一個很大的後背包，對嬌小的帕爾來說似乎相當沉重，她大口喘氣，呼吸有些紊亂。
我走向帕爾，接過皮革制的包包。
「可以讓我確認一下裡面的東西嗎？」
「好、好的！沒問題。」
由於包包沒有特別用扣環或繩索固定，我輕易地將蓋子打開。
裡面放了衣服與一個小箱子。
看起來像商人的衣服是我請帕爾準備的，我打算陪同帕爾一起反向詐欺——應該說打算在一旁守護，因此請她幫我挑選合適的服裝。
至於小箱子。
裡面放著一顆藍色的《魔獸蛋》。
約為雞蛋的四倍大，與拳頭相當，比蘋果大。是個表面粗糙、凹凸不平的金屬硬塊，整體微微發出藍色光芒。
看顏色就知道這是《水魔獸蛋》，擁有水屬性，與帕爾要購買的《火魔獸蛋》不同。
「這一顆就要一○萬F嗎？」
好重。就像同樣大小的鐵塊般沉甸甸的。
「呼……呼……真的好重。」
「由我來背吧！你放著就好。」
「麻煩您了。」
我點了點頭，從包包里取出商人的服裝。
「那麼，我要換衣服了。」
「啊，好的，我去下面等您。」
「就這樣吧。啊，雖然剛才也問過，但你知道對方的所在地點吧？」
「呃……是的，他連假裝隱藏行蹤都沒有……一副坦蕩蕩的樣子。」
帕爾不禁苦笑。
「看來對方比你更有膽識。也顯示出他對自己的詐欺手法非常有自信……從他的手法其實也可以看出其個性，那正是我們要好好利用的致勝關鍵。我換個衣服馬上下去。」
「好、好的，就拜託您了！」
「既然收了錢，我就會做該做的事。」
帕爾對我點了好幾次頭後，走出房間。
瑞秋也對我點頭行禮。
「我也去外面等。」
「嗯。」
兩人相繼離開房間。
我脫下身上的黑色衣服。
其實我只要使用《變化戒指》，不僅可以換衣服，連容貌都能改變，要變成鳥或老鼠也沒問題。雖然一旦取下戒指就會恢復原貌，但根本不需要刻意請人幫我準備服裝。
然而，如果我隨意改變造型，可能會被追問『在哪裡取得服裝』。面對可能發生的麻煩，我寧可選擇事先避開。
我赤裸著上半身，將黑色上衣丟在床上。
此時我才發覺——
「……喂，尤妮絲……為什麼你還在這裡？」
尤妮絲仰躺在床上看我，身體剛好被我丟下的黑色衣服蓋住。
「……咦？大家呢？」
她揉了揉眼睛。
沒想到她不只放鬆躺在別人房間的床上，還睡著了？這傢伙的戒心也低得太驚人了。
「大家都出去了，因為我要換衣服。」
「……啊，真的耶，都沒人呢～」
「知道就別看了，快出去。」
「唔～……嗯。」
她在床上發愣了一會兒，才揉著眼睛緩慢地下床。
背起看起來很重的後背包，走出房間。
我記得以前後背包還卡在門上過，今天倒是十分順暢，可能裡面的東西有減少。
假設我剛才是用戒指變身，可能會被尤妮絲看到。
「……最近的我好像太鬆懈了。」
這就是所謂和平會使人變笨嗎？我應該要更謹慎一點。
因為這個世界還沒有恢復真正的和平……
†
法德拉市西街——
由於靠近舊魔王領地，這裡聚集不少旅社以及商店，供前往舊魔王領地的冒險者們使用。
鋪著石板的路面兩旁是石造建築物。
此時剛過中午，買東西的擁擠人潮似乎也告一段落，街道上恢復平靜。
我穿著商人的服裝，樸素襯衫上套了件暗色系背心，下半身穿著質料硬挺的長褲。順帶一提，由於全身的色調偏黑，與我平常的模樣沒有太大不同。
瑞秋目不轉睛地盯著我。
「約爾很適合穿商人的服裝呢，很帥喔。」
「是嗎？看起來不奇怪就好。」
我聳聳肩。
背起帕
爾帶來的後背包，背包相當大，也有些重量。
尤妮絲拉住我的衣角。
「吶吶，約爾很適合這身打扮喔。帶著後背包！就跟我一樣呢～」
「……啊、對啊。」
身穿商人服裝又背著後背包，的確與尤妮絲的打扮很像。
她開心地在我身旁繞來繞去。
「要不要就這樣成為真正的商人呢？」
「我可沒有這種打算。」
「但比起當冒險者，生活會比較安定喔？」
「我覺得安定的生活也沒那麼好。」
我回想起過去在皇宮的生活，無論三餐、床具都最高級，卻很快就厭煩了。
也許會被認為太好命……不過凡事都要看適不適合，我並不適合安定的生活。
尤妮絲鼓起臉頰說：
「約爾真頑固～」
「我只是想照自己喜歡的方式生活罷了……不過，帕爾你看起來覺得如何？我的樣子應該有像你的隨從吧？你可別現在才說一定要裝成豹人族喔？」
帕爾誇張地搖了搖頭。
「不用不用不用！英格麗特大人的部下雖然大多是豹族人，但也有人類！因為大人喜歡有才能的人……」
「啊啊，她的確給人那種感覺。」
「……嗚嗚……為什麼大人沒有拋棄我呢……？太不可思議導致我的胃……好痛……」
「你冷靜點。即使你沒有自覺，不過多維爾子爵一定有她的理由。」
「……是。」
在走出有蔬果店等商店的街角後——
我們眼前出現一些攤販。
帕爾東張西望一陣子，然後拉住我的衣服。
「在、在那裡。」
在距離我們稍遠的地方，有個只在一塊布上擺放少量商品的攤販。
我選擇先從遠處默默觀察，沒有立刻靠近。
攤位上沒有客人，周圍其他店家賣的都是果實或肉乾類，那家店則是生活必需品以外的商品，並不是一般人需要經常購買的東西。
從遠處看不太清楚攤位上的商品到底是什麼……但似乎有不少市面上少見的珍奇之物。看起來應該是唯有在舊魔王領地才能找到的物品。
攤商背後放著一個巨大鐵箱，堅固的箱子可以承受怪物輕微的攻擊，是前往舊魔王領地商人才有的特殊配備。
因此他們也被稱為『箱屋』。
只在人族城市往來做生意的普通商人大多駕駛馬車；箱屋在旅行時則會讓馬匹載著鐵箱。
就是那個箱屋騙了帕爾嗎？
「從這裡看不到標價的牌子……真的那麼便宜嗎？」
「我是跟他談判後，才得到一些折扣的。」
「也對，如果大量購買，多少都會算便宜一點吧。」
「竟然把英格麗特大人交給我的進貨款項……唉……」
帕爾垂下肩膀。
多維爾似乎相當嚴格。如果就這樣損失龐大經費，還恬不知恥地回去找她，不知道會遭受到什麼樣的待遇。
亦或是因為自己被交付的任務失敗，帕爾的表情才如此黯淡無光？
我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怎麼啦？馬上就可以拿回來了。」
「啊……約爾大人。」
「開始行動吧。」
帕爾發著抖點點頭。
「好、好的……」
「你的緊張會讓我們的行動看起來更真實，但別忘了我之前告訴你的談判方針。」
「沒問題……」
她重複深呼吸好幾次。
我再次叮嚀瑞秋與尤妮絲。
「請你們待在離我們有點距離的地方。瑞秋你聽好了，即使對方的言行舉止惹你生氣，你也絕對不可以過來。」
