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名為提報的惡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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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一月七日,新學期開始了。開學典禮及回家前的導師時間結束之後,空太來到美術科教室接真白。

  原本打算與平常一樣走在筆直延伸的走廊上,但步伐卻有些不自然地僵硬。他的臉色不好,表情也沒什麼精神。

  今天早上開始就一直這樣,身體感覺輕飄飄,也沒有自己身體的實感。總覺得體重至少少了一半。

  這種緊張感並不是用「自己多心了」這樣的理由就能夠帶過的次元。就連骨髓,還有每一滴血,都害怕著接下來等著自己、名為提報的惡魔。

  大概是昨天還很從容,甚至想著面對這樣的緊張感有些開心。但現在回想起來,對於自己的愚蠢真是感到羞愧。

  過了一個晚上,壓迫身心的壓力都明顯變大了。

  剛剛離開教室的時候,還讓趕著去打工的七海真的擔心了一下。

  「神田同學,你的臉色不太好喔?」

  「沒事啦。只是在害怕而已。」

  原本打算半開玩笑的笑著回答,但是看到七海一臉遺憾的皺著眉頭,空太的表情應該也非常微妙吧。

  他硬拖著無法順利控制的身體,終於能勉強在走廊上前進。

  「都已經做好充分的練習,剩下的只要照練習來就好了。」

  心裡雖然很明白,但是湧上來的緊張感卻有增無減。

  「練習已經能毫無失誤的進行了。」

  所以正式報告的時候也能做到。為了讓這次的提報呈現出成果,也為了展現與上次什麼都摸不清楚就結束的情形不同的自己,不得不做到。

  好不容易來到美術科教室,裡面一個學生也沒有。看來導師時間已經結束了。

  「真白在美術室。」

  聲音從走廊那邊傳來。不用確認身影也知道是千尋。

  「應該不是第一天就開始實習了吧?」

  今天應該只有開學典禮跟導師時間而已。

  在千尋旁邊的,是與她多年孽緣的現代國語老師白山小春。大概是導師時間結束,正要回教職員室吧。

  「是大學那邊過來商量,說想把真白的畫作……放到幾號館來著?反正就是要裝飾在某個大廳里。」

  「椎名同學真是厲害呢~~」

  不知道小春的感想有哪些是真的。

  「喔~~」

  現在已經不會因為有這種事找上真白而感到驚訝了。反而是原本世界知名的天才畫家真白,會在櫻花莊與空太等人一起生活,很平常地讀著日本的高中,這才比較不正常。

  「對了,老師,澳洲怎麼樣啊?」

  昨天因為剛從福岡回來,長途旅行累了,所以也沒時間好好聽她聊。

  「伴手禮是什麼?」

  「居然向老師要伴手禮,你到底從父母那裡受到了什麼樣的教育?」

  「現在回想起來,應該是斯巴達式教育。」

  自己察覺到隨著年紀增長,家人也一點一點地在改變。

  「應該說,我的事情不重要。千尋老師的澳洲呢?」

  「那個,你們兩位,所謂的澳洲是指什麼事?」

  在旁邊聽著的小春突然提出疑問。兩人平當總是在一起,小春怎麼會不知道千尋的寒假規劃呢?或者應該說,空太原本以為沒有男朋友的千尋,一定是跟小春去旅行了,因此實在感到有些意外。

