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二章 被破壞的寧靜
隔天——
我前往冒險者公會尋找今日的工作。
公會所在的建築物比周圍其他建築都宏偉，入口無論何時都是開放狀態。
我走進建築物內探了探動靜。
兼作酒吧的一樓空間平時總是聚集許多冒險者……
今天卻十分空閒。
裡頭的人三三兩兩低聲交談，四周異常地安靜。
我側耳傾聽周圍人們的對話內容。
入口附近的桌邊有位矮人族女性與人類男性，兩人喝著啤酒聊天的聲音傳入我耳里。
「你知道嗎？聽說西側的高塔倒了……」
「嗯，是叛亂嗎？」
「不是，聽說是遭到魔獸攻擊，有人看到骷髏飛龍出現在空中。」
「我聽到的是，舊魔王領地的人結黨攻擊王國。」
「無論如何，現在四處都動盪不安啊。」
「也是……我們是不是該移動到其他城市？」
「你真笨，這種時候可能會出現重大工作啊，說不定有機會大賺一筆喔。」
「……可是我不想做太危險的工作。」
「別擔心，我會保護你的。」
由於對話內容變得無關緊要，我決定不繼續聽。
原來此處如此空閒是高塔倒塌的緣故。
總覺得街道也冷冷清清的，看來傳言已經廣為流傳。
不過高塔被破壞成那樣，即使不想看到也沒辦法吧。
我看了一眼掛在牆上的板子。
上面貼了些征人訊息。
內容都是『摘採藥草』、『魔術家教』等，與平常一樣普通的案子，充滿和平氣息。
高塔被破壞造成的影響尚未波及到冒險者的工作。
在某種意義上來說，大家習慣了和平，反應也變遲鈍了。
由於和平的生活維持了一段時間，因結界消失就大肆騷動的人不多。話說，如果是膽子較小的人，應該會住在靠近王都的城市，而不是法德拉市。
有沒有不錯的工作呢？
雖然高塔被破壞的事令人擔心，但我依然需要賺生活費。
許多冒險者都聊天聊得不亦樂乎，看來今天應該可以挑選到不錯的工作。
當我正在細讀一張張征人訊息時——
「約爾～～～～～!!」
慢悠悠的嗓音傳了過來。
尤妮絲從冒險者公會入口處對我揮了揮手，兔子耳朵左右搖晃。
我朝她的方向走去。
「尤妮絲，怎麼了？你剛好經過嗎？」
「不是，我在找你～」
「找我？」
我皺起眉頭。
尤妮絲會找我，代表工商協會那邊又出了什麼事嗎？
在我開口問之前，她搶先說道：
「你聽我說，出大事了啦～」
「……雖然看起來不太像，但你都這麼說了，應該真的發生了我不想聽的嚴重事件吧。」
當這傢伙說出這種話時，通常都是發生與國王相關的大事件。
我帶著不好的預感等她繼續說。
尤妮絲有些煩惱地將手指放在唇邊。
「唔嗯嗯……真的是不得了的大事，雖然不知道約爾願不願意相信我……」
「你竟然說到這種程度……也太恐怖了吧。」
「那個啊，怪物出現了。」
「……什麼嘛，就這樣嗎？」
儘管魔王已經被打倒，怪物卻沒有完全被消滅。
失去力量的魔獸依然存在，也有『力量強大、有害的野生動物』類型的怪物。
尤妮絲急忙搖搖手。
「不是啦不是啦，怪物出現在城市西邊。」
「會出現也不奇怪吧，舊魔王領地也在那個方向呀……啊啊，你的意思是因為城牆壞了，所以事態比平時嚴重嗎？」
「不是啦！有很多怪物～！」
「……我實在抓不到重點是什麼。」
「總之你快點跟我來！」
她抓住我的手腕拉扯。
尤妮絲會這麼慌張還真稀奇。
我決定放棄尋找今日的工作，跟著她走了出去。
比起聽她說明，還是實際去看比較快。
†
西門——
人們聚集在此，四周瀰漫異樣的氛圍。
從這裡可以看到被破壞的高塔。
夜裡無法看得非常清楚，但在天明時一看，破壞的痕跡只能用『可怕』來形容。
崩落的石頭完全塞住護城河。
身穿盔甲的士兵站在高塔周圍，應該是地方騎士——直屬於領主的騎士。崩塌的部分有時會有石頭掉落，隨意靠近其實十分危險。
雖然比起一般市民，地方騎士相當強壯，但他們沒有代替結界保護法德拉市的力量，站在那裡只能阻止一些愛看熱鬧的民眾靠近罷了。
我注意到有個矮人族男子駕著一輛馬車，以極快的速度從外面朝西門的方向——我們的方向奔馳過來。
我趕緊抓住尤妮絲的肩膀將她拉近。
「你在這發呆很危險耶？」
尤妮絲乖巧地被我摟在懷中。
矮人族的馬車完全沒有減速，從我們身旁近距離通過。
尤妮絲抖動著兔耳笑了起來。
「耶嘿嘿，謝謝。」
「小心點……不過這麼混亂是怎麼回事？」
我剛才也有看到其他矮人駕著馬車通過。
大家都從西門逃也似地衝進城內。
仔細一看大多是農夫。
在城外農田耕作的人，或是前往舊魔王領地經商的箱屋。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看起來不像從舊魔王領地運送貨物進城。
只要觀察箱屋的模樣就可得知。經過長途旅行後，所有人都會筋疲力盡、滿臉鬍渣。
這些人看起來反倒像今天早上才剛出發。
才剛出發，卻匆忙折返？
尤妮絲急忙搖了搖手說：
「所以～！我不是說過出現很多怪物嗎～」
「……在哪裡？」
「城市的西邊啊～你看，這裡～」
聽著她慢悠悠的語氣，總令人覺得沒什麼大不了。
不過就尤妮絲而言，這已是相當慌張的表現。
我跟著她走上崗哨塔。
「我們擅自上來沒關係嗎？」
「我已經打過招呼，說有貨物會送過來～」
尤妮絲的人脈出乎我意料地廣，在士兵之中似乎也有熟人。
我們沒有遭到盤問。
從高塔上往西方的地平線放眼望去。
一片起伏和緩的平原展開眼前。
農田間有些小小的屋舍。
再過去就是橫跨河川的《烏爾克橋頭堡》，從這裡看出去，只是塊小小的灰色四角形……
地平線的盡頭是片森林。
法德拉市的西側越過平原與河川後就是廣闊的森林。
那片森林被稱為《食人森林》。
踏入森林者，無人能生還——這種說法雖是誇大其辭，但森林中的怪物確實比出沒平原的怪物強大許多，若在森林裡迷路恐怕小命難保。
另外可以看到《星降之塔》的一小角，那是適合與召喚獸簽訂契約的地方。越過森林後就是舊魔王領地。
如今依然有不少有自信的冒險者前去挑戰……
也有些人從此一去不復返。
那片森林看起來與平時不太一樣，原本應該是地平線上的一抹綠色。
現在看來卻變成一抹淺黑色的線。
……是因為天上籠罩著烏雲嗎？
我專注凝神細看。
將視力提高到與住在草原上的草原妖精差不多。
那條黑線竟是數不清的怪物。
「那是怎樣!?」
我忍不住從守望高塔上探出身。
士兵們大驚失色連忙出聲喝止。
「餵、喂喂！快後退！」
但我沒有餘力顧及他們，我站上高塔邊緣。
雖然能看到的東西並沒有改變。
沒錯。
在《食人森林》前方，大約是《星降之塔》附近——
不僅是數十或數百，而是上萬隻怪物就在那裡。
其中還有許多大型怪物。儘管不像之前的綠貝希摩斯那麼大，但我確定有不少怪物比森林的樹還高。
「……喂喂喂喂……那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啊!?」
我忍不住哀嚎。
尤妮絲拉拉我的衣服說：
「吶吶，有很多對不對？」
「已經不是多不多的問題……可惡，那麼大群怪物已這麼接近，為什麼我沒有發現!?」
我對自己感到憤怒。
若是在《人魔戰爭》的年代，我早在它們接近前就會察覺。和平使人變笨的問題更嚴重了嗎……
難道那一大群怪物瞬間出現在那裡嗎？
我想到目前城裡的情形。
人們尚未掌握髮生了什麼事，也沒有意識到即將迫近的危機，只是陷入一片混亂中。
如果那些怪物攻向法德拉市……
——這座城市必將毀滅。
高塔被破壞、結界消失，現在沒有任何方法能夠擋下那群怪物。
當我正愕然時，高塔的守衛出現。
「喂！趕快退回來！這裡可不是看戲的地方！」
我點了點頭。
「當成戲劇來看的確太過刺激……最好不要隨便讓人觀看。那麼大群怪物，就連在《人魔戰爭》時都不曾見過。要保護城市免受那些怪物攻擊，應該需要利菲里亞王國的所有軍隊。」
「知道就快回去！你現在下來的話，就特別通融不處罰你！」
士兵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不，等一下……有點奇怪……」
「你說什麼!?」
「你不可以～妨礙約爾啦～」
尤妮絲雖然幫我說話，卻也被士兵抓住手腕。
「商人小姐也快下來，雖然很感謝你幫我們帶需要的物品，但現在是緊急狀況，你看了也知道吧？」
「我們就要走了～」
我瞪著西方的地平線。
「總覺得、哪裡怪怪的……」
我喃喃說道。
眼前的景象有種令人無法忽視的謎樣感。
為什麼怪物會像軍隊般整齊排列？
為什麼會聚集在那個位置？
它們是力量強大的個體，但應該會各自獨立行動。
仿佛看準了法德拉市結界消失的時機聚集在一起，這太不自然了。
這樣——簡直就像——
魔王復活了一樣。
抓住我手腕的士兵怒吼：
