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在聖夜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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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學弟!我有事要找你商量!」

  「這樣啊?」

  「我已經風雨無阻地嘗試了許多作戰計劃,但是仁還是完全不懂!」

  「……這樣啊。」

  「你覺得接下來應該要怎麼做?」

  「這個話題,能不能等我從廁所出來以後再繼續?」

  沒錯,這裡正是櫻花莊的廁所。在狹窄的個人空間裡,空太正與美咲面對面。想脫褲子也不能脫。

  「等不及了!現在已經是分秒必爭的狀態了!」

  「我的膀胱也是在分秒必爭的狀態了!」

  「人家已經沒辦法再忍耐了!」

  「我說,我也已經到了忍耐的極限了!夠了,請趕快出去!」

  只要在櫻花莊生活,像這樣的事不過是家常便飯。如果每次都要提出告訴,光是判決就要花上三年的時間。

  花了十分鐘終於說服外星人的空太,得到了個人空間原來的使用方法,完事後走出廁所。

  他一邊嘆氣一邊在廁所洗手。轉開水龍頭流出的水很冰冷,指尖微微刺痛的感覺,告知現

  在已經是冬天了。

  今天是十二月十日會變冷也是理所當然。來到這個時間,期末考將在今天結束,今年也

  剩下沒幾天了。

  今天早上格外冷冽吐氣變成白霧,也看到許多戴著手套、圍上圍巾、穿著大衣,裝備齊

  全的學生。

  太陽西下的現在氣溫更低,走到走廊上就感受到木質地板的涼意,赤腳走在上面需要一些

  勇氣。縫隙吹進寒冷的風,對於破爛公寓櫻花莊而言,充滿試煉的季節已經來臨。

  空太不斷喃喃說著好冷,正要到二樓去聽美咲說想跟他商量的事情時,眼角餘光發現了一個人影。

  停下腳步確認。站在空太房門前的,是穿著睡衣的真白。並沒有特別在做什麼,只是呆呆地站著。如果是之前,她根本連門都不敲,就會不由分說地直接進房間裡去。最近她的樣子實在怪怪的。

  空太不論是對於原因、契機或者是時間都十分清楚。那是在真白因為菜刀而受傷的隔天發生的事。即使責任編輯綾乃來訪,還被再三警告,真白仍執意挑戰料理,空太便跟她吵架了。那就是原因,也是契機。

  即使現在已經過了將近半個月,空太還是無法拭去那個時候的疙瘩。為了畫漫畫,現在可不是受傷的時候,所以覺得無法原諒不珍惜自己手指的真白

  ——我並沒有說錯什麼。

  這個想法一天比一天強烈。

  「椎名。」

  空太出聲叫她,她有些驚訝地把頭轉過來。

  「怎麼了?」

  「……想吃年輪蛋糕。」

  空太沒回應便走進飯廳,從收在冰箱上的年輪蛋糕里拿出一個,遞給從後頭跟上的真白。

  真白沒有馬上吃,只是拿在手上,一副想說什麼的神情看著空太。

  「還有什麼事嗎?」

  「謝謝。」

  「……沒什麼。」

  「……空太。」

  「幹嘛?」

  「你在生氣嗎?」

  「……沒有。」

  「騙人,明明在生氣。」

  「沒有。」

  「……」

  真白的表情看來並沒有釋懷。不過

  「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

  「……」

  「不知道就別道歉。」

  「因為,空太在生氣。」

  她也沒再繼續問。

  「我都說我沒在生氣了!」

  大概是因為音量突然變大,使得真白退了一步。她拿著年輪蛋糕,逃也似地離開了飯廳。

  「要是用那張可怕的臉對她大小聲,不管怎麼看,都像是在生氣喔。」

  真白走出去之後,緊接著進來的是仁。他穿著襯托出好身材的短外套及窄管牛仔褲上圍著圍巾。看來似乎是正打算要出門。今天是星期五,大概是去賽車女郎鈐音那邊吧。

  文化祭一過,仁就完全恢復外宿帝王的本色,開始過著糜爛的生活。現在每周能回來就算是不錯的了。

  「……現在的我,在仁學長眼裡是什麼樣子?」

  「如果我說看起來個性很惡劣,你就滿足了嗎?」

  「我自己也這麼覺得……真的是個性惡劣……但是,我無法接受。椎名自己希望成為漫畫家,並且還得到了雜誌的連載機會。當她出現那種沒能理解其中價值的行為時……不覺得她把別人當笨蛋嗎?」

  「那是空太擅自這麼覺得吧。」

  還以為仁會同意自己的意見,沒想到他卻乾脆地這麼回答。

  「你覺得無心做事的人,會抱著玩玩的心態每天畫漫畫畫到睡著嗎?你覺得這樣的人會不惜放棄已經在國際上獲得評價的繪畫,而來畫漫畫嗎?這些事,空太應該最清楚吧。」

  確實如同仁所說的。

  「……但是,現在的椎名完全莫名其妙啊。」

  「既然你這麼想,那不是應該知道該怎麼做了嗎?」

  仁從冰箱裡拿出水倒在杯於里,接著一飲而盡。

  「那是什麼意思?」

  準備出門的仁,在與空太擦身而過時把手放在空太的肩膀上,以輕浮的態度說道

  「試著去理解吧。」

  「你的意思是我錯了嗎?」

  「我是指去理解你自己都沒發現的情感。」

  「咦?」

  「這半個月來你一直在氣的,是針對身為漫畫家的真白認真的程度吧?」

  「反過來看不就是想支持她的心情嗎?如果是以前的空太,看到現在正在煩惱、思考或迷惘的真白,反而是會覺得放心吧。」

  「我……」

  真的如同仁所說的嗎?沒有自信,現在還覺得真白的才能很刺眼,有時候甚至感到痛苦。這一點,從四月真白來到櫻花莊以來,一直沒有任何改變。

  所以,不能就這樣對仁的話含糊了事。

  「反正,好好相處吧。」

  仁揮揮手,從玄關出門去了。飯廳里只剩下空太無法完全理解的情感。

  ——試著去理解吧。

  空太反芻仁所說的話。

  「要是辦得到,就不用這麼辛苦了……」

  目送仁離開後,空太為了美咲要商量的事來到二樓。第一間201號室就是美咲的房間。

  門上掛著寫有「我的房間」的牌子。不愧是外星人,世界以自己為中心轉動著。

  但是,這樣的美咲也有不盡如意的事。那就是今天要討論的事情。老實說,空太覺得美咲根本就找錯商量對象了,但也不能置之不理。既然對象是美咲,就算空太拒絕,她還是會一直糾纏空太到他接受為止吧。

  「明明就不是聽別人煩惱的時候……」

  空太嘆著氣發牢騷。

  「神田同學,你在上井草學姊的房門口做什麼?」

  背後突然傳來聲音。七海以看著可疑人物的眼神走上樓。看來外面相當寒冷,七海的臉頰有些泛紅,似乎是剛結束打工回來。

  「……看起來像是在做什麼?」

  「人類不應該有的行為。」

  「才不是!」

  「不然是什麼?雖然因為要照顧真白才逼不得已,不過,基本上二樓是男性止步的喔。請

  不要忘了這一點。」

  「……因為美咲學姊要找我商量事情。」

  「商量?」

  空太看著七海的臉,想到了一個好主意。

  「啊,對了。青山,你現在有空嗎?」

  「有空但是沒空。」

  「為什麼!」

  「因為好像會被牽連進去。」

  真是敏銳的洞察力。不,應該是在櫻花莊這個環境下所萌生的防衛本能吧。

  「美咲學姊的問題已經到達不是我能解決的次元了!拜託你!」

  「我覺得那也不是我能解決的次元。」

  「拜託啦!」

  空太兩手合掌膜拜七海。

  「如果只是一起聽她說,倒是無所謂。」

  「太感謝了,青山。」

  「而且,我也有事要拜託上井草學姊。」

  「要拜託她?」

  「……對神田同學是絕對機密。」

  「被你這麼一說,就讓人更想知道了。」

  「比起我的事,神田同學還有其他該做的事吧?」

  「企劃書我每周都有做,也在學習程式。」

  結果不甚理想,企劃書屢戰屢敗,程式也是幾個月都無法突破一個癥結點,始終在原地踏步……即使如此,空太仍然有進步的地方,雖然只有一點點,但空太已經漸漸能夠回顧之前做的企劃書了。實際上現在正在製作的企劃書,就是以書面審查曾經落選的節奏動作戰鬥遊戲的創意,再自行進行分析並重新思考。