  「千尋整個寒假都在日本吧?參拜也是跟我去的,還祈求今年一定要找到結婚對象呢。」

  「啊?」

  小春又講了更多莫名其妙的話。

  「小春該不會在做夢吧?」

  「真是的,為什麼要撒這種謊呢?」

  「老師,這是怎麼回事?」

  大概是覺得沒辦法再抵抗了,千尋露骨地咋舌。

  「因為出了點差錯,所以就沒去了。」

  「咦?什麼跟什麼啊!」

  真的嚇了一跳。

  「這樣的話,我根本就沒必要把椎名她們帶回家吧?」

  「真是所謂的徒勞無功呢。學了一課吧。」

  「原來如此,是那樣吧?老師很痛恨我嗎!討厭我嗎!我到底做了什麼?」

  「我既不痛恨你,也沒討厭你。」

  「我無法接受!請至少給我明確的理由!」

  「千尋,你該不會還沒講那件事吧?」

  對於小春無意的一句話,空太雖然心想是什麼事,倒也沒特別在意。不過,看見千尋的表情緊繃,神情變得銳利,讓空太覺得有點不對勁。

  「所謂還沒講的事,是指什麼?」

  「說些還沒決定的事又能怎麼樣?」

  這並不是回答空太的疑問,而是對小春說的話。千尋的口氣似乎有些焦躁。

  「老師?」

  「不過,那也是遲早的問題吧。」

  小春像平常一樣回應。兩人無視空太的存在,所以他完全被排除在對話之外。

  「到底是怎麼回事?」

  即使如此,空太還是緊咬不放。

  「到目前為止,跟你沒有關係。」

  「如果以後可能會有關係,請現在就告訴我。」

  這樣就可以先做好心理準備。

  「那個,神田同學。」

  「小春,別多嘴。」

  「她都這麼說了,神田同學。」

  小春被千尋銳利的眼神瞪著,故意露出困惑的表情。

  「神田,你今天不是要提報嗎?只要專心想著那件事就好了。」

  「喔。」

  總覺得不像平常的千尋。她有時會在櫻花莊裡喝到爛醉、搞得一團亂,但是不曾有過像這樣神經緊繃的氣氛。

  「好了,趕快回去吧。」

  雖然有些在意,但是看來就算死纏爛打、窮追不捨,她也不會講吧。從千尋身上感覺得到這樣的意志。

  況且,正如她所說,現在應該專注在提報上才對。

  「那麼,我先走了。」

  「神田。」

  「什麼事?」

  「別想要做得很完美。」

  「咦?」

  因為太突然了,空太沒有馬上反應過來這句話是針對什麼。不過,在眨了幾次眼的同時,就察覺到千尋是在說提報的事。

  但是,卻又覺得好像有點不協調。

  「啊,好的。我會全神貫注的努力。」

  「不行,你完全搞不清楚。我是在叫你不要努力。」

  千尋留下這麼一番話,便帶著小春走了。

  「既然這樣,為什麼不用更淺顯易懂的說法呢?」

  空太下意識在腦中反芻千尋的話。

  ——別想要做得很完美。

  這是什麼意思呢?

  ——我是在叫你不要努力。

  完全搞不清楚。當然是非努力不可啊。正是為了這個,所以就連在福岡時,也把過年的時間都花在準備工作上了。這次一定要做好萬全的準備,為了完美的企劃提報。

  「算了,反正說不定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意思。」

  再怎麼說,她也是櫻花莊最引以為傲的懶惰教師。空太不再放在心上,往位在別棟的美術室走去。

  空太在美術室前面,與一群貌似大學相關的人員擦身而過。當中有人將一幅大大的畫框抱在腋下,那大概就是千尋所說的,要裝飾在某大廳的畫作吧。

  空太將頭探進教室,發現只剩下真白還在裡面。

  她孤單地淺坐在教室角落的椅子上,專心地看著漫畫。那是大約兩年前非常暢銷,甚至還製做成動畫的少女漫畫。雖然並不是太奇怪的景象,但總覺得有些不太協調。

  雖說是新手,真白好歹也是在月刊上連載的漫畫家,就算看漫畫也不奇怪,還能夠從別人的作品當中學到東西吧。但是,像這樣默默埋頭專心閱讀的樣子,其實這還是空太第一次看到。平常真白幾乎是不看漫畫的。

  然而她今天一早就看起了漫畫,就連上學途中自光也完全沒離開過,所以是由空太拉著她到學校的。從早上還有現在的狀況看來,開學典禮跟導師時間,她大概也一直在看漫畫吧。證據就是今天早上她看的是第一

