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年末年初是喧鬧的祭典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1

  空太由於真白與優子之間的爭奪戰,受到了莫大的精神傷害。從隔天起,空太便重新振作,開始認真進行提報的準備。

  「好,要認真做了!」

  難得的寒假。因為不用去學校,所以可以充分利用時間。

  一早就窩在自己的房間裡,重新讀過企劃書,思考說明的流程。他想著要以什麼樣的順序說哪些話,再追加不足的數據,並刪除多餘的部分。

  確定了方針之後,接下來就得動手準備說明用的小抄。雖說時間很多,但也稱不上遊刃有餘,所以必須一個接一個確實地完成。

  書面審查階段落選了好幾次,才終於贏得這個機會,絕不能白白浪費。

  「這次一定要做出成果。」

  上次……夏末時挑戰的報告,不但沒有得到想要的結果,甚至沒有進行得很順利的實感,就這樣結束了。令空太感到十分懊惱,深刻體會到自己想法的天真以及短淺。

  「那麼悽慘的經驗一次就夠了。」

  所以這次要準備周全,進行無懈可擊的提報。

  這就是空太對自己訂下的目標。

  但是,與空太的幹勁背道而馳,即使到了寒假第三天的二十八日晚上,提報的準備仍然不甚順利。

  原因在於每天晚上都會造訪自己房間的兩個人。

  「哥哥,不要一臉認真,多寵寵優子嘛。」

  空太被從早到晚都希望他陪自己玩的優子糾纏,而且氣勢更勝以往住在一起的時候。昨天甚至說出這種話:

  「哥哥,一起洗澡吧。」

  今天早上還想跟著空太到廁所去。這妹妹始終不願意放開哥哥。

  讓優子變成這樣的原因很清楚,就是真白。真白現在也一臉理所當然,緊緊靠著坐在床上檢查企劃書的空太背上。優子似乎對此不太開心,燃起了熊熊的對抗意識。

  「真白姐,離開哥哥。」

  「優子才要放開。」

  「你們不准吵架喔。」

  「哥哥你站在哪一邊啊!」

  「當然是站在我這邊。」

  「怎麼會?」

  「我不站在任何一邊啦!」

  像這樣的對話不知道重複了多少次。

  因為床上坐了三個人,實在是窄得受不了。話雖如此,就算空太換了位置,兩個人也會緊緊黏上來,狀況並不會有所改變。昨天空太移動到書桌前的時候,甚至還變成三個人擠一張椅子的局面。

  這樣的情況,從回到福岡以來就一直持續著。

  也因為這樣,空太的周圍總是吵吵鬧鬧的。真希望這份喧鬧可以多少分給沒有精神的美咲。

  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美咲開口說的話也越來越多,已經恢復到空太或七海跟她講話,她也能無礙回答的程度了。不過,她自己並沒什麼行動,整天幾乎只跟小貓小町玩耍或曬太陽。而七海則是來到福岡之後,就一直幫忙空太的母親做家事。從打掃、洗衣、做菜到洗碗,今天白天甚至還一起出門到附近的超市去採買了。空太則同行負責提東西。

  當時已經跟七海說過不用幫忙了,不過她卻說自己希望能幫忙多做些事。

  「青山,訓練班的甄選不是快到了嗎?」

  「大概正因為這樣,所以做點什麼事比較能分散注意力。一旦閒下來,就會淨想些消極負面的事吧。」

  「不需要做什麼準備或練習嗎?」

  「我有做心理準備啊。」

  「話說回來,甄選到底都要做些什麼事?」

  「如果跟往年一樣,大概會有三個項目。第一個是指定的原稿朗讀。這個的話,我想大概過完年很快就會拿到原稿。」

  「喔~~」

  「第二個是一般的演戲。不過,聽說都很簡短,而且幾乎都是獨角戲。這個也跟朗讀原稿一樣,應該會拿到劇本。」

  「第三個呢?」

  「據說是當天發表題目,進行即席隨性的表演。大家的題目都不同,是以抽籤來決定的。」

  「最後這個好像很困難。」

  「是啊。沒辦法事先做準備,而且一出手就定勝負了。不過,我覺得演員也需要這樣的適應力,還有就是測試潛力的感覺。」

  「原來如此……所以說,現在也只能先做好心理準備。」

  「你以為我是勉強自己在幫忙?」

  「不,也不是那樣啦。」

  其實就是這樣……

  「這種說法真讓人覺得不對勁。不過,反正就是這麼一回事。如果可以準備,我也想事先準備,但是現在真的無法做什麼。這樣會讓人靜不下來吧?所以,幫忙神田同學的母親還比較輕鬆一點,我是說真的。」

  「這樣的話就還好,反正我媽媽也很高興。」

  空太聽了七海說的話,決定尊重她的意思。想要抑制焦躁有多麼困難,現在正與這種情緒對戰的空太再清楚不過了。看不見的沉重壓力將會一步步慢慢地侵蝕身體。

  看似與這樣的焦躁無緣的真白,似乎突然進入了集中精神狀態,即使優子吵鬧也不見她有反應。她整個人占據了空太的背,在素描本上流暢地動著筆,進行草稿的鉛筆稿作業。

  優子大概是覺得機不可失,玩著掌上型遊樂器靠了過來。

  「哥哥,這傢伙好強喔!幫我打倒他!」

  要哄她也麻煩,空太索性迅速地幫她打倒了強敵。

  之後——

  「這邊要怎麼辦?」

  她又這麼問了。

  「這傢伙的攻略法呢?」

  然後這樣靠近過來。

  「跟優子玩嘛~~」

  接著還這麼撒嬌。空太完全沒辦法準備提報,累積的壓力不斷「咕嚕咕嚕」沸騰了起來。

  就這樣,他很快就到達忍耐的極限。不,應該說是在全力準備提報的情況下,居然能夠忍耐三天。

  「哥哥都不陪人家,優子好無聊喔。」

  優子拉扯著空太的手臂——這正是導火線。

  「啊~~真是的!別妨礙我!」

  「哇啊!」

  空太突然大聲叫了起來,優子也發出奇怪的慘叫聲。因為這個反作用力而被拋出去的企劃書紙張在空中飛舞。

  「我這個寒假有要做的事!」

  「優子也想在寒假期間跟哥哥玩得盡興啊。」

  「你不用準備入學考試嗎?」

  「嗚……」

  「你明年不是想念水高嗎?」

  「現在……只是在休息而已。」

  優子低著頭喃喃辯解。空太回到家以來,一次也沒見過優子念書。

  「你如果真的想讀水高,至少要好好念書。像你這樣,也難怪老爸會反對了。」

  「實話是很傷人的!哥哥是笨蛋!」

  猛然抬起頭的優子,眼裡淌滿了淚水,接著企圖以雙手推開空太。不過因為力氣不夠,結果還完全搞不清楚她想做什麼,她就衝出了空太的房間。

  隔壁房門「砰」地用力關上。

  「唉。」

  空太忍不住嘆了口氣,注意力也完全中斷了。

  即使在這種情況下,真白也沒將頭從素描本上抬起,正埋首於自己的工作。

  「我覺得你這一點真的很厲害。」

  當然,真白還是沒有反應。

  受到這樣的真白刺激,空太撿起被甩出去的企劃書。

  移動到書桌前,打開向美咲借來的筆電。他利用恢復集中力的這段時間,重新看過想要修改的部分。

  在這之後一陣子,他「喀噠喀噠」專心敲著鍵盤。

  因為已經決定了方針,企劃書的修正並沒有花太多時間,大約一個小時就把數據準備好了。

  接下來就把自己在意的遊戲流程說明部分,再表現得更簡潔些吧。就這樣,現在想做的工作已經完成。

  空太自己覺得這樣已經變得容易閱讀,而且簡單明了許多。也多虧之前請真白幫忙畫的繪畫素材,得以省去多餘的說明文章。不過,要做到什麼樣的程度,才算是做好萬全的準備呢?能夠接近目標的盡善盡美嗎?因為找不出正確解答,所以即使繼續作業,也只是累積更多不安,靜不下來的情緒讓空太的下腹部