  「我不是在說那個。我是說真白。」

  「那個……我很清楚。」

  空太也一直在思考,不能不想辦法。而且宿舍的氣氛也越來越不好了……

  「那就好……」

  在兩人進行這些對話的時候,201號室的門從裡面打開了,美咲探出頭來。

  「啊,小七海,你回來啦!」

  「……我回來了。」

  七海有些不好意思地回應。

  「那麼,就讓我們趕快來徹夜討論吧!」

  「不、不,請簡潔扼要!」

  「沒問題的!因為我已經準備了營養飲品了!」

  美咲拿出來的是文化祭時喝過、可以到達極限另一端的靈藥。喝完之後情緒立刻高漲,感覺甚至能飛上天,但是恐怖的副作用是,藥效過了以後會有三十六個小時醒不來……

  空太表示再也不想靠那個營養飲品幫忙,便進入久違的美咲房間。

  一樣的原畫用紙堆,偏寬的桌上有三面液晶顯示器,以及螢幕一體的桌上型電腦。放置在腳邊的PC主機共有四台,邊桌上擺著印表機跟掃描器,乍看之下完全不像女高中生的房間。

  不過在對面的牆邊,掛著大量適合美咲且十分可愛的衣服。房間的左邊跟右邊呈現出完全不同的世界。

  「來、來。坐下來,坐下來!」

  美咲這麼招呼,空太於是在床上與七海並肩坐著。他與隔壁的七海目光對上,七海乾咳了一聲,跟空太稍微保持了距離。

  「您就那麼討厭我嗎?」

  「……我覺得這樣是男女之間適當的距離。」

  筆直看著前方的七海,像優等生般挺直了背。而在視野前方的美咲則坐在桌子前面,拿著鉛筆在複寫台的原畫用紙上揮灑。從旁邊偷看了一下,似乎是正在畫女高中生。

  「那麼,你們覺得要怎麼做才能把心意傳達給仁知道?」

  美咲這麼問的同時,手仍然動個不停。似乎是打算一邊進行原畫作業一邊談話。她畫完了一張,又立刻拿起下一張。

  「這樣啊。首先要先確認目前的狀況吧。學姊至今執行過的作戰計劃有哪些?」

  「便當告白大作戰。」

  用鮭魚碎片跟雞松在白飯上排成「喜歡」字樣,然後交給仁的作戰。

  「那個,完全不被當一回事呢……」

  雖然當時空太也在現場,但是仁連一點驚訝的感覺也沒有。

  「接著是鞋櫃的情書作戰!」

  「結婚登記書的那個嗎……」

  「結婚登記……是指那個結婚登記嗎?」

  七海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

  「就是那個結婚登記喔。只要向公所提出,就算是結婚了的那個東西。必填欄位已經填妥,印章也都蓋好了,現在只差提出去的程序而已喔。」

  「……唔哇。」

  七海一副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的樣子,發出了聲音。

  「如果這種程度就感到驚訝可就輸了喔,青山。說到美咲學姊啊,她可是在今年仁學長的生日時,把自己捆上緞帶當作禮物的勇者喔。」

  「……原來真的有這種人啊。」

  「前一年,聽說是用奶油點綴裝飾自己,要讓仁學長把自己吃掉。」

  雖然那個時候,空太還住在一般宿舍,這段話是聽仁說的……不過恐怕完全沒有被加油添醋吧。倒是仁考慮比較多,所以描述得較含蓄的可能性還比較高。

  「其他還做了些什麼事?」

  七海心驚膽戰地提問。

  「我想想喔~~昨天是進行了把他叫到校舍後面的告白大作戰。」

  「結果呢?」

  「他說『天氣太冷了,回教室去吧』!」

  被漂亮地敷衍了。

  「還做了把他叫到體育館後面的告白大作戰!」

  「還是問一下好了。結果呢?」

  「他說『我困了,回教室去吧』!」

  被完全地敷衍了。

  「另外,也做了叫他到樓頂的告白大作戰!」

  「他對你說『肚子餓了,回教室去吧』嗎?」

  「你好清楚喔,學弟!」

  看來在空太不知道的時候,美咲似乎做了很多事。前一陣子仁才說過最近的美咲很有幹勁……實際狀況就是這樣。

  「……也就是說,三鷹學長全部都有聽到吧?」

  「嗯。」

  「但是結果還是……」

  「我已經盡力了,但結果還是很令人遺憾喔!」

  七海喃喃低吟著「嗯~~」,陷入了思考。

  「……我覺得三鷹學長應該已經知道上井草學姊的感情了。」

  「他以為全部都是在開玩笑的!你覺得我應該要怎麼做?」

  七海再度沉思。

  「做個讓他沒辦法當作開玩笑的衝擊性告白之類的?」

  「也只有這個了……只能用連仁學長的敷衍技術都無法迴避的方式,正面衝突……」

  空太與七海做出同樣的結論。

  「比方說?」

  話雖如此,確實有困難。到目前為止,美咲已經採取了好幾個最終手段。然後,全都被仁給閃避掉了。半吊子的方式不管用。

  在拚了命思考對策的空太面前,美咲的原畫作業大概足暫時告一個段落了,只見她打開電腦,把剛剛畫的東西掃描進去。

  接著再以專用軟體連續播放,不知何時已經編入了動畫,製成線條畫狀態的卡通了。

  「好厲害……」

  在一旁看著的七海,率直地發出驚嘆。

  「是啊。」

  空太也點頭同意。雖然還沒上色,但是登場人物的動作十分流暢,仿佛是有靈魂一樣。沒想到仁在夏天才寫好的劇本,這時候已經能夠做到這種程度了。

  「這是劇本嗎?」

  七海撿起一疊掉落在腳邊的A4紙。

  「是仁寫的喔。」

  美咲很開心地說著空太與七海都已經知道的事。

  「動畫大概已經做到一半了,要看嗎?」

  空太與七海沉默地同時點點頭。

  美咲來回看著播放的線條畫卡通,以及七海翻著的劇本,由動作與台詞的感覺,掌握故事的氣氛。

  故事舞台是在以多雪聞名的北國。一到冬天,街上就會被白雪覆蓋,幾乎快被掩埋了。

  在這城鎮土生土長的一對高中生男女,是主要的登場人物。兩人是青梅竹馬,升上三年級以後便開始交往。而這個告白場景就是故事的開端。

  片段描述著開始交往之後的兩人,不經意的日常生活。

  早上,男孩與前來找他的女孩一起上學,對昨天在電視上看到的話題聊得很開心。

  在學校的課堂上,光是偶然的四目相交,都會讓彼此笑出來而惹得老師生氣。即使被班上同學冷嘲熱諷「打得太火熱」,兩人也對此樂在其中。

  中午一起在樓頂上吃便當。雖然抱怨著好冷,兩人也不會想回到校舍去。

  放學後,在圖書館做作業的兩人,中途就厭倦了念書,在外面開始了雪球大戰。最後玩到累了,便躺在雪地上看著星空。

  ——我們要一直在一起喔。

  兩人如此約定。

  但是過沒多久,男孩便表示想考東京的大學;女孩則是更早以前就說要留在本地。

  空太正想著之後會變得如何,這時線條畫卡通的影像突然中斷了。

  「目前只到這裡。如何?」

  就算被問及感想,空太也沒辦法立即做出反應。沉重的情感重壓在肩膀和胃上,即使開口也說不出話來。

  這跟以往仁所寫的劇本以及氣氛不同。最早是科幻作品,之後的作品也下是現代的故事,

  以影像而言都是屬於較為華麗的劇本。

  對照這些作品,這次主軸在人物纖細的心情描寫。而且,這顯然是會讓人聯想到仁與美咲的故事,所以空太忍不住動搖了。

  美咲的高水準作畫,更加重了胸口的痛楚。登場人數不多,把焦點全集中在男孩與女孩身上,更添加了表情以及動作呈現的極高精度。眼角小小的表現、眼眸的動搖、眉毛的動作……這些都精確地畫出來,讓角色的特寫鏡頭即使連續播放也不會間斷。而且,通常可以使用靜止畫的部份也全都會動,就算是微小的動作,也會覺得因為有了這個動作而讓世界活了起來,彷佛聽得到角色的呼吸或心跳。像這樣對於心情仔細的描寫,誕生出了不曾在卡通里看過的表現。光是看著就會起雞皮疙瘩。

  「我開始期待作品的完成了。」

  「我也……覺得這是目前為止最棒的作品。」

  「這個完成了之後,也會上傳到動畫網站嗎?」

  「會啊。」

  美咲帶著天真爛漫的表情回答。

  「不過我覺得畫質可能會變差。因為我把這個做到即使在電影院播放都沒問題。」

  美咲沒有一絲猶豫,筆直地朝向自己所相信的東西。做想做的東西,完成之後,為了讓更多人看到而將檔案上傳到動畫網站。這樣單純的想法支持著美咲的作品。

  「學弟,還有小七海。」

  「什麼事啊?」

  「什麼事?」

  「……我要使出最後的手段,希望你們協助我。」

  美咲露出不同於往常的奇特表情。

  「最後的手段是?」

  「……這我不能說,學弟。」

  「喔……那我們該做些什麼?」

  「聖誕夜那天,讓我跟仁獨處。」

  「咦?那、那是指?學姊,你該不會!」

  「等一下,神田同學!」

  「啊,抱歉。應該說,對不起。我不會問細節的。」

  只不過兩個人在聖誕夜裡獨處,實在是太別具深意了。

  「那天我跟青山要去看舞台劇所以不在,椎名要出席出版社的尾牙,剩下就是赤坂跟……千尋老師了吧。」

  既然想也沒用,就用手機傳簡訊給龍之介。二十四日是結業式,住宿生當中也有當天就要回老家的學生。

  ——你現在有空嗎?