  集,而現在她手上拿的則是第七集。

  「椎名,回家了。」

  「……」

  「喂,椎名。」

  空太又叫了一聲之後,真白站起身來,不過還是沒從漫畫上抬起臉來。空太沒有辦法,只好抓住她制服的手肘部分,帶她離開美術室。

  「為什麼會突然想看漫畫啊?」

  「學習。」

  「是綾乃小姐說的嗎?」

  該不會是在空太不知情的狀況下,責任編輯跟真白聯絡了吧。

  「是麗塔的建議。」

  「啥?」

  這麼說來,之前她確實說過「要跟麗塔討論一下」。

  「學習什麼東西啊?」

  「不能跟空太說。」

  「被這麼一說,就更令人在意了呢。」

  「空太。」

  「什麼事?」

  「你知道情人節嗎?」

  對於這突如其來的問題,空太在樓梯上停下了腳步。走在後面的真白撞上空太的背。

  「那個會讓人忍不住思考起自己的存在價值的日子怎麼了嗎?」

  雖然是非常卑微的回答,但如果對那個日子沒什麼美好回憶的人,大概就是如此吧。龍之介的話,應該會說那是全日本被巧克力公司的營銷策略耍得團團轉的日子。跟那個比起來,自己的回答還算好。

  「知道就好。」

  「我覺得全日本不知道的大概就只有椎名吧。」

  「……」

  「沒在聽……」

  英國應該也有情人節吧。不過之前在電視上還是哪裡看過,每個國家情人節的意義有很大的差異。

  來到一樓,空太發現了一個熟悉的背影。

  躲在走廊柱子後面的人是美咲。她正在偷看鞋櫃那邊。

  「美咲學姐,你在做什麼?」

  空太出聲叫了美咲,她嚇得肩膀抖了一下,回過頭來。

  「什麼啊,原來是學弟啊~~害我嚇了一大跳。」

  「……學姐也會有受到驚嚇的時候啊?」

  明明是個存在本身就讓人驚嚇的奇人……

  「學弟,你把我當成什麼了?」

  「地球外的生命體之類。」

  「以外星人的角度來看,地球人也是外星人啊。」

  終於冒出了承認自己是外星人的發言。

  「空太。」

  這時,真白出聲了。她筆直看著柱子的另一邊,是剛剛美咲偷看的方向。

  「怎麼了?」

  「仁在那邊。」

  空太理解了事情原由,也從柱子後面探出頭來。仁就在那邊,不過不是一個人。他跟學生會長……不對,是跟前學生會長在一起。兩人已經換好鞋子,正在聊天。不,看來似乎是前學生會長單方面在抱怨。

  「三鷹你趕快回家去。」

  「沒關係。我也要等皓皓。」

  從意外的組合當中,聽到了意外的名字。不過雖說是名字,也只是綽號而已。「皓皓」是美咲獨立製作動畫時,負責配樂的朋友。在文化祭時製作的「銀河貓喵波隆」,也是這位音樂科三年級生協助,提供了從極具魄力的BGM到細節的效果音。空太還沒見過本人。

  「你們兩個趕快躲起來!」

  兩人被美咲抓住衣領。之後,從裡頭傳出聲音。

  「從剛才開始到底怎麼回事?有人在那邊嗎?」

  前學生會長注意到空太等人躲藏的柱子。

  「噗呱——噗呱——」

  大概是想矇混過去,美咲突然發出奇怪的叫聲。

  「為什麼這裡會有牛蛙啊!」

  空太小聲喊著。像這種情況,一般都是貓或老鼠。雖然不管是哪個,在學校都沒看到過……

  不過至少應該比牛蛙的可能性要高。

  「如果是模仿牛蛙,我有自信不會輸給任何人喔。」

  「那種自信給我扔到水溝里去!」

  已經吵成這樣了,不得不有人走出去。而美咲似乎不想走出去,真白又不可能收拾得了,剩下的選項就只有一個。空太輕輕嘆了口氣,裝成正要與真白放學回家的樣子,出現在仁與前學生會長的面前。