「為、為什麼只叮嚀我？尤妮絲她……好吧……她確實不會做出那種事……」
「因為你的正義感太強了啊。」
「我知道了啦！」
她生氣地鼓起臉頰，尤妮絲在一旁不由得笑了出來。
我推了帕爾的背一把。
「我相信你們啦……好，我們走吧。」
帕爾太過緊張，像個機器人般僵硬地點了點頭。
我們一起走向箱屋的攤位。
†
我與帕爾站在沒有客人的箱屋攤位前。
店主是個纖細的年經男子，他身穿寬鬆的服裝，盤腿而坐，即使沒有客人上門也不叫賣。
箱屋注意到我們後抬起頭，臉上露出親切的笑容。
「歡迎光臨，今天也是來買東西的嗎？」
——真是個厚臉皮的傢伙啊。
他不可能不認得自己詐騙過的帕爾。不過作為商人，臉皮厚也算是項優點。
我在臉上堆起笑容。
「呃……事實上，關於前幾天的買賣，我們想找您聊聊……」
箱屋誇張地嘆了口氣。
「啊啊，又是那件事啊……我不是說過了嗎？如果認為我違反合約，就把我變成石頭啊。你們根本做不到。還是你要用腰上的劍對我做什麼呢？好可怕喔。」
對方的臉上浮現輕蔑的笑容。
《誓約魔石》最基本的功能，就是防止『透過不正當的暴力手段違反合約』。
如果受帕爾之託的我為了讓對方拿出《火魔獸蛋》而拔劍，當場就會被石化。
箱屋很清楚會有什麼樣的後果，因此一派輕鬆。
我急忙搖了搖頭。
「我怎麼可能做那種事！我們只希望能夠安穩平和地拿回損失的費用罷了。」
「所——以——我們之間沒什麼可談的。不管你們是想拿回費用還是想幹嘛，我可是透過正式的交易從那人手中取得八○○萬F，這是《誓約魔石》顯示的事實喔？」
「是的，這些我們都明白，因此帕爾希望能與您談一樁新的買賣……」
「什麼？」
箱屋將視線轉移到帕爾身上。
他的表情當然帶有強烈的警戒心。
帕爾因為緊張，導致呼吸有些急促。
「關、關於前陣子那樁交易，我對您多所質疑與埋怨，真的非常抱歉！」
她深深低下頭。
箱屋的心情似乎轉好。
他抬起下巴，以輕蔑的眼神看著帕爾。
「沒事沒事，你明白就好。我的態度可能也不夠成熟，我也在反省，希望你能原諒我。」
箱屋眯起眼睛露出笑容。
我很想說「嘴上說有在反省，至少也該擺出相應的表情啊」。
根據對方的反應，他的個性和我預測的一模一樣，我們的談判方針不需要修改。
帕爾在深呼吸之後，提出新的買賣方案。
「事情是這樣的……我一直在想如何能拿回那八○○萬F，其實那些錢是別人寄放在我這裡，如果變少了……我的下場會很慘。」
帕爾的臉色發青，身體也不停顫抖。
……她真的很害怕多維爾吧。
如果光靠演技就能夠裝出如此絕望的表情，她就可以不當商人而去當演員了。
箱屋的嘴角上揚，看起來心情更好了。
「那還真糟糕，八○○萬F不是筆小錢啊。」
「是啊……因此我在想是否能夠與您做一筆《水魔獸蛋》的交易。」
「……你的意思是，要我用從你那裡得到的八○○萬F，跟你買《水魔獸蛋》嗎？」
「正如您所言，由於我想要購買的是《火魔獸蛋》，《水魔獸蛋》對我來說是多餘的。」
「你帶了多少過來？」
箱屋傾身向前。
帕爾吞了吞口水說：
「……約爾，請把我們帶來的商品給這位先生看一下。」
我點點頭，卸下背在後方的包包，從裡面拿出一個木箱。
「全部共有一○○顆，請確認。」
我打開木箱的上蓋。
裡頭放滿綻放藍色光芒的《水魔獸蛋》。
箱
屋的嘴角一歪，露出醜惡的表情。
他還刻意數《水魔獸蛋》的數量。
過了一段時間之後——
箱屋開心地點了點頭。
「的確有一○○顆！」
「是的！您可以用八○○萬F將全部的《水魔獸蛋》買下來，一○○顆《水魔獸蛋》的行情價是一○○○萬F，您不覺得賺到了嗎？」
「唔～嗯……但我覺得有點困難耶。」
箱屋又露出了醜惡的笑容。
帕爾睜大眼睛驚呼：
「怎麼會!?以一般行情來說，這可是破盤的便宜價格耶!?」
「不，做生意的基本原則就是『低價買進，高價賣出』，對我而言，希望能夠再多點優惠！」
「……那究竟要多少您才滿意呢？」
「一○○顆五○○萬F吧。」
「什麼!?」
帕爾頓時啞口無言，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反應。
以談判技巧來說，一開始就提出過分要求是有道理的，但他也太過分了。
帕爾煩惱似地低聲哀鳴。
「……那種價格，再怎麼說都太便宜了吧？」
「我可以選擇不買啊。如果你可以找到其他人跟你買，請自便吧。」
帕爾咬住嘴唇。
「我、我知道了……那我就用一○○顆五○○萬F的價格賣你。但請您買二○○顆，總共一○○○萬F！無論如何我都希望那些錢能夠回到我手上！」
她的演技真不錯。
帕爾以視死如歸的表情，提出破天荒低價的交易。
箱屋的嘴角一歪，嘲笑似地說道：
「好！就這麼說定了！」
「那我們就用《誓約魔石》簽訂合約吧。」
「好啊。進行高價交易時使用《誓約魔石》是常識嘛。破壞約定就會被神變成石頭。」
一聽就知道是違心之論。
帕爾垂著肩膀提出合約條款。
「我這邊會準備好足夠的數量，簽訂合約後就不可以修改金額，並請當場支付現金……」
箱屋點了點頭。
「你的目的就是拿回八○○萬F吧，我會好好支付貨款——一○○○萬F。真是太好了，還增加了二○○萬F呢。」
「謝謝您。」
真是亂七八糟的歪理，二○○顆《水魔獸蛋》的市價是二○○○萬F，用一半的價格進行交易，根本就像在賣人情。
「你別忘了要依約帶二○○顆《水魔獸蛋》來喔。」
「好的，合約上會載明數量是二○○顆。」
箱屋的臉上浮現勝利的笑容。
「雖然很想快點進行交易——可惜我沒有隨身攜帶一○○○萬F，我們約明天如何？」
「知道了，我現在也只帶一○○顆，明天日落前我會把貨交給你，合約里這樣寫如何？」
「好，那我們就約傍晚在這裡碰面吧？」
「能這樣安排真是太好了……就一邊確認一邊寫下實際的合約條款吧。」
帕爾從隨身行李中取出羊皮紙、羽毛筆和墨水瓶，還有《誓約魔石》。
她如行雲流水般寫下條款內容。
甲方為帕爾 乙方為箱屋
甲方以一○○○萬F的價格將二○○顆《水魔獸蛋》賣給乙方。
交易期限為簽訂合約的隔日，至太陽下山為止。
另外也明確記載進行交易的地點與時間。
兩人檢視了一遍簽訂的合約內容。
箱屋十分滿意地點了點頭。
「反正不是多複雜的內容，沒問題了。來進行《誓約魔石》的滴血儀式吧。」
「好的。」
帕爾與箱屋各自在《誓約魔石》上滴了自己的血液。