  接著立刻收到回信。這麼說來,對方恐怕是女僕吧。

  ——有事請簡單扼要地說明,我正忙著撲殺最近對龍之介大人伸出魔爪的外國產害蟲,沒有閒工夫搭理空太大人的胡言亂語。您今天這時候過得還好嗎?正在進行女性激烈爭吵的女僕敬上

  似乎來了個很可怕的回信。

  ——赤坂聖誕夜會待在櫻花莊嗎?還是會回老家?

  這次的回信稍微花了一點時間。但其實不過是一秒變成十秒的差別而已。

  ——那個一身紅白的老爺爺,不斷從煙囪非法入侵別人家也不會構成犯罪的日子怎麼了?

  如同預想,主人大人降臨了。

  ——你對聖誕節的認知也太奇怪了吧!話說回來,你不回老家嗎?

  ——那當然。

  ——可以告訴我為什麼是理所當然嗎?

  ——我是為了脫離那個家,才選了有學生宿舍的高中,為什麼還得依自己的意志回去不可?

  ——你不想回去嗎?為什麼?

  對了,好像沒聽說過龍之介到水高來的理由。

  ——我不回老家。只要有這項事實,神田你就應該可以滿足了吧?

  ——嗯,話是這麼說沒錯……反正,聖誕夜希望你暫時離開宿舍。為了美咲學姊。

  ——我已經掌握你想說的事了。我會妥善處理。

  空太闔上手機,收進口袋裡。

  「赤坂同學說什麼?」

  「他說會妥善處理。再來就剩千尋老師了。雖然大概會被她念個幾句,不過應該總會有辦法的。」

  空太想儘速處理掉麻煩事,於是站起身來。

  「那麼,那邊就拜託你了。」

  七海依然坐著這麼說道。

  「……你不跟我一起去嗎?」

  「因為我有事想拜託上井草學姊。」

  「什麼什麼?小七海!第一次拜託我呢!好啊·不管是什麼我都會答應你!」

  身子往前采出去的美咲把七海撲倒。

  「啊、等一下、學姊……你、你在摸哪裡啊?」

  「胸部。」

  「我不是叫你說出來的意思……啊、真是的!快放開!」

  這樣就會放開的話就不是美咲了。女孩在床上糾纏在一起實在是毒害眼睛,所以空太就適度地將畫面收進視野當中。

  「兩位請慢用。」

  接著說完這句話便走出房間。

  先回到自己房間的空太,在101號室門前突然停下了腳步。地板上有東西,是還沒開封的年輪蛋糕。

  空太撿了起來。保存期限沒問題,包裝上用麥克筆寫著「給空太」。

  這時他感覺到視線而轉過頭去,發現真白躲在樓梯那頭偷看這裡,

  視線一對上,她就像野生動物逃跑般把身子縮了回去。接著,又小心翼翼地把頭探出來,察覺到空太又在看著這邊,就逃到二樓去了。樓上傳來「啪噠」的關門聲,看來似乎是逃進房裡去了。

  「那傢伙在搞什麼啊……」

  「是想跟你和好吧?」

  出聲的人,正是一手拿著罐裝啤酒從管理人室走出來的千尋。

  「真白自己也有在想吧?可能覺得要是給你她自己喜歡的東西,說不定你會感到高興。」

  「年輪蛋糕可不是什麼事都能解決的道具。」

  千尋彷佛無視於空太的存在,就這樣走進飯廳,目標大概是冰箱裡的啤酒吧。不會因為冬天飲酒量就減少的千尋實在很可怕。因為要跟她說有關聖誕夜的事情,所以空太還是先跟在千尋後面。

  果然正如空太所預料的,千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津津有味地喝著冰鎮清涼的罐裝啤酒。

  空太隔著圓桌在對面坐下,大口吃起真白給的年輪蛋糕。

  「我也不是不了解你的心情啦。」

  千尋用喝醉而變得迷濛的眼神看著空太。

  「自己認真起來的時候,看到在打混摸魚的人,任誰都會覺得生氣吧。更不用說對方又是身旁的人了。」

  「老師,你既然是老師,就請不要碰觸到學生不想提及的事情。」

  千尋對於空太的抱怨不以為意,繼續說了下去。

  「不過,你也很清楚吧?真白並不是在漫畫上偷工減料,當然也不是熱情冷卻,更不是迷

  失了目標。」

  「……」

  「她只是因為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從來不曾有過的感情。你既然察覺到了就想點辦法吧。」

  「既然老師都知道答案了,那就請您想辦法吧。」

  「才不要~~反正我的身體有一半是啤酒,另一半是由聯誼所構成的。」

  看來她對於空太曾經說過的話還懷恨在心。

  「況且,真白的事是你的工作吧。」

  「因為我是負責照顧真白的人?」

  空太無意說出被用到快爛掉的理由。

  「笨~~蛋,因為你是男人。」

  「……」

  千尋令人意外的回答,讓空太不禁沉默了。

  「因為不擅常吵架,所以也不知道怎麼和好。被捲入真白這樣的步調里,連你都不徹底表達感情的話是要怎麼辦啊?如果累積了不滿,就全部宣洩出來。能夠乳臭未乾地感情用事,就是你僅存的唯一

  優點了。」

  「真是很悽慘的評價啊……我就沒有其他優點了嗎?」

  不過確實,多少能夠理解千尋所說的話了。沒有把架吵好。自己擅自認為反正真白沒辦法理解自己的意見,所以沒有把生氣的理由好好地說給她聽。

  「這樣不像個男人喔,神田。你該有的東西都有吧。」

  「後面那句話很多餘啦!剛剛老師的股價好不容易才上漲了,果然還是大暴跌啦!真的是

  太驚人了!人一上了年紀,就會變得性別不明啊。」

  「那只是你不了解女人而已。」

  「請不要講得一副好像有什麼奇怪的含意!雖然不管是哪個意思都沒錯!」

  「你真是大小事都要嚷嚷叫耶。啊~~真是囂張啊。」

  迎接了二十九歲又二十三個月的美術老師墮落了。大概是因為聖誕節接近了,第三十一次的生日下個月就要來到,所以變得神經緊繃。

  自暴自棄的千尋咕嚕咕嚕的灌著啤酒。

  「老師,啤酒很好喝嗎?」

  「才不要~~這是我的,一口都不會分給你的。」

  「你怎麼嘴饞到這種程度啊!話說回來,我還未成年,根本就不能喝!既然你是老師,就請指摘出這一點!」

  「我不想跟你喝交杯酒,成為結拜兄弟。」

  「我沒有印象自己屬於你那毫無仁義道德的文化圈!」

  「我哪知道那是什麼?」

  「明明是你說的!」

  剛才為了真白的事,稍微說了些像老師會說的話。不過,千尋畢竟還是千尋。這樣的人當老師真的沒問題嗎……

  「……千尋老師為什麼會當老師?」

  「因為我覺得這是看起來很愉快的工作。」

  「我是很認真地問你。」

  文化祭的時候小春說過,千尋原本的目標是成為畫家。儘管跟同屆同學藤澤和希目標不同卻相互刺激,朝夢想邁進。

  「雖然我不知道你是聽誰說了什麼,那種陳年往事我早就忘了,大概也沒什麼太大不了的理由吧。只是因為大學畢業之後不得不找工作,又拿得了教帥資格,所以就變成老師了。」

  「不過,你不是為了當老師才學畫的吧。」

  「……嗯,的確是這樣。確實一開始是一邊當老師一邊畫畫,心裡想著要是畫能獲得評價而變成工作就好了。」

  但是,現在卻依然擔任美術老師,似乎也沒在畫自己的作品。

  「為什麼現在不畫了呢?」

  「誰知道呢?」

  「請不要敷衍我。」

  「大概是大學畢業以後,發現在這社會很難想當什麼就當得了什麼吧?」

  千尋一副事不關己的口吻。

  「出社會以後啊……跟學生時代不同,自己的個人時問會變極少喔……然後,就會開始把這種藉口掛在嘴邊。如果你想為未來做準備,就該趁早開始做。」

  「我不是在問這個,我是在問千尋老師心境上的問題。」

  空太直接了當地問了。

  「唉。」

  千尋大大地嘆了口氣·

  「神田果然還只是個小鬼。」

  「那可真是抱歉啊……如果你能告訴我是哪個部分像小鬼,我會很感激的。」

  「不把世上所有一切都用黑或白來做區分就不罷休的這點;還有相信能夠區分黑或白的人就是大人的這一點。」

  「……不是這樣嗎?」

  「如果是三鷹,應該已經知道了……高中生的一年果然差異很大。不過,那傢伙的情況,可能也是因為一天到晚跟年紀比他大的女人交往吧。」

  「……」

  「就算我說了,你大概也聽不懂。還要繼續嗎?」

  「請務必繼續。」

  「能夠區分黑或白的東西,幾乎是不存在的。曖昧的東西創造了社會,也充斥在社會當中。本來就是這樣吧?因為世上的東西部是些還沒完成的東西,就像你的人生。如果你成為了開發者、達成了目標,雖然這不是電玩,但會因為這樣就算是破關然後開始播放片尾曲嗎?」