  「啊,仁學長。」

  仁對這聽來很刻意的發言露出了苦笑。他應該早就察覺在柱子後面的是空太等人吧。畢竟都認識這麼久了,光靠聲音就認得出來。

  「兩位現在正要相親相愛的回家嗎?」

  聽到仁這麼說,空太與真白看著彼此。

  「我們並沒有相親相愛……」

  「是正要相親相愛的回家。」

  空太與真白同時說出相反的話。接著,又互看了對方的臉。

  「別在這裡說相聲了,今天早點回去吧。你不是還要提報嗎?在這裡打混摸魚沒問題嗎?」

  「話是這麼說沒錯……不過有必要的魚還是會摸一下。」

  空太故意選了別有涵義的說法,暗指要仁想一下美咲的事。

  不過,會因為這樣亂了陣腳就不是仁了。

  「真是堅強啊。還以為你已經緊張得全身僵硬了呢。」

  「正如同您所期待的,從今天早上開始,我的身體都輕飄飄的。」

  「光是你的緊張感沒顯現出來,就已經做得很不錯了。」

  「仁學長,你不回櫻花莊了嗎?」

  空太眼角餘光瞄了前學生會長。兩人目光對上,空太反射性地輕輕點頭致意,對方則露出複雜的表情。一定是想起了文化祭時的事。

  「嗯。我已經決定了,在我考完試之前都要寄住在學生會長……不對,是前學生會長的房間裡了。」

  「喂,不要擅自決定。你不是說只有寒假期間嗎!」

  「啊,那麼我現在說了,請多關照囉。」

  「才不要!」

  「你不用擔心,如果你把皓皓找來房裡,我會很識相地到外面去的。」

  「誰、誰在擔心這種事了!而且,我跟沙織根本就……」

  從對話看來,沙織應該就是皓皓的本名吧。

  「聽說連手都還沒牽過?」

  「那、那是……」

  這時,空太又與前學生會長視線對上,被惡狠狠地瞪了。就算敵不過仁,也用不著這樣遷怒到別人身上……

  「從你的反應看來,已經牽過手囉?」

  「我、我沒有義務要一一跟你報告。」

  「原來如此,已經到接吻的程度啦。」

  「……!」

  把臉別開的前學生會長連耳朵都紅了。看來是被仁說中了。

  「抱歉,總一郎。讓你久等了。」

  這時,一位女學生小跑步過來。輕軟的短髮上戴了一個大大的耳機,手腳纖長,以女孩子來說屬於高挑的身形。眉清目秀、五官端正,空太心想真是個地道的美人。

  「什麼嘛,三鷹也在啊。」

  走過來的女學生,一看到仁就露出厭煩的表情。

  「皓皓眼裡只看得到總一郎啊。」

  「那當然啊。因為他是我的男朋友。」

  「她這麼說喔,總一郎。」

  「別叫得那麼噁心,三鷹。」

  「他這麼說耶,皓皓。」

  「我不是在對沙織說!是對你、對你!你明明就很清楚,為什麼老是要這樣調侃我啊?」

  「一定是因為你馬上就生氣反駁吧。」

  空太忍不住插話。就這情況看來,眼前的美女顯然就是皓皓。同時,空太也想起前學生會長的名字是館林總一郎。

  這位皓皓注意到空太,並盯著他看。

  「啊,我是……」

  「神田空太同學,這位是椎名真白同學吧?」

  知道天才畫家真白還可以理解,會認識空太倒是令人感到意外。

  「我聽美咲說了很多你們的事。」

  很多事到底是指哪一類的事?