  隱隱作痛了起來。

  為了轉移注意力,他維持坐姿,大大往後伸著懶腰。

  視野當中顛倒過來的真白正重複審視著草稿。認真的眼神,帶著堅毅的意志。

  「話說回來,椎名……」

  有五成的機率會回應。

  「什麼事?」

  真白的目光仍專注在工作上。

  「第三話的原稿沒問題吧?下個月發行的雜誌會連載吧?」

  雜誌是每個月的二十日發行。如果硬是拖到極限,似乎在一個禮拜前入稿就來得及。不過這並不是原來的日程,原本應該一過完年就要完成。

  「已經完成。交給綾乃了。」

  「啊,這樣嗎?」

  「手指受傷……傷好之後,就好好完成了。」

  因為真白向空太投以某種期待的眼神,他便抬起身體,轉動椅子面向床的方向。

  「這樣啊。嗯……這才是椎名。」

  「……嗯。」

  「……」

  「……」

  即使對話中斷,真白還是沒將視線移開,翻著素描本的手也靜止不動。

  「干、幹嘛啊?」

  「這樣有符合嗎?」

  「咦?」

  「空太喜歡的我。」

  「什麼!你喔……」

  聖誕夜裡,雖說是因為當下的氣氛,不過還真虧自己能說出那些話來。

  ——我從那時候開始就一直很喜歡這樣的椎名。

  專心致力於該完成的目標,聚精會神追逐目標的姿態……

  「回答我。」

  空太原本想隨便敷衍帶過的話語,已經被真白封殺了。

  「……」

  真白正看著自己,以清透的雙眸看著自己。平常眼神里總是帶著堅強的光芒,現在看來卻有些沒有自信,讓人感覺到她的目光裡帶著不安,雖然這搞不好只是自己想太多了。

  所以,空太也只能老實地說:

  「有、有符合啊。」

  「太好了。」

  大概是感到安心了,真白嘴角微微露出笑容。如果不注意看,一定不會發現吧。不過,空太察覺到了。

  看到這樣的表情,原本打算封印起來的感情又再度推開蓋子,從縫隙間探出頭來。房間裡面只有兩個人,真白就在身邊,要聊別的話題,並且假裝沒發現自己想觸碰她的心情,實在不是件容易的事。不過,自己已經決定現在還不到那個時候,應該專注在提報上。

  「其實你已經完美到幾乎太過完美的地步了……」

  這聲音實在小到讓真白聽不到。不,也許她聽到了。不過無論如何,結果是一樣的。因為雖然真白的表情變得比較柔和,但她又再次埋首於工作了。

  不想輸給她的這種想法,也許是不自量力。即使如此,讓身體熱血起來的能源還是由此而生,而這種感覺十分舒暢。

  空太再度轉向書桌,操作筆電,將顯示改為連續播放。他一邊說出口,一邊開始準備小抄。

  用簡單易懂的話來歸納企劃的目的、遊戲的概要、概念、對象與好處等主軸。

  如果今天能整理好小抄,明天起就可以請七海或美咲協助提報練習,然後進行數據與說明的修正。

  「……不過,這樣就算完整了嗎?」

  說出口的疑問,讓空太心中不太舒服。現在所做的準備,只不過是重複上次的作業而已。

  現在回想起來,總覺得夏天時的提報,與審查員之間的氣氛無法契合。雖然途中發生了腦袋一片空白的意外,但是預定的說明倒也完成了……似乎是完全沒有效果。

  「是哪裡出了錯呢……」

  真是如此的話,那又是什麼呢?要在腦袋裡尋找肉眼看不見的東西,實在是很困難。

  坐不住的空太站起身,開始在窄小的房間裡轉來轉去。想到什麼的時候就停住,覺得還差了點什麼,就又開始走動起來。

  途中,真白開口說話了。

  「空太。」

  「嗯?」

  「在模仿猴子嗎?」

  「怎麼可能!」

  「那是猩猩囉?」

  「才不是!」

  夾雜著這樣的對話,空太試著思考了約三十分鐘,但還是想不出什麼好主意。

  「這種時候就應該找人商量吧。」

  自己一個人思考,也只會往不好的方向下結論。

  空太要拜託的人,是櫻花莊裡住隔壁的同班同學——赤坂龍之介。雖然龍之介身為程序設計師的實力很可靠,但他也有弱點。報告正是其中之一。雖然擅長與機械對話,卻是個在與人對話方面有許多困難的人物。

  不過,也沒有其他可以拜託的人了。

  空太打開聊天功能,尋找龍之介的帳號。

  很幸運的,龍之介已經登入了。

  ——赤坂,你現在有空嗎?

  ——龍之介大人現在正在如此如此、這般這般。

  響應的是龍之介開發的自動郵件回信程序AI,也就是女僕。機能日益擴張,如同所見,連聊天都能應對了。

  ——正在如此如此、這般這般是什麼意思!

  ——咦?真是奇怪了。我前幾天看的文獻當中,提到如果覺得說明很麻煩的時候,可以利用這樣的表現,因為人類具備能夠將事物傳達給所有對象知道的機能啊?

  ——沒有那種方便的機能,而且剛才女僕你是不是若無其事地說了嫌麻煩?

  女僕可以玩忽職守嗎?總覺得隨著女僕日益濃厚的人類感,職務上也逐漸追加了可有可無的機能。龍之介到底想做出什麼東西啊?

  ——哎呀,討厭啦。空太大人真是的。剛剛說的當然是開玩笑的啊。是清爽又高級的女僕笑話,這在女僕界可是常識喔?

  ——女僕界是什麼啊?不會是冥土界(註:女僕與冥土日文音同)吧?

  ——先撇開這個不談,您要商議什麼事呢?

  ——無視我的問題嗎?也是啦。

  ——由我一邊處理國外產的害蟲所寄來的電子郵件,一邊輕鬆地為您解決。

  看來還在跟麗塔拼鬥……

  ——那我就開門見山的說了。是有關「來做遊戲吧」提報的事。

  ——您是指提出企劃報告嗎?

  ——是的。現在正在準備,不過我根本不知道什麼才是好的提報,所以有些煩惱。

  ——那麼,要不要嘗試改變立場來思考?

  ——立場?

  ——如果空太大人站在聽取報告的立場,什麼樣的企劃書、用什麼方式來說明,您才會評價是好的提報?

  ——原來如此。你是說改變觀點的意思吧。

  ——這不僅限於提報,如果是有對象的事務,理解對方的想法將會成為成功之鑰。您應該知道提報的情況該怎麼思考吧?

  ——很抱歉。為慎重起見,可以再向您確認嗎?

  ——直接了當的說,最重要的就是加入「對方有興趣的話」。

  ——啊啊,原來如此。

  話說回來,能夠響應到這種地步的女僕性能,真是令人吃驚。應該比空太還要優秀……空太剛到櫻花莊的時候,她明明只是個小笨蛋……

  「要談對方有興趣的話……嗎?」

  非常有說服力。如果只是單方面傳達自己想說的話,確實是不容易吸引對方的興趣。況且喜好又因人而異。

  ——日常生活不也是一樣嗎?有共同的嗜好,不但容易交談,也能夠成為朋友吧。相反的,如果要更加了解喜好不同的對象,就會花比較多的時間。

  好像可以了解。對於該往哪個方向精進,至少有些概念了。如果順利,報告的內容應該能突飛猛進。

  ——女僕,謝謝你。

  ——這並不是什麼值得您這樣感謝的事。

  ——不、不,真的很有參考價值。可以的話,我都想給你什麼謝禮了。

  ——這樣嗎?那麼,就承蒙空太大人的好意,要拜託您一件事。

  ——什麼事?

  ——可以請您飛到英國去,幫我擊沉一個人嗎?

  突然來了個很驚人的委託

  。

  ——抱歉。我沒有在從事這個系統的工作。

  ——哎呀,討厭啦。我當然是說真的啊?

  ——這種時候應該說我是開玩笑的吧!

  ——期待您的成果報告。

  ——你說的應該是指提報的結果吧?