魔石發出光芒，合約締結完成。魔石一分為二。
箱屋露出微笑。
「我很高興做了一筆好生意，明天見。」
「好的……我會準備好《水魔獸蛋》等待您，明天見。」
帕爾對箱屋點頭致意後，轉身邁開步伐離去。
我也跟在帕爾身後離開。
†
回旅舍的歸途中——
我們四人走在擠滿購物客人的熱鬧大街。
「……唉呀，我剛才超擔心瑞秋會忍不住衝過來，一直冒冷汗呢。」
「我真的讓你這麼不安嗎!?」
「那個箱屋竟然敢說那種大言不慚的話，連我都覺得誇張。」
「我的確很生氣……不過約爾提醒過不可以過去，所以我絕對不會那麼做。」
「啊啊，真是抱歉。你是遵守約定的女人。」
「因為約爾是我的老師啊！詐欺老師！」
「這種名聲不太好吧！」
「啊，真的耶。」
我嘆了口氣。
轉向走在瑞秋另一側的帕爾。
「你做得很好。要向那種把人當成笨蛋的對手低頭，應該不容易。」
帕爾苦笑道：
「我已經習慣向人道歉了……」
「……是嗎？不過你的演技真的很不錯。當對方提出過分的要求時，我還以為你是真心希望對方能夠稍微讓步……」
「不，我是認真的。我想既然碰上了，就學習一下如何在不利的情況下進行談判的技巧。不過我完全想不出什麼好辦法……結果談判還是輸了……唉……」
「在這種情況下還想學習……沒想到你還滿堅強的……」
「因為我是商人啊。」
帕爾有些害羞，卻依然挺起胸膛回答。
尤妮絲舉起雙手。
「帕爾真了不起！」
「沒有啦，都是靠大家幫忙。」
「不過你能夠這麼努力，我覺得很厲害喔～」
尤妮絲柔聲說道。
我也點頭表示同意。
「是啊，我不討厭努力的人。」
「約爾～我也有在努力喔～」
「是嗎？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節奏。我知道你也有在努力，但如果能夠再有氣勢一點，我會比較安心。」
將來有一天，當我要離開這座城市時……
也許我還會有些擔心尤妮絲，這位草原妖精的少女就是如此危險。
瑞秋也讓人無法放心。
尤妮絲用長了兔耳的腦袋在我身上磨蹭。
「需要強勢的事情交給約爾就好了～」
我用一隻手推開她的小腦袋。
「請自立自強。別以為我會永遠留在這座城市。」
「!?」
瑞秋倒抽了一口氣。
她的表情看起來似乎想說些什麼，卻又把想說的話默默吞了下去。
這麼說來，她曾經說過希望我別離開這座城市。
然而，我不打算永遠留在此處，總有一天……
尤妮絲開朗的聲音打破了我與瑞秋之間的微妙氣氛，又開始纏著我不放。
「咦～？約爾，你不來我這裡工作嗎～？」
「我才不想在這麼漫不經心的店長手下做生意。」
我抓住她的兔耳朵。
有種毛茸茸的觸感。
尤妮絲不滿地鼓起臉頰。
我們走著走著，看到常去吃飯的《古蘭亭》。
空氣中有一股烤肉的香味。
總之，我們能做的都做了，接下來就去吃個飯吧。
帕爾不安地問道：
「那個……這樣真的就可以了嗎？」
「該怎麼說呢？我並非全知全能，無法保證絕對不會失敗。」
「但機率非常非常小，對吧？」
「我在構思計劃時已儘量壓低失敗的機率，而且你剛才順利地完成了最困難的部分，我認為不需要太過擔心。」
「……總覺得沒什麼真實感，一點都沒有為了把八○○萬F的巨款拿回來，做了特殊事情的感覺。」
原來如此。
我
懂她的不安，然而……
我對她露出笑容。
「我可不會叫業主做不會成功的事。」
「……我、我知道了。」
「如果是你……雖然這樣說不太好……我之前就覺得你應該可以把道歉、絕望，還有懦弱的應對方式表現得很好，而你果然如我預想般表現得很出色。」
「原來是這樣啊。」
「明天拿到巨款後，你就可以好好享受所作之事的成就感。總之，現在就去吃飯吧。」
我推著她的背走進《古蘭亭》。
今天的工作已經做完了。
如果到處亂晃，不小心碰上那個箱屋就麻煩了。
我打算好好吃一頓，倒頭就睡。
「吃飯囉——!!」尤妮絲開心地高聲大喊。
瑞秋因擔心體重，煩惱地看著菜單。
「這一餐就讓我請客吧！」帕爾說道，我笑著回答：「你可別後悔喔？」
†
隔天傍晚——
我與帕爾一起來到與箱屋約定的地點。
和昨天一樣在西街的一角。
瑞秋與尤妮絲就藏身在附近，真是兩個好事者。
對方還沒有出現。
帕爾不安地環視四周。
「……他該不會不出現吧？」
「我們簽訂的合約讓他無法不出現。在合約上已載明交易期限，以及必須當場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對吧？」
「是、是的……」
「這兩條合起來即意味『如果沒有在期限前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就是違反合約』。況且我們還指定了交易地點，違反約定、變成石頭的人可是對方。」
這麼簡單的道理她應該不會不懂。
帕爾大大呼了口氣。
「確實是這樣沒錯……可是我曾經被自以為萬無一失的合約背叛，總覺得有些不安。」
「原來如此，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不用擔心……你看。」
我用手指向前方。
有兩匹馬從我指的方向處走過來。
箱屋騎在其中一匹馬上。
另一匹的身體左右兩側各掛著一個鐵箱，裡面裝的應該是這次交易用的款項吧。
一○○○萬F雖然是筆巨款，但實際的重量用人力也可以搬運，不一定需要用馬匹運載。
馬停在我們前方，跨坐在馬鞍上的箱屋身手矯健地跳了下來。
他環視四周，露出疑惑的表情。
「兩位好。不過……《水魔獸蛋》在哪？我怎麼沒看到像是載貨用的馬車？」
《魔獸蛋》比蘋果還大。
若真的要搬運二○○顆，儘管不一定需要馬車，卻也不可能全部放進尤妮絲平常背的那種後背包。
然而，我們並沒有帶任何行李。
我與平時相同，穿了一身黑，腰間掛著長劍。
帕爾只拿著一個小小皮革制肩背包，看起來絕對不可能容納二○○顆《魔獸蛋》。
我舉起一隻手說道：
「我們已經準備好貨品，請讓我們確認你有把錢帶過來。」
「都在這裡，你們要一張一張數嗎？」
他打開弔掛在馬匹身上的鐵箱蓋子。
取出皮革袋子放在腳邊。
帕爾蹲了下來。
「那我來確認。」
正當我以為她會花一段時間確認金額時，帕爾的動作讓我與箱屋都睜大雙眼看呆了。
她就像數錢機般確實快速，一瞬間就把金幣從皮革袋子移到另一個皮革袋子裡。
「沒錯！這裡有一○○○萬F！」
我不禁吹了聲口哨。
箱屋甚至拍起手。