  「呃,我是神田空太。初次見面……皓皓學姐?」

  「我叫姬宮沙織。以後就叫我姬宮學姐。」

  端正的五官配上不高興的表情,有種不容分說的魄力。看來最好不要問「皓皓」這綽號的由來比較好。

  「呃、啊,好的。姬宮學姐。」

  「你好像很討厭皓皓這個綽號呢。」

  「不管我講幾遍,你跟美咲還不是一直這麼叫我。」

  「因為我想既然美咲還是這麼叫你,就表示你不是真的很討厭吧。」

  「……才、才沒那種事呢。」

  即使這麼否定,沙織還是一時語塞。

  「那麼,沙織可以回家了嗎?」

  「對不起,總一郎。關於留學的事,我還有話要跟老師談,你先回去吧。」

  「這樣的話,我在這裡等你。」

  「不用了啦。天氣這麼冷。」

  「畢業之前就算多一天也好,我都想要跟你一起回家。」

  前學生會長把視線別開小聲地說。空太對他只有果敢堅定的印象,所以現在看在眼裡感覺十分新鮮。

  「皓皓畢業後要到澳洲去留學。」仁向空太如此解釋。

  「……嗯,我知道了。我會儘早回來的。」

  「沒關係啦。和老師慢慢談吧。畢竟是很重要的事。」

  「謝謝你。那麼,我去去就回來。」

  沙織輕輕揮手,便小跑步離開。

  「真是兩小無猜啊~~」

  「你要是再繼續挖苦,我就不讓你住我家囉。」

  「我沒有在挖苦你啊。」

  完全看不出來。

  「不然,你那是什麼態度啊?」

  「我是覺得很羨慕。」

  「……」

  前學生會長仿佛要探究仁的真意似的沉默了。

  「我其實也想談個像你們一樣的戀愛……」

  仁抬頭仰望入口外廣闊遙遠的天空,像是陽光太過炫目般眯起眼睛。不過,外頭並沒有陽光,今天的天空滿滿都是烏雲。

  「開什麼玩笑。」

  「我沒有在開玩笑,我是說真的。」

  「我不是那個意思。」

  「不然是什麼意思?」

  「我是說,對擅自放棄、只會羨慕別人的你覺得很火大。」

  「前學生會長這麼率直這點,真是不錯啊~~就是有這種會罵我的人存在,所以像我這樣的人也能繼續活下去。」

  「又說些敷衍的話。」

  雖然前學生會長這麼說,但空太覺得仁說的是真心話。因為他一直認為,就算仁所說的不完全是事實的全貌,但是在其中某處一定藏著自己的真心話。而關於這一點,現在也一樣。

  「那麼,我先回去了。我會做好飯等你回來的。」

  仁朝著背後揮揮手,獨自跨步走了出去。

  「三鷹。」

  「嗯?」

  「你沒有鑰匙吧?」

  對著走出去的仁,前學生會長將鑰匙呈拋物線丟出。仁單手接住鑰匙,嘴角浮現笑容,接著便嚷嚷著好冷好冷,兩手插進口袋裡,混入其他學生之中,消失在延伸到校門的路上。

  留下的是空太與真白,還有前學生會長。

  「沒事的話,就趕快帶著牛蛙下課回家去吧。」

  前學生會長這麼說完,便像是要避開風口般往樓梯邊的自動販賣機走去。看來是要在那邊等沙織。

  空太往後面的柱子轉過頭去,發現帶著些許不安表情的美咲像小動物一樣探出頭來,兩手在胸前很珍惜地握著某個東西。那是在福岡買的祈求合格護身符,大概是想交給仁。不過,因為發生了聖誕夜那件事,所以就連上前攀談都做不到。