  女僕沒有再回應。看來似乎也追加了自動註銷的機能。

  「最後的那個就當作沒這回事吧。」

  空太在心中想著「這樣就好了」,一邊關上聊天功能。

  好不容易得到了有用的意見,一定要好好運用。

  「對方有興趣的話嗎……」

  以這樣的思考方式進行就可以了。接下來是——那是「什麼」。

  他「嗚嗚」地呻吟著並絞盡腦汁,拿出筆記本,試著把想到的詞彙或聯想出的單字排在一起。遊戲、企劃內容、有趣程度、對象、概念、好處、遊戲方式、系統、操作方法……不管哪個,都已經寫在企劃書里了。

  空太一邊喃喃自語,一邊持續著這樣的作業約一個小時。

  「……還是搞不懂。」

  他順著向後仰的力道靠在椅背上。眼角餘光看到的真白,還是以蹲坐的姿勢默默動手畫著。

  這時響起了敲門聲,空太將視線轉向房門。

  「請進。」

  頓了一下,門稍微打開了。從房門露出臉的是優子。

  「哥、哥哥,可以打擾一下嗎?」

  「什麼事?」

  「那、那個……剛剛真是對不起。」

  「沒關係,我已經沒生氣了。」

  「真的嗎?」

  「真的啦。我剛才也不該那麼煩躁。抱歉啦。」

  「不會啦。因為優子妨礙到哥哥了,所以不對。可是,那個……有件事想要拜託哥哥。」

  「拜託?」

  門緩緩地整個打開。

  「那、那個……」

  不過,她大概還在意著空太生氣的事,說話吞吞吐吐的。

  「我真的沒生氣了,也不會對你生氣,說說看吧。」

  「嗯、嗯。你可以教我念書嗎?」

  仔細一看,優子胸前抱著數學參考書。

  「我有些地方不懂。」

  「不會是全部都不懂吧?」

  空太調侃似的說道。

  「多、多少有些地方懂啦。」

  優子鬧彆扭般笑了。

  「多少嗎?算了,可以啊。如果是念書,我就幫你。」

  說不定這是很好的轉換心情方法。

  「真的嗎?太棒了~~!那麼,就到優子的房間吧。」

  優子「啪噠啪噠」地走進房間,拉住空太的手臂。與真白目光對上,仍不忘「嗚~~」地低聲威嚇。

  「快點,快點。」

  空太被優子拉著手臂,帶出房間。接著,又被帶進隔壁優子的房裡。

  而真白也絲毫不吃虧的從後面跟上來,完全不在意空太與優子的視線,面無表情地在優子的床上理出自己的座位。

  「為什麼連真白姐都跟來了!」

  「因為空太在這裡。」

  「真、真是有說服力的理由……」

  優子不禁畏縮了起來。

  「咦?剛剛那一段哪裡有說服力了?」

  看來真白與優子在莫名其妙的地方有了共同的價值觀。

  話說回來,空太已經很久沒有進妹妹的房間了。跟以前比起來,幾乎沒什麼改變,仍舊擺了許多的布偶。優子也是從以前就喜歡少女漫畫,所以書櫃被漫畫或雜誌塞得滿滿的。而且,空太對這雜誌有印象。

  他伸手拿來翻了一下。錯不了,是刊載真白漫畫的雜誌。

  「喂,優子。」

  「什麼事?」

  「這本,哪一篇漫畫有趣?」

  「嗯~~我現在推薦這個。」

  優子翻著空太手上的雜誌。打開的頁面,竟然是真白的漫畫。

  「是一位叫椎名真白老師的作品。才剛開始到第二話而已,可是畫風真的好漂亮。雖然故事比較粗糙,不過一定會大賣的!」

  「這、這樣啊。」

  「……咦、咦?這麼說來,真白姐也是一樣的名字呢。」

  「那是因為她是這個漫畫的作者。」

  「喔~~這樣啊。」

  「……」

  「……」

  優子維持著仰望空太的姿勢,不斷地眨著眼睛。

  「咦~~!作者?」

  她顫抖著雙唇,發出驚愕的聲音。

  「可、可是,咦?不會吧~~怎麼可能……」

  「椎名,讓她看看你的畫。」

  真白以眼神響應之後,把素描本翻過來,讓優子看了角色的圖。就連草稿的輪廓都幾乎用實線畫,沒仔細看還會以為是真的原稿。

  「真的真的是本人?」

  「是啊。」

  「好厲害喔!我好尊敬你!我是你的粉絲!啊,雖然我喜歡真白姐的漫畫,不過你會勾引哥哥,所以我不會喜歡你!」

  「你在說什麼啊?」

  「所以,請幫我簽名!」

  「哪來的所以啊?」

  真白接下優子遞出的筆記本,流暢簽下羅馬拼音的名字,也順便畫上了漫畫的主要角色。

  「好棒~~!好快~~!好厲害~~!」

  優子非常感動。

  「好像在說牛丼(註:日文中好厲害與好吃音同。日本吉野家牛丼的營銷口號為「好快!好便宜!好好吃!」)啊你。」

  「不過,哥哥是不會給你的。」

  「你到底在說什麼啊?我的所有權是在我手上吧?不是嗎?」

  「嗚哇~~太感動了~~好棒啊!不過,哥哥是不會給你的!」

  又是感動、又是威嚇、又是尊敬、又是牽制,優子還真是忙碌。

  「喂,優子,你不是要念書嗎?」

  「拜託你了!」

  做出行禮的動作後,優子坐到書桌前。空太將折迭椅放在旁邊,椅背朝前的坐下。真白又若無其事地回到自己的工作上,優子的發言大概也沒聽進去吧。

  優子翻開的參考書,意外地有經常使用的痕跡,上頭不僅寫了批註,也有單純的髒污。就空太所知,優子在考試前是完全不念書的。以前就像完全放棄了,即使房裡有書桌,卻連五分鐘也坐不住。

  空太若無其事地看了桌上的書櫃。不只數學,就連英語、國語、理科、社會的參考書或入學考試測驗題庫都有,當中大概有一半是以前空太用過的東西。趁著優子解練習題的空檔,空太從書柜上拿了一本題庫。