  當然不會。

  「不是吧?不是這樣就結束了吧?還要繼續個六十年呢。」

  「……」

  六十年。難以想像這段歲月,因為就連十年後的未來都不清楚。

  「多少能理解我說的意思了嗎?」

  「不要受限於眼前的事物?」

  「完全不對。不過,以神田來說算是表現得不錯了。」

  「……那麼是?」

  「如果變成只能認同自己理想中最好形式的那種人,自己跟周遭都會變得不幸的。」

  千尋彷佛訴說著自己的過去,字裡行間有相當分量的說服力。

  「我並不是在說不要抱持夢想,這一點不要搞錯了。」

  「好像稍微能夠理解。」

  「我是在說,不要要任性一直排斥不合自己想法的東西。否則依你的情況,會馬上變成無法跟真白在一起。」

  「為什麼會扯到我跟椎名?」

  「人可是會變的……你也不可能永遠是高中生。如果只是在櫻花莊裡,每天跟在這裡的人喧鬧,你是沒辦法成為自己想成為的那個自己吧?而這一點,不管是上井草、三鷹、青山、赤坂,還是真白都一樣。如果想要現在沒有的東西,有時必須去改變令人感覺愉快的關係,有時也必須離開那個覺得舒適的地方。」

  千尋說的話漸漸離題,不過每一句話對空太而言都正中紅心。

  「在學校里不會變的只有老師吧。真是討厭。這個時期也似乎是三年級要畢業的時候了……但是,像這樣改變的東西,不叫做別離。」

  「……是啟程。」

  「沒想到你沒喝醉也能說出這種話。」

  看起來跟平常沒兩樣的千尋,今天搞不好比平常還要醉,不然大概不會說這樣的話吧。

  「好了,我的講課也結束了。你趕快去睡覺吧。」

  空太聽了老實地站起身。

  聖誕夜的事,改天再說吧。跟個醉鬼說,要是她忘了就沒意義了。

  空太打算離開飯廳的時候,轉過頭去看著千尋。

  「老師。」

  「幹嘛?希望我再讓你更沮喪一點嗎?」

  「我覺得老師也還不遲。」

  雖然也許沒辦法完全像以前所希望的那樣,但應該還來得及。因為千尋的話里感覺也有這樣的意思。

  「這種事我知道,還輪不到你來說。」

  「晚安。」

  這次空太真的要走出去時,反而被千尋叫住了。

  「神田,有件事我忘了說。」

  「什麼事?我現在正想以這種不錯的感覺收尾而已!才稍微沉浸在我剛剛說得不錯的氛圍里而已耶!」

  「你過年回老家去吧。」

  「咦?為什麼?」

  「因為我要去澳洲玩,寒假期間監督老師不在,所以櫻花莊要封閉起來。」

  「完全只是為了配合老師嘛!」

  「我就是規則。」

  「我要求召開櫻花莊會議!」

  「駁回。包含你在內,這裡的所有人夏天也都沒回家,父母親會擔心吧。就當作是我給的聖誕節禮物兼壓歲錢,好好感謝我吧。」

  「幹嘛一臉好像說了很厲害的話似的!我完全不會感謝你!話說回來,椎名呢?她要回英國嗎?」

  「福島嗎?你就把她跟貓一起帶回去好了。」

  「是福岡!」

  「啊~~是、是。德島是吧?」

  「為什麼是留下『島』啊!」

  雖然跟喝醉酒的人說什麼都沒用,但還是忍不住想吐槽。

  「反正我已經告訴你了,也跟其他人說一聲吧。」

  「……」

  最後的最後還是被硬塞了很大的課題。空太嘆著氣回到自己的房間去了。

  2

  期末考一結束,之後的時間就過得很快。

  對發還的考卷感到又喜又憂,真白跟第一學期一樣九科完封全部拿零分的事實真是令人感到愕然,這次也已經確定得被

  迫陪她補考了。

  在櫻花莊裡,美咲主辦了照慣例冬天會舉辦的烤地瓜大會,再加上院子裡的樅樹已經裝飾成聖誕樹的樣子,大家一起過著熱鬧的日子。

  要說跟平常不一樣的地方,只有昨天二十三日,空太一個人到隔壁城鎮的購物商場去,買了要給妹妹優子的聖誕禮物,然後寄回福岡老家這件事而已。

  結果,跟真白的關係也沒有改善,感覺還是很彆扭。

  唯一有變化的,就是每天真白都會在房門口放年輪蛋糕這一點。

  既然是要給空太的,空太當然是每天都吃。不過因為原本是他為了真白才買來的,又曾經給了真白,所以總是有些無法釋懷。

  第二學期最後一天——二十四日當天也是,在與七海去看舞台劇之前都在房裡弄程式的空太,一走出房門,年輪蛋糕已經放在那裡了。

  而且,看來真白大概是到了忍耐的極限,袋子已經打開,並且被咬了一口。

  空太把它送到嘴邊,同時看了時鐘,時間已經來到下午四點。

  太陽西下,西邊的天空已經完全被染成紅色。但是今天還有事沒做完。為了讓真白出席出版社主辦的尾牙派對,要在與責任編輯綾乃約好的時間之前,把真白帶到等待碰面的地方。

  之後,空太再與提早結束打工的七海會合,然後去看舞台劇。幸運的是,尾牙跟舞台劇都在同一個車站附近,所以幾乎不費什麼工夫。

  舞台劇結束後與七海吃飯,之後再打發時間,然後去接結束尾牙的真白,再稍微晃一晃,

  大概十二點左右回到櫻花莊。

  千尋因為聯誼不在……預計會是這樣。龍之介則是早早就預約了商務飯店,打算就這樣悶在裡面。因為他已經出門了,所以房間應該是空的。

  至於仁,空太則是對他扯謊,在跟七海看完舞台劇以及真白的尾牙結束後,稍晚會在櫻花莊辦聖誕節派對。仁已經出門去買蛋糕了,現在不在。等他回來的時候,空太等人已經出門,這麼一來,美咲與仁就應該能夠兩人獨處了。