「總之快回去！怎麼會這樣!?我都這麼用力拉了，怎麼一動也不動啊!?」
「啊……好的……」
我不小心看得忘我。
尤妮絲也露出擔心的表情。
如果在這裡引起糾紛，以後會很麻煩吧。
為盡忠職守的士兵帶來困擾也不太好。當我正打算打道回府而轉身走向階梯時——
一大群士兵蜂擁而至，從他們的盔甲看來都是地方騎士。
被他們保護的人，迎面向我走來。
是位人類女子。
年紀約二十五歲。
她身穿白色軍裝，披著斗篷，雖然軍裝十分厚實，卻依然可以看出身材豐滿。以女性來說個子相當高，一頭接近白色的銀色捲髮往後紮成馬尾。
她用蘊含焦躁的眼神看著我。
右手握著權杖。
插圖p137
——她是誰？
她的視線轉向西方，看著地平線嘆了一口氣。
然後朝我走來。
「請問你是……名為約爾·布萊克卡洛士的冒險者嗎？」
我為了弄清楚對方的目的開始觀察。
有一位我熟識的少女就站在女子身側。
少女身上穿的搶眼紅白配色服裝，屬於國家騎士，與其他的地方騎士截然不同。
是瑞秋，她一臉嚴肅地往前跨出一步後說：
「約爾，你既然出現在這裡，代表你應該已經知道了……『星降之塔』附近出現成群怪物，領主大人有話要跟你說……」
「領主嗎？」
我將視線轉向拿著權杖的女子。
她垂下眼對我點頭致意。
「由於現在情況十萬火急，就讓我們省略細節章法吧。我的名字是貝亞朵莉絲·修古雷夫——是這座城市的領主。」
「……原來現在的領主是你啊，真年輕。」
過去我曾以『勇者艾連』的身份來過法德拉市，當時的領主是一位壯年男性。
恢復和平之後領主就換人了吧。
或者，這位說不定是——前領主的女兒。
貝亞朵莉絲看我的眼神帶著品評的意味。
「你果然如傳聞所言，是個有勇氣、不怕事的男人。透過國家騎士愛默生的介紹，我有些事想與你討論，可以撥出一點時間嗎？」
來自領主的直接請託。
恐怕與那群怪物有關吧，我當然沒有理由不接受。
「沒問題……但應該是與那些傢伙有關吧？」
「正是，雖然我也是現在才第一次看到……」
原來，貝亞朵莉絲是為了親眼確認那群怪物才來到這裡，來了後發現我也在，便出聲叫住我。
至少她不是個懶散的領主。
「我知道了，你想說什麼？」
「我們回官邸再說，這不是可以在外頭討論的事。」
貝亞朵莉絲轉過身。
她周圍的地方騎士也隨之改變隊伍的排列方式。
通常從動作大致可以了解士兵的強弱，這群士兵被訓練得不差。
然而，這種程度的騎士即使有一○萬人，對付那群怪物頂多只能多拖延一些時間。
而且實際上不知道有沒有一○○○人……
想這些毫無意義。
這次根本無法依賴軍隊。
我聳聳肩，走在貝亞朵莉絲身後。
尤妮絲理所當然似地跟了過來。
「耶嘿嘿。」
「……你知道現在是什麼情形嗎？在笑什麼？」
「因為約爾變得很有幹勁啊，所以無論遇上什麼樣的危機，我都覺得沒問題～」
「……可是這次情況特殊，我沒什麼把握。」
我聳了聳肩。
在我身旁的瑞秋吃驚地身體一震。
「果、果然很難嗎？連約爾也……？」
「不，呃、現在放棄還太早，先聽聽領主要說什麼吧。」
可能是因為事態超乎尋常，瑞秋看起來非常不安。
我再度將視線轉往那群怪物的方向，看了最後一眼。
……果然有哪裡不對勁。
高塔被破壞，結界已經消失。
為什麼那群怪物要聚集並停留在那裡？它們在等待什麼嗎？其背後的原因非常令人在意。
†
領主官邸——
我們通過有警衛駐守的大門，被帶進屋內。
紅磚造的官邸共有三層樓。
地方騎士們在屋外待命。
貝亞朵莉絲走在最前方，通過玄關後，我們沿著長走廊往屋內移動。此時只剩下我、瑞秋與尤妮絲跟在領主身後。
腳下踩著紅色長絨毛地毯，一路走上三樓。
打開厚重的門扉，來到一個房間。
是值勤室嗎？
房間正中央放了會議用的長桌與幾張椅子。
再往裡面有張值勤工作桌。
牆邊擺滿書架，有許多與政治、經濟相關的書籍。在和平時代，
書架上擺的書也變了，不過我還是有點在意完全沒看到軍事相關的書籍。
貝亞朵莉絲走到會議桌最裡面的位置坐了下來。
「各位請坐。」
「我們應該沒時間談太久吧……？」
「我也不想浪費時間，應該不用一小時。」
我被催促坐在她對面的位置。
瑞秋與尤妮絲則坐在桌子的左右兩側。
仿佛算好時間，女僕進入房內幫我們倒茶，對我們行一禮之後離開。
貝亞朵莉絲沒有拿起茶杯，立刻開口：
「首先，感謝各位來到這裡。」
「希望你不是找我談無關緊要的事。」
「我相信這對約爾先生而言不會無關緊要。畢竟這關乎法德拉市……不，是關乎利菲里亞王國的存亡，你應該不是那種認為人族存亡『無關緊要』的人吧？」
「……你對我的事情了解多少？」
我在這座城市以約爾·布萊克卡洛士之名做過的事跡中，會讓領主想找我聊一聊的原因應該只有——
打敗綠貝希摩斯事件。
但是那應該已經對外宣稱『是由國家騎士與冒險者共同合作打倒綠貝希摩斯』。
究竟貝亞朵莉絲是否知道真相？
不，她作為領主，即使知道真正打倒綠貝希摩斯的人是我，也不奇怪。
問題是她是否知道更多。
如果我是『勇者艾連』一事曝光，事情會變得十分麻煩。
貝亞朵莉絲回答：
「約爾先生只用一擊就打倒了綠貝希摩斯吧？」
「這我是不否認……」
我看向坐在旁邊的瑞秋。
她垂下頭說：
「……對不起。」
「果然是你說的吧？」
「……就我所知，能夠解決這種情況的人只有約爾。但如果沒有領主大人的許可，你連西門都出不去。」
「似乎如此。」
「一位是這座城市最有權力的領主大人，一位是我認識的人中最優秀、最有智慧與實力的約爾，我認為唯有你們兩位通力合作，才有辦法對付那一大群怪物……」
「我也希望真的有辦法。」
我聳了聳肩。
貝亞朵莉絲繼續說：
「聽說約爾先生曾與討伐魔王的勇者艾連等人一起旅行。那就是你心地善良又有實力的證據吧？」
若她只是通盤接受從瑞秋那裡得知的情報，應該沒有發現我就是勇者艾連。
我不介意提供協助，但沒必要暴露自己的真實身份是勇者艾連。
對於貝亞朵莉絲的發言，我沒有特別說什麼，也沒有否認。
我用手指敲了敲看起來很高級的桌子。
「瑞秋沒有告訴你更重要的事情嗎？」
「什麼？」
「我在受人之託時可不是免費的，要委託我辦事的話請準備好酬勞喔。」
「這我倒是沒聽她提過……但我原本就沒想過請人辦事，卻不支付對方應得的酬勞。」
「你明白就好，那我們切入正題。你想委託我做什麼？既然將冒險者叫來，就是有事想委託我吧？」
貝亞朵莉絲挺起胸，說出委託內容：
「我想請約爾先生打倒那群出現在城市西側的怪物。」
「不可能。」
我簡單明了地一口回絕。
貝亞朵莉絲哀嘆道：
「你十分輕易就放棄了呢。」
「不好意思，若剛才的委託是認真的，我必須說你太過無知、毫無策略。你作為領主看來十分年輕，但不可能對於戰爭一無所知吧？」
討伐魔王是兩年前的事情。
雖然在終戰之前，戰場最前線已進入魔王領地，但以她的年紀應該有經歷過戰爭。
「我在兩年前成為領主，之前都在前領主的手下學習政治。儘管沒有去過前線，不過軍事方面的知識至少有最基本的了解。」
……完全沒有實戰經驗啊。
「就我所見，光是大型怪物就有一○○只左右喔？」
「你說的大型怪物，是像前陣子在《湖東》出沒的綠貝希摩斯嗎？」
「喂喂，那可是像座城的龐然大物。根本沒辦法聚集在那裡好嗎？那傢伙的一隻腳就像高塔。拿法德拉市比較的話，整個中央區就是綠貝希摩斯的身體。」
「有、有那麼大嗎……你是不是說得有點太誇張了？」
「要信不信隨你，魔獸一旦被打倒就會消失不見。」
「不過，如此巨大的魔獸出現在《湖東》，從法德拉市也可以……啊、不對、那裡是山的另一邊……唔嗯。」
「綠貝希摩斯戰與其說是魔獸戰，比較像是攻城戰。算了，總之西邊森林沒有出現那麼巨大的怪物，但數量實在太不尋常。」
貝亞朵莉絲神色凝重地點了點頭。
「沒錯。」
其中也有非常兇猛殘暴的傢伙，不僅會攻擊人類，甚至會襲擊其他怪物。為什麼它們會溫馴地集體行動……？
我嘆了口氣。
我愈思考，愈陷入不想繼續想下去的思考中。
貝亞朵莉絲詢問：
「你覺得派軍隊過去怎麼樣？」
「你手下的騎士們看起來被訓練得相當好，如果有一萬名那樣的騎士，多少可以拖延一些時間，但無法打倒它們喔？只能拖延時間。順利的話，說不定還可以驅逐它們。」
若想擊敗那些傢伙，需要一○萬人吧……？
戰爭結束後過了兩年，軍隊縮小規模，有戰爭經驗的士兵們大多都回到故鄉。
當然，因為才過兩年。
若發出召集令，應該可以再次聚集士兵們。
但他們需要再訓練，恢復到可以作戰的熟練度需要四年。
不，這太不切實際了。
要召集到跟那些地方騎士一樣訓練有素的一○萬士兵——在兩年前，人族軍備最強大的時代也很困難吧。
若不管王都及其他邊境都市的防守，集合國內所有人族士兵，也不知道能不能做到。