  順手大略翻了一下,大概都有使用過的痕跡。看來她似乎很認真準備考試,說不定是真的想要念水高。

  只不過,看著她與國一程度的練習題苦戰,要考上水高,學力還差得很遠。

  大概是因為藝術大學附屬校這樣有些奇特的高校,來自外縣市的考生也很多,競爭率超過往年的五倍。考試共有英語、數學、國語、理科以及社會五個科目,甚至還有面試。

  對於精神構造相當幼稚的優子來說,面試也相當棘手吧。

  不過倒也沒必要講些消極的意見,在優子的正面情緒上潑冷水。

  「喂,優子。」

  「什麼事?」

  正與數字格鬥的優子抬起頭來。

  「水高考試是什麼時候?」

  「二月十三日啊。因為正好是情人夜,我會帶本命巧克力去給哥哥的!」

  「不要冒出奇怪的詞彙。還有,本命太沉重了,你拿去給老爸吧。我想他會喜極而泣的。」

  空太採取冷淡的態度,以眼角餘光看著默默進行作業的真白。今年一定能拿到家人以外的巧克力吧?察覺到忍不住想著這種事的自己,空太搖了搖頭。

  「話說回來優子,只剩下一個半月,卻還在複習一年級的東西,你到底要不要緊啊?」

  「所以現在要請哥哥來幫我猜考題啊。哥哥也是這樣考上的吧。」

  優子滿臉笑容的說著蠢話,空太便對

  著她的腦門賞了一記切球。

  「好痛喔!」

  「我那時好歹也還滿用功念書的。」

  「咦~~優子從來沒看過哥哥念書的樣子。」

  「因為我都是在優子睡了以後才開始念書的。」

  這是事實。空太突然想起母親每天幫自己準備宵夜的往事。

  「好了,繼續念書吧。」

  「明明就是哥哥先跟人家講話的。」

  「這一點是我不好。」

  對於再度開始與算式格鬥的優子,空太一邊給予提示,一邊將手上的題庫放回柜子上。

  過了一陣子,正在教優子念書的時候,響起了敲門聲。

  「請進。」

  空太幫優子回應。

  原以為應該是母親,結果從房門後出現的卻是七海。看來大概是母親拜託她,只見她正拿著放有宵夜與茶水的托盤。

  「可以進去嗎?」

  「只有青山會特地這樣問喔。」

  七海對此微微笑了。

  「那麼,打擾了。」

  七海將帶來的托盤放在房間正中央的折迭桌上,就這樣直接坐在桌子前面,從小茶壺裡倒出茶水。空太茫然看著冒上來的蒸汽,接著不經意地看了時鐘。

  「都這麼晚了啊。」

  現在已經過了晚上十點。

  「肚子餓了就吃吧。」

  空太接下七海遞過來的飯糰。因為今天還打算繼續作業,所以這個時間點的燃料補充真是幫了大忙。

  酥脆的海苔口感很棒,白飯與芥菜一起炒過的菜飯風味,對空太來說也是很懷念的味道。以前在準備考試的時候,母親常常為自己準備這樣的宵夜。

  「好久沒吃到這個了。」

  「耶~~謝謝你,七海姐。」

  馬上離開書桌的優子沖向折迭桌,張著大嘴吃起了飯糰。

  「真白也是,如果還沒要睡,要不要吃一些?」

  「嗯。」

  當注意到的時候,真白也已經放下鉛筆,小口小口地吃著從七海手上接過來的飯糰。

  「青山不吃嗎?」

  「我沒有在這種時間攝取碳水化合物的勇氣。」

  聽來有些鬧彆扭的口氣,一定還在意著體重的事吧。雖然看起來明明一點都不胖……

  「神田同學,準備得還順利嗎?」

  「嗯?好像應該快要順利了。」

  「什麼跟什麼啊?」

  「剛才跟赤坂……應該說是跟女僕討論之後得到了一些建議。雖然還有個非思考不可的點,不過我有預感,如果想到好主意,應該就會變得順利了吧。」

  「喔~~什麼樣的建議?」

  「不能只說些自己想說的話,要說審查員想聽的東西。」

  「……啊~~原來如此。」

  「那麼,跟你討論一下。如果青山是審查員,會想在提報時聽到什麼樣的內容?」

  「我?嗯~~該怎麼說呢?我對遊戲的東西不太懂。」

  「不管什麼都好,只要把你想到的說出來就可以了。我自己也思考過,不過總是在同樣的地方打轉,所以想聽聽不同觀點的意見。」

  「這樣的話,我想想看……如果是公司的高層,應該會問會不會賺錢吧?」

  「啊啊,確實是這樣。」

  因為一心只想著遊戲有趣與否,完全沒注意到這一點。一般而言,當然是給予會賺錢的印象比較好。

  最近也在雜誌上的開發者採訪中看到「並不是有趣就會暢銷」的內容……

  如果是就商業而言有勝算,對方一定會有興趣。

  不過,這是開發者該思考的事嗎?總覺得企劃的有趣程度,或者新鮮感才是原來該有的樣貌,要如何營銷則是另外的問題。

  況且,雖然想思考出有趣的企劃,但是一旦考慮營銷的問題,感覺多少會受到拘束。

  「……」

  「神田同學?」

  不,要是因為消極負面的理由而封鎖了可能性,就太可惜了。現在可不是挑三揀四的時候。

  更何況如果提報成功了,要作為作品販賣,還是需要努力向使用者傳達企劃的有趣之處吧。

  雖然有趣,卻因為識別度低而銷售不甚理想的遊戲實在很多。也許對於提報的審查員而言,提出商業性的設想,其實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甚至開始覺得這部分說不定比呈現出作品的有趣之處還要來得重要。

  這才是宣傳推銷作品的魅力不是嗎?

  「抱歉,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啊,不,反而幫了我大忙。」

  這時候能夠聽取別人的意見,真的很值得慶幸。如果只靠自己的頭腦去想,思考一定會偏向某一個方向。

  「嗯,我開始覺得應該有辦法了。」

  「那就好。」

  「這說不定是很不得了的發現。謝啦,青山。」

  「哪裡,我覺得只是很一般的事吧?」

  如果一直是自己一個人思考著同一件事,就會連很一般的事都看不見。

  空太在談話的同時,吃完了兩個飯糰。大概是因為肚子餓了吧。

  「我吃飽了。」

  「……」

  他喘口氣,莫名感受到七海的視線。

  「嗯?什麼事?」

  「……沒事。」

  「……」

  「我都說沒事了。」

  「為什麼要說兩次啊?」

  不管怎麼看,這個態度都是有事的意思吧。七海目光依然朝下,把裝了茶的杯子遞過來。

  「飯糰……」

  「飯糰?」

  「好吃……嗎?」

  七海雙眼向上窺探空太,眼神里蘊含著期待。

  「很好吃啊。」

  「這樣啊。」

  「嗯,很好吃啊。」

  「那、那就好……」

  「我怎麼覺得一點都不好……啊!該不會只有一個放了大量的芥末吧!椎名、優子,你們沒事吧?」

  「怎麼可能啊!真是的……明明是我特別做的。」

  「咦?」

  「……是我學了製作方法之後,做出來的啦。」

  因為是很熟悉懷念的味道,所以空太完全沒有發現,還以為一定是媽媽做的。

  「我媽媽連這種事都讓青山做嗎?真是抱歉。」

  「是我自己想做才做的,所以你跟我道歉我也很困擾。況且,如果有了劇本,我也打算請神田同學跟我做甄選的練習。」

  「就算不做宵夜賣人情,只要青山有需要,我都很願意幫忙。」

  七海聽了睜大眼睛。

  「有需要那麼驚訝嗎?」

  「為什麼?」

  這次她換上認真的表情問道。

  「當然是因為希望青山能夠通過甄選。」

  「為什麼?」

  再度冒出同樣的疑問。

  「大概是因為我從一年級開始,就看著青山一路努力過來吧。我知道你連生活費還有訓練班的課程費用,全都是靠自己打工賺來的。」

  空太好幾次看著七海對於班上同學邀約下課後去唱卡拉OK,或是相約禮拜天去逛街,都只能回答「抱歉」的身影。

  就這層意義來說,七海也捨棄了一般高中生的生活,像真白一樣投入。所以希望她能順利,也不想看到她失敗,不然自己一定會受不了。

  「要說努力,訓練班的所有人都是如此,並不是只有我。」

  「因為我只認識青山,所以當然是支持青山啊。」

  「這樣啊。」

  「……雖然其實搞不好是為了我自己。」

  在談話的過程中,空太心中萌生了某種感情。

  「為了自己?」

  「或許是希望青山能夠證明,努力一定會有所回報。」

  「……」

  說出口的時候,空太才發現這是自己的真心話。

  「抱歉,我太多話了。」

  「不會啦。那麼,也為了神田

  同學,我非得通過不可呢。」

  「首先是為了自己吧?」

  「那當然。我是因為這個才努力過來的。」

  「我們彼此都加油吧。」

  「嗯。」

  空太是企劃提報,七海是甄選活動。

  「……」

  空太感覺到視線而轉過頭去,發現真白正直盯著兩人。飯糰似乎是吃完了。已經先吃完的優子則回到書桌前繼續念書。

  「怎麼了,椎名?」

  「不問我嗎?」

  「咦?」

  是指什麼?

  「該不會是剛才那個『如果我是審查員』的問題吧?」

  「沒錯。」

  真白充滿了自信。

  「喔,你有什麼好主意嗎?」

  「沒有。」

  「你這樣居然還敢冠冕堂皇的,把已經結束的話題再拿出來講啊!」

  「……」

  真白突然散發出不高興的氣息。

  「剛剛那一段,有讓你不開心的要素嗎?」

  「我沒有不開心啊。」

  「明明就一副不高興的樣子。雖然你不太會表現在臉上,所以不容易發現,但我最近已經開始會辨別了喔。」

  「我只是……」

  「只是?」

  「我也想要一起加油。」

  房間突然一片安靜。真白的話緩緩滲入身體裡。

  這似乎是很重要的一句話。不過,空太響應的卻是很平凡的感情。

  「椎名已經努力過頭了吧。」

  「嗯,我也這麼覺得。」

  七海表示同意。

  「不對。」

  不過,與真白的想法不同調。

  「什麼東西不對?」

  「我想要跟空太還有七海一起。」

  「椎名……」

  「……」

  低著頭的真白,凝視著地板的一點。

  「最近有好多我搞不懂的事。」

  「……真白……」

  七海在空太的身邊,拼命尋找話語。不過,似乎是找不到適切的詞句,只見他求救般將目光投向空太。

  「我跟麗塔討論一下。」

  「喔、喔喔。」

  真白從床上站起身,將素描本抱在胸前,輕聲走出房間。大概是去拿手機了吧。

  她前腳剛走,空太的母親緊接著走進房間。

  「哎呀,睡著啦。」

  還以為是什麼事,一看優子,發現她已經在書桌前豪邁地打起瞌睡來了。而且,連口水都流出來了……

  看看時鐘,時間剛過十一點。

  「這個時間,以優子來說已經算很晚了吧。」

  就空太所知,優子應該每天九點半就睡覺了。

  「優子最近都念書念到很晚喔。」

  「這樣嗎?」

  「每天都念到十二點左右吧。」

  「喔~~」

  「你不說『怎麼可能!』嗎?」

  「只要看過參考書或題庫,就知道她有在念書了。」

  看來優子並不是因為空太把真白帶回家,為了與之對抭才說要報考水高的。優子自己應該有想要念這所學校的理由,空太對此並不感到不可思議。

  能夠理解她因為生長在那個城鎮,而感受到水高的魅力。因為明明是學校,從旁人眼光看來,也會覺得念那裡的學生們似乎很快樂……況且空太也知道那並不只是表象而已。進入高中後,世界變廣闊了,雖然因為被流放到櫻花莊而受到生平最大的打擊,現在卻連目標都找到了。

