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空太爭奪戰線只有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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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轉自 奇跡のかけら、千木咲音、楪祈[email protected]論壇

  春天。開始的季節。

  那時候,還以為一年很長。

  冬天。結束的季節。

  現在,覺得這一年過得好快。

  過完年之後,時間一定一下子就過去了。

  提報、甄選、考試……還有學長姐的畢業。

  因為有想要抵達的地方,所以只能離開這裡繼續前進。

  為了變成自己嚮往的人,大家都一點一滴地變化著。

  會因此覺得寂寞,是因為軟弱嗎?

  想變堅強,堅強得可以穩重的說出「不是那樣的」。

  1

  ——過小倉之後,接下來即將抵達終點站博多。

  車內廣播的時候,新幹線剛通過新關門隧道,進到九州陸地。時間剛過下午六點。從櫻花莊出發時才過中午,現在窗外已經是一片漆黑。

  再過一下就抵達漫長旅途的終點站。畢竟還是感到疲累了,所以對於逐漸看見終點一事,確實是感到很高興。明明應該高興的,空太的表情卻無精打采。

  ——這種情況,要怎麼向家人說明呢?

  視線轉向旁邊的座位瞥了一眼。憂鬱的原因就在那裡不,該說是存在於那裡。

  「什麼事?」

  似乎是察覺到空太的視線,旁邊的少女斜眼看了過來。她的名字是椎名真白。清透的雙眼以及缺乏現實感的夢幻氣息令人印象深刻,擁有讓人只要看一眼就無法忘懷的不可思議魅力。不過,可不能被她柔弱的外表給騙了。

  從年幼時期開始就以繪畫為優先成長至今的真白,並未擁有所謂一般常識的概念,完全沒有生活能力。要是沒有別人的照顧,就無法過身為人類的正常生活。

  所以,宛如每天當值「負責照顧真白的工作」的空太,要幫她洗衣服、挑選內褲、做便當,還要幫她吃掉不喜歡的東西,就連房間也要幫她打掃。這樣的生活開始至今已過了九個月。現在空太已經完全習慣了。

  話雖如此,凡事都有限度,到了年關的這個時候,空太又面臨了新的難題。

  新幹線希望號的終點站博多。是九州福岡縣的博多,而空太的老家就在福岡。是的,空太現在正在返鄉路途上。

  ——這究竟該怎麼辦啊……

  真日當然不知道空太這樣的心情,只是以一定的節奏把竹筍形狀的小點心送進嘴裡。

  ——不管怎麼思考都無能為力了。

  絕望與放棄同時涌了上來,空太頓時垂頭喪氣。

  接著,真白那白皙美麗的手伸到了他的眼前。

  「這個給你。」

  真白的手上放了一個香菇形狀的小點心。

  「可是我是竹筍派的。」

  就在空太說完話的同時,真白把最後一個竹筍形狀的巧克力送進自己嘴裡,像個小動物般咀嚼著,然後吞下。

  「香菇也很好吃啊。」

  「那你為什麼淨剩下香菇啊!」

  「因為空太都不吃。」

  「明明就是椎名一直竹筍、竹筍、竹筍、香菇、竹筍、竹筍、竹筍、竹筍的吃!」

  「原來空太一直都在看我。」

  面對平淡口氣所釋放出來的即死級反擊,空太不禁噎到而咳個不停。他喝了一口茶後,整頓好心情。

  「那、那是因為要是不好好看著椎名,就不知道你會做出什麼事來啦!」

  「我是竹筍派的。」

  完全沒在聽空太的藉口。

  「要是你這個樣子是香菇派,我會更憤慨。」

  事到如今,空太已經不會因為這樣就覺得驚訝了,畢竟在這九個月當中已經習慣了。況且,就這一次來說,空太對於真白超乎常識的脫線行徑,甚至產生了類似懷念的感覺。

  因為直到昨天……在聖誕夜和好之前的一個月左右,兩人都處在無法面對面交談的惡劣氣氛中。而契機是因為真白做料理時受了傷……

  能夠再次像這樣很普通的對話而感到安心,覺得實在是太好了。

  「不對,會覺得這樣是普通的時候,我就已經不對勁了吧……」

  空太眺望著窗外遠方。

  「神田同學,不要在新幹線里自言自語,周圍的人會投以奇怪的眼光。」

  像責備小孩子般規勸的,是坐在正前方的青山七海。他們將兩人座位迴轉過來,四個人面對面坐著。

  七海隔壁的座位現在因為有人離席而空著。

  「青山。」

  「什麼事?」

  「如果覺得我很怪,不要客氣儘管告訴我。」

  「那麼我就不客氣了,你那個發言已經非常怪異了。」

  「……謝謝你提醒我。」

  雖然早就這麼覺得了,看來果然是這樣。不過,這也沒辦法。因為空太所住的學生宿舍……櫻花莊是聚集了學校問題學生的特別宿舍,是個只要在怪人堆里生活個一年半,腦袋就會理所當然變得奇怪的地方。

  「原來環境真的會改變一個人呢。」

  「是神田同學叫我不要客氣的吧。來,我把拿到的竹筍分給你,打起精神來吧。」

  七海把裝著其他小點心的塑料托盤遞出來,裡頭長了五根竹筍。

  「這世界上會對我溫柔的也只有青山了吧。」

  「才、才沒那回事呢。」

  空太從七海手上收下巧克力,突然浮現出小小的疑問。

  「椎名小姐?為什麼你不給我,卻給了青山?」

  「因為七海是朋友。」

  真白立刻回答。

  「那我呢?」

  「空太是……」

  接著歪著頭陷入思考。要是以前,明明都會不管當時的氣氛,毫不考慮地回答「飼主」,這是怎麼回事?因為她恐怕會說出更駭人聽聞的話,還是先警戒著比較好。

  「最近的空太是……」

  「我是?」

  「不太清楚。」

  都已經擺好架勢了,卻突然冷掉。

  「你應該要更振作一點。」

  「是我的錯嗎!」

  「你應該要更振作一點。」

  「跟椎名比起來,我可是非常振作了!」

  「神田同學,在新幹線里請安靜一點。」

  「對不起。」

  空太被七海指責,便把音量降了下來。

  「看吧,你應該要更振作一點。」

  對於有些得意洋洋的真白,空太在內心抱怨著﹕「你最沒資格說我!」

  還是先吃七海給的竹筍巧克力,冷靜下來吧。當他這麼想的時候,剛剛去洗手間、大一屆的學姐上井草美咲剛好回來。她雙腳併攏,一屁股坐在七海旁邊,接著就把手肘撐在窗邊,深深地嘆了口帶著憂鬱的氣息。

  「唉……」

  她的側臉,那個總是喧鬧的美咲已不復見,茫然眺望遠方景色的眼神,散發出難過與哀愁。

  「學姐,要吃竹筍嗎?」

  空太向無精打采的美咲推薦零食,卻沒有馬上獲得回應。慢慢地經過五秒之後,美咲顫動大大的雙眼,將視線落在空太手土。

  「……嗯。」

  那是仿佛要消失般的微弱聲音。美咲的手有些拘謹地伸過來,拿了一個竹筍後,送進微微張開的嘴裡。

  如果是平常的美咲,大概會整盤搶走並且吃得一乾二淨吧。然後,宛如把果實塞滿嘴的松鼠一樣,鼓著兩頰幸福地笑著說﹕

  「天底下的竹筍都是為了要被我吃而生下來的!」

  明明還能鮮明地想像那個樣子,現在眼裡所見的美咲卻始終悶悶不樂,完全沒有好轉的跡象。

  ——最大的問題說不定是美咲學姐。

  問題堆積如山。就空太個人而言,在寒假期間還有非做不可的事。昨天收到了通過遊戲企劃甄選「來做遊戲吧」書面審查的通知書。明年一開始就有提報審查在等著,為此不得不做準備。

  問題真的已經堆到看不見山頂了。

  在這種狀況下,為何空太會離開櫻花莊,在新幹線上煩惱呢?而且還是帶著真白、七海與美咲三個女孩子……當然,這是有原因的。時

  間回溯到十小時前……那是今天早上發生的一件事。

  十二月二十五日。聖誕節當天早上實在是個尷尬的開端。

  空太醒來之後來到餐廳,發現美咲坐在平常圓桌旁的座位上,身上穿著睡衣,茫然地盯著空中。哭腫的雙眼跟昨晚一樣,從疲累不堪的側臉可以看出昨晚幾乎沒睡。

  ——今天……我好希望仁讓我受傷!