——如果有那種被稱為「英雄」的厲害人物，一個人抵一萬人用……不，再怎麼說也太荒謬了吧？
總而言之，在這個時代，那根本就是痴人說夢。
我們無法準備充足的戰力。
話說，數量如此龐大的怪物群根本不可能出現。
貝亞朵莉絲雙手交叉抱在胸前。
「你的意思是……人族沒有辦法守護這座城市不受那群怪物攻擊嗎？」
「即使我能夠一個人阻止那一大群怪物……也無法同時守護城市。戰鬥過程中，城市可能會被燒成一片荒蕪之地。」
「的確很有可能。」
貝亞朵莉絲深有同感似地點了點頭。
我歪著頭想。
——難道她認真地希望我一個人討伐怪物？
再怎麼說都太不了解戰爭了。
還是她以為『曾與勇者共同旅行過的冒險者』，是超凡入聖的存在嗎？
她竟然期待有辦法一個人解決——數量多到讓地平線看起來像條黑線的怪物群。
當然不可能。
不過說到不可能，在勇者出現前，打倒魔王也被認為不可能。
雖然『開戰後在夥伴們的幫助之下總算解決』，但我在與魔王戰鬥的過程中，有好幾次都覺得快撐不下去。
魔王就是那麼強大。
如今回想起來依舊曆歷在目——魔王穿著全身漆黑服裝，那種黑仿佛是空間裡的黑洞，吸收周遭一切光明，他能夠施展無數魔術，擁有無止盡的魔力。
他也是劍術高手，甚至連樣貌都可以變化。
他有百款姿態、千種魔力、萬勢之軍。
若有人能讓為數驚人的怪物整齊列隊，指揮它們行動，那個人……
貝亞朵莉絲開口詢問：
「約爾先生有什麼想法嗎？」
有的話我早就說了……真想這麼回答，但我決定說出一些意見。
「……雖然不是
解決的辦法，但那群怪物有個地方讓我十分在意。」
貝亞朵莉絲探出身。
「喔？是什麼地方？」
「那群怪物中，有些相當好戰的傢伙，它們溫馴地聚集在一處讓我覺得不太對勁。」
「嗯……你有想到可能是什麼原因嗎？」
「接下來我要說的大多是想像……我感覺，那可能是『有某個人』企圖做些什麼。」
一旁沉默不語的瑞秋發出吃驚的聲音。
「你是說那是人為造成的嗎!?」
我點了點頭。
「不排除這種可能性。與其說是人為，感覺比較像是『擁有與人同等程度的智者』計劃中的一部分……」
「簡而言之，是魔族嗎？」
瑞秋露出緊張的神情。
「……魔族啊……」
他們的智慧不僅與人族並駕齊驅，甚至凌駕其上，還擁有人族沒有的能力。
魔族之中的確有人能夠操縱魔獸。
如果現在是《人魔戰爭》期間，就可以直接肯定這個答案，然而……
我搖了搖頭。
「無論是多麼強大的魔族，力量都源自魔王。若魔王不在，就不可能像過去一樣發揮力量，他們不可能操縱數量如此龐大的怪物群。」
瑞秋用手指抵著下巴思考。
「啊，會不會像綠貝希摩斯那次，是某個人召喚了那些怪物？」
……是夏諾瓦爾嗎？
優秀的召喚士確實可以召喚怪物，也有可能讓它們聽從指令。
但是我否定了這個答案。
「排列在那的並不是召喚獸。」
這個世界上有三種非人型的存在——野獸、魔獸與召喚獸。
野獸指的是沒有被人飼養的獸類。
魔獸據說是基於魔王力量產生的，不需要養育，被打倒後就會消失，連屍體也不留。
召喚獸則是被召喚士召喚出來的，在魔術的有效期間內才存在於這個世界，即使在戰鬥中被打敗，經過一段時間後又可以再次被召喚。
當然，凡事皆有例外，夏諾瓦爾能夠使用奇妙的魔術召喚魔獸，讓臣服的魔獸聽從命令。
之前就是她召喚綠貝希摩斯前往《湖東》。
「即使它們真的是被召喚，也不可能召喚那麼多，一直維持那樣的狀態。瑞秋很了解召喚術嗎？」
「………不太了解。」
「我之前就覺得……你的頭腦簡單跟形象差好多。」
「我非常清楚對付召喚獸的方法好嗎!?一定要將目標鎖定在魔術師身上對吧!?」
「沒錯。優秀的召喚士就是優秀的指揮官……但召喚士不會愚蠢到讓自己變成目標……所謂的召喚術，不只是在召喚的時候，整段召喚期間都會消耗魔力。因此，要召喚、維持如此大群的怪物，別說是人族，連魔族也辦不到。」
「說、說得也是。」
「是啊，那需要與那些怪物一樣多的召喚士，還必須是有資格參與討伐魔王的。」
「根本不可能有那麼多召喚士。」
瑞秋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沮喪。
我點了點頭。
「嗯，所以現在的情況不太可能是有人召喚了魔獸。光是能夠召喚魔獸就很厲害了，要召喚出那麼多根本不可能。」
「……既然如此，這件事就不可能是『人為』啊？」
「應該不可能。但是我依然感覺到『人的意志』，綠貝希摩斯那次我也感覺到了。結果那果然是人的惡行造成的事件……」
「雖然還不清楚方式，但若認為這是自然發生的現象就太輕率了。」
「正是如此，一切的『流程』未免太順利了。高塔被破壞、結界也消失，就在此時怪物大軍仿佛早已在旁暗中等待般地登場，我無法認為這些都只是偶然。」
「的確……但又會是誰……」
「能夠做到這種事的傢伙，在這世上只有一個人。」
「咦!?有這種人嗎!?」
不僅瑞秋，連貝亞朵莉絲也傾身向前。
「是誰？」
我努力以冷靜的口吻回答：
「還沒有確實的證據，真的只是有這種『可能性』而已。其實我也不知道用『一個人』這個詞恰不恰當……」
然後，我開口說出腦海中浮現的那個人的稱呼。
「——魔王。」
瑞秋倒抽了一口氣，尤妮絲驚訝地身體一震。
貝亞朵莉絲則無法相信似地直搖頭。
「不可能……雖然魔王被打倒後，經過一段時間再度復活……的歷史不斷重演，但再怎麼說只有兩年就復活也太快了。」
「你說得沒錯。」
「應該需要數十年……長的話數百年後才會發生不是嗎？」
「唯有這次特別快——這也不無可能。」
「是這樣沒錯啦……」
為安撫震驚不已的三人，我用沉穩的語氣說：
「也許是魔王，但我又覺得不太對。這世上應該只有魔王能夠率領如此多怪物，可是如果魔王真的復活——面對沒有結界保護的法德拉市，為何按兵不動？」
「嗯……的確……」
瑞秋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貝亞朵莉絲也點了點頭。
「魔王沒有理由眼睜睜放過人族的城市啊？」
「嗯嗯。」連尤妮絲也點了點頭，不過我不知道這傢伙到底有沒有聽懂。
我也思考過其他的可能性，但暫時不打算說出來。
——魔王是享樂主義者，個性反覆無常。
由於擁有無窮盡的魔力與超脫一般常識的能力，因此行動通常都很不合常理。
他會刻意追求不利於自己的情形，有時也會故意不做必要之事，對利害得失的感覺與人族截然不同。
我曾經直接與魔王作戰，所以能夠了解類似這種情形。
然而，如果我向大家說『只有魔王能夠率領如此多的怪物，現在之所以不攻擊是因為個性反覆無常』……
大家只會陷入絕望。
這種可能性的確存在，若果真如此，我們只能放棄沒有結界保護的法德拉市逃跑。
即使利菲里亞王國大半國土都會被燒成一片焦土，人族除了拼命往東逃，大概沒有其他能夠存活下來的方法。
如果現在怪物大軍來襲，我絕對會大喊『快逃』。
即使只有我一個人，應該也可多少拖延一些時間。
再者，假使討伐魔王時的夥伴能夠再次與我並肩作戰，我相信——人族的王國不至於被逼到絕境而滅亡。
我只能如此相信。
……早知道至少該把與魔王作戰時的裝備帶一套過來。
我對貝亞朵莉絲開口說：
「你剛才想委託我去打倒那群怪物大軍對吧？」
「是啊……可是你說不可能而拒絕我了啊？」
「單靠我一個人不可能，但要解決眼前的難題，我也可以接下任務，只要你遵守約定。」
「這必須視約定的內容而定。」
「這件事必須完全聽我指揮。擅自派出軍隊攻擊就不用說了，連派人前去偵查都不行。」
從我們的對話中聽起來，貝亞朵莉絲不擅長打仗。
若放著不管，我怕——她派出法德拉市的軍隊，加上冒險者與國家騎士突襲怪物大軍。
就像綠貝希摩斯出現時，工商會的人雇用了冒險者前去打倒它一樣。
假使派出一萬人左右的軍隊突襲讓地平線變色的怪物們，宛如故意送上誘餌。
派少數人去偵查也太過危險，那群怪物中，有些傢伙在平原上跑得比馬還快。
為了防止他們因著急而誤事，這是必要的約定。
上次我也與南娜做了類似的約定，但最後還是被破壞了……
我不可以重蹈相同的錯誤。
而且，如果那群怪物大軍就是『死而復生的魔王率領的魔王軍』，必須有人指揮城市裡的居民進行避難。
就算我站在城裡的廣場上大喊「怪物來了，快逃！」應該也沒有什麼意
義吧？
為了拯救更多人命，我必須事先取得這位領主的信任。
貝亞朵莉絲陷入思考之中。
「你是說將一切全都交給你嗎……可能很難啊。」
「請快點做決定。就在我們討論的時候，怪物大軍說不定已經開始行動了。」
「若我拒絕，約爾先生就不會伸出援手了嗎？」
「人魔戰爭時也有很多沒有能力處理卻不願意放開權力的笨蛋。我從那場戰爭中存活下來學到的就是——把那些不通事理的笨蛋當成一回事根本就是浪費時間。」