  「……總覺得開始覺得緊張了。」

  雖然主角並不是空太,但他一想到兩個三年級生的事,心跳就不斷加速。

  他又看了一次時鐘。

  差不多該準備跟真白出門了。

  空太上了二樓,在202號室門外對著裡頭出聲。

  「椎名,該準備了。剛剛已經幫你拿換穿的衣服了吧?」

  接著,門從裡面被打開。

  「啊……」

  空太看到真白的模樣,只是張大了嘴僵住。

  真白穿著禮服。那是件及膝洋裝,簡單而不招搖,正適合真白。在看起來很冷的脖子上,圍了像緞帶的圍巾成為一個重點。

  「怎麼樣啊?學弟!」

  在真白身後的美咲跳出來。

  「啊、呃……啊……」

  「可愛到讓人說不出話來,這也沒辦法囉!」

  美咲大概幫真白換裝了吧。

  「空太?」

  「……你看起來好像穿得很習慣了。」

  空太不好意思直接稱讚,便說了這樣的話。

  「頒獎典禮時穿過。」

  這麼說來,之前被麗塔帶去參觀的現代美術展上,照片上跟各界名人合影的真白似乎是穿著禮服。

  「來,小真白,外套也要穿著!」

  美咲在身後讓真白穿上大衣。外套並不很長,稍微可見禮服的裙擺,很吸引目光。

  「那麼,差不多該定了。」

  「嗯……」

  接著,空太也迅速準備完畢。

  美咲目送空太與真白沒太多對話地出門了。

  出門的時候,空太在信箱裡看到已經看慣的信封。「來做遊戲吧」的結果通知。空太沒有打開來,手上帶著些微緊張,沉默地收到口袋裡。

  「……」

  真白想以眼神傾訴些什麼,但空太假裝沒察覺就走了出去。

  往車站的路上,在紅磚商店街被熟人消遣著與真白出門的事。空太莫名流著汗,一邊隨便找藉口,一邊拚命壓抑現在就想逃走的情緒,努力地配合真白緩慢的步調。

  辛苦了半天,終於從藝大前站搭上電車。之後便有一個小時的時間幾乎沒有開口,默默地任由電車晃動。

  途中,有好幾次真白呼喚了他的名字。

  「空太……」

  「幹嘛?」

  「……沒事。」

  不過也只是這種對話。這段時間變得很難捱。

  當中最像樣的對話,也不過就是這樣——

  「空太,剛才的信封。」

  「……甄試的結果。」

  「嗯……你不看嗎?」

  「……等一下再看。」

  「這樣啊……」

  如此簡短。

  轉乘一次之後在目的地月台下車時,空太對於快要窒息的狀況忍不住嘆了口氣。

  綾乃指定的會合地點,是在從地鐵一出樓梯的地方。就如同她所說的「出來就知道了」,一來到地面上果然就知道是這裡了。

  在並排著著名外資飯店或辦公大樓的空間,冒出像公園的廣場,伴隨著噴水池的涼氣散發出濃厚的負離子。現在配合聖誕季節,周邊裝飾著顏色鮮明的燈飾,變成熱門的約會等侯地點。

  綾乃已經先到了,發現空太與真白,便輕輕地揮手示意。

  「辛苦你了,空太。」

  綾乃的套裝外頭還披著大衣。

  「不,反正我也剛好有事,所以沒關係。」

  「這樣嗎?那麼,我就把公主借走囉!」

  「回程要怎麼辦?」

  「畢竟總不能把高中生留到太晚,所以九點半在這裡等可以嗎?」

  「我知道了。」

  在空太與綾乃對話的同時,真白一直凝視著空太的臉。雖然空太很在意她的視線,但是覺得就算問了也只會得到「沒事」這樣的回答,便決定不開口問。

  「那麼,梢後再見了。」

  綾乃揮著手帶真白離開。她們的背影混在聖誕夜裡來來往往的人潮中,很快便看不見了。

  一個人的空太,在七海來之前,就在寒冷的夜空下眺望著燈飾。或紅或綠、或白或藍,怱明怱滅閃爍的燈光調和,營造出幻想的景色。

  燈光使得空太眯細了眼睛,他倚靠著路燈,因寒冷而縮成一團。

  吐出來的氣息發白。天氣預報今天是這個冬天最冷的一天。

  空太抬頭仰望,上面不見星空,而是陰沉灰暗的雲覆蓋在頭頂上。

  戀人們一個接一個找到了會合的對象,帶著笑容離去。空太心不在焉地看著這幅景象,才察覺到一件事.跟女孩子約在外面,一起去看電影、一起去吃飯,不就是世人所謂的約會嗎?

  ——咦?這樣的話……我也是在等著約會嗎?

  空太這麼想著,開始有些緊張了起來。

  為了分散注意力,他的目光追逐著看似大學生的情侶,這時突然有人從背後拍了他的肩膀。他驚訝地回過頭去,對方戴著手套的手指便戳了自己的臉頰。

  「我說你啊……」

  空太正想說「不要做這種不像你作風的事」,但這句話沒能說完,反而不斷地眨著眼。

  頭髮直順地放下來、身穿紅色大衣的女孩子,眼眸中閃爍著期待與不安,目不轉睛地看著空太。

  「你是誰?」

  「是我!青山七海!」

  「抱、抱歉……因為覺得有些意外……」

  下半身是三層荷葉邊的短裙,腳上踩著靴子,腿的部分沒有穿絲襪或內搭褲。跟平常所見的七海完全不同。

  「……果然很怪嗎?」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把平常紮成馬尾的頭髮放下來而感覺不自在,七海一直在意著後頸部。

  「因為感覺很不一樣,所以嚇了一跳……」

  「……哪裡不一樣?」

  「我想想……」

  七海露出了緊張的神情。這份緊張感空太也感覺到了。

  「這樣的青山也不錯。」

  「真的嗎?」

  「不過,

  總覺得有點像美咲學姊。」

  「這些全都是跟上井草學姊借來的。」

  大概是因為揭曉了謎底而感覺比較沉穩下來了,七海露出了平常的自然笑容。因為這樣,空太的緊張也獲得相當的舒緩。

  「因為想讓神田同學梢微吃驚一下。」

  「……我確實是嚇了滿大一跳的。」

  「那麼,算是大成功囉……還好有努力過……」

  「咦?」

  「我是說開演的時間差不多了。」

  「喔,那得趕快走了。」

  「嗯。走吧。」

  七海拉著空太的手肘往前走去。雖然空太差點失去平衡,但他還是立刻定在七海旁邊。

  接著,兩人開心地聊著成績單或貓咪等不甚特別的話題,前往目的地劇場。

  3

  舞台劇晚間七點開演,約一個半小時結束。

  座位是在二樓前列的中央。這個劇場平常也有音樂或搞笑的現場表演,視野非常良好。

  演員的臨場演技所帶來的魄力與熱能強烈地傳了過來,肌膚所感受到的興奮,不同於看電視或電影。

  因為是喜劇,可以放鬆心情欣賞,也給人帶來好印象。

  以對償還借貸感到煩惱的三人組,努力想辦法籌錢為故事主軸。他們所想出來的辦法是欺騙借錢給他們的有錢人,再把騙來的錢拿去償還。最後是三人組為了欺騙對方,到處花了很多錢,反而增加了債務的愚蠢結局。