  水高正是如此充滿了刺激的學校。

  「不過麻煩的是,爸爸反對優子報考水高呢。」

  「為什麼要對我說這個啊?只要媽媽跟老爸說,他一下子就會同意了吧。」

  畢竟那個老爸在媽媽面前抬不起頭來。

  「你不覺得看得到結果的比賽一點也不有趣嗎?」

  有時候真是搞不懂母親。雖然平常看起來總是那麼溫和,卻對任何事都有明確的主見。

  「而且,優子拜託的人是空太吧?」

  「那你跟老爸說一聲吧。就說等他有空時,我有話要跟他說。」

  「空太從以前就對優子沒什麼抵抗力呢。」

  「不要多嘴啦。」

  「好、好。」

  總覺得媽媽心情很好。

  「啊,對了,七海。」

  「啊、是。」

  空太的母親招了招手,七海應聲並走了過去。

  「飯糰怎麼樣?」

  「很、很順利。」

  兩個人交頭接耳,不知道在講什麼事。

  空太看著兩人在眼前講悄悄話,不禁感到坐立不安,便決定叫醒優子。

  「喂,優子。要睡覺就去床上睡。」

  「嗚~~好睏喔。哥哥要跟我一起睡的話我就起來。」

  「少撒嬌了。」

  空太「啪」地輕輕敲了她的頭。

  「咦~~為什麼?以前明明都一起睡的。」

  「跟國三的妹妹能一起睡嗎?」

  「討厭啦,哥哥。意識到優子了嗎?」

  總覺得優子看來有些開心。

  「不,根本沒有任何讓我意識到的要素吧?」

  「哥哥明明就還沒看到優子成熟的部分。」

  「好,你已經醒了吧。趁現在去刷牙,再到床上去吧。」

  「嗚!竟然使出誘導偵訊,實在太卑鄙了!」

  這既不是偵訊,也不卑鄙。

  「可、可是,真白姐還在床上……消失了?」

  「椎名回客房去了喔。」

  這樣看來,今天就到此結束了吧。

  空太說了要回自己的房間後,便離開優子身邊。

  「媽媽,剛剛的事就拜託你了。」

  「好、好。」

  「哥哥,什麼事啊?」

  「你遲早會知道的,就不用太期待的等著吧。」

  空太這麼說完,便走出房間。

  七海在身後跟了過來。

  「你覺得我太寵妹妹了嗎?」

  「總比對她冷漠得好。」

  在簡短的對話之後,空太就在房門口與七海分手。

  接著打了個呵欠。

  但是,今天還有作業要完成,因為好不容易看到了可能性。

  空太如此鼓足了幹勁,進入自己的房間時,動作瞬間停住了。

  真白睡在床上。她的背拱得圓圓的,睡得很舒服似的發出呼吸聲。靠近胸前的雙手,握著還未合上的手機,似乎一個翻身就會折斷,看來很危險。

  空太從真白手上抽走手機。要合上手機的時候,發現了短短的簡訊。

  ——空太好冷淡。

  真是令人感到無可奈何的內容。其他還寫了什麼呢?稍微看一下好了。空太心中的惡魔如此呢喃的瞬間,手上的手機突然震動了起來。

  「嗚哇!」

  空太嚇了一大跳,差點摔了手機。看來似乎是麗塔回信了。因為這樣,改變主意的空太老實地合上手機,放在床的旁邊。

  接著幫熟睡中的真白蓋上毛毯。

  「你看,我一點都不冷淡喔。」

  搞不懂在表示什麼的主張,空虛地迴蕩在靜悄悄的房裡。

  真白依然腄得很熟。

  「好、好,來做提報的準備吧。」

  空太發現自己一直注視著她的睡臉,便故意發出聲音般,坐到書桌前。

  只是,這天因為很在意真白的簡訊,結果不太能夠專心。

  2

  透過浴室的牆壁,遠遠傳來除夕夜的鐘聲。今年也只剩下幾分鐘了。

  紅白歌合戰結束了,就在即將跨年的時候,空太放著正在客廳吃除夕面(註:日本習俗,除夕要吃蕎麥麵)的其他人,自己一個人跑去冼澡了。

  「……該怎麼辦啊?」

  空太泡在浴缸里,即使茫然望著天花板,腦袋仍靈光的運作。

  並不是為了準備提報的事而感到煩惱。托女僕與七海的福,空太找到了一個方向,想法也大概整理好了。剩下的,就是重複進行說明的練習,將精確度提高到覺得完美的地步就可以了。

  報告的日程是一月七日,所以還有充分的練習時間。

  之前像小狗一樣靠過來嬉鬧的優子,也從二十八日晚上開始認真念書準備考試,所以不會受到干擾。優子的家庭教師,也從昨天起由七海擔任。

  明明一開始還鬧彆扭的要空太來教,但是與七海一起念書了一個小時左右,她便目光炯炯地說道﹕

  「七海姐搞不好可以讓優子考上水高。」

  七海的教法想必非常優秀吧。

  不過為了讓優子發揮念書的成果,必須讓父親答應她報考水高。而空太現在所煩惱的,正是這件事。

  雖然必須說服父親,但是年末忙得一團亂,沒辦法跟父親說上話。

  話雖如此,要真是過完年了,新年又有新年的忙亂,而且母親說過父親四日起要開始工作,看來過年沒辦法悠哉太久。

  可以的話,真希望今天除夕就能解決……

  「真糟糕啊……」

  聽著從天花板彈回來的聲音,突然覺得門前有人的氣息。是誰呢?該不會是真白或優子吧?

  正當空太開始警戒的時候,傳來父親的聲音。

  「空太。」

  「干、幹嘛啊?」

  「我進來囉。」

  「咦?」

  不管空太感到驚愕的聲音,父親打開了浴室的門。

  「嗚啊啊啊啊!你在幹什麼啊!」

  空太眼前站著全裸而且完全沒遮掩、態度毫不避諱的四十多歲大叔。

  「至少前面遮一下!」

  「為什麼?」

  「因為見不得人的地方被看得一清二楚啦!」

  「我的身體沒有哪裡是見不得人的。」

  果敢斷言的父親,踩著穩健的步伐進入浴室,在蓮蓬頭前擺好架勢,從空太正泡著的浴缸里舀起熱水沖洗身體。就這樣,用擦澡的刷子沾了肥皂後,豪邁地搓洗起身體。

  「不,等一下,你到底在幹什麼啊!」

  「正在洗重要部位。」

  「誰叫你實況轉播了!這是幹什麼啦!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有點難以接受眼前的現實!快告訴我這是一場夢!」