「笨……」
「我希望你不是那種笨蛋。法德拉市的戰力根本無法與那群怪物大軍作戰，我們能夠採取的手段大概只有……去王都請求支援，或是捨棄這座城市逃走。」
「我們有在收集情資。」
「那算不上是『能夠採取的手段』。就像若有人問你：『我們能夠怎麼做？』你回答：『我們可以看看對方、聽聽聲音。』請問你的行事曆上有寫『張開眼睛看看四周』嗎？」
「唔、呃……」
貝亞朵莉絲沉默不語。
從法德拉市的街景就看得出來，這座城市無庸置疑在商業發展上十分成功。
這位領主在經濟領域上應該很有能力。
但在軍事領域上，她極為不安，也只會不安。
然而，現在的情況已經等同於「戰時」。
這件事沒辦法交給貝亞朵莉絲處理。
「……你應該已經向王都請求支援了吧？」
「我才剛看到怪物大軍，現在正打算提出報告書。」
我一陣頭暈目眩。
只是過了兩年，人就會變成如此嚴重的和平傻瓜嗎？
不，我也直到剛才親眼看到怪物大軍，才終於掌握狀況。
要是只是聽尤妮絲轉述，我可能無法相信會有數量如此驚人的怪物大軍出現。
跟我一樣在崗哨塔上才掌握狀況的貝亞朵莉絲，現在才採取行動也無可厚非吧。
「請馬上派遣使者前往王都，不需要帶報告書去，應該要請求增加援兵。如果出動王都的預備軍，當天就可以動員一萬人以上的精銳部隊吧。」
若有緊急情況發生，必須有軍隊保護市民進行避難。
貝亞朵莉絲把頭歪向一邊。
「你知道得真清楚……但突然要求增援行嗎？」
「等怪物攻過來再要求就太遲了，部隊從王都到法德拉市，需要一○天才能抵達。」
「就是為了撐過那段時間，法德拉市才有駐守軍隊不是嗎？」
「真有志氣，但那是在有結界的情況下吧？算了，你想先提出報告就提吧，他們了解狀況後就會派援兵過來，現在利菲里亞王國的內政雖然糟糕，但軍事方面倒是頗有能力。」
現在的國王甚至將王都附近適合耕作的平地都當作軍事演習場，也說明了他具有相當高的戰略眼光。
王都的人在收到目前的狀況報告後，應該會採取我期待的行動吧。
也就是派遣部隊前來保護避難的市民，而不是前來作戰。
貝亞朵莉絲還在思考。
——看來她屬於執著於權力的類型，真麻煩。
比起《食人森林》前方的怪物大軍，這位領主可能是更難對付的敵人。一想到這種可能性，我不禁在心裡嘆了口氣。
「你想怎麼做呢？」
「……魔王真的復活了嗎？」
「我可以一併調查此事，有些無法單獨處理的部分我會請其他人提供協助，但前提是這件事的主導權必須完全交給我。」
「我不會從中作梗。」
「我只是害怕你可能出自善意而做某些事，結果卻變成扯我的後腿。」
「怎麼說？」
「以前曾經發生過——我為了保護某個村莊，在夜裡設置對付魔獸的陷阱。雖然在黑暗中進行此項作業很辛苦，但如果點燈就會被魔獸發現。」
「要設置陷阱當然必須如此。」
「然而，有自以為聰明的村民點了火把幫我照明。」
「真是……太愚蠢了……你的意思是，我就像那個愚蠢的村民嗎？」
貝亞朵莉絲的表情變得有些難看，可能是覺得自己被羞辱了。
我聳了聳肩膀。
「我剛才也說了吧？希望你不是那樣的笨蛋，所以我才會說，請把超出你能力範圍的事情交給我。」
她看向瑞秋。
瑞秋察覺到貝亞朵莉絲在徵詢她的意見，便點了點頭。
「我認為除了約爾·布萊克卡洛士，沒有其他人能夠解決這次的危機。」
「原來如此，不是我，而是他比較適任嗎？」
「這、這是……!?……不，老實說我認為您非常適任，在領主大人的管理下，法德拉市變成與過去截然不同的美麗城市，治安狀況也改善了，市民過著豐衣足食的生活。但不是您打倒了《湖東》的綠貝希摩斯。」
貝亞朵莉絲垂下眼帘。
「……你說得沒錯，的確是約爾先生解決了我無法解決的問題。」
「可以交給我嗎？」
「嗯，這件事就交給你了。」
「好！請不要再讓任何人前往城市西側。雖然現在好像已經這麼做，但接下來無論是軍隊、冒險者還是小型偵察隊……都不可以。」
「我知道了，我不會容許任何例外發生。」
「請在沒有被破壞的高塔上派人站崗，如果怪物大軍有任何動靜，必須立刻讓我知道。」
「我會請他們敲響軍方的警鐘，警鐘一響，城裡的各個角落應該都聽得見。」
「很好。之後我就會開始行動……需要時我會跟你連絡。」
此時瑞秋自告奮勇說要當我的傳令官。
「我會與約爾一起行動。」
「嗯？好吧……我也不太想經常進出領主的官邸。」
貝亞朵莉絲也表示同意。
「雖說這件事已經全權交給約爾先生，但我不清楚狀況的話還是會很困擾。那就麻煩國家騎士愛默生小姐向我報告了。」
「沒問題。」
看來瑞秋現在是我的傳令官，同時肩負幫領主監視我行動的任務。
儘管領主嘴上說把這件事交給我，但實際上當然還沒有完全信任我。
但我最害怕貝亞朵莉絲派軍隊與那群怪物大軍作戰，只要能防止這件事發生，其他我都無所謂。
貝亞朵莉絲開口問道：
「既然你接下了這次的委託……我們好像還有一個條件沒有談好？」
「嗯？什麼？」
還有什麼要談的？
「剛才約爾先生不是說過嗎？你不會免費做事吧？」
「啊啊，沒錯。」
我的確說過，但老實說我的心思根本不在那裡。
我隨口詢問：
「如果我一個人解決了那群怪物大軍……你可以出多少錢？」
「現在法德拉市能夠自由動用的經費是三○○億F。」
「那就這樣吧。」
「什麼!?」
貝亞朵莉絲站了起來。
太貴了嗎？
對我來說，她的反應令人失望。
「如果那群怪物大軍攻打過來，那些錢又能做什麼？」
「可是……實在不太可能……」
「……騙你的，開個玩笑。現在還不清楚對手的真面目，等我多做點調查後再來談酬勞吧。」
她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
怎麼一點危機感都沒有？真是傷腦筋。
「醜話說在前頭，如果魔王復活了，那樣的金額根本不算什麼喔？」
「唔……」
我不管煩惱的貝亞朵莉絲，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瑞秋也隨即跟著我站了起來。
「你要去哪裡？」
「大方向已經決定了，繼續待在這裡也沒用，我要去收集情資。」
「也對。」
啊啊，還有一件事——
我開口提
醒貝亞朵莉絲。
「在王都的援軍抵達前，說不定那位指揮怪物大軍的某人會提出要求。」
「要求!?魔王嗎!?」
「……先別慌，我說的是『某人』，還無法確定是不是魔王……無論多麼確定，到時候都請不要擅自做判斷，一定要通知我。地點是《安心亭·日出町分店》二樓。」
「知道了，我一定會派使者過去。」
「拜託了。」
交代完事情後，我帶著瑞秋與尤妮絲走出領主官邸。
西門一帶依舊騷動不安。
我們走在大街上，瑞秋問道：
「延續剛才的話題……關於『某人』，你心裡有什麼想法嗎？」
「怎麼說呢？我還不確定，但不覺得很奇怪嗎？讓這座城市陷入隨時可能被摧毀的狀態，又讓怪物列隊待命，這就像——把法德拉市的市民當成人質。」
「啊……!!」
「市民並沒有被限制行動自由，要離開城裡也可以，但不可能讓所有市民現在立刻離開，要拋棄已經住習慣的地方並不容易。」
每個人的情況都不同吧。
瑞秋思考著說：
「你的意思是——率領怪物大軍的可能不是魔王嗎？」
「我也不知道，所以現在要趕緊著手調查。」
「你說得沒錯。」
魔王在令人難以置信的短時間內死而復生，率領怪物大軍出現在眾人眼前，運用某種手段破壞高塔——又因為個性反覆無常按兵不動？
即便的確有可能……
「不對。」
「約爾，什麼『不對』？」
「我總覺得現在的狀況跟以前攻打魔王軍時不太一樣，雖然面對的是怪物大軍……但我的感覺跟面對詐欺師的時候很像。」
「詐欺師……嗎？」
「嗯，我知道普通詐欺師不可能做到那種事，但只過了兩年魔王就死而復生，實在太微妙了。」
「的確如此……」
「魔王不可能這麼快復活。可是，除了魔王，不可能有人能夠率領怪物大軍……看起來充滿矛盾……但不可能的事什麼都沒發生……這樣一想，也許意外能夠找到正確答案。」
「唔、咦？」
瑞秋歪了歪頭。
我凝視西方。
尤妮絲看著我們打了一個呵欠。
「呼啊～你們講完了嗎？」
在如此緊急的情況下，這傢伙的粗神經讓我都想要好好跟她學習了。
「講完了……你到底是來做什麼的啊？」
「這座城市陷入危機了啊～我也想做些什麼。」
「好可靠。」
「嗯，我會加油的～」
瑞秋不安地問道：
「……這座城市沒問題吧？」
「我已經決定不再說些安慰人的話了。」
「……嗯。」
「但我絕對不會敷衍了事，我保證一定會盡全力。」
「嗯！」
瑞秋露出開心的笑容。
仿佛一切都已經解決。
一段過去的回憶突然甦醒，那個時候我尚未被稱為勇者——
第一個被我幫助的人，好像也曾露出相同的笑容。