  昨晚,圍著一件浴巾蹲坐在玄關的美咲所說的話,仍緊緊粘在耳朵深處,無法剝除。

  因為空太實在無法想像,說出這句話的美咲是什麼心情。

  要怎麼樣才會希望最喜歡的人傷害自己呢?

  如果是空太,會想對對方溫柔,也想被溫柔對待。跟傷害根本就是完全相反。

  但是,也不可能問現在的美咲那句話的含意。空太始終找不到安慰的話,無法忍受與美咲兩人獨處的他,便前去叫真白起床。接著,加上自行起床的七海,儘可能保持跟平常一樣的態度,吃起了早餐。

  這時,櫻花莊監督老師千石千尋也出現了。雖然沒特別注意,不過她似乎昨晚就回來了。

  住在空太隔壁102號室的赤坂龍之介不在。據說他打算寒假期間都住在商務飯店,專心做程序作業。

  另一個住在103號室的三鷹仁,從昨晚就沒回來。

  即使開始吃早餐了,還是揮不去沉重的空氣,就算說些無聊的玩笑,還是感覺空虛,對話也無法持續下去。

  原因就在於美咲。她只用聽不太清楚的微弱聲音說了一句「早安」,之後就只是呆呆地吃著撕成小塊的麵包。平常都是一口就吞進去了……

  「……」

  凝重的沉默。如果能說句貼心的話就好了,但卻不知道到底該說些什麼才好。七海也是同樣的心情吧?只見她有些不甘心地緊閉雙唇,露出嚴肅的表情。

  昨天……聖誕夜,美咲與仁之間發生了什麼事,細節不太清楚。不過,從美咲的狀態來看,不難想像在櫻花莊裡獨處的美咲與仁之間,發生了什麼可說是致命的事情。因為不論向仁告白了幾次、不管如何失敗,永遠不忘專心投入的美咲,心情竟然會低落到這種程度。

  為了脫離這股令人窒息的沉默,空太提了從今天開始放寒假的話題。

  「話說回來,椎名在休假期間打算怎麼辦?」

  「畫原稿。」

  立即回答的真白泰然自若。

  「為了慎重起見,我問一下,你要在哪畫?」

  「在櫻花莊。」

  「竟然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

  「我說過了吧?因為寒假期間千尋老師要去澳洲度假,所以不能留在櫻花莊。」

  被點名的本人喝了咖啡之後歇了口氣,並沒有加入對話。可以的話,真希望她能處理一下美咲的事。

  「所以儘可能回老家去。」

  「我聽說了。」

  又是個令人吃驚的答覆。

  「那麼,你早就應該準備好回英國去啊!」

  「那是空太的工作。」

  「可不可以不要一臉非常理所當然說出驚人的話!」

  「神田你才是吧,怎麼還在說那些夢話啊?」

  千尋邊打呵欠邊插嘴。

  「哪裡是夢話了?」

  「真白根本就不可能有辦法安排買機票的事。」

  「是啊。」

  真白毫不猶豫地承認。

  「你這麼幹脆都不害羞嗎!」

  就算卯起來吐槽也沒用。這種事情自己很清楚,就像千尋說的,真白根本不可能辦到。

  但是在聖誕節之前,因為跟真白有些爭執而感到尷尬,所以完全沒有餘力談到寒假的話題。

  「反正也不可能要她現在回英國,所以真白就由你負起責任,帶回老家去吧。」

  「當真?」

  「好主意。」

  「你好歹也客氣一點吧!話說回來,你不會真的覺得是好主意吧?」

  在這番對話之中,真白旁邊座位上的七海,不知為何表情顯得僵硬。

  「青山,你的臉色很難看喔。」

  「沒、沒那回事。」

  看不出來是如此。

  「總覺得你一臉糟了的表情……該不會青山你也是……?」

  「沒、沒問題的!只是因為滿腦子都是聖誕夜的事,所以忘記了……」

  「在你忘記的時候就已經是大問題了吧!」

  「不、不用擔心,我會去拜託繭或彌生看看的。」

  被列舉出來的高崎繭跟本庄彌生,是跟七海感情很要好的同班同學。

  七海很快地一邊咬著吐司,一邊開始用手機打簡訊。

  「青山回老家就好了吧。最糟也不過是跟老師借到大阪的旅費而已。」

  「我不回老家……不能回老家,我之前不是說過嗎?」

  「啊……」

  沒錯。七海不顧父親的反對,為了成為聲優而來到這裡。她曾說過,自己已經下定決心,在達成目標之前不回家了。

  這樣就只能仰賴同班同學了。

  在那之前,首先要解決的是真白。

  「對了,老師,補考呢?反正椎名一定又跟第一學期期末一樣,九科全都拿零分吧?在她及格前是沒有寒假的吧?哎呀,真可惜啊,寒假只好先保留起來了。」

  「你在說什麼蠢話?那種東西,我當然在考試期間就已經讓她補考,而且及格了。」

  「你幹嘛這麼多事!」

  「我可受不了假期受到妨礙。」

  「牽扯到自己的利害關係時,手段就這麼高明啊!」

  因為要補考而不能離開櫻花莊的起死回生案,也因為千尋而輕易粉碎了。這麼一來,實在不容易再想出其他的方法。

  「椎名。」

  「什麼事?」

  「你真的打算到我家來嗎?」

  高中女生要到高中男生的老家過夜,這是怎麼一回事?雖然就空太的家人而言,應該只要說明情況就會答應,不過在這之前,不需要擔心其他事嗎……

  「我也差不多該跟你的父母打聲招呼了。」

  「這、這是什麼意思啊?」

  「因為平常都受你照顧。」

  「確實都是我在照顧你到一個不可能的地步啊!」

  「空太也同意了。」

  「你的論點根本就對不上啊!」

  即使空太繼續追問,真白卻一副對話已經結束似的,拿著畫有貓咪圖案的馬克杯喝起可可。

  「話說回來,老師,這裡應該要指導一下吧!」

  「要確實做好避孕喔。」

  「指導事項進度超前了!」

  無視於認真的空太,千尋嫌麻煩似的打了呵欠。

  同時,七海似乎收到回信了。她以戰戰兢兢的表情,凝視著手機屏幕。

  「青山?」

  出聲叫她,她的視線卻開始在空中飄移。

  「呃……」

  「沒問題吧?」

  「可能有問題……」

  「怎麼回事?」

  「繭跟家人去旅行,彌生則是從今天開始參加壘球社冬季合宿,所以兩人都不在……」

  「那要怎麼辦?」

  「既然這樣,青山也由神田照顧好了。」

  千尋乾脆地說出意想不到的話。

  「這更誇張了,老師你在說什麼?腦袋沒問題吧!當然是完全不行啊!」

  「一個人跟兩個人不都一樣。」

  「也許是這樣沒錯,但原本第一個人的存在就已經是大問題了!」

  跟七海目光對上,她的眼神有那麼一點期待。即使如此,她還是搖搖頭,大概是立刻又重新思考了吧。

  「我、我不能到男孩子的家裡去!」

  她使勁地向千尋抗議。

  「那麼,你要怎麼辦?有其他解決對策嗎?」

  「這、這個……」

  七海語塞了。

  「神田也是,竟然要把當季美味的女孩子丟到寒空底下,真是過分的男人啊。

  」

  「各種有問題的發言已經堆得跟山一樣高了啊!喂!我到底要從哪裡吐槽起啊!」

  已經沒有使用敬語的餘力了。

  這時,彷佛雪上加霜一般——

  「我今天中午就要出發了,所以你們中午前通通都要給我離開。」

  千尋宣告了很短的時間限制。現在已經過九點,沒時間去找可以借宿的朋友了。窘於回答的七海將視線轉向美咲。

  「上、上井草學姐,你要怎麼辦?」

  她向蹲坐在椅子上的美咲發出最後的求援。

  「上井草你要回老家嗎?」

  「……我不想回去。」

  「學姐?」

  「因為回去就會想起仁的事。」

  美咲與仁是在同一條街上長大的青梅竹馬。一回到家鄉,就會喚起令人懷念的記憶,因而更讓人覺得難過。

  仁擁有六位戀人,寒假期間應該會在她們之間來來去去吧?不過,要是一時沒注意而回家去,在家鄉跟美咲遇個正著,那就未免太悽慘了。

  身影變得渺小的美咲把頭埋進膝蓋,又說了一次「不想回家」。總覺得她好像一隻被丟棄的貓咪。情緒翻騰的空太心中抽痛著,冒出了無法放任不管的感情。

  「那學姐要不要也來我家?」

  回過神時,這句話已經脫口而出。

  美咲靜靜地抬起頭。

  之後,事情的發展不言而喻。

  「小町,這是新幹線喔。速度很快吧~~」

  將貓籠舉到窗戶的高度,讓焦茶色的小町能看到外面。帶走的貓只有一隻。要把全部七隻貓一起帶回家畢竟有困難,所以空太拜託了從以前就有往來的當地商店街的熟人,在寒假期間代為照顧,每家店託付了一隻。