  登場人物很少,演員也只有四個人,但每一個場景都製作得很用心,充滿了吸引力。

  仿佛在告訴大家,即使不花費在大規模的布景、莫大的製作費以及人員上頭,一樣能做出有趣的東西。這也讓人獲益匪淺。

  途中空太偷看了一下七海的樣子,發現她一臉認真地看著演員的演技看得入神。即使如此,有好笑的場面時,也會跟著空太一起笑出來。

  大概因為很認真欣賞,一個半小時的時間很快就過了。

  四位演員對觀眾的掌聲深深鞠躬,雖然臉上露出疲憊,但卻滿溢著成就感。空太對於那不是演技,而是將心裡真正的感覺表現在臉上感到印象深刻。

  掌聲在閉幕後過了十分鐘才停止。配合還沉浸在餘韻中訴說著感想的觀眾群,空太與七海也走向出口。

  已經到了出口處,這時移動的速度突然變慢了。即使如此,兩人還是撥開人潮,往劇場外跨出一步。

  這一瞬間,天空降下白色雪花,落在頭頂上。

  「才想著變冷了……」

  「好棒……下得滿大的呢。」

  七海從包包里拿出摺疊傘撐開來,彷佛示意要空太拿著一般向他遞過去。

  「我拿嗎?」

  「因為讓你跟我一起撐傘,做點事是應該的吧。」

  「超有說服力的。」

  「是吧?」

  空太撐著接手過來的傘,與七海並肩走著。接下來預定要去吃飯。

  「……神田同學,今天謝謝你陪我出來。」

  「不用道謝啦。舞台劇也很有趣。」

  「嗯……」

  之後,兩個人也聊著對舞台劇的感想,避開人多的馬路,在雪中走向要去的店家。

  「今年也要結束了呢……」

  「是啊。」

  「……還有兩個月。」

  七海懇切地說著。

  「兩個月?什麼事?」

  如果是今年只剩一個禮拜,而今年度則還有三個月(註:日本的學校年度或會計年度是每年4月1日至隔年3月31日)。

  「二月有個決定能不能隸屬事務所的甄選。」

  「啊啊,訓練班嗎?」

  「嗯。」

  兩個月,好像很長卻又很短。畢業典禮也是在三月上旬,所以實際上三年級生留在櫻花莊,大概也只剩兩個月又多一點。

  「好好加油啊……不過,這不是該跟已經很努力的傢伙說的話。」

  「我有好好努力嗎?自己不太清楚。」

  「青山一直很努力。這我可以保證。」

  「嗯……不過,說得也是。也只能努力了……」

  七海凝視著遠方的天空。

  那張側臉看來有些寂寞。

  「還是會覺得不安嗎?」

  「因為甄選會就只是儘自己所能,倒也沒那麼不安。不過,有讓我覺得擔心的事。」

  「擔心的事?」

  「如果沒能進事務所,家人要我回大阪去。」

  「咦!那麼,聲優的事也是?」

  「當然。」

  「你說過你父親很反對……原來是認真的。」

  「嗯。所以絕對要考上。」

  「……明年,學校呢?」

  「就算隸屬事務所,還是能繼續念水高喔。不過前提是,沒因為突然爆紅而工作忙碌。」

  「喂喂,你不想走紅嗎?」

  「因為我想念完高中。雖然我不太願意去想,不過要是沒能考進事務所……要回大阪就得轉學了吧。」

  「轉學……至少待到高中畢業不就好了嗎?」

  「神田同學,你認為我會落選嗎?」

  「當然不是那樣,可是……」

  「可是?」

  「應該是……窄門吧?」

  「……是啊。原來訓練班的編制是六十個人。這兩年發生很多事,少了六個人,所以還剩五十四個人。在這當中,平均每年只有三、四個人會合格。」

  「這數字比想像中還少呢……」

  倍率是十倍以上。

  「因為並沒有確定的人數,所以有些年度還會錄取比較多人喔?不過相反地,也有錄取更

  少人的情況。」

  「……最終還是取決於實力?」

  「就是這麼回事。」

  唯有這點只能接受。在這世上並不是光有想要成為什麼的想法,就一定有辦法……這一點,七海應該已經很清楚。就算這一次的甄選能夠隸屬事務所,並不表示就是終點。之後,還要努力往上爬,跟現在活躍的聲優們並駕齊驅,得到角色。而這會一直持續下去。

  「神田同學。」

  「嗯?」

  「我要是不在了,你會寂寞嗎?」

  「不要說這些話。青山一定可以的。」

  「你是憑什麼這麼說的?」

  「沒有。」

  空太乾脆地斷言。

  「這種時候這麼有男子氣概要幹嘛?」

  「不過,說得也是。如果通過了,青山就是聲優了……」

  「該說是新手,或者該說是還不成熟吧。就算隸屬事務所,還是有等級之分的。」

  「等級?」

  「以我念的訓練班來說,參加二月的甄試,首先是事務所保留,就像見習生一樣。」

  「喔。」

  「如果能夠得到認同,就晉升為Junior。」

  「Junior?」

  「大概算還是新手吧?然後,在Junior期間,如果能夠得到工作並做出成果,就會晉升為準所屬、正所屬。」

  「是這樣的結構啊。之後要走的路還很長呢。」

  「不過,只要能夠從事聲優的工作,身分如何根本不重要。看電視的幾乎都是不認識的人吧。所以,我覺得只要能得到工作機會,就能夠努力了。」

  「說得也是。」

  對話在這時暫時中斷。

  空太為了不讓雪落在七海身上,把傘往右邊傾斜過去。

  在等待紅綠燈的時候,七海再度開口。

  「我說神田同學。」

  「嗯?」

  「如果人家通過甄試……可以隸屬事務所,神田同學,你願意聽人家說話嗎?」

  七海的側臉神情看來很認真,無法指正她變回關西腔了。

  「有什麼話,我現在也可以聽啊?」

  「現在不行。」

  「為什麼?」

  「現在說了,就會不知道該怎麼辦。」

  「……這樣嗎?」

  空太不太了解意思,只能含糊地隨聲附和。

  「因為我現在想專注在這上面……不想後悔。」

  「我知道了。我答應你。」

  「恩,謝謝你。」

  「那麼,店家在這附近嗎?」

  「啊,應該沒錯……」

  恢復成東京腔的七海,從大衣口袋裡拿出地圖。兩個人仔細端詳,確認周圍的建築物。就這樣在尋找店家招牌的同時,空太的手機響了。

  是真白。現在應該正在參加尾牙。空太感到有些意外,接了手機。

  「椎名,怎麼了嗎?」

  『空太?我是飯田綾乃。』

  又是意外的發展,空太發出了「咦?」的聲音。

  「為什麼會是飯田小姐?」

  『對不起。椎名小姐不見了。』

  「什麼!」

  『我去洗手間的時候,她就從會場消失了……聽飯店的人說,她好像是走出去了。』

  「為什麼!」

  『這我也不知道。你有什麼頭緒嗎?』

  真白可能會去的地方……怎麼想也不可能會知道。

  「我現在距離飯店很近,我也去找找看!」

  『拜託你。我也會再去找一圈,有什麼消息再跟你聯絡。』

  「好的。」

  空太帶著嚴肅的表情闔上手機。

  「那傢伙到底在幹什麼啊?真是會驚動別人。」

  「真白怎麼了?」

  「聽說從尾牙會場不見了。而且好像還走出了飯店。」

  明明是個在陌生的地方就百分之百會迷路的人。就算在知道的路上,真白還是會迷路。

  「青山,不好意思……」

  「吃飯的事等一下再說。走吧,不是要去找真白嗎?」

  七海先往飯店跨步跑了起來。

  空太從後頭追上,與她並肩一起跑,並且立刻收起妨礙跑步的傘。空太想著就算下雪應該也不會被怎麼淋濕,而且真白應該是不會帶傘的。

  在尾牙會場的飯店周圍巡了一圈,還是沒找到真白。這三十分鐘內雪越下越大,腳邊也開始些微地積起雪來。

  為了尋求氧氣而吸入肺部的空氣相當冷冽。用力一吸氣,鼻子深處便傳來一陣痛楚。

  「沒看到真白耶……」

  七海的臉頰泛紅,很痛苦似地肩膀上上下下喘著氣。

  空太看到這情況,先停了下來環視周圍。他確信如果在視線範圍內,應該立刻就能找到。

  「開始積雪了。」

  空太幫七海把頭上的雪撥掉,再度跑了起來。

  七海微微低著頭,也從後面跟上。

  想不出來真白會去哪裡。因為這裡是陌生的地方。

  「神田同學,你要去哪裡?」

  「總之,我先去今天走過的地方看看。剛才會合的那個廣場。」

  空太一邊注意避免滑倒,一邊小跑步穿過十字路口。這時,突然傳來救護車的聲音。在停下腳步的空太面前,救護車閃著警示燈呼嘯而過,接著在二十公尺前人群圍觀的地方停了下來。

  大概是發生車禍了吧。

  空太全身有種不祥的預感,嘴裡莫名地乾渴,左胸隱隱作痛。

  「不會吧……」

  空太被湧上來的不安引導,跑了過去。

  「啊,神田同學!」

  空太氣喘吁吁,腳步滑溜地衝進救護車所在位置的人牆當中。

  腦中不斷重複著「不是、不是。」終於,他來到了人群的最前方。

  敞開的視野中,撞破護欄街上人行道,並且衝撞大樓外牆而前面部分凹陷的深藍色轎車映入眼帘。似乎是因為雪而打滑,輪胎在雪上留下了豪邁的滑行痕跡。

  疑似是駕駛的男性幸好只受到輕傷,還很難為情地回答警察的詢問。沒有行人受到波及。

  「搞什麼……嚇死人了……」

  「神田同學!」

  空太聽到稍遲一些才過來的七海緊張的聲音。

  「沒事,跟椎名無關。走吧。」

  「我再去看一下飯店那邊。」

  「我知道了。找到再跟我聯絡。」

  空太與七海先一起回到剛才的十字路口,在那裡各自往左右分開。

  獨自一人的空太,走進了商業區一角的噴水池廣場。

  原本閃耀的燈飾已經關閉,大概是節省能源的一環吧。可能也因為這樣,這裡漆黑而安靜,也沒有跟任何人擦身而過。

  空太吐著白色氣息前進。

  在已經停止的噴水池前沒有真白的影子,根本連一個人影也沒有。空太拍掉頭上的積雪,緊咬著下唇,正在思考接下來要去哪裡找,就發覺噴水池另一端有人的氣息。

  「椎名?」

  空太如此叫喚著,那邊的影子稍微動了一下。空太全力衝刺繞過噴水池。

  只見真白抱著膝蓋,坐在邊緣的階梯上。她只穿著色調溫和的禮服,一身單薄的打扮……

  「笨蛋!你在幹什麼!」

  真白緩緩地抬起頭來。

  「啊……空太。」

  聲音因寒冷而顫抖。

  「這個,給你。」

  但是,真白卻一如往常,很珍惜似地把雙手捧著的小盤子遞過來。在積了一些雪的盤子上,擺著切得厚厚的年輪蛋糕。大概是從尾牙會場拿出來的吧。

  「你在說什麼啊!」

  空太慌張地脫下厚絨呢外套,披在真白身上。他為了趕快幫真白取暖,用雙手隔著外套搓著她的身體。

  「因為很好吃……所以也想讓空太吃。」

  真白顫抖著已經變色的雙唇,凝視著空太。

  「你是為了這個才從飯店跑出來的?」

  「嗯。」

  「……」

  空太隱藏不住困惑,一臉嚴肅地沉默了。

  「你生氣了嗎?」

  「……你到底在想些什麼啊?」

  真是莫名其妙。

  「因為空太……」

  「我怎麼樣了?」

  「空太……最近一直在生氣。因為空太生氣了……我有好多話想說,空太卻總是露出嫌惡的表情……因為我不想這樣,所以一直在想要怎麼樣才能讓空太高興。我不知道該怎麼做,對麗塔也是這樣……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該怎麼做,空太才會覺得高興,大家才會覺得開心。」