我前往冒險者公會尋找今日的工作。
公會所在的建築物比周圍其他建築都宏偉，入口無論何時都是開放狀態。
我走進建築物內探了探動靜。
兼作酒吧的一樓空間平時總是聚集許多冒險者……
今天卻十分空閒。
裡頭的人三三兩兩低聲交談，四周異常地安靜。
我側耳傾聽周圍人們的對話內容。
入口附近的桌邊有位矮人族女性與人類男性，兩人喝著啤酒聊天的聲音傳入我耳里。
「你知道嗎？聽說西側的高塔倒了……」
「嗯，是叛亂嗎？」
「不是，聽說是遭到魔獸攻擊，有人看到骷髏飛龍出現在空中。」
「我聽到的是，舊魔王領地的人結黨攻擊王國。」
「無論如何，現在四處都動盪不安啊。」
「也是……我們是不是該移動到其他城市？」
「你真笨，這種時候可能會出現重大工作啊，說不定有機會大賺一筆喔。」
「……可是我不想做太危險的工作。」
「別擔心，我會保護你的。」
由於對話內容變得無關緊要，我決定不繼續聽。
原來此處如此空閒是高塔倒塌的緣故。
總覺得街道也冷冷清清的，看來傳言已經廣為流傳。
不過高塔被破壞成那樣，即使不想看到也沒辦法吧。
我看了一眼掛在牆上的板子。
上面貼了些征人訊息。
內容都是『摘採藥草』、『魔術家教』等，與平常一樣普通的案子，充滿和平氣息。
高塔被破壞造成的影響尚未波及到冒險者的工作。
在某種意義上來說，大家習慣了和平，反應也變遲鈍了。
由於和平的生活維持了一段時間，因結界消失就大肆騷動的人不多。話說，如果是膽子較小的人，應該會住在靠近王都的城市，而不是法德拉市。
有沒有不錯的工作呢？
雖然高塔被破壞的事令人擔心，但我依然需要賺生活費。
許多冒險者都聊天聊得不亦樂乎，看來今天應該可以挑選到不錯的工作。
當我正在細讀一張張征人訊息時——
「約爾～～～～～!!」
慢悠悠的嗓音傳了過來。
尤妮絲從冒險者公會入口處對我揮了揮手，兔子耳朵左右搖晃。
我朝她的方向走去。
「尤妮絲，怎麼了？你剛好經過嗎？」
「不是，我在找你～」
「找我？」
我皺起眉頭。
尤妮絲會找我，代表工商協會那邊又出了什麼事嗎？
在我開口問之前，她搶先說道：
「你聽我說，出大事了啦～」
「……雖然看起來不太像，但你都這麼說了，應該真的發生了我不想聽的嚴重事件吧。」
當這傢伙說出這種話時，通常都是發生與國王相關的大事件。
我帶著不好的預感等她繼續說。
尤妮絲有些煩惱地將手指放在唇邊。
「唔嗯嗯……真的是不得了的大事，雖然不知道約爾願不願意相信我……」
「你竟然說到這種程度……也太恐怖了吧。」
「那個啊，怪物出現了。」
「……什麼嘛，就這樣嗎？」
儘管魔王已經被打倒，怪物卻沒有完全被消滅。
失去力量的魔獸依然存在，也有『力量強大、有害的野生動物』類型的怪物。
尤妮絲急忙搖搖手。
「不是啦不是啦，怪物出現在城市西邊。」
「會出現也不奇怪吧，舊魔王領地也在那個方向呀……啊啊，你的意思是因為城牆壞了，所以事態比平時嚴重嗎？」
「不是啦！有很多怪物～！」
「……我實在抓不到重點是什麼。」
「總之你快點跟我來！」
她抓住我的手腕拉扯。
尤妮絲會這麼慌張還真稀奇。
我決定放棄尋找今日的工作，跟著她走了出去。
比起聽她說明，還是實際去看比較快。
†
西門——
人們聚集在此，四周瀰漫異樣的氛圍。
從這裡可以看到被破壞的高塔。
夜裡無法看得非常清楚，但在天明時一看，破壞的痕跡只能用『可怕』來形容。
崩落的石頭完全塞住護城河。
身穿盔甲的士兵站在高塔周圍，應該是地方騎士——直屬於領主的騎士。崩塌的部分有時會有石頭掉落，隨意靠近其實十分危險。
雖然比起一般市民，地方騎士相當強壯，但他們沒有代替結界保護法德拉市的力量，站在那裡只能阻止一些愛看熱鬧的民眾靠近罷了。
我注意到有個矮人族男子駕著一輛馬車，以極快的速度從外面朝西門的方向——我們的方向奔馳過來。
我趕緊抓住尤妮絲的肩膀將她拉近。
「你在這發呆很危險耶？」
尤妮絲乖巧地被我摟在懷中。
矮人族的馬車完全沒有減速，從我們身旁近距離通過。
尤妮絲抖動著兔耳笑了起來。
「耶嘿嘿，謝謝。」
「小心點……不過這麼混亂是怎麼回事？」
我剛才也有看到其他矮人駕著馬車通過。
大家都從西門逃也似地衝進城內。
仔細一看大多是農夫。
在城外農田耕作的人，或是前往舊魔王領地經商的箱屋。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看起來不像從舊魔王領地運送貨物進城。
只要觀察箱屋的模樣就可得知。經過長途旅行後，所有人都會筋疲力盡、滿臉鬍渣。
這些人看起來反倒像今天早上才剛出發。
才剛出發，卻匆忙折返？
尤妮絲急忙搖了搖手說：
「所以～！我不是說過出現很多怪物嗎～」
「……在哪裡？」
「城市的西邊啊～你看，這裡～」
聽著她慢悠悠的語氣，總令人覺得沒什麼大不了。
不過就尤妮絲而言，這已是相當慌張的表現。
我跟著她走上崗哨塔。
「我們擅自上來沒關係嗎？」
「我已經打過招呼，說有貨物會送過來～」
尤妮絲的人脈出乎我意料地廣，在士兵之中似乎也有熟人。
我們沒有遭到盤問。
從高塔上往西方的地平線放眼望去。
一片起伏和緩的平原展開眼前。
農田間有些小小的屋舍。
再過去就是橫跨河川的《烏爾克橋頭堡》，從這裡看出去，只是塊小小的灰色四角形……
地平線的盡頭是片森林。
法德拉市的西側越過平原與河川後就是廣闊的森林。
那片森林被稱為《食人森林》。
踏入森林者，無人能生還——這種說法雖是誇大其辭，但森林中的怪物確實比出沒平原的怪物強大許多，若在森林裡迷路恐怕小命難保。
另外可以看到《星降之塔》的一小角，那是適合與召喚獸簽訂契約的地方。越過森林後就是舊魔王領地。
如今依然有不少有自信的冒險者前去挑戰……
也有些人從此一去不復返。
那片森林看起來與平時不太一樣，原本應該是地平線上的一抹綠色。
現在看來卻變成一抹淺黑色的線。
……是因為天上籠罩著烏雲嗎？
我專注凝神細看。
將視力提高到與住在草原上的草原妖精差不多。
那條黑線竟是數不清的怪物。
「那是怎樣!?」
我忍不住從守望高塔上探出身。
士兵們大驚失色連忙出聲喝止。
「餵、喂喂！快後退！」
但我沒有餘力顧及他們，我站上高塔邊緣。
雖然能看到的東西並沒有改變。
沒錯。
在《食人森林》前方，大約是《星降之塔》附近——
不僅是數十或數百，而是上萬隻怪物就在那裡。
其中還有許多大型怪物。儘管不像之前的綠貝希摩斯那麼大，但我確定有不少怪物比森林的樹還高。
「……喂喂喂喂……那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啊!?」
我忍不住哀嚎。
尤妮絲拉拉我的衣服說：
「吶吶，有很多對不對？」
「已經不是多不多的問題……可惡，那麼大群怪物已這麼接近，為什麼我沒有發現!?」
我對自己感到憤怒。
若是在《人魔戰爭》的年代，我早在它們接近前就會察覺。和平使人變笨的問題更嚴重了嗎……
難道那一大群怪物瞬間出現在那裡嗎？
我想到目前城裡的情形。
人們尚未掌握髮生了什麼事，也沒有意識到即將迫近的危機，只是陷入一片混亂中。
如果那些怪物攻向法德拉市……
——這座城市必將毀滅。
高塔被破壞、結界消失，現在沒有任何方法能夠擋下那群怪物。
當我正愕然時，高塔的守衛出現。
「喂！趕快退回來！這裡可不是看戲的地方！」
我點了點頭。
「當成戲劇來看的確太過刺激……最好不要隨便讓人觀看。那麼大群怪物，就連在《人魔戰爭》時都不曾見過。要保護城市免受那些怪物攻擊，應該需要利菲里亞王國的所有軍隊。」
「知道就快回去！你現在下來的話，就特別通融不處罰你！」
士兵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不，等一下……有點奇怪……」
「你說什麼!?」
「你不可以～妨礙約爾啦～」
尤妮絲雖然幫我說話，卻也被士兵抓住手腕。
「商人小姐也快下來，雖然很感謝你幫我們帶需要的物品，但現在是緊急狀況，你看了也知道吧？」
「我們就要走了～」
我瞪著西方的地平線。
「總覺得、哪裡怪怪的……」
我喃喃說道。
眼前的景象有種令人無法忽視的謎樣感。
為什麼怪物會像軍隊般整齊排列？
為什麼會聚集在那個位置？
它們是力量強大的個體，但應該會各自獨立行動。
仿佛看準了法德拉市結界消失的時機聚集在一起，這太不自然了。
這樣——簡直就像——
魔王復活了一樣。
抓住我手腕的士兵怒吼：
「總之快回去！怎麼會這樣!?我都這麼用力拉了，怎麼一動也不動啊!?」
「啊……好的……」
我不小心看得忘我。
尤妮絲也露出擔心的表情。