  「居然會想作有爸爸登場的夢,你的腦袋沒問題吧?」

  「沒問題才有鬼啦!正在噩夢之中啦!」

  「不要在浴室裡面大呼小叫的。有回音實在受不了。」

  「就算你現在想裝成普通人的樣子,也已經太遲了啦!」

  「你到底有什麼不滿啊?多吃點小魚乾。攝取鈣質吧。」

  「我對這整個狀況都不滿啦!我為什麼要這麼悲慘跟一把年紀的老爸一起洗澡啊!而且還是在除夕夜!」

  「別耍任性了。如果是洗澡,我也寧可跟優子一起洗。可是啊,優子已經拒絕我四年了。妥協再妥協的結果,就只能勉強跟你洗了。」

  「勉強的話不如不要進來!真的很噁心耶!我也拒絕你啊!全面否定!」

  「別那麼害羞。」

  「我會臉紅百分之百都是因為生氣!你也稍微想一下世俗的常識再採取行動吧!」

  「你還被世俗這種曖昧的東西耍得團團轉嗎?太窩囊了,真是個屁眼小(註:日文指度量狹小、心眼小)的男人啊。」

  「不要一邊光溜溜地洗著屁股,一邊說些耐人尋味的話啊!」

  「你自己的屁股要自己洗。」

  「不行、不行,我已經受不了了!神啊!我是沒辦法克服這層試煉的!」

  「別這麼說,這說不定是我跟你最後一次一起洗澡的機會了。」

  「你是健康檢查發現了什麼嚴重的疾病,馬上就要暴斃了嗎?請您務必現在就走吧!」

  「你在說什麼蠢話?我健康到一個不行。我可是在做胃部光檢查時,忍不住又要了一杯鋇液,獲得醫生背書『別再來了』的男人喔。」

  「那是因為你是大麻煩,所以叫你不要再去的意思啦!你怎麼能解讀得這么正面啊?話說,你到底在幹什麼啦!算我拜託你,不要再給世人添麻煩了!真丟人。」

  大概是對自己不利的話都不打算聽吧?空太的父親開始淋浴、洗起頭來。

  總之,他在洗完頭之前變安靜了,所以倒是還好。但是一關掉蓮蓬頭,他居然企圖進入空太正在泡的浴缸里。

  「等一下、等一下,這真的給我等一下!你想殺了我嗎!」

  在狹窄的浴缸里與父親緊貼在一起,根本已經是心靈創傷級的極刑了。不管是如何堅不吐實的嫌犯,也會因為這樣的一擊就招供了。

  但是,空太的父親不是這樣就會罷手的人。他將髒兮兮的屁股朝向些太。

  「屁股!」

  空太實在沒有辦法,便與父親錯身離開浴缸,打算就這樣走出浴室。對,這麼做就好了。為什麼之前沒這麼做呢?早點走出去不就得了?空太因為父親突然登場而失去了冷靜。

  「你要去哪裡?空太。」

  「我要出去啦!」

  「你不是有話要對我說嗎?我聽媽媽是這麼說的。」

  「啥?不,等一下,你是因為這樣才進來的嗎?」

  「別管那麼多,趕快說吧。」

  「我想要離開浴室之後再說。」

  「給你一個人生的教訓吧。」

  「洗耳恭聽?」

  「機會是不等人的。要是拿自己還沒準備好當藉口,而讓眼前的機會溜走,下一個機會是絕對不會到來的。」

  「可以的話,希望你這段話能等我們彼此都穿著衣服的時候再說!」

  明明說了很棒的話,卻整個掉漆了。

  「我要說有關優子的事。」

  「女兒是不會給你的。」

  「我是你兒子耶!跟你要有血緣關係的妹妹幹什麼!」

  「……」

  「咦?這沉默是什麼意思?」

  「……不。」

  「幹嘛把眼神別開?該不會我們其實沒有血緣關係之類吧?我有這種隱藏的身分設定嗎?」

  「很遺憾的……」

  「不會吧!」

  「你是我跟媽媽的孩子。」

  「不准說很遺憾!我才要覺得遺憾吧!啊,不過,你剛剛說了『你是』對吧?該不會,優子她是……」

  「沒錯。」

  「……怎麼會?」

  「她是我跟媽媽的孩子。」

  「讓我揍你五、六拳吧!」

  「太多了,算便宜一點吧。」

  「可不可以不要對我的憤怒殺價!話說回來,能不能也把我當兒子好好對待?」

  「男人不要講這麼噁心的話,這種事要我說多少次啊?」

  「進浴室來才比較噁心吧!」

  「結果你到底想說什麼啊?完全摸不著你的主題。」

  父親一副受不了的表情。

  「為什麼會變成好像是我的錯啊……不對,是有關優子的考試。」

  「……」

  「看來她也很認真在念書,讓她報考水高又有什麼關係呢?老實說,以那傢伙的學力也很難通過考試啦。」

  「……」

  「要是考了卻沒過,優子也能服氣吧?這麼一來,她就一定得念這裡的高中,老爸你不也比較安心嗎?」

  「……」

  「喂,老爸。」

  「看來你多少有些長大了。」

  「咦?」

  如此說著的父親,不知為何視線朝向下面。

  「你在對哪裡講話啊!」

  「對著兒子啊。」

  「算我拜託你,趕快去死吧。」

  「你這是對爸爸講話的口氣嗎?」

  「對兒子說更誇張的話的人是你吧!」

  「我剛剛不是稱讚你了嗎?」

  「這世上哪有兒子會因為

  被父親稱讚那個地方而覺得開心的啊!我要是倉鼠,早就因為壓力而死翹翹了!」

  「你這樣是打算搞笑嗎?」

  「在這個已經可笑過頭的狀況下,我幹嘛還要惹你發笑啊!」

  別理他了。空太這麼想著,轉而坐到蓮蓬頭前,壓了一下洗髮精的瓶子,「啪唰啪唰」地洗起頭來。

  「喂,空太。」

  「……」

  「喂,兒子。」

  「……」

  「你希望我怎麼叫你?」

  「問題不在這裡!話說,你有什麼事啊?」

  「哪一個女孩子是你的本命?」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問題,空太猛烈地咳了起來。洗髮精也流進眼睛裡,痛得不得了。

  「問這什麼像是班游晚上會問的問題啊!」

  空太的父親完全不理會他的反應,繼續說道:

  「那個綁馬尾的……青山小姐嗎?媽媽好像很喜歡她喔。」

  「STOP!現在馬上停下來!」

  「不管是誰,我覺得只要當事人覺得好就好了。」

  「我不是叫你停下來了嗎!」

  「但是就算這樣,我還是反對一夫多妻制喔。」

  「你是想叫我搬到那樣的國家,然後歸化國籍嗎!」

  「嗯,也是可以。」

  「可以嗎!那就不要拿出來當話題。」

  「話說回來,你差不多已經決定將來的出路了吧?」

  「……」

  「怎麼樣?」

  看來,這似乎才是父親的正題。

  「……雖然現在的成績看來,要直升水明藝術大學有些困難,但我的第一志願還是水明。」

  因為早已決定好了,所以空太立刻回答。

  「如果沒辦法直升呢?」

  「那我就以一般考試報考水明的媒體學部。」

  「落榜的話呢?」

  「……就算這樣,我還是想去念。」

  如果要重考,勢必得先回老家來吧。應該會是這樣。

  「……」

  父親什麼也沒說。

  「不行嗎?」

  如果考慮到學費跟生活費,家裡接濟應該也不輕鬆。

  「如果不行,我就自己打工,總會有辦法的。因為不管怎樣,我本來就覺得必須打工了。」

  看著七海,就知道自己有多麼依賴父母。這個寒假期間,七海因為被趕出宿舍而沒辦法打工,還感嘆著生活費很吃緊。空太還沒嘗過這種苦。不過因為現在有想做、想嘗試看看的事,所以即使變成那樣而產生障礙,一定也能夠克服。

  「你既然都決定了,那就沒問題。想做什麼就去做吧。打工也無所謂。不過,學費的事不用擔心。你……不,你跟優子的學費,我還賺得來。」

  「……咦?老爸?」

  「我不說第二次。」

  雖然東拉西扯了那麼多,看來父親還是很用心在思考優子的事。空太覺得這部分應該老實地尊敬他。

  「不過,優子大概沒辦法考上水高吧。」

  「我也這麼覺得。」

  父親沒有回答,只是一臉茫然叫了空太的名字。

  「喂,空太。」

  「幹嘛啊?」

  「我泡到頭昏了動不了。救救我吧。」

  「剛剛居然有一瞬間覺得你帥呆了,先跟我的純情道歉!不然我不會救你。」

  「先喝酒果然是失策嗎?」

  「不要在喝醉酒的狀態下進來洗澡!」

  「別說蠢話了。哪有父親不借酒勁就能跟兒子談話的!」

  「不要一副了不起的樣子說出很窩囊的話l」

  之後,為了將父親抬出浴室,空太在肉體上及精神上都受到了莫大的打擊。

  這個經驗,大概一輩子都忘不了吧。不,是已經烙印在腦海里,要忘記根本是不可能的。

  「空太。」

  「幹嘛啊,你還有什麼話要說嗎?」

  「新年快樂。」

  「我根本就沒那個心情迎新年啦!」

  就這樣,新的一年到來了。

  3

  一月六日。從昨晚就冷得厲害,即使太陽露臉了,也完全沒有溫度回升的感覺。吐氣都變成白煙,身體因冷空氣而縮了起來。會有這樣的感覺,大概也受到現在來到的參拜地點影響吧。

  空太一行人今天下午要離開福岡,也事先買了新幹線的票,所以決定上午先出門去做新年的第一次參拜。

  在太宰府站下車的空太等人,走在剪票口出來一直延伸下去的參拜道上。

  即使已經過了三個日(註:指元月1日至3日期間),參拜者依然很多,一不小心就會走散。

  一路上移動緩慢,原本只要十分鐘即可抵達的本殿,已經花了二十分鐘卻還到不了。終於,看見鳥居了。六日都已經是這樣的景象了,如果是元月一日,可能連前進都有困難吧。

  因為考慮到還有真白跟優子在,選擇今天來參拜是正確的。

  話說回來,還真是難走。不過空太會這麼覺得,並不只是因為人多而已……

  「喂,椎名。」

  「嗯?」

  「手給我放開一點。」

  走出車站之後,真白就一直緊黏著空太的右手。

  「優子放開的話,我可以考慮看看。」

  接著空太把目光移向左邊。像猴子布偶一樣掛在手上的,正是優子。

  「她這麼說喔,優子。」

  「真白姐放開的話,我就考慮一下。」

  「她這麼說喔,椎名。」

  「要是我不見了,空太也無所謂嗎?」

  如果在這人群里走失就完了。

  「好,絕對不要放開我喔。」

  「優子也要!哥哥也對優子說嘛!」

  「不過就是走失了我會很麻煩的意思啦!」

  因此,空太的右邊還是緊黏著真白,左邊則是優子。

  「那我也要!嘿!」

  伴隨著吆喝聲,柔軟的物體貼在空太背上——是美咲。雖然離原來的狀態還差很遠,不過已經以新年為分界點,一點一點逐漸恢復精神了。昨天她還與優子進行了吃年糕大胃王比賽,獲得了壓倒性的勝利。