  「學姐也一起回去吧。」

  「嗯。」

  美咲慢吞吞地從柱子後面走出來。

  換上了鞋子,三個人一起走出去。

  「皓皓學姐……不對,姬宮學姐真是個漂亮的人呢。」

  「嗯。」

  「而且還跟前學生會長在交往啊。」

  「是啊。」

  「好多讓人驚訝的事。不過,最讓我嚇一跳的……」

  空太一邊走一邊將目光轉向前學生會長待著的自動販賣機方向。從這邊已經看不到人了。

  「那個人……居然會知道那是在模仿牛蛙啊。」

  光是這點就已經不是泛泛之輩了。

  2

  呼吸很淺。即使深深吸氣,窒息感也沒有消失。當然,就算把襯衫上的領帶鬆開,情況也沒有好轉。

  穿過地下鐵的剪票口,穿著西裝的空太一步步確認著階梯,拼了命試著調整呼吸。

  只是不管步伐怎麼緩慢,不論如何反覆地深呼吸,都完全沒有效果。這也難怪,因為並不是覺得呼吸困難。氧氣十分充足。

  踏上長長階梯的最後一階,拖著仿佛不是自己的身體走到地面上時,空太硬逼自己做好心理準備,抬起頭來。

  開學典禮之後,回到櫻花莊的空太稍微提早吃了中餐,最後又做了一次提報的練習之後就來到了會場。

  迎接走上平地的空太的,是目的地遊戲公司的本部大樓。像這樣正面迎擊,已經是睽違了四個月的事。

  上一次是夏天即將結束的時候。在冬季來到這裡一看,不知道是街上行人身上衣服的關係,還是空氣的不同,總覺得印象有些不一樣。

  不可思議的是,建築物看起來比記憶中的還要小。

  「這應該不是我變大了,而是記憶擅自把建築物變大了吧。」

  空太抬頭看著辦公大樓,對自己乾笑了起來。如果不像這樣刻意演出獨角戲,身體就快要被賴在肚子裡不走的緊張感給吞噬掉。

  看了手機上顯示的時間。下午三點四十五分。約好的時間是四點,所以早了一點。

  正想找地方打發個五分鐘,手中的手機震動了起來。

  畫面上顯示有簡訊。

  想要操作鍵盤,手指卻無法靈活運動。當然,並不是因為寒冷的關係。

  空太一邊告訴自己沒問題,一邊打開簡訊。

  發件人是七海。

  ——雖然搞不好會造成你的壓力,不過我還是想跟你說。

  文章到這裡就斷了,不過下面還沒結束的樣子。空太一行一行地向下捲動,在按了五次按鍵之後,來自七海的留言又露臉了。

  ——加油!

  就這麼一句話。看到這句話,空太緊咬下唇。接下來才正要開始而已,眼頭卻一陣熱。

  正因為是彼此約定要加油的對象,所以這句話才讓人如此開心。並不是像風涼話一樣的「要加油」,而是包含了「因為我也會加油」的意思,所以才會覺得能夠努力下去,要一起加油。

  來自七海的簡短聲援,溫柔地觸碰了空太心中重要的那一塊。

  雖然只有一些些,但身體的懼怕較緩和了。

  空太用著仍不聽使喚的手指回傳簡訊。

  ——看我的!

  堅定用力的打著文字。

  ——這種話在簡訊里才說得出口。

  不過,在換了好幾行之後,附加上這句話後寄送出去。

  畫面上長了羽翼的信件圖案拍動著翅膀,投進了郵筒。

  看到信件送出之後,空太不等待回信,直接走向大樓入口。既然對方是七海,一定會貼心地不再傳訊過來吧。剛才那封簡訊,一定也是煩惱了很久,幾經考慮認為不要寄出比較好,卻還是有想說的話,所以才下定決心傳給空太的吧。實在是很像七海的作風。