如果在這裡引起糾紛，以後會很麻煩吧。
為盡忠職守的士兵帶來困擾也不太好。當我正打算打道回府而轉身走向階梯時——
一大群士兵蜂擁而至，從他們的盔甲看來都是地方騎士。
被他們保護的人，迎面向我走來。
是位人類女子。
年紀約二十五歲。
她身穿白色軍裝，披著斗篷，雖然軍裝十分厚實，卻依然可以看出身材豐滿。以女性來說個子相當高，一頭接近白色的銀色捲髮往後紮成馬尾。
她用蘊含焦躁的眼神看著我。
右手握著權杖。
插圖p137
——她是誰？
她的視線轉向西方，看著地平線嘆了一口氣。
然後朝我走來。
「請問你是……名為約爾·布萊克卡洛士的冒險者嗎？」
我為了弄清楚對方的目的開始觀察。
有一位我熟識的少女就站在女子身側。
少女身上穿的搶眼紅白配色服裝，屬於國家騎士，與其他的地方騎士截然不同。
是瑞秋，她一臉嚴肅地往前跨出一步後說：
「約爾，你既然出現在這裡，代表你應該已經知道了……『星降之塔』附近出現成群怪物，領主大人有話要跟你說……」
「領主嗎？」
我將視線轉向拿著權杖的女子。
她垂下眼對我點頭致意。
「由於現在情況十萬火急，就讓我們省略細節章法吧。我的名字是貝亞朵莉絲·修古雷夫——是這座城市的領主。」
「……原來現在的領主是你啊，真年輕。」
過去我曾以『勇者艾連』的身份來過法德拉市，當時的領主是一位壯年男性。
恢復和平之後領主就換人了吧。
或者，這位說不定是——前領主的女兒。
貝亞朵莉絲看我的眼神帶著品評的意味。
「你果然如傳聞所言，是個有勇氣、不怕事的男人。透過國家騎士愛默生的介紹，我有些事想與你討論，可以撥出一點時間嗎？」
來自領主的直接請託。
恐怕與那群怪物有關吧，我當然沒有理由不接受。
「沒問題……但應該是與那些傢伙有關吧？」
「正是，雖然我也是現在才第一次看到……」
原來，貝亞朵莉絲是為了親眼確認那群怪物才來到這裡，來了後發現我也在，便出聲叫住我。
至少她不是個懶散的領主。
「我知道了，你想說什麼？」
「我們回官邸再說，這不是可以在外頭討論的事。」
貝亞朵莉絲轉過身。
她周圍的地方騎士也隨之改變隊伍的排列方式。
通常從動作大致可以了解士兵的強弱，這群士兵被訓練得不差。
然而，這種程度的騎士即使有一○萬人，對付那群怪物頂多只能多拖延一些時間。
而且實際上不知道有沒有一○○○人……
想這些毫無意義。
這次根本無法依賴軍隊。
我聳聳肩，走在貝亞朵莉絲身後。
尤妮絲理所當然似地跟了過來。
「耶嘿嘿。」
「……你知道現在是什麼情形嗎？在笑什麼？」
「因為約爾變得很有幹勁啊，所以無論遇上什麼樣的危機，我都覺得沒問題～」
「……可是這次情況特殊，我沒什麼把握。」
我聳了聳肩。
在我身旁的瑞秋吃驚地身體一震。
「果、果然很難嗎？連約爾也……？」
「不，呃、現在放棄還太早，先聽聽領主要說什麼吧。」
可能是因為事態超乎尋常，瑞秋看起來非常不安。
我再度將視線轉往那群怪物的方向，看了最後一眼。
……果然有哪裡不對勁。
高塔被破壞，結界已經消失。
為什麼那群怪物要聚集並停留在那裡？它們在等待什麼嗎？其背後的原因非常令人在意。
†
領主官邸——
我們通過有警衛駐守的大門，被帶進屋內。
紅磚造的官邸共有三層樓。
地方騎士們在屋外待命。
貝亞朵莉絲走在最前方，通過玄關後，我們沿著長走廊往屋內移動。此時只剩下我、瑞秋與尤妮絲跟在領主身後。
腳下踩著紅色長絨毛地毯，一路走上三樓。
打開厚重的門扉，來到一個房間。
是值勤室嗎？
房間正中央放了會議用的長桌與幾張椅子。
再往裡面有張值勤工作桌。
牆邊擺滿書架，有許多與政治、經濟相關的書籍。在和平時代，
書架上擺的書也變了，不過我還是有點在意完全沒看到軍事相關的書籍。
貝亞朵莉絲走到會議桌最裡面的位置坐了下來。
「各位請坐。」
「我們應該沒時間談太久吧……？」
「我也不想浪費時間，應該不用一小時。」
我被催促坐在她對面的位置。
瑞秋與尤妮絲則坐在桌子的左右兩側。
仿佛算好時間，女僕進入房內幫我們倒茶，對我們行一禮之後離開。
貝亞朵莉絲沒有拿起茶杯，立刻開口：
「首先，感謝各位來到這裡。」
「希望你不是找我談無關緊要的事。」
「我相信這對約爾先生而言不會無關緊要。畢竟這關乎法德拉市……不，是關乎利菲里亞王國的存亡，你應該不是那種認為人族存亡『無關緊要』的人吧？」
「……你對我的事情了解多少？」
我在這座城市以約爾·布萊克卡洛士之名做過的事跡中，會讓領主想找我聊一聊的原因應該只有——
打敗綠貝希摩斯事件。
但是那應該已經對外宣稱『是由國家騎士與冒險者共同合作打倒綠貝希摩斯』。
究竟貝亞朵莉絲是否知道真相？
不，她作為領主，即使知道真正打倒綠貝希摩斯的人是我，也不奇怪。
問題是她是否知道更多。
如果我是『勇者艾連』一事曝光，事情會變得十分麻煩。
貝亞朵莉絲回答：
「約爾先生只用一擊就打倒了綠貝希摩斯吧？」
「這我是不否認……」
我看向坐在旁邊的瑞秋。
她垂下頭說：
「……對不起。」
「果然是你說的吧？」
「……就我所知，能夠解決這種情況的人只有約爾。但如果沒有領主大人的許可，你連西門都出不去。」
「似乎如此。」
「一位是這座城市最有權力的領主大人，一位是我認識的人中最優秀、最有智慧與實力的約爾，我認為唯有你們兩位通力合作，才有辦法對付那一大群怪物……」
「我也希望真的有辦法。」
我聳了聳肩。
貝亞朵莉絲繼續說：
「聽說約爾先生曾與討伐魔王的勇者艾連等人一起旅行。那就是你心地善良又有實力的證據吧？」
若她只是通盤接受從瑞秋那裡得知的情報，應該沒有發現我就是勇者艾連。
我不介意提供協助，但沒必要暴露自己的真實身份是勇者艾連。
對於貝亞朵莉絲的發言，我沒有特別說什麼，也沒有否認。
我用手指敲了敲看起來很高級的桌子。
「瑞秋沒有告訴你更重要的事情嗎？」
「什麼？」
「我在受人之託時可不是免費的，要委託我辦事的話請準備好酬勞喔。」
「這我倒是沒聽她提過……但我原本就沒想過請人辦事，卻不支付對方應得的酬勞。」
「你明白就好，那我們切入正題。你想委託我做什麼？既然將冒險者叫來，就是有事想委託我吧？」
貝亞朵莉絲挺起胸，說出委託內容：
「我想請約爾先生打倒那群出現在城市西側的怪物。」
「不可能。」
我簡單明了地一口回絕。
貝亞朵莉絲哀嘆道：
「你十分輕易就放棄了呢。」
「不好意思，若剛才的委託是認真的，我必須說你太過無知、毫無策略。你作為領主看來十分年輕，但不可能對於戰爭一無所知吧？」
討伐魔王是兩年前的事情。
雖然在終戰之前，戰場最前線已進入魔王領地，但以她的年紀應該有經歷過戰爭。
「我在兩年前成為領主，之前都在前領主的手下學習政治。儘管沒有去過前線，不過軍事方面的知識至少有最基本的了解。」
……完全沒有實戰經驗啊。
「就我所見，光是大型怪物就有一○○只左右喔？」
「你說的大型怪物，是像前陣子在《湖東》出沒的綠貝希摩斯嗎？」
「喂喂，那可是像座城的龐然大物。根本沒辦法聚集在那裡好嗎？那傢伙的一隻腳就像高塔。拿法德拉市比較的話，整個中央區就是綠貝希摩斯的身體。」
「有、有那麼大嗎……你是不是說得有點太誇張了？」
「要信不信隨你，魔獸一旦被打倒就會消失不見。」
「不過，如此巨大的魔獸出現在《湖東》，從法德拉市也可以……啊、不對、那裡是山的另一邊……唔嗯。」
「綠貝希摩斯戰與其說是魔獸戰，比較像是攻城戰。算了，總之西邊森林沒有出現那麼巨大的怪物，但數量實在太不尋常。」
貝亞朵莉絲神色凝重地點了點頭。
「沒錯。」
其中也有非常兇猛殘暴的傢伙，不僅會攻擊人類，甚至會襲擊其他怪物。為什麼它們會溫馴地集體行動……？
我嘆了口氣。
我愈思考，愈陷入不想繼續想下去的思考中。
貝亞朵莉絲詢問：
「你覺得派軍隊過去怎麼樣？」
「你手下的騎士們看起來被訓練得相當好，如果有一萬名那樣的騎士，多少可以拖延一些時間，但無法打倒它們喔？只能拖延時間。順利的話，說不定還可以驅逐它們。」
若想擊敗那些傢伙，需要一○萬人吧……？
戰爭結束後過了兩年，軍隊縮小規模，有戰爭經驗的士兵們大多都回到故鄉。
當然，因為才過兩年。
若發出召集令，應該可以再次聚集士兵們。
但他們需要再訓練，恢復到可以作戰的熟練度需要四年。
不，這太不切實際了。
要召集到跟那些地方騎士一樣訓練有素的一○萬士兵——在兩年前，人族軍備最強大的時代也很困難吧。
若不管王都及其他邊境都市的防守，集合國內所有人族士兵，也不知道能不能做到。
——如果有那種被稱為「英雄」的厲害人物，一個人抵一萬人用……不，再怎麼說也太荒謬了吧？
總而言之，在這個時代，那根本就是痴人說夢。