「你真厲害。那麼，請把《水魔獸蛋》交給我吧。」
我將視線轉向帕爾。
她點了點頭，伸手打開背在肩上的皮革包包。
從中拿出散發藍色光芒的《魔獸蛋》。
「在這裡。」
「嗯，這的確是《水魔獸蛋》……只有一顆？不用給我看樣品，快把二○○顆交出來。」
「好……的……」
我快速瞄了帕爾一眼。
她依舊十分不安。
我跨步向前，從帕爾手上接過《水魔獸蛋》。
「數量是二○○顆對吧？」
「嗯，合約內容有寫這是二○○顆《水魔獸蛋》的交易。」
「簡單明了的合約內容。」
「是啊，剩下的貨在哪？可別告訴我你們沒有準備喔？你們想因違反合約變成石頭嗎？」
「怎麼可能！你等等，我現在馬上準備……帕爾，請幫我把袋子準備好。」
我上揚嘴角。
帕爾興奮地拿出比手掌稍微大點的皮革袋子，站到我面前。
「這、這個可以嗎……？」
她打開袋子後問道。
我點了點頭。
「可以，你絕對不可以動喔？絕對。如果覺得害怕就把眼睛閉起來。」
箱屋歪著頭問：
「你要做什麼？」
「我不是說過了嗎？要準備交貨的數量啊。」
我將手上的《水魔獸蛋》高高拋向空中。
拔出腰上的長劍。
箱屋驚訝地瞪大雙眼。
被拋起來的《水魔獸蛋》落在我眼前。
我揮舞劍。
好久沒有大放送我的特殊技能了。
我可是像在跟魔王作戰時一樣認真。
雖然看起來很樸實……
一瞬間就結束了，沒有華麗的音效，也沒有爆炸或閃光。
我將長劍收入劍鞘。
仿佛什麼事都沒發生，《水魔獸蛋》掉進帕爾準備的皮革袋子裡。
然後在袋子中裂成碎片。
帕爾將袋子拿給對方。
「請收下。」
箱屋接過袋子，往裡頭一看，驚訝地張大嘴巴。
「什麼——!?你竟然用劍切碎《魔獸蛋》……!?這是金屬耶!?」
我聳聳肩膀。
「我用了魔術與武術，再搭配一些特殊技能——總之交貨的數量都在這裡。」
「開什麼玩笑！這……我怎麼可能接受這種東西!?」
箱屋把皮革袋子摔在地上。
《水魔獸蛋》的碎片散落一地。
我故意嘆了很大一口氣。
「唉呀～你怎麼如此粗暴對待你用一○○○萬F買到的重要商品呢……」
「誰要付錢買這種東西啊！這種合約根本無效，無效！」
「為什麼？」
我歪頭詢問。
箱屋說不出話來。
「你、你問這個問題是認真的嗎……？這、這不過是把一顆《魔獸蛋》切成碎片！根本沒有達到合約所訂的數量！」
「合約書里沒有寫到關於《水魔獸蛋》的尺寸吧？」
「確實沒有……但一般來說，提到《魔獸蛋》大家想到的都是比蘋果還大吧!?根本沒有人會想到《魔獸蛋》可以被切碎成這副德性！」
「厲害吧？要把《魔獸蛋》平均分割成一樣大小相當困難喔。」
我朝他眨了眨眼。
箱屋的臉一下子漲紅。
「你把我當笨蛋嗎!?合約書里確實沒有載明，但在一般常識里《魔獸蛋》就是不可能那么小！你知道幹這種詐欺的勾當下場會如何嗎!?」
「會如何呢？」
「你、你會……」
他結結巴巴。
看來只是逞一時口舌之快。
我聳了聳肩，決定把他想不出來的答案告訴他。
「你聽好了，利用對方先入為主的觀念做些不公不義的勾當，下場就是會失去信用。進行買賣交易的商人『不會特別去確認某些事情』，《魔獸蛋》的尺寸就是其中之一。」
「沒錯！會失去信用！」
他居然現學現賣。
這人大概已經神智不清了。
不過我完全不同情他。
「做生意建立於雙方的信賴。進行大筆交易時，為了防範致命的背叛發生，會使用《誓約魔石》……但合約條款中不會寫太過瑣碎的細節，若寫得非常仔細，會被認為不信任對方。」
「如你所說……我相信你們、跟你們交易，卻遭到這種對待！你們打算如何收拾善後？」
箱屋換上一張皮笑肉不笑的笑臉。
我非常清楚這人正在打什麼鬼主意。
因為已經預測到對方會說什麼，我於是搶先一步問道：
「你現在是不是想說『不希望其他人知道你們做了有失信用的勾當，就給我封口費』？」
「你們背叛了我的信任……!?」
「我說啊，你好像自以為很聰明，但都被我看穿了喔，你根本還不夠格。而且——是誰先做了不公不義的勾當，難道你以為我沒有看出來嗎？」
「你是什麼意思!?」
「我早就看穿你的詐騙行為了。」
「什……!?你亂說什麼……」
箱屋瞪大眼睛。
帕爾傾身向前說道：
「對啊！究竟為什麼這個人沒有依照合約把《火魔獸蛋》交給我，卻不會變成石頭呢？」
「因為你掉進合約的『陷阱』里了。」
「你、你們在說什麼……!?」
箱屋的額頭上冒出油膩膩的汗水。
帕爾似乎還沒有發現問題出在哪。
我來稍微說明一下好了。
「你們簽的合約內容是這樣吧？」
此為甲乙雙方進行一○○個《火魔獸蛋》交易訂定之合約。甲方為帕爾，乙方為賣家。
·貨款八○○萬F須先支付。
·若未於期限內交貨，乙方須支付甲方相當於雙倍貨款的違約金。
·交貨期限為乙方從舊魔王領地回到法德拉市後的三天內。
·若在往來舊魔王領地與法德拉市期間發生事故，
乙方須將貨款歸還甲方，但不須支付違約金。
·本合約的有效期限為雙方簽訂合約後的一個月。
箱屋擦了擦汗。
「沒有什麼問題啊？」
「對你來說是沒問題。」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陷阱』在哪裡!?」
「你從箱屋的立場思考看看？為了獲利，必須達到『不會被石化』、『不用交貨』、『不需要付違約金』、『不用歸還貨款』這幾個條件。如此一來，只剩下一個可能性了吧？」
箱屋的臉色發青。
帕爾用認真的表情看著我。
我用嚴厲的眼神瞪了箱屋一眼。
「你其實——根本就沒有去舊魔王領地。」
箱屋向後退了幾步，汗如雨下。
帕爾一時之間愣住了。
「怎麼可能……已經簽了合約，卻連去進貨都沒有……」
「但這樣最有賺頭，對吧？」
「可、可是……」
「你再回想一遍合約內容，只要不去舊魔王領地，即使收到錢也不需要交貨。因為交貨的期限是『從舊魔王領地回到法德拉市後的三天內』。」
帕爾垂下眼帘。
對她這個正經八百的認真商人來說，似乎受到了頗大的衝擊。
「已經不需要再多做說明了吧？」
「是、是的……簡而言之，這份合約從一開始就存在『陷阱』——簽訂合約拿到貨款後，只要不去舊魔王領地就好了。」
「正是如此。」
「等到合約的有效期限過了，再去舊魔王領地也不會有任何問題。」
「啊啊，所以即使沒有客人上門，他還是在這裡擺攤。」
箱屋的身體開始發抖。
我聳了聳肩。
「我一開始不就說過了嗎？不可能從這個傢伙手上拿到《火魔獸蛋》，因為他根本沒去進貨，他手上沒有《火魔獸蛋》。」