  不過,畢竟已是這個時候,沒辦法找到全部七隻貓的託付者,空太只好把怕生的小町一起帶回老家。

  「這個是希望號喔。跟黑貓希望一樣的希望喔。」

  「神田同學,就算跟貓講話來逃避現實,我想狀況也不會有所好轉的。」

  「不、不,你冷靜下來思考看看。最近大概是已經習慣了很奇怪的狀況,所以會覺得一切都是無可奈何,不過不管怎麼想還是很異常啊。」

  「空太真是不死心。」

  「不死心才好!如果對這種狀況越來越沒有感覺,對一個人來說已經完了!」

  在這樣的對話之中,新幹線停靠在小倉站,又依時刻表繼續移動。對於該怎麼向家人解釋這情況,又該如何介紹真白等人,空太完全想不出作戰方式,但是距離終點站博多隻剩下大約十五分鐘……

  「你果然還是後悔了?」

  七海帶著困惑的表情問道。

  「……懊悔過去也無濟於事,所以想思考未來的事。」

  空太的嘴角不痛快地扭曲。

  「真是既負面又正面呢。」

  「如果面朝後地向前進,那不還是往後走嗎?(注「負面」與「面朝向後」日文相同)」

  「不要抓我的語病啦。我可是打算協助你的。」

  七海的視線朝向真白,不用多問就知道她是指什麼事。

  「在神田的老家,真白就由我來照顧,你放心吧。」

  「……青山。」

  「還是說,我什麼都不要做比較好?」

  「那、那怎麼可能!務必拜託你了!」

  空太立刻叮嚀坐在隔壁的真白。

  「就是這樣。知道了吧,椎名。」

  「竹筍已經沒有了。」

  「不要又翻出我已經忘了的話題!」

  「香菇剩下來了。」

  「因為太可憐了,所以香菇也要吃喔!」

  真白拿了個香菇形狀的巧克力,送到空太嘴邊。

  接著,竟然以可愛的表情說著:

  「來,啊~~」

  「絕、絕對不要在我的老家做這種事喔。」

  「喔~~所以現在就無所謂啊?」

  七海發出不愉快的聲音,眯著眼睛瞪了過來。

  「還是不要幫你忙好了。」

  並說出如此駭人的話。

  「這種事不管是現在、過去或未來,全都不准!」

  「哼。」

  真白一副沒辦法的樣子,讓美咲吃了香菇巧克力。

  到底有沒有在聽別人說話啊?

  ——即將抵達終點站博多。感謝您今日搭乘新幹線。歡迎您再度利用。

  聽到流泄出的事務性廣播,空太再度嘆了口氣。問題還有一大堆。不過,最不能被家人知道、照顧真白的這件事已經解決了,所以稍微鬆了口氣。

  「總覺得接下來怎樣都無所謂了。」

  「神田同學總是這樣,一邊抱怨又一邊接受了莫名其妙的狀況。」

  對於七海不經意的話,空太的表情僵住了。接著,他對於是否能在這種狀態下平安地過完年,開始感到不安。

  2

  抵達博多的一行人,花了約三十分鐘換乘地下鐵與市內線,來到了離空太老家最近的車站。

  四個人一同走下月台。

  「離這裡近嗎?」

  「五分鐘是到不了,不過不用十分鐘。」

  空太、真白、七海並肩邁步,美咲靜靜地在後面跟上。與其說沒有精神,不如說是完全感覺不到霸氣。要是放著不管,好像就會搖搖晃晃地不知道走到哪裡去。

  「空太。」

  「嗯,什麼事?椎名。」

  空太正在想美咲的事,所以回答有些心不在焉。但是,因為真白接下來的發言,空太的意識又完全集中到她的身上。

  「背我。」

  瞬間還以為自己是在做夢。實際上人一定還在新幹線,正在打瞌睡吧。但是,雖然嚇到心驚膽戰的地步,卻完全沒有要醒來的跡象。這也難怪,因為這是現實。

  「好,總之先告訴我理由吧!」

  為了整頓好備戰狀態,先提高情緒。要是在這時發呆,似乎就得在莫名其妙的狀態下背她。

  「我膩了。」

  「你是說對於移動感到厭煩了嗎!至少也把要別人背你的理由說成是因為累了吧!」

  「我累了,所以背我。」

  「不管哪個理由我都不會背!」

  依然完全無法預測她會說出什麼話。

  「是嗎?不然用抱的好了。」

  「不要一副妥協的樣子,卻把難度提高了!」

  「昨天明明是你自己想要背我的。」

  真白微微噘著嘴。

  「那、那是因為你不知道把鞋子丟到哪去,在十二月的寒空下光著腳的關係!我的心臟可沒強到可以放著不管!」

  「原來是害羞了啊。」

  「硬要說的話,我可是在生氣!」

  「……」

  「干、幹嘛啊?」

  「你好好考慮一下。」

  「我仔細思考之後,明確地拒絕!」

  「……」

  雖然做出了理所當然的主張,真白卻還是一臉無法認同的表情。不過,她似乎已經了解空太不願意背她,只見她不滿似的哼了一聲。真希望她不要用會撩撥男人心的彆扭表情看著自己,因為會讓人忍不住想背她,還有昨天應該已經蓋上的、對真白的情感似乎也快要滿溢出來。

  空太搖了搖頭,慌張地壓住蓋子。

  「好、好了,要走囉。」

  在這種狀態下回老家……介紹給家人真的沒問題嗎?雖說七海會幫忙,不過真白的言行舉止實在難以預料,不管怎麼想都行不通吧。結論已經出來了。況且,也不知道何時會因此打開蓋子,明明昨天才決定現在要先專心在自己的事情上……

  「這一定就是所謂烏雲密布的心情吧……」

  空太彷佛拖著沉重的身體般,往驗票閘門走去。不過剛用力踏出第一步,外套的帽子卻被用力往後拉扯。

  「嗚噎。」

  喉嚨被勒住,發出像笨蛋的聲音。

  「我不是說了我不背你嗎!椎名!」

  空太氣沖沖地轉過頭。

  「不是我。」

  真白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抓住帽子的是七海,只見她很尷尬似的低著頭。

  「青山,這是什麼意思?你跟我有仇嗎?要是真的有就說出來啊!」

  「不、不是啦!」

  「什麼不是?」

  「我還是回去好了!」

  七海突然轉身,要折回月台。

  「要回去的話,是對向的月台喔。」

  「因、因為,要是住在男孩子家裡,你的家人會覺得很奇怪吧?」

  「都到這裡了還在說這些嗎……」

  「那、那是因為……一直到離開櫻花莊都還是覺得沒關係,就突然那個啦?」

  心臟噗通噗通跳個不停似的,七海的手撫著胸口。

  「我、我根本就不知道、那、那個、要怎麼跟神田同學的父母親打招呼?」

  簡單來說,似乎是因為眼看就快到了,緊張起來才抓住空太的帽子……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她的心情。如果立場顛倒過來,變成空太要到七海老家去過夜,空太大概會全力衝刺逃出去吧。