  像潰堤般傾訴著的真白臉上沒有表情。就如同她說自己不知道該怎麼辦,也不知道現在該呈現出什麼樣的表情。

  「所以,這個……」

  真白再次把小盤子遞過來。

  「空太……這個。」

  她的雙手筆直地伸過來。

  「我……只會這麼做。」

  「……」

  空太沉默地伸出手,胸口仿佛被撕裂開來。不知不覺問,自己已經把真白傷得這麼深。

  空太用手撥掉真白頭上的雪,之後又伸向年輪蛋糕。人口的年輪蛋糕帶著些許甜味,但是已經冷到嘗不出味道了。

  「好吃嗎?」

  「很好吃。」

  「太好了。」

  真白微微地露出放心的表情。但是,一抬頭看到空太嚴肅的神情,立刻又恢復成原來的面無表情。

  「空太,你在生氣嗎?」

  「我沒有在生氣。」

  這是謊言。從那天起空太就一直感到煩躁。對於沒有集中精神在漫畫上的真白,在內心某處抱持著無法釋懷的情緒:也對於想要和好而窺探著空太的真白感到火大。然後,今天也是……

  「回飯店……尾牙會場去吧。」

  空太為了讓真白站起來而牽住她白皙纖細的手,這時他的視線朝向腳邊。一看才發現,真白沒有穿鞋子,大概是掉落在某處了。

  「你的鞋子!腳會冷吧!」

  「空太……果然在生氣。」

  空太沒有回答,把真白拉起身之後背對她,硬是把她背在身上。他用力撐住雙腿站起身來。真白比想像中有確

  實的重量,所以稍微感到放心。不過,她的身體冰冷,讓空太些微的安心又瞬間消失無蹤。

  「空太……」

  真白在耳邊小聲說著。

  「幹嘛啦?」

  這簡短的字句裡帶有空太的煩躁。

  「……空太在生氣嗎?」

  「沒有。」

  「聲音在生氣。」

  被這麼說著,空太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我是在生氣。」

  他仿佛緩慢地吐氣般,說出毫無虛假的話。

  背上感覺到真白的身體因緊張而緊繃,身體發抖的原因一定不是因為寒冷。即使如此,空太還是覺得非說不可。

  因為溫柔與莫不關心是不同的……

  之所以會這麼生氣,是因為一直很在意真白的事,一直很擔心她。空太認為應該要讓真白知道這件事。

  即使會因為這樣而讓空太被討厭。

  「突然莫不吭聲就消失了,會讓人擔心的耶!」

  「……因為突然想見空太。」

  「那邊發生了車禍,我還在想椎名該不會受到波及了……我還以為自己的心臟會停掉!」

  「……」

  「你了解嗎?」

  真白緊緊地抓住空太,空太理解這是真白的痛楚。是空太讓她受傷的,但是,如果在這裡罷手就沒意義了,必須好好地說清楚。空太的心裡也同樣難過。

  「你要有自覺,椎名。」

  「……」

  「雖然這次的事……我覺得我也有錯……」

  「空太?為什麼?」

  終於了解最近感覺焦躁的真面目,其中有一半是對自己感到生氣。

  「其實我應該更早說出來的。」

  把情感累積在心中,不願與真白面對面,因為反正真白不會理解……什麼也不說,只是要求真白能夠理解。

  不說就無法傳達出去,特別是無法讓真白了解。這種事應該早就知道了。早就很清楚如果只是普通地說出口,真白是不會懂的……

  既然要吵架,就應該要吵得好一點。

  「椎名應該要更有自覺。」

  「……」

  「手指受傷就不能畫漫畫了。既然在雜誌上連載,理所當然應該要愛惜手指。現在也是,沒穿外套就到外面來,身體變得這麼冰冷,要是弄壞了身體病倒了要怎麼辦啊!」

  「那是……」

  「如果你是職業漫畫家,這些地方就該要多注意點!」

  「……」

  「我會阻止椎名做料理,也都是因為這個緣故!」

  真希望自己可以更機伶、更穩重地傳達出情感或想法。希望能夠這樣。但是,因為不知道那種文雅高尚的方法……只能用難聽的字眼,露出不像樣的醜態,以及土裡土氣的方法,把心裡所想的事全部說出來。

  即使因為這樣而彼此受到傷害,這也一定不會是白費工夫。雖然相互說出想說的話,心裡可能會不太舒服,但是只要在這之後和好就好了。

  像這樣一點一點的,即使笨拙,只要能逐漸了解對方就夠了。因為如果完全沒有背負著傷口,是無法成為大人的……想要這樣慢慢變成大人。

  「……」

  「椎名也是,有什麼想說的就儘管說出來吧。」

  空太催促著一直保持沉默的真白。耳邊只傳來呼吸的聲音。

  「全都是空太害的。」

  「……你之前也這麼說呢。」

  「我經常在思考……空太的事。」

  「……」

  「然後,就想嘗試看看了。」

  「嘗試什麼?」

  「像美咲對仁那樣,我也想幫空太做便當。」

  「……」

  「以前從來不會這麼想。」

  真白比剛才更用力地抓著空太。

  「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

  「以前明明……沒有過這樣的事。」

  就連空太也已經知道這種感情是什麼了。

  但卻完全不知道現在這個時候該說些什麼。空太從很久以前,就已經對自己在意著真白有所自覺。當知道真白搞不好會回英國的時候,自己的情感變得更加明確。希望有天能夠告訴她這份感情,不管會有什麼樣的結果……

  現在這個時機可以嗎?