「原來如此……」
「這就是你被詐騙的全貌，若要命名——就稱為『魔獸蛋詐欺』吧。」
帕爾並沒有生氣。
反而看起來十分哀傷。
「你竟然做出這種事……這樣一來……」
「會失去作為商人的信用。如果想作為商人長久經營事業，這可是非常致命……之所以在合約條款中沒有寫到『進貨』，就是因為這理所當然，他卻沒去。」
「你這樣還算是個商人嗎!?」
帕爾的情緒變得激動。
箱屋全身都在顫抖——
他突然放聲大笑。
「啊哈哈哈！沒錯！我根本沒去！因為所有人都是笨蛋！光靠這麼簡單的文字遊戲就可以賺到八○○萬F！簡直是小事一樁！」
「你做了這種事，今後要如何做生意!?若失去信用，就不會有人願意跟你進行買賣喔!?」
「之後再想辦法就好啦。先把巨款拿到手，開一家自己的店……之後再找客人就好，我跟你的頭腦構造不一樣啦！」
帕爾氣得咬牙切齒。
我吐槽道：
「你自己居然會被同樣的手法所騙，讓我覺得滿省事的。」
箱屋臉頰抽搐。
「唔……」
「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你知道這個被你當成笨蛋詐騙的孩子是誰嗎？」
箱屋看了看帕爾。
「是、是誰？」
「她可是豹子爵英格麗特·多維爾的門下弟子喔……？」
「什麼!?」
「如果知道部下遭到詐騙，你覺得一身傲氣的多維爾子爵會默不作聲嗎？你輕輕鬆鬆賺到八○○萬F的惡名，必會在利菲里亞王國各地流傳……你真的以為今後還能夠當商人嗎？」
「嗚嗚嗚……!?」
他發出奇妙的哀嚎。
肩膀不停顫抖，眼睛充血，變成赤紅色。
「你難道不知道？」
「不，那個……雖然她的確是豹人族……」
「要去舊魔王領地需要經過這座城市的西門吧？想通過這座城市的西半部就要繳過路費給多維爾子爵，身為箱屋的你如果惹子爵不開心，應該不太好喔？」
「……啊啊啊……不，我……我不知道啊！」
箱屋快喘不過氣。
「頭腦的構造不一樣？我都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你居然連對方的底細都沒摸清楚就騙她？應該要在交易的時候問清楚吧？」
「就、就算這樣！我也不會付八○○萬F！也不會去進貨！還有，這次的一○○○萬F也不給你們！居、居然把一顆《魔獸蛋》切碎就想了事！《誓約魔石》不可能認同！我、我可是抱著覺悟在從事商人這行！」
「抱著覺悟嗎……真拿你沒辦法……太陽差不多要下山了吧？」
四周變得微暗。
朝西方看去，太陽逐漸消失在圍繞法德拉市城牆的另外一側。
合約的期限是『至太陽下山為止』。
——屆時不被《誓約魔石》認同的一方將變成石頭。
會是將一顆《魔獸蛋》切碎，主張那是『二○○顆』的約爾？
還是已經收下二○○顆《魔獸蛋》，卻『不付錢』的箱屋？
箱屋的表情僵硬，抬高下巴，由上而下看向我們。
「我、我們可以現在解除合約喔？即使有《誓約魔石》，但若簽訂合約的雙方同意，也可以將曾經簽過的合約一筆勾銷……」
我點了點頭。
「……沒錯……不過我覺得沒必要。你應該要多多學習什麼叫『做生意』，但如果變成石頭就沒辦法了。你已經有覺悟了吧？那就讓我們靜待太陽下山如何？」
「唔啊唔唔唔……我頭腦聰明，也有心理準備……作為商人，我明明就是個能夠成大器、有才華的傑出人物……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他的臉色發青，牙齒咯咯打顫。
我壓低聲音回答：
「既然決定等
待，就閉嘴等吧。等你變成石頭後，我就有正當的權利拿回一○○○萬F，八○○萬F就不必還我了。」
「你、你們不想想可能是你們會變成石頭嗎……？」
「不可能。」
我立刻斷言。
箱屋又發出哀嚎聲。
……喂喂，你真的不打算付錢嗎？
其實，我心裡十分著急。
再這樣下去……
帕爾望著我。
「……」
「怎麼了？害怕嗎？」
「不，我相信約爾大人。」
她說話的聲音微微顫抖。
然而，我知道她沒有一絲一毫讓步的打算。
箱屋向後退了幾步。
他用力閉上雙眼，小聲囁嚅。
「……我、我知道了。」
我鬆了口氣。
「請大聲一點，用讓神也能夠聽到的聲音。」
「我、我會、付錢！我會付！所以……拜託不要把我變成石頭!!也不要告訴多維爾子爵這件事，拜託你們！拜託！」
箱屋跪在地上磕頭。
我將視線轉向帕爾。
她在箱屋面前蹲下。
「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被你詐騙的事情。」
「咿!?」
箱屋的臉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淚，一副慘兮兮的模樣。
帕爾雖然看起來很溫和，但想想她的遭遇，即使現在大發雷霆也不為過。
不僅作為商人的生涯面臨危機，還差點背叛一直以來都很照顧自己的多維爾的期許。
她無法原諒箱屋也無可厚非。
帕爾深深低下頭。
「謝謝你讓我上了寶貴的一課。」
「咦？」
箱屋瞪大雙眼。
帕爾笑道：
「因此，請你也以這次的事件自我勉勵……今後當個正當的商人，好好努力。以後做生意時，都要秉持信用第一的原則，請多多指教。」
「……唔……嗚嗚嗚……哇啊啊啊啊……對不起——真的很抱歉……謝、謝謝……太感謝您了————！」
箱屋忍不住嚎啕大哭。
我似乎還聽到另外兩名少女的哭聲從某處傳來。是瑞秋與尤妮絲吧？
她們好像被帕爾的溫柔感動到流淚。
「喂喂餵……怎麼每個人都這麼天真。」
雖然才剛鬆了一口氣，但我決定把之前的緊張拋到腦後，輕輕聳了聳肩。
真受不了。
看來，我身邊全是些大好人。
†
收下箱屋的一○○○萬F後，我們打道回府。
若繼續追究，《火魔獸蛋》那筆交易的八○○萬F應該也拿得回來，但我們沒有那麼做。
雖然有些天真，但帕爾就是這種人啊。
之後——
我們與躲在附近的瑞秋與尤妮絲碰面，一起往城市的東半部地區移動。
帕爾數度向我低頭道謝。
「謝謝！真的很謝謝您！我終於能夠面對英格麗特大人了！」
「知道了知道了……不過，接下來就是你的工作了，目標是低價買進《火魔獸蛋》吧？現在你已經落後其他競爭對手將近一個月了喔。」
帕爾自己應該也很清楚，但我還是事先提醒她。
她一下子變得有些沮喪。
「說得也是……但這次遇上詐騙、又把錢騙回來的經驗，必定擁有千金難換的價值。」