  獲得了挑戰勇氣的空太,踩著穩健的步伐穿過大樓入口。對於過來打招呼的警衛,空太也有了輕輕點頭致意的從容。

  把脫下的外套掛在手臂上,站到詢問處前。迎接空太的是三位接待小姐。

  「承蒙您的關照,我叫神田空太。今天是為了『來做遊戲吧』的企劃提報審查而來。」

  雖然講得有點快,不過第一個字並沒有吃螺絲。光是這樣就讓人先鬆了口氣。今天的目標是零失誤的完成報告。這個招呼也不能輕忽。

  「哪裡,我們才承蒙您的照顧。現在馬上就請承辦人員過來接您,可否請您在後面的座位上稍等?」

  詢問處的小姐指著空太背後的座位。接著空太在訪客

  名冊上寫下名字,將換到的入館證掛在脖子上。

  依照對方指示,在身後的座位上等候。

  挑高的大廳具開放感,向上仰望則感覺視野寬闊,十分漂亮。但上次來的時候完全沒有發現。因為極度緊張的關係,應該看得到的東西,也全都看不見了。

  即使現在回想起來,記憶模糊的部分還是很多。

  大約等了三分鐘之後,曾見過的女性職員出聲叫了空太。是上次來迎接空太的人。

  「您是神田先生吧?」

  「是的。今天要麻煩您了。」

  「哪裡,敝公司才要麻煩您指教。那麼,請容我帶您到現場。」

  使用入館證通過類似驗票閘門的出入口,接著搭上會隨著抵達樓層發出高級鈴聲的電梯後,直接被帶到二十五樓。

  到這裡為止都與上次相同,所以並不特別感到驚訝。

  踏上二十五樓的地板,被帶到寫著七號的會議室。這是準備提報者的等候室。

  不過空太進去的時候,會議室里沒有任何人。

  「可以麻煩您在此稍候一下嗎?」

  「好的。」

  空太一點一點地緩緩吐氣,坐在離門最近的椅子上。他靜靜閉上眼睛,在腦海里重複報告最開始的部分。

  先前已經在車站上過廁所了,所以沒有問題。

  不知道過了五分鐘還是十分鐘,光就體感完全無法得知。

  只是會議室的門從外側打開,男性職員探出頭來,因此空太想應該輪到自己了。

  「神田先生,雖然您才剛到,不過不好意思,要麻煩您開始報告了。您準備好了嗎?」

  都被這麼問了,如果能說「請再稍等一下」就不用那麼辛苦了。

  「好的。」

  空太簡潔回答後站起身。

  女性職員目送空太離開。空太緊緊地跟在男性職員的背後,避免在並排著許多會議室的樓層迷路。

  他輕輕吐氣,集中注意力,讓自己的心變得敏銳。接下來要開始了。

  沒問題的。做了很多的練習,已經練得很順暢了。這次一定能做好,一定要做到。全神貫注,集中精神。

  「這邊請。」

  在男性職員的引導下,通過提報會場的門。

  這裡是與上次不同的會議室。空太察覺到這件事,向橫坐成一列的審查員點頭致意「請多指教」,並移動到設置在正面屏幕旁的筆電後。

  抬起頭的那一刻,突然驚慌失措了起來。房間好小。審查員感覺就像在眼前,連表情都看得很清楚,至於成員是否跟上次一樣倒是不太確定。雖然認得坐在中央的代表社長,以及這次也坐在右邊角落的遊戲開發者藤澤和希,剩下的三個人則無法跟其他大人區別。