  美咲落在空太脖子上的呼吸令人發癢。掠過鼻頭的髮絲,散發出舒服的香味。

  「學、學姐,請趕快下來!」

  當然,空太的聲音都變調了。

  「啊~~美咲姐好奸詐喔。優子也要人背!」

  「神田同學真是受歡迎啊。」

  把臉別開的七海,看來心情不太好。

  「你為什麼看起來有所不滿?」

  「因為我的確感到不滿。」

  這也難怪了。

  「別人的幸福有這麼令人憎恨嗎?」

  「你果然覺得很幸福啊。說的也是,要是跟上井草學姐貼得那麼近,似乎就會有很多令人開心的事呢。真低級。」

  壓抑著表情的七海眼神冷漠。

  「不,等等,不是那樣!剛剛是弄錯了!這種狀況不管怎麼想都是不幸吧!」

  「誰知道。」

  七海把臉撇開。

  「小七海,學弟的前面還空著喔。你就抱上去吧。」

  「……」

  「青山,為什麼你還真的想了一下?」

  「沒、沒有啊,我才沒有想著那種事呢。」

  「如果你真的有在想,那我可沒有今天平安完成參拜,然後回到櫻花莊去的自信啊!」

  好不容易穿過參拜道,空太等人終於來到本殿。走在參拜道時就覺得同一輩的參拜者很多,真不愧是太宰府天滿宮。畢竟是考生的最強夥伴。

  空太一行人決定五人排成一列參拜。

  站在旁邊的優子很認真地合掌。不用問也知道,一定是在祈求能考上水高。

  雖然覺得向神明拜託太勉強的事不太好,不過姑且還是以「雖然是很厚臉皮的願望」作為開場白,祈求優子考試合格。

  另外還有……

  ——希望青山的甄選順利。

  很用力的這麼拜託。還有一個……

  ——希望美咲學姐打起精神。

  這個也好好祈願了。

  接下來,空太等人往本殿旁的商店移動,將位置讓給後面的參拜者。

  這時,空太察覺自己忘了重要的事。

  「啊,完了。」

  「怎麼了?」

  七海露出不解的祌情。

  「我忘了祈求提報的事了。」

  「沒問題的。」

  這麼說的人是真白。

  「什麼沒問題?」

  「我已經幫你求了。」

  「真、真的嗎?」

  空太感到有些意外。

  「嗯。」

  畢竟她是真白,不會為自己祈求漫畫連載順利吧。要是問她原因,她應該會說「這種事靠自己想辦法就好了」。

  「我也幫神田同學祈求了。」

  七海小小聲地說。

  「謝謝你們啦。」

  雖然覺得很不好意思,但還是打從心裡感到高興。

  「嗚……優子也應該幫哥哥祈求的。明明是個賺取哥哥點數的絕佳機會耶……」

  「如果是為了那種邪門歪道的理由,就大可不必了。」

  「大受打擊!哥哥點數減少了……」

  「我也幫優子考試的事祈願了。」

  「真的嗎?謝謝你,七海姐。那麼,哥哥呢?哥哥有幫優子祈求嗎?」

  「有啊,雖然覺得很過意不去。」

  「為什麼?」

  那當然是因為這個願望太亂來了。

  「如果是赤坂,一定會說有閒工夫祈願的話,倒不如多背一個英文單字來得有建設性……之類的吧。」

  突然想起住在櫻花莊隔壁房間的室友。赤坂龍之介基於與真白不同的理由,也和這種地方格格不入。

  「我也覺得他會這麼說。」

  七海一臉露骨的厭惡表情。

  那麼,接下來該做什麼呢?正當空太這麼想的時候,優子拉了他的手。

  「哥哥,我想要那個。」

  優子跑向簽筒旁的繪馬(註:向神明祈願或還願時獻給神社、廟宇的小許願板)。

  「反正機會難得,就來寫一下吧。」

  眾人在商店裡,依人數買了五張繪馬。

  「您要在這裡寫嗎?」

  「是的。」

  「那麼,那邊已經準備好筆了。」

  跟著巫女的指引,空太一邊將繪馬分給每個人,一邊移動。

  率先拿筆的優子,以大大的字寫了:

  ——水高合格!

  在她旁邊的真白在繪馬上畫了優子的肖像。她知道繪馬是做什麼用的嗎?不,總覺得她應該不知道。反正現在說明也來不及了,空太決定保持沉默。完成的優子肖像,令人感覺真不愧是真白,擁有壓倒性的高超技術,用簽字筆一次就能畫成這樣。應該說是真的很厲害,厲害得叫人害怕。

  七海則以漂亮的字跡寫著……

  ——希望能通過甄選。

  空太的則是……

  ——希望優子能考上水高。

  倒也不是想學真白,只是覺得企劃報告的事必須靠自己想辦法。這次要好好地做,不會再失誤了。然後,絕對要呈現出結果……空太不是祈願,而是將自己的幹勁化為誓言。

  同時,最後拿筆的美咲也寫完了。

  「哥哥,我們去掛上吧。」

  一行人移動到本殿後面,發現那裡掛了許多繪馬。

  「好驚人的數量啊。」

  滿滿一整排的繪馬,到底有幾張呢?這景象實在壯觀。稍微看了一下,果然還是以祈求考試合格的壓倒性居多。

  祈求自己考試合格、小孩子考試及格,甚至還有學校老師祈求全班同學合格。這似乎有點像在拍偶像劇。

  「哥哥,這裡。你就掛在優子的旁邊吧。」

  優子正想照她所說,把兄妹倆的繪馬掛在一起時,手臂突然被拉住。是真白。

  「空太要在我的旁邊。」

  「優、優子先說的。」

  面對面的真白與優子,因為莫名的固執而迸出激戰的火花。

  「好了、好了,不准吵架。」

  三張繪馬,依照真白、空太、優子的順序配成一列。這麼一來,兩個人都是在空太的旁邊,應該沒什麼好抱怨的了。

  沒想到這兩個人還是一副無法接受的表情。

  空太無法再繼續跟她們攪和下去,便開始尋找七海與美咲的身影。

  七海似乎決定掛在稍微有點距離的地方,神情認真地雙手合掌。

  美咲則是帶著溫和的表情掛著繪馬。她到底寫了些什麼呢?如果是平常的美咲……

  ——希望世界和平。

  總覺得她會這麼寫。

  空太有些在意,於是走到美咲身旁。

  接著從旁看了她的繪馬。

  ——希望仁考試合格。

  可愛的字跡與滿溢的情感一起躍上繪馬。

  空太胸口一陣抽痛。不只是疼痛,而是尖銳地刺痛著。

  即使哭得那麼難過,美咲還是祈求了仁的幸福。

  對於她那勇敢的姿態,空太感到胸口一陣揪緊。

  參拜的時候,美咲一定也祈求仁能夠考上——

  而不是為自己祈求……

  「雖然不用我祈願,仁也一定會考上就是了。」

  抬起頭來的美咲笑容,令人感到於心不忍,因為她是在強顏歡笑。

  「我有些能夠理解仁學長的心情。」

  「學弟?」

  「因為美咲學姐很厲害。在文化祭一起做喵波隆的時候,我就這麼覺得了,心裡還想著,之後也要再做那樣的東西。」

  「那就一起來做啊。」

  「不過,我希望自己下次能夠更發揮作用,或者該說是想為作品做些什麼。就像美咲學姐或椎名那樣……」

  「……」

  「但是因為我現在還沒有那樣的實力,所以要朝夢想前進,去經歷各種事,並且挑戰、學習……希望下一次就能辦到以前做不到的事。」

  「我已經等不下去了。」

  這是美咲貨真價實、毫無虛假的心情,一字一句都那麼痛。不過,要閉上嘴避開傷痛是很簡單的,所以空太即使擦出傷口仍繼續往前進。

  「我也想到會是這樣。」

  「我只是想跟仁在一起而已。只要能跟他在一起就好了,只要我們心中的感覺一樣就好了。如果仁不喜歡,我也可以不做動畫。」

  「學姐!」

  「怎麼了?學弟?」

  空太緊握的拳頭因憤怒而顫抖著。不過,他拼了命的壓抑住。

  「那種話,請絕對不要對仁學長說。」

  仁的夢想是跟美咲一起製作很棒的東西。美咲是仁的目標。

  「要是自己追求的東西,卻被已經擁有的人輕易捨棄,叫人情何以堪。」

  「……」

  「你忘記麗塔的事了嗎?」

  麗塔是真白很重要的朋友。她緊跟在真白後頭,努力想要追上她,卻因此受到深刻的傷痛……

  「小麗塔……」

  美咲緊緊閉上雙眼思考,再度抬起頭時,露出有些寂寞的笑容。

  「這樣啊。說的也是。」

  「就是這樣。」

  「對不起,學弟,我說了謊。」

  「咦?」

  「其實我根本就沒辦法不做動畫,就是會忍不住想製作啊。因為做動畫很開心。」

  多麼簡單的理由啊。而這份簡單正是美咲的堅強所在,也是她的才能。知道自己喜歡什麼、知道做什麼事會感到快樂,也知道那對自己來說有什麼樣的意義。雖然很簡單,卻意外地困難。