「我倒是希望可以將為了把錢騙回來付出的勞力換成錢。無論你如何向我低頭，我都要另外收取酬勞喔。」
「我知道。無論如何表達，都遠不足以表達我對您的感激之情。」
「那就用金幣來表達吧。」
瑞秋笑著對我說：
「明明完成了一件不得了的大事，約爾卻好冷靜喔。」
「我只是從旁觀者的角度，告訴當事者一些身陷其中時難以察覺的真相罷了。」
「我這次跟約爾站在同樣立場，卻還是什麼都沒看出來。」
她感嘆地說道。
我無奈地說：
「……因為你是個直率的大好人啊。」
「呃……這是在稱讚我嗎？」
「當作這是稱讚吧，這樣比較不麻煩。」
「我知道了！謝謝！」
瑞秋開心地對我行了一禮。
聽不出來話中的諷刺，究竟算是缺點還是優點？真是微妙啊。
尤妮絲拉住我的衣服。
「吶吶，約爾～」
「什麼事？」
「我這次也學到了很多喔。」
她一臉認真地對我點了點頭。
真難得。
我饒富興味地問：
「是哪方面？」
「……有信用就可以與客人建立長久的合作關係。對商人而言，最重要的果然是信任！」
「是啊。」
「我的做法沒有錯喔！」
「不、唉、算了……」
雖然她說的沒有錯，卻又不太對。
但實在很難好好說清楚。
尤妮絲微笑道：
「多虧了約爾，我又學到一件重要的事～謝謝你，約爾！」
「……算了，你就維持現在這個樣子。」
「嗯！」
尤妮絲用力點了點頭。
我感到一種全身無力的虛脫感。
……算了，我的確希望尤妮絲不要改變。
雖然她早晚會嘗到苦頭。
但總是獲利並不見得是正確答案。
如果世界上充滿像尤妮絲一樣的人，那一定會是個和平與幸福的世界。
我大大伸了個懶腰。
「啊啊，肚子餓了。我們去老地方吃晚餐吧。」
帕爾對我深深一鞠躬。
「我要趕緊去處理《火魔獸蛋》的進貨事宜，就在此告辭了，我現在就把酬勞給您。」
酬勞是二○○萬F。
剛剛好是帕爾這次賺到的金額。
我點頭說：
「這樣啊。那……瑞秋、尤妮絲，你們先去《古蘭亭》，我要跟帕爾談談費用的事。」
兩人對我點點頭。
「我會先點好三人份的餐，要早點過來喔？」瑞秋說。
「待會見。」尤妮絲揮了揮手。
剩下我與帕爾兩人，我們走到街道的角落。
雖然要在這裡進行巨款的交易有點不安全……
但也正因為如此，任誰也不會想到有人會在這裡收受二○○萬F吧。
「那麼，請交給我吧。」
「好的，在這裡。」
帕爾將金幣裝進皮革制的小袋子裡交給我。
我確認了內容物。
裡面的確裝了二○○萬F——二五枚金幣，袋子沉甸甸的。
「好重。」
「沒辦法啊。」
我從皮革袋子中取出一枚金幣，一枚等於八萬F。
然後將皮革袋子還給帕爾。
她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咦!?這怎麼可以！我不能收！」
她誇張地猛搖頭。
我也預期到她會有這種反應，但她果然不願意收下嗎？
「最困難、最重要的工作是你做的吧？而且還準備了服裝，以及被我切碎的《水魔獸蛋》……」
「由業主支付任務的必要花費理所當然！」
「那個……我的錢包太小了，裝太多會破掉。」
「那我現在立刻準備新錢包！」
「不好意思，我很喜歡這個錢包……還有你的做事方法。」
「唔……是嗎……」
「就當作是……幫你加油打氣吧。請用那些錢補回落後的進度，加油！」
「謝、謝謝您！謝
謝！真的太感謝您了！」
帕爾不斷重複低頭向我道謝。
我轉身背向她。
「再見啦，祝你成功！」
「真的真的非常謝謝您！」
被這樣大聲道謝真令人害臊。過去身為勇者時，走在街上就會碰到這種情形……
我總覺得很不習慣。
我頭也不回地離去。
感覺帕爾的視線一直注視我的背影。
†
《古蘭亭》——
四周夜幕低垂。
我摸著餓扁的肚子走進店裡。
在拿到酬勞前我幾乎身無分文，今天終於可以好好吃一頓。
瑞秋與尤妮絲應該已經在等我，我們常坐的吧檯沒有她們的蹤影，是在桌子那邊嗎？
我在餐廳內正中央發現兩人的身影。
不對，不只兩個人。
我發現還有一位外型醒目的女性，正仰頭大口喝酒。
身穿紅色連身裙的豹人族。她的耳朵、尾巴與長發都如火焰般赤紅，眼眸也是相同顏色。
我覺得這位與店內氣氛非常不搭、既高貴又妖艷的美女十分眼熟，忍不住大喊：
「多維爾子爵!?你怎麼會在這種地方!?」
在瑞秋與尤妮絲所在的中央座位區，大口喝酒的人正是多維爾。
她看到我之後露齒一笑，對我招了招手。
插圖p101
「喔喔，我等你很久了，約爾。快過來吧，我幫你倒酒。」
看來她已經幫我準備好酒杯了。
就算想逃走也沒用。
我決定乖乖遵從她的指示。
我們四人圍坐在店中央的圓形桌子旁。
身為國家騎士的瑞秋在這家餐廳里已經相當引人注目，但完全比不上多維爾。
周圍的視線全都集中在我們身上，令人坐立難安。
我半垂著眼看向多維爾。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她開心地舉起酒杯。
「呵呵呵……想在哪裡喝酒是我的自由吧？」
「我可以想像你在宅邸里喝酒的樣子。但在大眾食堂里興致高昂地單手拿著啤酒杯，即使就在我眼前，我還是難以想像。」
「能看到難得一見的景象算你走運，餵、快舉杯吧。」
在她的催促之下，我拿起木製啤酒杯。
多維爾將瓶內的紅酒倒入我的杯子裡，直到快滿出來。
與平時啤酒的量差不多，但這可不是那種可以大口大口喝的酒，酒精濃度不同啊。
「倒太多了吧。」
「怎麼啦？喝不了嗎？」
「……我沒說喝不了。」
我一口氣喝光杯子裡的酒後問道：
「難道你找我有事？」
「怎麼啦、怎麼啦，喝得那麼豪邁卻一下就切入正題嗎？約爾真不懂如何與女人相處。」
「……囉嗦。」
這讓我想起許多回憶。
像是夏諾瓦爾……
多維爾將手肘放在桌面上。
「我的部下受你照顧了。」
「……帕爾？那些監視我們的人果然是你派來的。」
「被你發現啦！唉呀，真厲害，不愧是約爾！我們再喝一杯……唔、瓶子已經空了……老闆！再拿一瓶新的酒過來！」
「好！」從吧檯裡面傳來粗獷的回答聲。
瑞秋緊張地問道：
「那、那個……這次的事件您全都看在眼裡了嗎？」
多維爾子爵點頭。
「嗯，由於我讓部下們彼此競爭，於是派人逐一監視他們的行動，並向我報告。」
「在她遇到詐欺前，你應該可以做些什麼吧……」
「也許，但如果我那時出手，就無法看到她的成長，遇到詐欺也滿有趣的。」
「這樣……也太無情了。」
瑞秋的語氣聽起來有些氣憤。