  「算我拜託你,千萬別說出『小女子不才,請多指教……』這種蠢話來嚇我。」

  「神、神田同學你在說什麼啊!就、就算是玩笑話我也不會說……」

  「剛剛的話主要是對椎名說的。知道了吧。」

  「交給我吧。」

  「不知道為什麼,你那個回答實在讓我超擔心的!」

  慎重起見,空太也回頭確認了美咲的狀況。看來似乎是有在聽其他人說話,不過並不參與。

  「也拜託學姐囉。」

  「……嗯。」

  有關這次的事,美咲應該不會引起問題。不過,與其看著這麼沒精神的美咲,還不如被她耍得團團轉要來得好上幾倍。希望她早日恢復成那樣的美咲。

  來到月台的中間,空太走到最前面先通過驗票閘門。

  急行列車不停靠的車站前,只有一棟巴士總站,總覺得時間的流逝都變得悠閒緩慢了起來。會有這樣的感覺,說不定是因為沒有太高的建築物。站前有幾家商店並排著,再稍微過去一點的地方就看得到住宅區的屋頂。

  把焦茶色的小町從籠子裡放出來,它便瞄的一聲在空太腳邊嬉鬧了起來。雖然長途旅程應該累積了不少壓力,不過它倒是一直都很聽話,真是幫了大忙。

  小町跑向最後通過驗票閘門的美咲,由她抱著。除了空太以外,小町唯一會親近的就只有美咲了。

  雖然看來有些寂寞,不過美咲微微露出了笑容。貓真是太了不起了。

  把美咲的事交給小町。空太大概看了一下車站的樣子,因為春天跟夏天都沒回家,所以這次回來已經是睽違一年了。

  雖然覺得商店的排列有些改變,不過倒也不太記得之前是怎麼樣。原本神田家就在水高所在的藝大前站,因為父親工作的關係才搬到福岡來。空太又在搬家的同時進入水高就讀,沒有在這個地方生活過。所以雖說是老家,卻沒有家鄉的感覺。

  「那麼,就要步入死地了。」

  就在空太下定了不知是覺悟還是放棄的決心時,突然傳來熟悉的聲音。

  「哥~~哥!」

  從車站筆直延伸出來的走道上,有個像小學生般嬌小的女孩子跑了過來。她露出了滿臉的笑容,彷佛可以飛上天似的猛揮雙手,跑步時身後的背包也跟著搖晃。

  一行人停下腳步看著她,少女就在距離空太三公尺的地方,絆到了車站前的階梯。

  「啊!」

  少女發出慘叫聲,隨即維持跑過來的氣勢,啪地撲倒在地上。

  「啊嗚!」

  臉部強力撞擊到水泥,光看都覺得痛。身後的背包也因此飛出東西,糖果、米果棒、巧克力,大量的零食撒了滿地。

  對於突然發生的事,車站的旅客都目瞪口呆地注視著。他們的想法完全一致,都覺得她真是個可憐的孩子……

  「啊,我家在這邊。」

  不想被認為跟女孩有所牽連的空太,像是幫真白與七海帶路般邁出腳步。

  少女依然趴在地上不動。走過她身邊之後,背後傳來迅速起身的聲音。

  「哥、哥哥?你忘了我嗎?」

  空太沒辦法只好停下腳步,但沒有回過頭去。

  「那個女孩子猛烈地看著神田同學耶……」

  七海來回看著空太與少女。

  「我倒也不是不知道她是誰。」

  應該說,根本就知道她是誰。簡直熟悉到一個不行。

  對於這樣的空太,少女繼續火上加油。

  「啊,原來是因為我已經長得太成熟了,所以認不出來吧?真是拿哥哥沒辦法啊。不過,沒關係喔?不管我變得多成熟,還是只專情於哥哥喔。」

  能聽到這裡已經是極限,想吐槽的點實在太多了。

  「你根本就跟一年前沒兩樣嘛!」

  空太回過頭的同時,就先指出這點。明明已經國中三年級了,卻跟剛剛從旁邊走過、一對親子當中的小學生沒有太大的差別。

  「或者該說,你是不是還縮水了?」

  「我、我才沒縮水呢!我有長大啦!話說回來,如果還記得我,幹嘛無視我的存在啦!我的膝蓋還磨破了耶!」

  「膝蓋是因為你自己跌倒的吧……」

  少女依然坐在地上,彷佛說著「拉我起來」的樣子伸出雙手。因為實在是不想再受到周圍更多的注目,空太折回少女跌倒的地方,撿起滿地的零食之後,把她拉起身來。

  少女馬上用手環抱住空太的腰,把臉貼在他的胸膛上。

  「是哥哥的味道呢。」

  「別說這麼噁心的話。放開我。」

  雖然努力想把她推開,她卻緊緊黏住不願放手。

  「空太,那是什麼?」

  從後面傳來的是真白的聲音。

  「直、直呼名字?」

  暫且不管優子的驚愕。

  「啊,這個是我妹妹優子。」

  被叫做「這個」的優子一邊發著牢騷,一邊從空太手臂的縫隙間窺看真白等人。

  「我有個妹妹這件事,之前應該說過很多次了吧?」

  「……」

  真白不知道在想些什麼,面無表情地注視著優子。優子也沒將視線從真白身上移開。總覺得兩人之間有種莫名的緊張感,是自己多心嗎?

  「哥、哥哥,這個長得好漂亮的人是誰?」

  優子的聲音僵硬起來。

  「該、該不會是妖精吧?只有優子看得到嗎?」

  「雖然不排除這個可能性,不過我想她是人類。」

  「這、這樣嗎?總覺得不像是跟優子同一種族的人耶。」

  「那麼,也許優子不是人類吧。」

  「咦!是這樣嗎?」

  「不,你不要真的那麼驚訝,我是開玩笑的。她是、那個、學校的……朋友,名字叫做椎名真白。」

  因為剛才扯太遠了,現在才終於能介紹真白。還以為這樣對話就會步上正軌……

  「我不是朋友。」

  真白開口說了。

  「朋、朋友以上的關係嗎!」

  優子打從內心嚇了一跳。

  「是飼主以上的關係。」

  「你說什麼!」

  優子驚訝得連鼻孔都撐大了。

  「抱歉,那是什麼意思?」

  「……」

  「……」

  真白與優子在不希望她們保持沉默的時候卻閉嘴了,再度無言地對峙起來。雖說如此,優子也只是依然躲在空太的背後而已……

  對於面無表情的真白,優子毫不掩飾警戒心。首先點燃戰火的是真白。

  「你就是電話里的那個女人吧。」

  「你那像是遇到老公外遇對象的反應是怎麼回事啊!」

  這麼說來,真白以前曾經接過優子打來的電話……明明應該只講了兩三句話,卻還牢牢記得,看起來不就真的像是發現外遇的現場嗎?

  「你、你才是電話里的那個女人!」

  「咦

  ?優子你也要這樣繼續對話下去嗎?」

  「放開空太。」

  「斷、斷然拒絕啦!哥、哥哥可是優子的喔!」

  雖然已經開始慌張動搖,優子仍然拼了命的應戰。

  不過,這抵抗也維持不了多久。

  「我可是空太的。」

  「鏘——!」

  受到真白炸彈發言的攻擊,優子茫然地張著嘴僵住,魂似乎已經不在了。但是,這是個好機會。在優子復活之前,空太只要先重整態勢就好了。

  「好,時間到,是時候了!要重新研擬作戰了!來,集合!」

  空太向真白招招手,示意她把耳朵借給自己。真白靜靜地靠近,接著旁觀的七海與抱著貓的美咲也走了過來。

  「我什麼話都還沒說喔?」

  「人家也是……」

  「是的,如同您所說的,全都是椎名的錯!我不是說過了嗎?叫你不要講些有的沒的!」

  「那麼,空太的東西就是我的東西?」

  「怎麼講得好像是代表全日本的孩子王啊你!」

  「沒辦法。」

  「哪一段沒辦法?這種情況有哪個地方不得不妥協啊!」

  「出頭的釘子是會被打的(註:意指樹大招風)。」

  「也許你是想打擊優子,不過會被打趴的是我吧!我明明就沒有強出頭!卻被打到埋進地底下!已經完全看不到了!你能不能做點有效的定向攻擊?」

  「誰叫那個女孩子對空太太親昵。」

  「因為她是我妹妹啊!」

  「……」

  真白突然陷入沉默,無言地直盯著空太,凝視著他的雙眼。

  「干、幹嘛啊?」

  「我跟那個女孩子,你選哪一個?」

  「不准給我跳過其他,就突然進入最終選擇!」

  「嗚~~哇,哥哥你也在意一下優子嘛~~」

  比預想還要早復活的優子,從後面拉扯空太的手。因為這樣,使得空太又得面臨站在真白與優子之間的窘境,而且是一副保護優子不受真白迫害的樣子。看來不甚高興的真白視線實在讓人覺得刺痛。