  真白擁有身為耀眼畫家的才能,也在漫畫的領域逐漸開花結果。相較之下,從自己開始動作以來,連一步也沒往前進。

  實在不認為自己配得上真白。雖然她就在身邊,卻有肉眼看不見的差距。而且是無止境的差距……

  如果沒有至少完成一件什麼事,就無法把自己的心意說出口。即使是小小的成功也好,這樣多少能夠成為勇氣。

  「……」

  空太緊咬著下唇,正在尋找詞彙的時候,突然想起某件事。

  ——下次突破企劃甄選書面審查的時候,再跟真白談談機場的事吧。

  文化祭最後一天,自己這麼決定了。

  空太重新背好真白,從褲子口袋裡拿出一個信封。

  「空太?」

  空太沒有回答,用嘴咬開信封,裡頭有一張紙。空太單手攤開來確認內容,立刻就知道結果了。

  彷佛在咀嚼著眼前的事實,空太露出了苦笑。

  「哈哈。」

  發出了乾笑聲。

  這世界沒有那麼順利的,不會讓自己如願的。在緊要關頭能轟出全壘打的,只有為了這一天而每天不斷累積努力的人。

  所以,空太要把感情說出口還早得很。還太早了……

  「喂,椎名……你還記得嗎?」

  「……」

  「椎名剛到櫻花莊那時的事。我……一開始誤會了你,還覺得我一定要保護你。因為美咲學姊太亂來,仁學長是女性之敵,千尋老師又是那個樣子,」

  「……」

  真白沒有回應。

  「結果,椎名其實超級亂七八糟的,怪的程度跟美咲學姊勢均力敵。那時我簡直驚訝到一個不行。心想啊啊,我內心的綠洲竟然……」

  「不過,那馬上就變得不重要了。」

  「為什麼?」

  真白的聲音有些嘶啞。

  「看到椎名畫漫畫的樣子,讓我起了雞皮疙瘩。現在也會常常回想起來,因為太具衝擊性了。這傢伙很厲害,擾亂了我的內心……我沒辦法把目光從椎名身上栘開。」

  「……」

  「沒錯……所以,我從那時候開始就一直很喜歡這樣的椎名。」

  「空太……」

  「所以,不要讓我失望喔。因為我是支持你的。」

  「嗯……」

  「從那時候開始,我就一直看著你喔。」

  「……嗯。」

  「今後也會一直看著椎名。」

  「嗯。」

  「我會好好看著你的。所以你什麼都不用擔心,只要看著前方畫漫畫就好了。我哪裡都不會去,不管什麼時候都在你的身旁。」

  「……空太。」

  真白用力地抓著空太。不管多麼痛苦,也絕不說出泄氣話。

  「不用回頭看我或是找我,有這種閒工夫就給我畫漫畫。只要你這麼做,我就一定會看著你。相信我吧。」

  空太一口氣把話說到最後,現在說這些已經是極限了。還是不能說。沒辦法直率地說出喜歡真白,因為自己不允許。

  「空太……」

  「幹嘛?」

  在耳邊被呼喚名字的難為情,還有為了隱藏剛剛的害臊,空太發出有些生氣的聲音。就算這樣,真白的身體已經不再緊繃,不知道是不是被空太的體溫所溫暖,已經不再那麼冰冷。

  「我……會加油的。」

  「我也不會認輸的。」

  「嗯……」

  真白在背後點點頭。

  「兩位打算一直這樣到什麼時候?」

  這時傳來很熟悉的

  聲音。

  空太驚訝地回過頭去,看到一臉不悅的七海。

  空太以背著真白的姿勢站著。

  「那個,青山。」

  「什麼事?」

  「你說『到什麼時候』……你從什麼時候就開始看了?」

  七海察覺說那句話是自掘墳墓,於是別開視線。即使如此,她還是加以反擊。

  「大概是從如果被別人聽到,神田同學就會想死的地方開始的吧。想知道嗎?」

  「請容我婉拒……」

  「空太。」

  「幹嘛?有什麼還說不夠的嗎?」

  「……結果怎麼樣了?」

  「咦?」

  「遊戲的。」

  「啊啊,那個啊,你看。」

  空太把結果通知單遞給背上的真白。真白在空太面前把紙攤開,七海從旁邊探頭看。

  「這是……」

  目光追逐著文字的七海,以眼神表示出驚訝。

  ——神田空太先生您好,謹敬祝您身體健康。感謝您參加本次蔽公司所主辦的遊戲企劃甄試活動「來做遊戲吧」。敝公司已拜見您參賽的書面資料,希望您能夠在發表會議上,針對個人的企劃內容進行更詳細的說明。因此,要勞煩您在百忙之中抽空於以下的時間,前來指定的地點。

  謹啟。

  沒錯,結果是合格的。剛才已經先看過的空太當然知道這件事。但是,就算被告知通過了書面審查,空太內心並不滿足。沒辦法准許自己,也無法稱讚自己。雖然也感到高興,但並沒有到想跳起來的程度。四個月前就曾經通過書面審查了,所以並沒有前進,不過是終於得到了像惡夢般被牢記的報告復仇機會而已。

  更何況,在文化祭的時候已經品嘗過更大的喜悅了。無法忘記那個幾乎讓人起雞皮疙瘩的熱情與快感。因為已經看到更前方的東西……空太自行違反了文化祭最後一天所決定的規則。

  雖然不知道這是不是正確的選擇,但是為了不讓明天的自己對今天的自己感到後悔,空太現在悄悄地將早已在內心深處萌芽的情感掩蓋起來。

  那麼,要走到什麼地步,才能認同自己,才會滿足呢?

  這完全無法知道,在抵達那個地方之前一定是無法知道的。所以,只能往前走,並相信那個地方是存在的……

  「太好了,神田同學。」

  「啊啊。還願意當我報告的練習對象嗎?」

  「那當然。」

  「我也會幫忙。」

  「那麼,去向飯田小姐道歉,今天就回家吧。也去買個蛋糕。」

  「說的也是。店家的預約時間早就過了……回櫻花莊去,大家一起吃吧。」

  七海表示同意。

  「空太。」

  「幹嘛?」

  「我還有件事想說。」

  「說吧。」

  總覺得不管真白說什麼都沒問題了。

  「我今天穿了決勝內褲。」

  「笨、笨蛋,你在說什麼啊!」

  才剛這麼想就覺得很有問題。

  「你在說什麼啊,真白!」

  也難怪七海會動搖。

  「是空太喜歡的粉紅色。想看嗎?」

  「超想看的。」

  「神田同學也是,太差勁了。」

  「先保留起來喔,空太。」

  「超想看的。」

  「不用說兩次!」

  走在旁邊的七海給予空太頭部一記手刀。空太因為覺得好笑,在雪中哈哈大笑起來。

  4

  向綾乃告知真白平安,從飯店拿回手機跟大衣後,走在回家路上的空太等人,抵達藝大前站時,距離十二點已經只剩三十分鐘了。

  在靜靜堆積的雪中,穿過無人的紅磚商店街,從熟悉的通學路上定向櫻花莊。步伐一點一滴確實地變得遲鈍。

  「好重。」

  「太過分了。」

  結果,還是不知道真白把鞋子丟到哪去了,空太只好就這樣背著她回來。還好電車裡還有位子可以坐,但沒想到背著同年齡的女孩走路,原來是這麼累人的事。

  手跟腳都已經累積了相當的疲勞。

  「好重。」

  「我才不重。」

  「椎名從明天起開始減肥,不能吃年輪蛋糕了。」

  「我話先說在前頭,真白在女孩裡頭可是算輕的喔。」

  幫忙拿包包的七海露出複雜的表情。

  當然知道真白很輕。即使如此,長時間背著,手會開始麻痹也是沒辦法的事。

  空太抱怨著,終於來到通往櫻花莊的緩坡道前。

  「空太,只差一點了。」

  「我知道!」

  「空太。」

  「幹嘛啦!」

  「你在摸我的屁股。」

  「沒辦法啊!」

  「神田同學真是變態。」

  七海以莫名冷漠的目光看著。

  「等、青山小姐?可不可以不要真的給我倒退三步?」

  「如果你下次也背我,我就原諒你。」

  「這樣就可以的話,現在馬上就能做了喔。」

  「……現在諸事不太方便,春天……不,等到夏天吧……」

  七海喃喃說著還要再瘦個幾公斤,自己一個人計算著。空太認為不要打擾到她,於是沒再跟她說話。

  「總覺得這真是奇怪的聖誕夜。」

  「只要再吃蛋糕就很完美了。」

  蛋糕由七海拿著。剛剛在轉乘電車的車站裡,以便宜的價格把拋售的蛋糕得手。

  三人聊著聊著,已經抵達了櫻花莊的門前。

  在大門的外面,空太停下了腳步。

  「……為什麼會黑漆漆的啊?」

  「該、該不會是上井草學姊跟三鷹學長……」

  七海的臉逐漸變得通紅,即使在黑暗中也看得出來。

  「正忙於夜晚的工作之類的……」

  「不、不可以講得那麼明白啦!」

  七海小聲地用關西腔糾正。

  「反、反正,我的體力已經到達極限了。我要闖進去了。」

  「等一下,空太。」

  「幹嘛啦!」

  「我還可以忍耐。」

  「因為你不過是被背著而已吧!我沒辦法忍耐了啦!」

  空太不由分說地穿過大門,由於他的雙手都沒空,便由七海將鑰匙插進鑰匙孔。

  「咦?」

  七海發出了奇怪的聲音。

  「怎麼了?」

  「門沒鎖。」

  七海把門打開,空太率先進到櫻花裝的玄關。裡面是暗的,如同從外面看到的,不管哪個房間都沒開燈。

  「……」

  「青山,豎起耳朵可是不太好的喔。」

  「我、我才沒有!」

  空太把真白放在玄關墊子上,立刻打開燈。

  「嗚啊!」

  之所以會發出叫聲,是因為原以為沒人的黑暗中,美咲就蹲在那裡。而且,還是只圍著浴巾的大膽姿態……

  「美咲學姊?」

  「……學弟。」

  嘶啞的聲音,無法想像是平常活力充沛的美咲所發出來的。聲音在喉嚨深處變調,而且臉上還因為淚水而濕淋淋的。

  看到抬起頭的美咲那一瞬間,空太心中一陣仿佛被刺穿般疼痛。哭腫了的眼睛、亂七八糟的頭髮、因悲傷而消瘦的臉頰……不論怎麼看,都不像是空太所認識的美咲。

  站起身的美咲把臉埋進空太胸口,並緊緊抓著他。空太無法抱住她的肩膀,也沒辦法扶住她。他說不出話來,只是吞著口水……

  「我努力過了……」

  「學姊。」

  「我……真的努力過了。」

  「……我知道。」

  「我覺得只能這麼做了……因為想讓仁知道我想跟他成為戀人!但是……」

  「……美咲學姊。」

  「但是,什麼

  也沒有……仁什麼也不對我做!」

  「……」

  「仁只是很溫柔……非常非常溫柔……可是,不對!不是這樣的!」

  美咲的慟哭刺痛耳朵。自懂事以來就一直在一起的青梅竹馬,因為彼此太過熟悉,連告白都被當成開玩笑。美咲一心想讓這樣的關係更進一步,於是做了很大的賭注。但是,結果卻……

  「今天……我好希望仁讓我受傷!」

  之後,在放聲哭泣的美咲哭累之前,不論是空太、真白或是七海,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時鐘的指針無聲無息地刻劃著名時間,日期已經變成十二月二十五日。

  雪靜靜地持續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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