我們無法準備充足的戰力。
話說，數量如此龐大的怪物群根本不可能出現。
貝亞朵莉絲雙手交叉抱在胸前。
「你的意思是……人族沒有辦法守護這座城市不受那群怪物攻擊嗎？」
「即使我能夠一個人阻止那一大群怪物……也無法同時守護城市。戰鬥過程中，城市可能會被燒成一片荒蕪之地。」
「的確很有可能。」
貝亞朵莉絲深有同感似地點了點頭。
我歪著頭想。
——難道她認真地希望我一個人討伐怪物？
再怎麼說都太不了解戰爭了。
還是她以為『曾與勇者共同旅行過的冒險者』，是超凡入聖的存在嗎？
她竟然期待有辦法一個人解決——數量多到讓地平線看起來像條黑線的怪物群。
當然不可能。
不過說到不可能，在勇者出現前，打倒魔王也被認為不可能。
雖然『開戰後在夥伴們的幫助之下總算解決』，但我在與魔王戰鬥的過程中，有好幾次都覺得快撐不下去。
魔王就是那麼強大。
如今回想起來依舊曆歷在目——魔王穿著全身漆黑服裝，那種黑仿佛是空間裡的黑洞，吸收周遭一切光明，他能夠施展無數魔術，擁有無止盡的魔力。
他也是劍術高手，甚至連樣貌都可以變化。
他有百款姿態、千種魔力、萬勢之軍。
若有人能讓為數驚人的怪物整齊列隊，指揮它們行動，那個人……
貝亞朵莉絲開口詢問：
「約爾先生有什麼想法嗎？」
有的話我早就說了……真想這麼回答，但我決定說出一些意見。
「……雖然不是
解決的辦法，但那群怪物有個地方讓我十分在意。」
貝亞朵莉絲探出身。
「喔？是什麼地方？」
「那群怪物中，有些相當好戰的傢伙，它們溫馴地聚集在一處讓我覺得不太對勁。」
「嗯……你有想到可能是什麼原因嗎？」
「接下來我要說的大多是想像……我感覺，那可能是『有某個人』企圖做些什麼。」
一旁沉默不語的瑞秋發出吃驚的聲音。
「你是說那是人為造成的嗎!?」
我點了點頭。
「不排除這種可能性。與其說是人為，感覺比較像是『擁有與人同等程度的智者』計劃中的一部分……」
「簡而言之，是魔族嗎？」
瑞秋露出緊張的神情。
「……魔族啊……」
他們的智慧不僅與人族並駕齊驅，甚至凌駕其上，還擁有人族沒有的能力。
魔族之中的確有人能夠操縱魔獸。
如果現在是《人魔戰爭》期間，就可以直接肯定這個答案，然而……
我搖了搖頭。
「無論是多麼強大的魔族，力量都源自魔王。若魔王不在，就不可能像過去一樣發揮力量，他們不可能操縱數量如此龐大的怪物群。」
瑞秋用手指抵著下巴思考。
「啊，會不會像綠貝希摩斯那次，是某個人召喚了那些怪物？」
……是夏諾瓦爾嗎？
優秀的召喚士確實可以召喚怪物，也有可能讓它們聽從指令。
但是我否定了這個答案。
「排列在那的並不是召喚獸。」
這個世界上有三種非人型的存在——野獸、魔獸與召喚獸。
野獸指的是沒有被人飼養的獸類。
魔獸據說是基於魔王力量產生的，不需要養育，被打倒後就會消失，連屍體也不留。
召喚獸則是被召喚士召喚出來的，在魔術的有效期間內才存在於這個世界，即使在戰鬥中被打敗，經過一段時間後又可以再次被召喚。
當然，凡事皆有例外，夏諾瓦爾能夠使用奇妙的魔術召喚魔獸，讓臣服的魔獸聽從命令。
之前就是她召喚綠貝希摩斯前往《湖東》。
「即使它們真的是被召喚，也不可能召喚那麼多，一直維持那樣的狀態。瑞秋很了解召喚術嗎？」
「………不太了解。」
「我之前就覺得……你的頭腦簡單跟形象差好多。」
「我非常清楚對付召喚獸的方法好嗎!?一定要將目標鎖定在魔術師身上對吧!?」
「沒錯。優秀的召喚士就是優秀的指揮官……但召喚士不會愚蠢到讓自己變成目標……所謂的召喚術，不只是在召喚的時候，整段召喚期間都會消耗魔力。因此，要召喚、維持如此大群的怪物，別說是人族，連魔族也辦不到。」
「說、說得也是。」
「是啊，那需要與那些怪物一樣多的召喚士，還必須是有資格參與討伐魔王的。」
「根本不可能有那麼多召喚士。」
瑞秋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沮喪。
我點了點頭。
「嗯，所以現在的情況不太可能是有人召喚了魔獸。光是能夠召喚魔獸就很厲害了，要召喚出那麼多根本不可能。」
「……既然如此，這件事就不可能是『人為』啊？」
「應該不可能。但是我依然感覺到『人的意志』，綠貝希摩斯那次我也感覺到了。結果那果然是人的惡行造成的事件……」
「雖然還不清楚方式，但若認為這是自然發生的現象就太輕率了。」
「正是如此，一切的『流程』未免太順利了。高塔被破壞、結界也消失，就在此時怪物大軍仿佛早已在旁暗中等待般地登場，我無法認為這些都只是偶然。」
「的確……但又會是誰……」
「能夠做到這種事的傢伙，在這世上只有一個人。」
「咦!?有這種人嗎!?」
不僅瑞秋，連貝亞朵莉絲也傾身向前。
「是誰？」
我努力以冷靜的口吻回答：
「還沒有確實的證據，真的只是有這種『可能性』而已。其實我也不知道用『一個人』這個詞恰不恰當……」
然後，我開口說出腦海中浮現的那個人的稱呼。
「——魔王。」
瑞秋倒抽了一口氣，尤妮絲驚訝地身體一震。
貝亞朵莉絲則無法相信似地直搖頭。
「不可能……雖然魔王被打倒後，經過一段時間再度復活……的歷史不斷重演，但再怎麼說只有兩年就復活也太快了。」
「你說得沒錯。」
「應該需要數十年……長的話數百年後才會發生不是嗎？」
「唯有這次特別快——這也不無可能。」
「是這樣沒錯啦……」
為安撫震驚不已的三人，我用沉穩的語氣說：
「也許是魔王，但我又覺得不太對。這世上應該只有魔王能夠率領如此多怪物，可是如果魔王真的復活——面對沒有結界保護的法德拉市，為何按兵不動？」
「嗯……的確……」
瑞秋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貝亞朵莉絲也點了點頭。
「魔王沒有理由眼睜睜放過人族的城市啊？」
「嗯嗯。」連尤妮絲也點了點頭，不過我不知道這傢伙到底有沒有聽懂。
我也思考過其他的可能性，但暫時不打算說出來。
——魔王是享樂主義者，個性反覆無常。
由於擁有無窮盡的魔力與超脫一般常識的能力，因此行動通常都很不合常理。
他會刻意追求不利於自己的情形，有時也會故意不做必要之事，對利害得失的感覺與人族截然不同。
我曾經直接與魔王作戰，所以能夠了解類似這種情形。
然而，如果我向大家說『只有魔王能夠率領如此多的怪物，現在之所以不攻擊是因為個性反覆無常』……
大家只會陷入絕望。
這種可能性的確存在，若果真如此，我們只能放棄沒有結界保護的法德拉市逃跑。
即使利菲里亞王國大半國土都會被燒成一片焦土，人族除了拼命往東逃，大概沒有其他能夠存活下來的方法。
如果現在怪物大軍來襲，我絕對會大喊『快逃』。
即使只有我一個人，應該也可多少拖延一些時間。
再者，假使討伐魔王時的夥伴能夠再次與我並肩作戰，我相信——人族的王國不至於被逼到絕境而滅亡。
我只能如此相信。
……早知道至少該把與魔王作戰時的裝備帶一套過來。
我對貝亞朵莉絲開口說：
「你剛才想委託我去打倒那群怪物大軍對吧？」
「是啊……可是你說不可能而拒絕我了啊？」
「單靠我一個人不可能，但要解決眼前的難題，我也可以接下任務，只要你遵守約定。」
「這必須視約定的內容而定。」
「這件事必須完全聽我指揮。擅自派出軍隊攻擊就不用說了，連派人前去偵查都不行。」
從我們的對話中聽起來，貝亞朵莉絲不擅長打仗。
若放著不管，我怕——她派出法德拉市的軍隊，加上冒險者與國家騎士突襲怪物大軍。
就像綠貝希摩斯出現時，工商會的人雇用了冒險者前去打倒它一樣。
假使派出一萬人左右的軍隊突襲讓地平線變色的怪物們，宛如故意送上誘餌。
派少數人去偵查也太過危險，那群怪物中，有些傢伙在平原上跑得比馬還快。
為了防止他們因著急而誤事，這是必要的約定。
上次我也與南娜做了類似的約定，但最後還是被破壞了……
我不可以重蹈相同的錯誤。
而且，如果那群怪物大軍就是『死而復生的魔王率領的魔王軍』，必須有人指揮城市裡的居民進行避難。
就算我站在城裡的廣場上大喊「怪物來了，快逃！」應該也沒有什麼意
義吧？
為了拯救更多人命，我必須事先取得這位領主的信任。
貝亞朵莉絲陷入思考之中。
「你是說將一切全都交給你嗎……可能很難啊。」
「請快點做決定。就在我們討論的時候，怪物大軍說不定已經開始行動了。」
「若我拒絕，約爾先生就不會伸出援手了嗎？」
「人魔戰爭時也有很多沒有能力處理卻不願意放開權力的笨蛋。我從那場戰爭中存活下來學到的就是——把那些不通事理的笨蛋當成一回事根本就是浪費時間。」
「笨……」