  「那、那麼,你、你呢?」

  大半的身子仍藏在空太背後的優子,如此詢問七海。看來是覺得贏不了真白,所以趁早變換目標了。雖然努力想威嚇對方,但是緊閉雙唇的表情,看起來只像是忍著不要哭出來的樣子。

  「呃,我是……」

  一時語塞的七海使了個眼色,雙眸訴說著「我該怎麼回答才好?」真不愧是七海,很用心的察言觀色。空太用力回復「麻煩你說是同班同學」之後,七海點點頭表示知道了。

  眼神溝通大成功。

  「我是神田同學的同班同學……」

  「然、然後呢?」

  「住在同一個宿舍,我叫青山七海。」

  「眼神溝通根本沒有意義!」

  「鳴~~哇!哥哥已經完全被都市裡的壞女人們玩弄了~~!」

  「不要在車站前說這種難聽的話!話說回來,你也差不多該放開我了。」

  從剛才開始,真白的目光一瞬間也沒離開過空太,不斷傳送著「跟優子分開」的念力。空太似乎已經快被詛咒了。

  「因為剛才跌倒,膝蓋痛得站不住嘛。沒辦法走路了啦!所以,哥哥背我吧!」

  優子發出吆喝聲的同時,跳上空太的背。

  「……背被搶走了。」

  真白的心情越來越惡劣。總覺得她的眼神有些發直,應該不是自己多心。

  「優子,自己下來走!」

  「人家痛得沒辦法站、沒辦法走路,也沒辦法空翻了啦。」

  「最後那個,就算你狀況絕佳也辦不到吧!」

  「你太看得起優子可是不行的喔。」

  「……要說的話,應該是太看不起你才對吧。」

  七海很抱歉似的糾正。

  「真不好意思啊,青山。我想你應該多少發現了吧,我妹妹是個笨蛋。」

  「才不是笨蛋!」

  「抱歉,我漏了一個字。是超笨蛋。」

  「太過分了!附近的鄰居可都稱讚我一直都很有精神呢。」

  「你不知道嗎?『有精神』可是『笨蛋』的禮貌用語。」

  「咦?那麼超有精神就是超笨蛋的意思嗎?這種東西國中又沒有教!」

  七海一臉說不出來的複雜表情。她一定正想著高中也沒教這種事吧。

  「好了,再繼續在車站前吵鬧的話,真的會被當成笑話,而且我也開始想要收取費用了。該走了吧……」

  與停下腳步看熱鬧的人目光對上,大夥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動了起來。空太沒多加理會,就這樣背著優子往老家前進。

  一路上,空太向優子介紹七海與美咲,還有焦茶色的小町。在這期間,背後不斷傳來真白不滿似的沉吟聲,一定不是自已想太多了。

  空太的老家在幽靜的住宅區一角,外觀是與周圍十分協調而非常平凡的二樓獨棟建築。硬要說特徵的話,就只有屋頂是尖的這一點吧。

  穿過大門,一打開家門,從空太背上跳下來的優子便把鞋子脫得亂七八糟,衝進屋內。

  「媽~~媽!不得了了,不得了了!哥哥變成骯髒的大人了!」

  「誰骯髒了啊!」

  空太邊脫鞋子邊提出抗議,卻沒有得到響應。

  過了一會兒,空太的母親一副不太想搭理的樣子,穿著圍裙走了出來。

  「在吵什麼啊?」

  「你看!有三個女人耶!」

  跟在後面的優子依序指著真白、七海與美咲。

  「而且還是超高水平的喔?」

  「哎呀,就是你在電話里提到的朋友?都是可愛的小姐呢。」

  「媽媽,不可以稱讚敵人啦。」

  不知道是誰先說出超高水平的。

  「好、好,優子先閉嘴。」

  「為什麼!」

  「因為你很吵啊。」

  極為中肯的意見。

  「怎麼這樣~~!」

  「而且只要優子一講話,對話就沒有進展啊。」

  「嗚~~哇,爸~~爸!連媽媽都欺負我啊~~!」

  這次是向父親求救,優子啪噠啪噠地跑進屋子裡去。剛剛還說著沒辦法站、沒辦法走路、沒辦法空翻的,不知道是哪裡來的哪個傢伙。算了,反正一開始就知道她是裝的……

  完全不把優子的事放在心上,母親微笑著向真白、七海以及美咲道歉。

  「來吧,各位應該都因為長途旅程累了,肚子也餓了吧?」

  太陽完全下山了,現在已經是晚上八點。

  「我馬上就準備晚餐,來,先進屋裡吧。」

  「不好意思,打擾了。」

  七海首先打了招呼,接著是美咲有禮貌的響應:

  「要受您照顧了。」

  最後是真白——

  「小女子不才,請多指教……」

  「我剛剛才叫你不要這麼說吧!」

  空太不容分說地打斷。

  「我以為你是希望我這麼說。」

  「可不可以不要把別人懇切的願望,當成好像是為了搞笑一樣?」

  「總覺得將會是個很快樂的過年呢。」

  空太的母親聽了各自的招呼後,看來並沒有動搖,反而很開心似的這麼說著。話說回來,她就是這樣的母親……

  這時,優子帶著父親過來了。

  「空太,你回來啦。」

  雖然今天是假日,但父親還是穿著襯衫加領帶,大概有工作吧。

  「啊,嗯,我回來了。」

  「嗯嗯。」

  雙手交叉在胸前的父親,依序看了真白、七海與美咲。

  接著用力點了點頭,以有些嚴厲的口氣叫道:

  「空太。」

  「干、幹嘛啊?」

  帶著三個女孩子回來,果然還是會被念太不懂常理吧。真是這樣的話,說不定有些麻煩,因為他是個在奇怪的地

  方非常頑固的父親。

  空太警戒地擺好姿勢。父親一臉認真對著他說:

  「我可沒有認同一夫多妻制喔。」

  「用不著你認同,國家也不會認可的!」

  對這個父親期待正經的反應本身,可能就是個錯誤吧。他決定調職到福岡的時候,雖然堅持一定要把優子帶去,但空太對他來說卻是可有可無、不影響自己寂寞與否。而且他還是對親生兒子說隨便他愛怎樣就怎樣,如此逼迫他做選擇的男人。

  「你們大老遠來到這個地方,就當作自己的家好好休息吧。」

  父親無視空太的存在,對著真白、七海與美咲說道。

  「你跟我的對話還沒完吧!」

  「別以為久久才回家一次就可艾薩克嬌。我沒有話要跟你說!」

  「可是我有!」

  「喜歡父親喜歡到一個不行的兒子可是很噁心的喔,空太。」

  「我根本就沒說過這種話吧!我是要向你抱怨……啊~~不,算了。這個話題還是結束的好。」

  就算繼續下去也只是讓自己更累而已。再說,父親根本就沒在聽自己說話,迅速地與優子窩到客廳里去了。這樣根本也沒辦法繼續對話,況且還有真白、七海和美咲在,不想被看到這個家奇怪的地方。

  不,應該已經太遲了。不管是優子也好,父親也好……看來比較正常的就只有母親。

  在心中嘆了口氣,空太垂下了肩膀。

  「該怎麼說呢?神田同學的家人都是很有個性的人呢。」

  「青山,你不用忍耐,可以直說都很怪沒關係。」

  「我、我是不會那麼覺得啦,只是……」

  「只是?」

  「總覺得我可以了解神田同學能夠適應櫻花莊的理由了……」

  「嗯,我也開始這麼覺得了。」

  因為太煩惱要如何把真白、七海與美咲介紹給家人,所以沒把心思放在自己家人身上。不過,就結果來說倒還好。雖然是負與負抵消出來的解決方法,不過這種時候手段根本不重要。解決了在過年期間帶三個女孩子回老家,並且向家人介紹的大問題,所以根本不算什麼。

  「人一定是因為這樣而逐漸變得堅強吧。」

  這麼一來,剩下的問題,果然還是美咲的事很令人在意。

  脫了鞋子的美咲,小聲地對抱在懷裡的小町說話。

  ——仁,不知道有沒有好好吃飯呢?