  「現在也是……好想趕快回櫻花莊去做動畫。明明聖誕夜之後一直想著仁……但我的腦袋裡,滿滿都是那邊的效果要

  加重、下次要試試用雙路立體聲錄音之類的——……」

  「這種開心的事,仁學長一定是想由你們兩人一起努力做得更好,而不只是單方面接受刺激而已。」

  「……」

  不知道空太的話美咲是否聽進去了,她只是直盯著自己寫的繪馬。

  過了一會兒,美咲開口了。

  「那個,學弟。」

  「是?」

  「我可以幫仁買個祈求合格的護身符嗎?」

  「要是能交給他就好了。」

  因此,兩人必須再次面對面。

  「……我會試試看的。因為我除了仁以外誰都不要。」

  對美咲而言,這份感情與製作動畫一樣,一定也是為了很簡單的理由。正因如此,才無法放棄、無法不想他。

  將願望託付在繪馬上的空太等人,陪著說想抽籤的優子再度回到本殿前。優子、真白、美咲、七海、空太依序抽籤。

  真白與美咲漂亮的拿到了大吉。

  「人家只抽過大吉耶。有放其他的簽嗎?」

  美咲還說了這種駭人聽聞的話。

  「當然有放啊!」

  空太將「吉」的簽拿給美咲看。

  「好棒喔,學弟。這是稀有道具呢。」

  「請不要這麼認真的感到佩服!」

  順便一提,七海抽中了小吉,說著「算了,差不多都是這樣吧」便莫名接受了。

  最早提出要抽籤的優子則是一臉灰暗的低著頭。這也難怪,因為就某意義上來說,他抽中了最稀有的凶。從旁偷看到籤詩的內容,並沒有寫很不好的事,只寫了些學業、健康與戀愛都沒什麼大礙等字眼。

  「上面寫念書最重要的就是日積月累的努力喔,優子。」

  「我並不想聽這種理所當然的言論啦。」

  「不然你想聽哪一種理論?」

  「像是一定會考上之類的?」

  「那就是異常現象了。」

  「哼~~」

  空太把手放在鬧彆扭的優子頭上。

  「……哥哥。」

  「嗯?」

  「謝謝你跟爸爸說。」

  優子突然以一本正經的表情這麼說,實在讓他覺得不好意思。

  「沒什麼……並不是因為我去說了,而是老爸本來就打算答應你。」

  「嗯,不過,還是謝謝你。還好哥哥是我的哥哥。」

  「什、什麼跟什麼啊……」

  空太搔著臉頰別開視線,總覺得很難為情。

  「身為哥哥這是理所當然的吧。走吧,去把簽紙綁在樹上吧。」

  「啊,等一下啦。」

  將簽紙綁好的空太等人在離開太宰府之前,到本殿後方並排的茶館買了名產梅枝餅吃。

  「真好吃呢。學弟,有機會再來吃吧。」

  「如果不是當天來回的旅行,我就陪同。」

  以前曾經有過為了吃章魚燒而被帶到大阪,還有為了吃拉麵而飛到札幌去的經驗。那種硬幹的行程,與其說是旅行,還不如說是懲罰遊戲絕對要來得恰當。在空太旁邊的七海,大概是想起了被帶去長崎吃什錦麵的事,露出一臉厭惡的表情。

  離開茶館之後,空太等人在回家的路上吃了優子發現的「合格漢堡」當作午餐。那是種烤得酥鬆的漢堡麵包,裡面夾著以雞排為主的漢堡,雖然是第一次吃,卻十分美味。

  吃完午餐之後,空太看了看表,已經差不多是該去博多車站的時間了。

  一邊哄著似乎還玩不夠的優子,空太等人為了搭乘新幹線準備前往博多站。這麼一來他們也將離開福岡了。

  搭了約三十分鐘的電車,抵達博多站,與將行李及貓咪小町載到車站來的母親會合。

  另外也收下了許多伴手禮。明太子、大腸鍋料、土產小點心……雙手塞得滿滿的。

  「在年末年初這個忙碌的時期,承蒙您的照顧了。」

  七海有禮貌地向空太的母親致意。

  「承蒙您的照顧了。」

  真白也接著說。

  「承蒙了。」

  最後是美咲。

  「別這麼客氣。托大家的福,度過了一個愉快的新年。隨時歡迎你們再來玩。」

  「別、別再來了~~!」

  躲在母親背後的優子,小小聲對真白說著。

  「啊,對了、對了,空太。」

  「什麼事?」

  「爸爸要我傳話。」

  「他說『是男人就該負起責任』。」

  「什麼責任啊!」

  「還有,『下個月優子要考試,所以會去你那邊,到時候就拜託你了』。」

  「我本來就這麼想了。話說回來,你們打算讓優子一個人來嗎?」

  「有空太在,應該沒問題吧?」

  都這麼說了,也不能說不行。

  「我是覺得沒問題啦。」

  只是,如果讓優子住在櫻花莊的那個房間,應該沒辦法專心考試吧。背起來的東西似乎也會一晚就全忘光了。應該有必要先跟千尋說一聲,雖然如果是家人應該沒關係……

  「還有,媽媽也有一句話要說。」

  看來很開心的母親,向空太招了招手示意他過來。

  「什麼事?」

  「不用管那麼多,耳朵過來。」

  空太無可奈何,只好向母親靠過去。

  「如果是選媳婦,媽媽比較喜歡七海喔。」

  「你、你在說什麼啊!」

  「哎呀,你不喜歡嗎?」

  「與其說不喜歡,應該說是青山不願意吧。」

  「那麼,如果七海不會不願意,空太你會怎麼做?」

  「……」

  「七海又會照顧人,又善解人意,媽媽覺得她是可愛的好女孩喔?」

  完全就如同母親所說。空太與青山很聊得來,在很多方面也容易有共鳴,而且她又很可靠,跟她在一起會覺得很放心。不過,她其實也有脆弱的一面,卻努力不讓別人發現,這些空太也都知道。

  「空太是怎麼想的呢?」

  「這個……」

  同班的女同學。不過,應該不單是這樣,她還是個與自己感情很好的同班同學,也在櫻花莊裡一起生活。她為了成為聲優而努力,空太想支持她的夢想,也認真地希望她能實現。不知道像這樣的存在,到底應該稱為什麼。

  「媽媽想說的,只有這樣。」

  空太的母親拍了他的肩膀,並將他推出去。空太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剛好站在七海旁邊。

  「神田同學的媽媽說了什麼?」

  「沒、沒什麼。」

  因為剛剛母親說了奇怪的話,所以空太莫名意識到注視著自己的七海。

  「真的什麼事都沒有啦!」

  「神田同學,你怪怪的喔?」

  「沒、沒那回事。」

  「空太很奇怪。」

  連真白都插嘴了。

  「一點都不怪啦!」

  空太的母親一個人笑眯眯地看著拼命否認的空太。

  「好了,新幹線的時間要到了。」

  空太說話忍不住快了起來。動搖的樣子太明顯了。

  七海再度行禮表示感謝照顧。母親輕輕揮手回應,優子則對真白「呸~~」地吐了舌頭。

  美咲走在前面通過驗票閘門,七海跟在後面。空太讓真白先走,自己再接著通過閘門。

  優子似乎還在說什麼,不過被人潮阻擾,空太只能回頭輕輕揮手回應。

  「這麼一來,寒假也結束了呢。」

  這麼說的七海側臉,看得出些微的緊張。一定是在想著下個月的甄選吧。

  空太也在進入新幹線月台的時候,轉換了自己的心情。

  明天是一月七日,第三學期的開學典禮。不過對他而言,並不只是第三學期開始的日子。開學典禮之後,最重要的挑戰正等待著他。

  開始時間是下午四點。遊戲企劃甄選「來做遊戲吧」的提報審查。

  想得到的準備都做了,

  也已經重複練習了好幾次,剩下的就是完美地完成正式報告。

  空太如此下定決心時,察覺到自己走在月台上的腳顫抖著。

  不過他對此並不覺得丟臉,也沒有焦躁感。

  他只是靜靜對心中萌生的情感如此說著:

  ——又是你嗎?

  它的真面目,就是幾乎侵蝕身體的緊張感。睽違四個月的再會,空太對此感到些許懷念。而對於能這麼想的自己,此時的空太有些樂在其中。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