「我希望你不是那種笨蛋。法德拉市的戰力根本無法與那群怪物大軍作戰，我們能夠採取的手段大概只有……去王都請求支援，或是捨棄這座城市逃走。」
「我們有在收集情資。」
「那算不上是『能夠採取的手段』。就像若有人問你：『我們能夠怎麼做？』你回答：『我們可以看看對方、聽聽聲音。』請問你的行事曆上有寫『張開眼睛看看四周』嗎？」
「唔、呃……」
貝亞朵莉絲沉默不語。
從法德拉市的街景就看得出來，這座城市無庸置疑在商業發展上十分成功。
這位領主在經濟領域上應該很有能力。
但在軍事領域上，她極為不安，也只會不安。
然而，現在的情況已經等同於「戰時」。
這件事沒辦法交給貝亞朵莉絲處理。
「……你應該已經向王都請求支援了吧？」
「我才剛看到怪物大軍，現在正打算提出報告書。」
我一陣頭暈目眩。
只是過了兩年，人就會變成如此嚴重的和平傻瓜嗎？
不，我也直到剛才親眼看到怪物大軍，才終於掌握狀況。
要是只是聽尤妮絲轉述，我可能無法相信會有數量如此驚人的怪物大軍出現。
跟我一樣在崗哨塔上才掌握狀況的貝亞朵莉絲，現在才採取行動也無可厚非吧。
「請馬上派遣使者前往王都，不需要帶報告書去，應該要請求增加援兵。如果出動王都的預備軍，當天就可以動員一萬人以上的精銳部隊吧。」
若有緊急情況發生，必須有軍隊保護市民進行避難。
貝亞朵莉絲把頭歪向一邊。
「你知道得真清楚……但突然要求增援行嗎？」
「等怪物攻過來再要求就太遲了，部隊從王都到法德拉市，需要一○天才能抵達。」
「就是為了撐過那段時間，法德拉市才有駐守軍隊不是嗎？」
「真有志氣，但那是在有結界的情況下吧？算了，你想先提出報告就提吧，他們了解狀況後就會派援兵過來，現在利菲里亞王國的內政雖然糟糕，但軍事方面倒是頗有能力。」
現在的國王甚至將王都附近適合耕作的平地都當作軍事演習場，也說明了他具有相當高的戰略眼光。
王都的人在收到目前的狀況報告後，應該會採取我期待的行動吧。
也就是派遣部隊前來保護避難的市民，而不是前來作戰。
貝亞朵莉絲還在思考。
——看來她屬於執著於權力的類型，真麻煩。
比起《食人森林》前方的怪物大軍，這位領主可能是更難對付的敵人。一想到這種可能性，我不禁在心裡嘆了口氣。
「你想怎麼做呢？」
「……魔王真的復活了嗎？」
「我可以一併調查此事，有些無法單獨處理的部分我會請其他人提供協助，但前提是這件事的主導權必須完全交給我。」
「我不會從中作梗。」
「我只是害怕你可能出自善意而做某些事，結果卻變成扯我的後腿。」
「怎麼說？」
「以前曾經發生過——我為了保護某個村莊，在夜裡設置對付魔獸的陷阱。雖然在黑暗中進行此項作業很辛苦，但如果點燈就會被魔獸發現。」
「要設置陷阱當然必須如此。」
「然而，有自以為聰明的村民點了火把幫我照明。」
「真是……太愚蠢了……你的意思是，我就像那個愚蠢的村民嗎？」
貝亞朵莉絲的表情變得有些難看，可能是覺得自己被羞辱了。
我聳了聳肩膀。
「我剛才也說了吧？希望你不是那樣的笨蛋，所以我才會說，請把超出你能力範圍的事情交給我。」
她看向瑞秋。
瑞秋察覺到貝亞朵莉絲在徵詢她的意見，便點了點頭。
「我認為除了約爾·布萊克卡洛士，沒有其他人能夠解決這次的危機。」
「原來如此，不是我，而是他比較適任嗎？」
「這、這是……!?……不，老實說我認為您非常適任，在領主大人的管理下，法德拉市變成與過去截然不同的美麗城市，治安狀況也改善了，市民過著豐衣足食的生活。但不是您打倒了《湖東》的綠貝希摩斯。」
貝亞朵莉絲垂下眼帘。
「……你說得沒錯，的確是約爾先生解決了我無法解決的問題。」
「可以交給我嗎？」
「嗯，這件事就交給你了。」
「好！請不要再讓任何人前往城市西側。雖然現在好像已經這麼做，但接下來無論是軍隊、冒險者還是小型偵察隊……都不可以。」
「我知道了，我不會容許任何例外發生。」
「請在沒有被破壞的高塔上派人站崗，如果怪物大軍有任何動靜，必須立刻讓我知道。」
「我會請他們敲響軍方的警鐘，警鐘一響，城裡的各個角落應該都聽得見。」
「很好。之後我就會開始行動……需要時我會跟你連絡。」
此時瑞秋自告奮勇說要當我的傳令官。
「我會與約爾一起行動。」
「嗯？好吧……我也不太想經常進出領主的官邸。」
貝亞朵莉絲也表示同意。
「雖說這件事已經全權交給約爾先生，但我不清楚狀況的話還是會很困擾。那就麻煩國家騎士愛默生小姐向我報告了。」
「沒問題。」
看來瑞秋現在是我的傳令官，同時肩負幫領主監視我行動的任務。
儘管領主嘴上說把這件事交給我，但實際上當然還沒有完全信任我。
但我最害怕貝亞朵莉絲派軍隊與那群怪物大軍作戰，只要能防止這件事發生，其他我都無所謂。
貝亞朵莉絲開口問道：
「既然你接下了這次的委託……我們好像還有一個條件沒有談好？」
「嗯？什麼？」
還有什麼要談的？
「剛才約爾先生不是說過嗎？你不會免費做事吧？」
「啊啊，沒錯。」
我的確說過，但老實說我的心思根本不在那裡。
我隨口詢問：
「如果我一個人解決了那群怪物大軍……你可以出多少錢？」
「現在法德拉市能夠自由動用的經費是三○○億F。」
「那就這樣吧。」
「什麼!?」
貝亞朵莉絲站了起來。
太貴了嗎？
對我來說，她的反應令人失望。
「如果那群怪物大軍攻打過來，那些錢又能做什麼？」
「可是……實在不太可能……」
「……騙你的，開個玩笑。現在還不清楚對手的真面目，等我多做點調查後再來談酬勞吧。」
她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
怎麼一點危機感都沒有？真是傷腦筋。
「醜話說在前頭，如果魔王復活了，那樣的金額根本不算什麼喔？」
「唔……」
我不管煩惱的貝亞朵莉絲，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瑞秋也隨即跟著我站了起來。
「你要去哪裡？」
「大方向已經決定了，繼續待在這裡也沒用，我要去收集情資。」
「也對。」
啊啊，還有一件事——
我開口提
醒貝亞朵莉絲。
「在王都的援軍抵達前，說不定那位指揮怪物大軍的某人會提出要求。」
「要求!?魔王嗎!?」
「……先別慌，我說的是『某人』，還無法確定是不是魔王……無論多麼確定，到時候都請不要擅自做判斷，一定要通知我。地點是《安心亭·日出町分店》二樓。」
「知道了，我一定會派使者過去。」
「拜託了。」
交代完事情後，我帶著瑞秋與尤妮絲走出領主官邸。
西門一帶依舊騷動不安。
我們走在大街上，瑞秋問道：
「延續剛才的話題……關於『某人』，你心裡有什麼想法嗎？」
「怎麼說呢？我還不確定，但不覺得很奇怪嗎？讓這座城市陷入隨時可能被摧毀的狀態，又讓怪物列隊待命，這就像——把法德拉市的市民當成人質。」
「啊……!!」
「市民並沒有被限制行動自由，要離開城裡也可以，但不可能讓所有市民現在立刻離開，要拋棄已經住習慣的地方並不容易。」
每個人的情況都不同吧。
瑞秋思考著說：
「你的意思是——率領怪物大軍的可能不是魔王嗎？」
「我也不知道，所以現在要趕緊著手調查。」
「你說得沒錯。」
魔王在令人難以置信的短時間內死而復生，率領怪物大軍出現在眾人眼前，運用某種手段破壞高塔——又因為個性反覆無常按兵不動？
即便的確有可能……
「不對。」
「約爾，什麼『不對』？」
「我總覺得現在的狀況跟以前攻打魔王軍時不太一樣，雖然面對的是怪物大軍……但我的感覺跟面對詐欺師的時候很像。」
「詐欺師……嗎？」
「嗯，我知道普通詐欺師不可能做到那種事，但只過了兩年魔王就死而復生，實在太微妙了。」
「的確如此……」
「魔王不可能這麼快復活。可是，除了魔王，不可能有人能夠率領怪物大軍……看起來充滿矛盾……但不可能的事什麼都沒發生……這樣一想，也許意外能夠找到正確答案。」
「唔、咦？」
瑞秋歪了歪頭。
我凝視西方。
尤妮絲看著我們打了一個呵欠。
「呼啊～你們講完了嗎？」
在如此緊急的情況下，這傢伙的粗神經讓我都想要好好跟她學習了。
「講完了……你到底是來做什麼的啊？」
「這座城市陷入危機了啊～我也想做些什麼。」
「好可靠。」
「嗯，我會加油的～」
瑞秋不安地問道：
「……這座城市沒問題吧？」
「我已經決定不再說些安慰人的話了。」
「……嗯。」
「但我絕對不會敷衍了事，我保證一定會盡全力。」
「嗯！」
瑞秋露出開心的笑容。
仿佛一切都已經解決。
一段過去的回憶突然甦醒，那個時候我尚未被稱為勇者——
第一個被我幫助的人，好像也曾露出相同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