多維爾的嘴角依舊掛著笑意，唯有銳利的眼睛熠熠發光。
「人類的騎士啊，你聽好了，舉步蹣跚的嬰兒正想站起來，但站立很危險，可能會跌倒，也可能會搖搖晃晃東撞西撞，如果你是父母，此時會怎麼做？」
「……我……」
瑞秋張口無言。
我代替她答道：
「在一旁守護才正確。總是趴在地上爬無法生存……想獨立自主就必須經歷辛苦與受傷。雖然父母會想出手，但其實默默守護才是為孩子好。」
多維爾開心地拍起手。
「正是如此……不過我沒想到這次會得到約爾的幫助。我一度猶豫要不要阻止，但這是帕爾自己的決定，所以沒有出手。而且實際上要奪回八○○萬F，已經超出帕爾的能力範圍。」
「至少知道她很有行動力，算不錯了。」
「還真寬容啊。無論如何……帕爾受你照顧了，我也要向你道謝。」
她低下頭。
沒想到多維爾子爵會直接跟我道謝，我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我移開視線，用鼻子哼了一聲。
「哼……我只是在工作罷了。」
「那請讓我支付酬勞吧。」
「不好意思，我的錢包被剛才拿到的酬勞塞得很滿，再多就要被撐破了。」
「真傷腦筋，那就用這筆酬勞辦宴會吧……各位，今天這餐由約爾請客！大家儘量吃、儘量喝吧！」
周遭一片歡聲雷動。
客人們紛紛跟老闆點餐。
我用單手撐著臉頰說道：
「你直接說是你要請客就好了。」
「這原本是要給你的酬勞，所以是你請客。你也盡情享用吧！」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這裡也要酒和食物！」
「好！」雖然忙得不可開交，大叔仍用一如往常的粗獷聲音回答。
店內熱鬧不已。
此時，尤妮絲向多維爾子爵說：
「對了對了，南娜小姐一直想找英格麗特耶？」
南娜是工商協會的會長，也是之前別宮計劃時遭到詐欺的受害者，那時真是費盡千辛萬苦才得救，多維爾也幫了不少忙。
南娜與多維爾在當冒險者時，好像是同個隊伍的夥伴。
「……這樣啊？」
她含糊其辭。
尤妮絲把頭歪向一側繼續說：
「她說想謝謝你在決定別宮建設預定地時的協助……但她老是找不到你。」
「……唔、這樣啊，有時間的話我去拜訪她好了。」
「如果你現在有時間，我可以叫她過來喔？」
「不，沒那必要。」
看來多維爾子爵好像不想見到南娜。
兩人應該沒有不合，她們看起來反而像在體恤對方，究竟是為什麼呢？
我一直想不通。
「你與南娜以前曾經一起冒險吧？那時候發生了什麼事嗎？」
多維爾噘起嘴唇。
「唔、呃……沒有啦，我與南娜現在各有各的立場不是嗎？」
「您是子爵大人。」
「但我與南娜過去曾經一起冒險過很長一段時間……她也知道我小時候的樣子。」
「你們是兒時玩伴？」
「有點不一樣，南娜對我來說像姐姐，也像母親……」
「原來如此，我還以為你們年紀差不多。」
「雖然不像草原妖精那麼誇張，不過矮人族女性也看不太出來年齡啊。」
「的確。」
草原妖精的外貌一輩子都是小孩子，無論年齡多大都不會變成大人。
矮人族女性特別嬌小，但臉蛋與身材還是會成長。不過與其他種族比起來，從外貌的確很難看出年紀。
此外，還有擁有三○○年壽命的精靈，可以維持二七○年的青春不老，因此也年齡成謎。
豹人族與混魔族隨年齡增長的外貌變化，則與人類相類似。
「還是……約爾你想說我的年紀看起來比較大？小心壽命會意外變短喔？」
「不是不是，我才沒那樣想。」
與女性聊到年齡的話題，對於打倒魔王的勇者而言也相當危險。
尤妮絲歪著頭問道。
「有那麼難看出年紀嗎？」
「對同種族的人來說可能不難……但不同種族就看不太出來。我也不知道南娜的年齡，從我小時候她就長這樣，加上那種性格，故意隱瞞的話……」
「這是你不想跟她見面的原因嗎？」
「年齡怎樣都無所謂。我比較在意，如果跟她碰面她一定會跟我道謝吧？」
「應該會吧。」
「我就是不喜歡。因為是貴族就要用敬語，因為是恩人就要被感謝……那樣就不像我與南娜了。而且解決別宮建設的明明是約爾，況且如果被修葛特那小子得逞，亞人就無法繼續住在法德拉市，我們只是提供協助打敗魔獸。」
「原來如此，你想得真多。」
「是嗎？總之，我現在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表情跟她見面。」
我不禁苦笑。
「想到要與以前的夥伴見面，見面前或許會令人躊躇不安，不知道該說什麼……但一旦碰面，自然而然就會像以前一樣，你不用那麼擔心。」
「是這樣嗎？」
「你和南娜不會有問題的。」
見面後一定可以馬上熟絡。
我和伊萊莎就是如此。
當然——也有一些關係在時間流逝之後變了調。
即使變了調，總有一天一定可以恢復吧，我衷心如此盼望。
我忽然覺得有些感傷。
可能是因為剛才一口氣灌了烈酒喝醉了。
正當我開始發愁時，餐點端上桌。
多維爾拿著酒瓶對我說：
「正如你所說，與其想東想西，不如直接去找她。」
「啊啊……我也這麼覺得。」
「好，就趁喝醉去找她好了……所以，你也快點喝！你要陪我喝到不省人事！」
「……你酒量應該超好吧？」
「沒有這回事喔，喝了……三瓶之後應該差不多……」
「超強的啊。」
「差不多微醺囉。」
「喝了三瓶才微醺！這已經不是強不強的問題了吧。」
我突然覺得氣力盡失。
不過這好像是我搧風點火的結果，就陪她喝吧。
而且世界好不容易恢復和平，偶爾有一晚喝到天明也不為過吧。
†
深夜——
多維爾終於放過我們，我正踏在歸途。
瑞秋與尤妮絲一左一右走在我身旁。
國家騎士不願意讓可愛的小女孩（尤妮絲）半夜一個人回家——所以打算送她回去。
而我不能忍受讓身為國家騎士的女孩子半夜自己回家，所以跟著她們。
總而言之，現在我們三人正一起往尤妮絲的住處前進。
瑞秋跟我道歉。
「約爾，對不起，還讓你陪我們。」
我搖了搖頭。
「比起半夜讓你一個人回騎士宿舍的不安，這算不了什麼。也許你沒有自覺，但在我看來，你也是個『可愛的女生』。」
「約、約爾，你喝醉了嗎？」
她講話的聲調變高。
臉頰也紅紅的。
我用鼻子哼笑一聲。
插圖p113
「你才喝醉了吧？臉都紅了。」
「我沒有喝醉！真是的，嚇了我一跳……」
她吐出一口氣。
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尤妮絲開朗地笑著說：
「真是和平啊～」