  3

  距離晚餐還有點時間,空太便把行李搬到自己位在二樓的房間去。話雖如此,因為舊的衣物一直擺在那裡,所以他幾乎沒帶換穿的衣服。他從櫻花莊帶來的行李,有九成都是真白的日常用品。

  包含真白在內的三個女孩子,現在正在隔壁的客房整理行李。二樓總共有三個房間,其中一間是優子的房間。父母的寢室在一樓,屋子的設計是4LDK(註:指有四間房間、一間客廳(起居室)兼飯廳、廚房)。平常只有父母與優子三個人,所以房間是空出來的。

  空太躺在久違的老家床上,一點也不感到懷念。住慣了櫻花莊101號室,總覺得連味道也不一樣。

  他把手機拿在手上,從電子郵件簿中找出仁的號碼撥打。

  鈴聲傳到耳里,接下來就只能祈禱他接電話了。

  第一次、第二次都沒接,第三次也不行。就在第四通的電話當中,終於傳來電話接通的噗滋聲響。

  『突然想聽我的聲音嗎?』

  貨真價實是仁的聲音。

  「是啊。」

  『你說這話真是讓我開心啊。』

  昨天才聽過這個開玩笑的口氣,總有些令人懷念,甚至有種安心感。

  「仁學長,你現在人在哪裡?」

  『嗯?在學生會長的房間裡吃閒飯啊。』

  「啥?」

  冒出完全沒料想到的單字。所謂的學生會長,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啊啊,應該是前學生會長吧。』

  不管是哪一個,空太腦海中浮現的都是同一個人物。

  「那個學生會長……或者該說是前學生會長……就是那個戴黑框眼鏡、在我們要爭取文化祭許可的時候,被我大聲飆罵的人吧?」

  『是啊。』

  還以為他跟仁的關係很惡劣……

  「……仁學長,那個人不是討厭你嗎?」

  『他大概是那種,對喜歡的對象反而變得冷淡的個性吧。』

  「兩位是什麼關係啊……」

  『大概是不能對別人說的關係吧。』

  「我很認真的在問你耶。」

  『真是冷淡啊~~』

  「那麼,到底是怎麼回事?」

  『不要那麼生氣嘛。因為我們連續三年都同班啦。算是被命運牽引的好朋友吧。』

  依然不知道他說的哪些是正經的。就算連續三年同班是事實,總覺得說是好朋友這點就很可疑。不過,既然會讓仁在他房間過夜,說不定真是如此。

  正當空太這麼想著,電話那頭卻傳來曾經聽過、有些歇斯底里的聲音。

  『誰是你的好朋友!別說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話!』

  錯不了,正是前學生會長。因為空太也曾被他大聲吼過幾次,所以還記得。

  看來仁似乎真的在前學生會長的房間裡。越來越搞不懂這兩個人的關係了。

  真要說起來,仁就算不拜託前學生會長,應該還有其他地方可以去。

  「為什麼是在前學生會長的房間?明明有很多可以留你過夜的女友吧。」

  『女友是指誰?』

  「戲劇學部四年級的麻美學姐。」

  『我說要去考大阪的大學,臉部就中了她一拳然後被甩了。』

  「咦?那麼護士紀子小姐呢?」

  『我告訴她說我要去考大阪的大學,她就說「這一年來過得很開心」。』

  「花店的加奈小姐呢?」

  『我說要去考大阪的大學,她就笑著跟我說「我也要結婚了」。』

  「那、那麼,年輕太太芽衣子小姐呢?」

  『我說我要……嗯,這段可以跳過了吧。她就說「這樣啊,時機也剛好差不多。我丈夫好像已經發現了……」』

  「賽車女郎鈴音小姐呢?」

  『她很乾脆地告訴我「我是不談遠距離戀愛主義的」。』

  「粉領族留美小姐……」

  『……她對我說考試要好好加油。』

  「也就是說……」

  『不是被甩、被拋棄,就是分手了。』

  「……這、這樣啊。」

  連續六個人,真像是仁會有的壯烈事跡啊。

  『那麼,找我什麼事?』

  「不用我說,仁學長應該也知道吧。我現在人在福岡的老家……」

  『我知道,聽千尋說了。還有真白跟青山同學……美咲也跟你們在一起吧?你真是讓我感到尊敬啊。』

  「聽起來只覺得像是把我當成笨蛋而已……」

  『只有一線之隔啦。』

  仁哈哈大笑起來。

  「話說回來,你知道美咲學姐現在怎麼樣吧?」

  因為讓美咲失去活力的就是仁。雖然不知道聖誕夜裡兩個人之間發生了什麼事,但是仁的言詞或態度讓美咲完全失了魂。

  『我想要做些什麼,結果就變成這樣了。』

  「……」

  『所以已經沒有什麼我能做的事了。』

  「……發生了什麼事?」

  對於要不要問煩惱了許久,最後空太還是丟出對美咲說不出口的問題,因為如果不更深入就無法前進,能讓美咲幸福的,除了仁以外再也沒有別人。

  「聖誕夜發生了什麼事嗎?」

  『……』

  手機只傳來仁的嘆息。

  「你對美咲學姐說了什麼?對她做了什麼?」

  『我沒特別對她說什麼,也沒對她做什麼。』

  「仁學長。」

  空太的聲音裡帶著焦躁和無法壓抑的感情。仁不但沒有對此表現出不愉快,反而輕柔地笑著接受了。

  短暫的沉默,降臨在兩人之間。

  空太等待的同時,仁先開口了。

  『我對美咲說我喜歡她。』

  就像是早晨打招呼般自然的語氣,因此空太沒有馬上理解仁所說的意思。因為他認定那是仁絕對不會說出口的話,而且從美咲沮喪的樣子看來,絕對不可能是那樣的情況。

  「咦?」

  空太稍微頓了一會兒,發出呆茫的聲音。

  『搞什麼啊。你沒聽到嗎?我向美咲告白了。』

  「……」

  沒有聽錯。看來仁似乎是真的向她表達心意了。

  『餵~~喂,收訊不好嗎?』

  「收訊非常良好。我聽得很清楚。」

  『那麼,我就不再講第三次囉。』

  「呃,可是,因為……咦!這是怎麼一回事?」

  如果仁向美咲告白了,故事應該是以喜劇收場啊。

  「真的很抱歉,以我的腦漿實在無法理解……」

  那個時候……聖誕夜時,回到櫻花莊的空太所看見的,是嗚咽哭泣的美咲,不成人形地緊緊抓著空太。

  『我對她說,因為我喜歡她,所以希望她給我時間。』

  「時間?」

  『去念大阪的大學,為的是去面對自己的夢想。就算忍著喜歡美咲的心情,也想要完成目標。不這麼做的話,我無法變成自己想要成為的那個自己。』

  「……」

  『不過啊,美咲完全不聽我說的話。她說不想等,想現在就成為男女朋友。她要我現在就抱緊她,要我現在就抱她……』

  「……」

  『到最後,甚至還說要跟我一起去大阪。那當然不行啊。她完全搞不清楚我為什麼要去大阪,真不愧是美咲啊。』

  「……是、啊。」

  『而且……那傢伙一定要留下來念水明藝術大學。影像系的學院學科當然是水明比較好。不論是劇場、動態攝影室、音響室,甚至連藍圖用的伺服器都有。設備這麼齊全的地方,也只有水明藝術大學了。』

  「話是這麼說沒錯,那是……因為美咲學姐一直以來都在等待仁學長回頭看她,所以那反應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就算這樣,我也不能捨棄自己的目標,變成一事無成的男人吧。』