「……雖然不知道你為何突然這麼說，不過現在的確很和平。」
安靜的夜晚。
街上沒有行人，也沒有什麼燈光。
在看不到遠方的安靜黑夜中，我們三人緩緩走著。
如此的靜謐，的確非常適合稱為『和平』。
瑞秋調勻呼吸後說道：
「不過……多維爾子爵真的可以順利抵達南娜家嗎？」
她似乎還很在意沒有陪多維爾一起過去。雖然我們說可以陪她，她卻說「如果你們跟來，就把你們大卸八塊！」斷然拒絕。
應該是被我們看到她與南娜碰面的場景，會很不好意思吧。
我一派輕鬆地說：
「應該沒問題吧，反正有那麼多護衛。」
「咦？有嗎？」
「你沒察覺嗎？有些人混在客人里、躲在暗處看著我們吧……？」
「是嗎!?」
「當然，她可是子爵，而且上流階級人士的敵人可多了，怎麼可能真的一個人來喝酒喝到醉？」
隨時有可能被抓走或被暗殺。
而且豹子爵身為亞人又是女性，卻擁有貴族身份，得以徵收來往人族領地與舊魔王領地之間的通行費。
比起其他貴族，她身上其實有更多會被攻擊的因素。
瑞秋感嘆地說道：
「各方面都很辛苦呢……」
「對啊。」
表面看似平靜無波，背後卻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現在就是這樣的時代。
……我今天原本想把麻煩的事全都暫時拋到腦後，好好感受一下尤妮絲所說的和平，但個性似乎就是沒辦法停止操心。
我們三人走在寂靜的夜晚街道上。
隨意閒聊各種話題。
鞋子踩在石板路上的聲音，形成某種節奏，聽起來十分有趣。
我們各自踩著不同步伐，演奏出不同節奏。
但每過一段時間，腳步聲就會重疊在一起。
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
下一步就會重疊吧——我一邊聊天，一邊模模糊糊、下意識地聽著我們的腳步聲。
就在此時，我們三人的腳同時踩上地面。
夜晚的法德拉市傳出一陣轟天巨響。
與我們的腳步聲——當然一點關係都沒有。
那聲巨響極為沉重，甚至伴隨震動。
比起「咚」一聲，或是「咚隆」，比較接近打雷的「轟隆」聲。
讓我瞬間從酒醉中清醒過來，往發出聲音的方向看去。
是城市西邊。
將法德拉市圍繞起來的城牆呈現八角形，每個角的位置上都蓋了巨大高塔，然而……
西邊一座高塔現在正被火焰與黑煙包圍。
我立刻朝向那個方向跑去。
瑞秋喊了我的名字。
「約爾！」
「你們快回家！」
「我才不要！」
「隨便你！」
她是國家騎士，城市裡發生異狀，理應立刻趕過去。
但我不希望她過去，有種不祥之感襲上心頭。
尤妮絲也跟來了，我想說她這個商人不應該靠近危險的地方，但實在沒時間爭論。
†
法德拉是座城塞都市。
在《人魔戰爭》時代，人族將此地當作最前線的據點。
許多冒險者或士兵從這座城市出發前往魔王領地——現在的舊魔王領地，有人得到輝煌的戰果，有人逃了回來，也有人就此凋零。
法德拉市共有三道城牆。
第一道城牆環繞中央地區，主要用於防盜。第二道即為過去的外城牆，如今半數倒塌。由於都市向外擴展，已不再具有實用意義。
而巨大的第三道城牆高又厚實，環繞於現在的法德拉市外側。
堅固的石牆與牆外的護城河，保護市民不受野獸與強盜侵入。
同時具有防範魔族與魔獸的功能。
結界壟罩整座城市。
以中央地區的魔術師協會之塔為起點——並利用在城牆的八個方位建造的八座高塔驅動。
是一種大規模的儀式魔術。
結界的作用為阻絕魔王、魔族、魔獸，以及與之相關的事物。更重要的是，法德拉市為《人魔戰爭》時人族領地的最前線。
換句話說，城牆的八座高塔是為了抵禦外敵、保護城市不可或缺的重要設施。
但現在其中一座高塔，只剩下一半左右的高度。
原本高高矗立的塔已不復見應有的高度。
由石頭推砌起來的巨大建築物……
如被孩子推倒的玩具積木塔般倒塌。
崩落的上半部掉進城牆外的護城河，將河埋起。
看起來並不像自然發生的現象。
高塔似乎被一股極為強大的力量擊中，有一部分的石頭還被壓壞。
恐怕是遭到風系魔術或是魔獸、召喚獸的攻擊。
眾人聚集此處。
我擠過人牆走到最前方。
自警團與趕到現場的地方騎士、軍人正在安撫騷動不安的市民，勸阻民眾不要靠近。
多虧國家騎士瑞秋也在場，我才得以靠近倒塌的高塔。
瑞秋驚訝地用手捂住嘴巴。
「高塔竟然!?這樣……城市會……」
最近都看不到魔族的蹤跡，魔獸的數量也減少了。
可是並不代表魔族與魔獸已經消失。
即使魔王不在，魔界之物也沒有全部滅絕。為了保護法德拉市免於危險，必須設下結界。
我向瑞秋確認：
「瑞秋，沒有這座高塔，保護城市的結界會怎麼樣？」
「會、會消失。我曾聽魔術師協會的人這麼說。為了確保結界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被破壞，夜裡也有自警團的人擔任守衛……」
「看樣子，即使是自警團也束手無策吧。」
面對能夠破壞高塔的魔術師或魔獸，只有普通武器的市民無法守住高塔。
「唔……」
「約爾，你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嗎？我現在毫無頭緒！」
「你冷靜下來的話，應該也可以看出來。從石頭碎裂的樣子到高塔崩塌的方式，應該可以確定，有一股強大力量從城內往外擊中高塔。」
然而，對長久以來習慣和平生活的瑞秋來說，衝擊似乎太過強烈，她依舊心神不寧。
「……從城內……你是說有人從城中破壞高塔……嗎!?」
「是的。」
我發現自己的手心直冒汗。
雖然以為自己很冷靜……
不過面對這種情況，還是多少有些緊張。
若魔獸趁結界消失之際突破城牆侵入，城區將化為戰場，法德拉市一旦淪陷，在後方還有幾個戰鬥力更加薄弱的人族城市。
恐怕將有無數人族喪命。
甚至在過去征討魔王時也不曾陷入這種狀況。
我深呼吸一口氣，恢復冷靜。
魔王已經被打倒了。
魔獸與魔族失去勢力，數量也減少了。
雖然事態嚴重，但只要有我在這裡，應該總有辦法解決。
儘管理智上清楚——卻有一股說不清的不祥預感在我心裡盤旋。
尤妮絲不安地望著我。
「……約爾……之後會變成怎樣？」
「沒事。」
我下意識如此回答。
這句話或許也是說給我自己，為了讓總有不祥預感的自己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