  「這……」

  『我也是有目標的。』

  「……」

  『我想跟美咲一起做出最棒的作品,想做出只有美咲跟我才做得出來的東西。為了這個目標,我還有非學習不可的事。』

  「不能一邊跟美咲學姐交往一邊進行嗎?」

  『如果辦得到,我們早就在交往了吧。』

  為了美咲,空太內心希望仁能再多一點妥協。只是,接下來的話都哽在喉嚨,說不出口。因為自己了解仁的心情。雖然程度上有所不同,但空太對真白也有類似的想法跟情感。

  現在還不行,還要再往前進才可以。不是追著她的背影,而是站在她的身旁。想跟她處於同樣的視點,看看同樣的世界,對此還不能夠放棄。

  會在情感上加蓋,也是因為這個緣故。

  正因為如此,所以空太閉上嘴。只能咬牙壓抑住情感,繼續往前進。

  『說不定,其實我只是對於碰觸美咲感到害怕而已……』

  這聲音聽來有些許寂寞。總覺得仁並不是對著空太說,而是為了他自己所說出口的話,所以空太並不想去追究他話里的含意。

  『反正就是這麼回事。美咲的事就暫時拜託你了。』

  「我可是什麼都辦不到喔。」

  『什麼都辦不到的傢伙,不會只是因為不能放她一個人不管,就帶回自己老家去吧。』

  「我想要聽的才不是這種話,我只是希望仁學長跟美咲學姐能夠順利!」

  『不要要求我做出你自己也辦不到的事,空太。』

  仁用溫柔的聲音說了。同時,空太也感覺到強烈的拒絕。

  「我覺得如果是仁學長,一定可以辦到。」

  仁沒有對此做出回應,只是恢復平常的調調說:

  『跟空太聊太久的話,前學生會長會嫉妒的,我要掛電話了。』

  在電話掛斷之前,仁嘆著氣的那一頭傳來前學生會長說『少說蠢話了』的抱怨。

  之後通話就中斷了。空太合上手機,丟在枕頭上。

  優子前來說「晚餐已經準備好了」,是在三分鐘之後的事。

  4

  母親大概是選了具有福岡特色的東西,晚餐準備了醬油湯底、滿滿都是韭菜的大腸鍋。父親、母親、優子、空太、真白、七海與美咲七個人圍著鍋子,空太在稍微靜下來之後,藉機介紹彼此認識。

  之後也聊了今年的文化祭,還有商店街麵包店新商品的話題。氣氛被炒熱後,父親與母親便很自然地接受了真白、七海與美咲。原本神田家就住在水高所在的藝大前站,所以絲毫不缺共同的話題。

  還會發牢騷的只剩優子吧。她堅決不願意將空太旁邊的座位讓出來,在吃飯前對真白說:

  「哥哥旁邊的位子本來就是優子的。」

  「那是我的特別座。」

  像這樣兩人迸出了激烈的火花。

  「既然他們已經一年沒見面了,真白就讓給她吧?」

  要不是七海如此勸說,現在兩人的爭執可能還在繼續吧。

  「來,哥哥,吃韭菜吧。」

  得到隔壁座位的優子帶著開心的表情,把韭菜放到空太的碗裡。因為椅子也貼得很近,所以只要稍微動一下就會碰到肩膀,實在很礙事。雖然看來優子比較喜歡這樣……

  「你只是把你討厭的食物丟過來而已吧。」

  從剛才開始就一直覺得,自己以一比五的比例吃著大腸跟韭菜。

  「才沒有,這可是優子的好意呢。」

  「原來妹妹覺得我像韭菜嗎……」

  已經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了。雖然不清楚,但空太處於不是光考慮優子就好的狀況。

  隔著桌子坐在正對面的真白,從開始吃飯以來就一直投以不高興的視線。

  看來她似乎也想把韭菜放到空太的碗盤裡,但是餐桌意外地寬敞,就算伸手也構不到。也因此,真白的韭菜就由七海帶著有些厭倦的表情處理掉了。

  雖然要說好吃是很好吃啦……

  配菜還有明太子,最後火鍋由什錦麵做總結。多虧如此,吃完飯時肚子已經撐到不行了。

  一吃完飯,父親就說要去洗澡,並走出客廳。

  「因為在場都是女孩子,所以他害羞了。」

  笑著如此說道的母親,也起身去洗碗盤。

  「啊,我來幫忙。」

  七海收拾剩下的碗盤,追上了母親。

  「哎呀,我好開心,就好像空太討了媳婦一樣呢。」

  這時空太正好把茶含在嘴裡,忍不住用力噴了出來,直擊把身子稍微挪出來的優子臉龐。

  「嗚哇!啊、好燙!不燙不燙!不對,哥哥,你幹什麼啦!」

  「你、你在說什麼啊!媽!」

  「居、居然說我是……神、神田同學的媳婦……」

  「這、這對青山太失禮了吧。」

  七海拿毛巾擦拭優子的臉,一邊讓情緒平靜下來。

  「……倒也不會失禮啦。」

  然後小小聲地這麼說了。

  「嗯?」

  「沒、沒事啦。」

  「竟然是這樣的兒子,真是不好意思啊。」

  「不、不會!」

  七海依然漲紅著一張臉,與空太的母親開始洗碗盤。

  「空太,你想要討媳婦嗎?」

  「想、想跟哥哥結婚的話,就、就先打倒優子!」

  優子緊抓著空太的手臂。

  「空太,你們黏得太緊了。」

  真白鼓脹著臉頰。因為實在很可愛,所以令人感到困擾。總之先別開視線,等內心的動搖恢復再說。光是這種程度就受到震撼,接下來真的有辦法壓抑住自己的情感嗎……

  「你明明就是負責照顧我的工作。」

  「椎名小姐,這個話題

  有點……」

  七海好不容易願意幫忙照顧真白,要是在這裡揭穿就沒意義了。

  「哥哥,那是什麼意思?也要讓優子聽得懂啦。」

  「色眯眯的。」

  「我才沒有!她是我妹妹耶!」

  「不檢點。」

  「你真是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啊你!」

  「不要無視優子的存在啦!」

  優子拉扯著空太的手臂。

  「什麼事也沒有,所以優子你用不著在意。」

  空太稱讚好孩子般摸了摸她的頭。這麼一來,優子心情就會變得很好。

  「哥、哥哥,在大家的面前,我會不好意思啦。」

  優子一副這樣倒也未嘗不可的樣子,有些難為情地笑了。大概是因為這樣,讓優子的心境變得比較從容,只見她直盯著真白說:

  「我跟哥哥的感情這麼好喔。」

  態度變得比較強硬一些。

  「就連一厘米都不可能讓給真白姐。對吧,哥哥?」

  「這我很難同意。」

  「不用害羞啦。我可是為了要跟哥哥撒嬌,才生來做哥哥的妹妹喔。」

  「我可不是為了寵你而被生下來的!」

  「所、所以,請真白姐放棄哥哥吧。」

  對於優子竭盡所能逞強的宣戰,真白完全不為所動,只是以一定的節奏重複眨著眼睛。

  接著,停頓了一會兒後,她靜靜地說:

  「好吧。」

  「太、太好了,哥哥!」

  相對於開心的優子,空太不禁有種不詳的預感。雖然真白不會將情感激烈地表現出來,所以不太容易知道,但她的本質其實超級任性,而且超級不服輸。空太實在不覺得這樣就結束了。不可能這樣就結束。

  「以空太為賭注一決勝負吧。」

  真白從椅子上站起來。

  「你、你是說你不打算放棄哥哥?」

  看來剛才的「好吧」似乎是表示決心一戰的意思。

  「我沒有空太就會活不下去。」

  「優、優子也是啊!」

  優子彷佛接下挑戰般也站了起來。

  「我就來證明我比你更需要空太。」

  「優、優子也很需要哥哥啊!」

  「等等、等等!先冷靜點坐下來!可以吧,椎名?」

  「我仔細思考之後,明確地拒絕。」

  「嗯,你還真是很冷靜啊!」

  真白似乎已經沒有話要對空太說,轉向與優子面對面。接著,突然說出爆炸性發言:

  「我每天都是由空太幫我準備內褲的。」

  讓時間凍結的冰冷聲音,在空太腦內迴蕩著。

  「餵、喂!椎名,你在說什麼啊!」

  「優、優子也是每天洗澡都讓哥哥幫我洗很多地方喔!」

  「優子也是笨蛋啊!」

  「……喔,洗澡啊。」

  擦拭碗盤的手從沒停過的七海,冷漠的聲音從廚房傳了過來。

  「……記得你們一直住在一起……應該是到神田同學國三、優子國一的時候吧。我覺得真是太超過了……」

  「不、不,只到小學而已,請不要一副倒胃口的樣子!優子也不要那麼誇張!」

  「每天早上都是空太叫我起床的。頭髮也是他幫我整理的。洗完澡後也是他幫我吹乾頭髮。睡衣、內衣褲,還有制服也是,全都是空太幫我洗的。便當也是空太親手做的。」

  對於真白語調平靜說出口的事實,優子的身子越縮越小。

  「這、這麼多?優、優子也是!優子以前也是每天都跟哥哥一起睡喔!」

  「不、不,沒有每天啦。」

  「喔,不過,偶爾會睡在一起啊……」

  「不、不,那都是小時候的事喔?」

  空太雖然一邊辯解,但已經沒有跟七海對上視線的勇氣了。

  「話說回來,這根本不是椎名跟優子的比賽,而是要把我從社會上完全抹殺掉吧?算我拜託你們,趕快停止吧!」

  「這我辦不到。」

  「這我辦不到啦!」

  真白與優子異口同聲。

  「因為人生有些戰役是無法躲避的。」

  優子結結巴巴地講了誇大的話。

  「這對我來說是一定要迴避的戰爭啦!」

  「決勝內褲也是空太幫我選的。」

  「決、決勝內褲?」

  滿臉通紅的優子,像金魚一樣不斷張合著嘴,一副倉皇的樣子。

  「太超過啦!這梗完全玩過頭啦!所以,拜託你就在這一幕喊卡吧!」

  「因為是現場直播,所以沒辦法喔,神田同學。」

  七海似乎已經洗好碗盤,走回飯廳。

  「我、我已經受不了了。既、既然這樣,那我只好拿出秘密武器。」

  「優子根本就沒忍耐過吧!就是因為這樣,最近才老是被說現在的年輕人都沒耐性!」

  「我、我跟哥哥沒有血緣關係喔!」

  「不要擅自設定!不要跟著起鬨!優子你衝過頭了吧!」

  「真、真白姐不也是從剛才開始就講得很起勁!為什麼只說優子!太不公平了!」

  「……」

  「……」

  一時之間沒辦法回話,空太不禁沉默了。雖然應該是不自覺的,連真白也閉上了嘴。坐在電視機前的沙發上看電視的美咲,蘇蘇地啜著茶碗裡的茶。

  沉默產生了饒富意涵的空檔,而且還奇蹟般十分協調。

  「為、為什麼不說話?」

  似乎就連優子也感覺到了什麼。

  「咦?什麼?是、是這樣嗎?該、該不會……騙、騙人的吧!」

  「那、那當然啊。怎麼可能有那種事?」

  雖然拼死想笑,臉卻只是僵著,聲音也乾澀了起來。

  優子呆了一會兒,察覺到什麼事而開始思考,最後出現在她臉上的,是驚愕的表情。

  「剛、剛剛真白姐所講的事全部都是真的?」

  「是真的。」

  「喂,椎名!」

  「媽、媽~~媽!哥、哥、哥、哥哥他變得好可怕!」

  「全都是事實。」

  「是我錯了,椎名!我跟你道歉,拜託這裡交給我來收尾!」

  「這我辦不到。」

  「我都這樣拜託你了耶!」

  「說謊是不好的。」

  「也有善意的謊言啊!」

  「不管怎麼樣,應該都已經來不及了吧……」

  坐在真白旁邊的七海意見十分中肯,帶著一臉受不了的表情。

  「請誰來幫我單擊人生的倒帶鍵!或是請開發出時光機吧!」

  「空太在跟真白交往嗎?」

  母親一邊把盤子收到柜子里,一邊出聲問道。

  「沒、沒有在交往。」

  「那麼,等一下再慢慢說給我聽吧。」

  不知為何,即使在這種狀況之下,母親還是很開心似的笑著。或者應該說,從來沒看過母親可怕的表情,就算父親沒事先說好就喝到大半夜才回來,她也是像現在一樣綻放笑容。只是,總覺得那時在這樣的母親面前,頭上綁著領帶的父親是跪著的……

  「這、這樣一來,我只好著手進行A計劃了!優子要去報考水高!」

  「喔喔,那可真是驚人啊~~」

  就連使勁吐槽的力氣都沒有了。

  「我會進水高,保護哥哥不受真白姐所害的。」

  「那麼,我就對優子進行C計劃。」

  「禁止消滅別人!」

  空太看了一下七海。「嗯?」不知道為什麼空太的視線會投向自己的七海,發出小小的疑問聲。其實不要知道會比較幸福。她絕對想不到,以前曾經出現過要消滅自己的計劃。那應該就是C計劃。

  「強出頭的釘子非打不可。」

  「放心吧,椎名。就學力程度而言,優子的發言只是幻想而已。」

  「我是認真的!」

  空太實在覺抑很疲累,於是離開餐桌,在乖乖坐在電視機前的美咲旁邊坐下。電視正播著明天的天氣預報。

  「明天福岡也會是好天氣嗎?」

  「咦?優子報考高中的話題結束了嗎?」

  「嗯,結束了。在開始前就已經結束了。」

  「呃~~剛剛說到哪裡……咦?還沒結束吧?」

  「優子,爸爸不是反對你報考水高嗎?」

  從廚房走出來的母親插嘴說了。

  仔細想想,溺愛優子的父親,本來就不可能輕易允許她去念很遠的高中。畢竟父親就連手機都不准她帶。

  「所以,只要哥哥去說服爸爸就好了。」

  「所以是接哪一段?」

  「反正,在哥哥說服爸爸之前,不准哥哥吃飯喔。」

  「這種話等你稍微會幫媽媽的忙之後再說吧。」

  就連七海都會幫忙洗碗盤呢……

  「哥、哥哥不幫人家打倒爸爸的話,我會很傷腦筋的!」

  「你自己去打倒就好了吧。」

  「我正忙著打倒真白姐呢。因為絕對不能輸的戰爭已經開始了!」

  「那個戰爭能不能給我停下來?會遭遇不幸的人是我吧?」

  「沒問題的,空太。」

  「現在這個狀態就已經非常有問題了耶?」

  空太已經提不起力氣。

  「我馬上就解決了。」

  「我、我才不會輸!所以,哥哥,你要加油喔!要打倒爸爸喔!」

  可以的話,實在不想跟父親講話。撇開討厭與否不談,潛意識就不擅長跟他相處。

  正當空太這樣想的時候,洗完澡的父親過來拿啤酒。

  不知道與感覺到氣息而回過頭去的空太目光有沒有對上,只見他往玻璃杯里倒著啤酒說:

  「我不會認同你去考水高的。」

  看來剛剛似乎有聽到對話。這也難怪了,畢竟吵得那麼大聲。

  「絕對不會同意的。就這樣。」

  仿佛要結束話題似的,父親一口氣喝光玻璃杯里的啤酒,早早窩回房間去了。

  空太與優子無言地目送他的背影。所謂的無依無靠指的正是如此。

  「……」

  「……」

  「那麼,我也要回房間去了。」

  要是繼續待在這裡,身體會受不了的,精神好像也快要崩潰了。空太帶著求饒的心情,正打算走出客廳的時候——

  「空太,答應我等一下要慢慢說給我聽的事,你沒忘吧?」

  母親微笑叮嚀。

  「是、是的。我當然還記得。」

  空太在內心深深嘆了口氣。第一天就搞成這樣,真的能夠平安過完年嗎?過完年後,遊戲企劃甄選「來做遊戲吧」的提報審查就在眼前,寒假就要開始進行準備了。這才是現在空太最優先要做的事。

  但是,前途堪慮。問題堆積如山,不知道到底能不能解決。

  不過空太早就知道,即使煩惱也沒有什麼意義。

  「因為,也只能做了再說。」

  自言自語的聲音空虛地在樓梯間迴蕩。

  這一天,空太在心裡的日記如此記載:

  ——正坐三個小時。向母親說明椎名的情況,是今天最辛苦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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