  這樣的距離,連審查員的些微反應都看得到。

  對於出乎意料的事態,空太馬上就覺得不妙,帶著慌亂的心吞了吞口水。

  視野變得越來越狹窄,腦袋也開始白茫茫地混濁了起來。這種狀況更讓空太感到焦躁,心中越來越紛亂。

  總之,要先說點話。應該能夠藉此掌握自己的狀態。

  「我是神田空太。今天煩請多多指教。」

  聲音完全變調,幾乎到了無可矇混的程度。希望至少取笑自己也好,但審查員們卻絲毫不為所動。

  空太完全喪失了向前看的勇氣,連忙低頭致意。這時,他的額頭敲到了麥克風。

  「叩」的沉重聲音,迴蕩在被寂靜包圍的會議室里。

  大概是實在受不了了,審查員的其中一人輕聲地噗嗤笑了出來。是藤澤和希。

  「藤澤。」

  坐在中間的社長以沉穩成熟的聲音指謫。

  「對不起。因為我是第一次看到真的有人的頭會敲到麥克風。真的存在這樣的人呢。我目擊到寶貴的畫面了。」

  和希捧腹大笑,社長僅用眼神就讓他閉上嘴。

  空太覺得丟臉得臉都快噴出火來了。臉部實在熱到發燙,一定連耳朵都紅通通了吧。

  好不容易才得到雪恥的機會,別說想要完美了,光是一開頭就這樣跌得滿頭包。明明連企劃內容都還沒開始說明……

  這樣一來,自我評價的滿分很快就沒了。

  不過,不能在這裡就感到氣餒。

  空太抬起目光,不可思議的是,視野居然比剛才更清晰了。

  白茫茫的混濁腦袋裡,霧靄也逐漸散去。

  ——別想要做得很完美。

  突然想起千尋的話。

  那個指的該不會就是這回事吧。利落、帥氣、無懈可擊——想要這麼做,並且不犯任何過失,卻反而成為壓力,結果招致失誤。

  相反的,有了些許失敗,卻想著「算了,這也沒辦法」而不當一回事,便不會因為些微的失誤就打亂自己的步調,能夠放輕鬆地挑戰自己的目標。

  說不定是因為這樣,千尋才會說那種話。

  「怎麼了嗎?」

  大概是對於空太陷入自己的思考感到擔心,坐在社長旁邊、戴著眼鏡的男性出聲問道。他的年紀大約四十多歲吧。

  「啊,抱歉。我沒事。」

  這次空太很正常的發出聲音了,聲音也沒變調。

  反正已經拿不到滿分了。這麼一想,有些部分反而能夠逆向思考。

  空太向前方說道﹕

  「那麼,請容我開始說明『RHYTHM BUTLER』的企劃內容。」

  空太自然地將手伸向滑鼠,點了一次。雖然手指頭還不聽使喚,但他甚至覺得,只要能動也還好。

  顯示在屏幕上的企劃書,從封面切換至第一頁。那是記述企劃概要的頁面。

  「首先,介紹本企劃的概要。」

  沒問題,聲音有出來。雖然有些顫抖,不過這也在預料之中。

  「類型是節奏動作戰鬥遊戲。關於這是什麼樣的東西,簡單來說……就是配合音樂節奏,在剛好的時機按下按鍵,操作角色就會攻擊敵方,給予打擊。在一首歌曲結束之前擊敗敵人,就是遊戲的目的。」

  空太依然看著筆電的畫面繼續說明。

  「影像與音樂的融合演出,是本企劃的特徵。若將玩完一首曲子的影像重新播放,感覺就像完成了帥氣的宣傳影片。」

  接著跳到企劃書的下一頁。

  「對象是從國高中生到大學生為中心,但是因為操作很簡單,所以我想應該不管哪個年齡層,不分男女都能玩。」

  稍微有些沉著從容的空太,把視線移到投影銀幕上。

  「不過,我想主要對象還是國高中生到大學生。理由是因為,這個年齡層對於本企劃的特徵『影像與音樂的結合』應該會感興趣。」

  使用雷射筆強調企劃書土動畫網站的關聯文章。

  「近幾年,因為智能型手機或行動終端、可攜式音樂播放器等能輕鬆下載文件的行動商品需求廣泛,不管在任何場所都可以享受『影像』與『音樂』。我自己當然也是,對於較年輕的世代來說,視聽動畫網站已經成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了。」

  這個要素是空太得到女僕在方向上的建議,並且參考七海的想法,自己再思考之後才追加的內容。

  不知道這是否是正確解答。要等到報告結束才會揭曉。

  「可以在自己喜歡的時間觀賞、使用者可以留下評論、不論是誰都可輕鬆上傳動畫等,都是其特色。尤其是任何人都可以成為提供者的要素,以及使用者之間可透過評論間接進行溝通討論,我想這是吸引許多人的重要原因。個人認為,這個特色與本企劃有非常高的契合性。因為可以藉由上傳玩遊戲的實際畫面,獲得表現自我個性的一個機會。接著,如果影像與音樂都很棒,會吸引更多的評論,點閱瀏覽人數必然會增加,不知道此遊戲的人也會開始注意……也就是,將可以得到高度的宣傳效果。」

  說到這裡,空太稍微停頓了一下。

  接著——

  「我認為由這樣的社會狀況來思考,本企劃蘊藏著獲得許多使用者的可能性,因此做出了這樣的提案。」

  目光對上就會緊張,所以空太只是無意識地將視線朝向五位審查員。不知道到底獲得了什麼樣的反應,全部的人都板著臉。

  「依據上述的情況,請容我就企劃

  內容做詳細的說明。」

  現在想這些也無濟於事。要回顧反省,等結束之後再來做。到目前為止都能夠順利的說出話來,這應該是無數次發出聲音進行練習得到的成果。如果只是在腦海里想,絕對沒辦法像這樣說出口。所以,相信自己所累積的東西,相信自己至今的努力吧。

  繼續進行下一頁。乍看之下,承襲以往對戰格鬥遊戲般的影像顯示在銀幕上。

  「如同一開始所說的,玩家的目的在於配合節奏打倒敵人。不過,要怎麼樣打倒敵人,就全看玩家了。在進行節奏動作時,使用按鍵的選擇權在玩家身上。例如,按O鍵,就會以『劍』來攻擊。使用×鍵會釋放『魔法』。△是發動『踢技』,□則是可以用『身體撞擊』將對方打飛。

  也就是,可以只用O鍵,完全利用『劍』來打倒敵人,也可以分別使用四個鍵,首先用『劍』砍,再利用『踢技』讓敵人飛起,接著立刻使『魔法』追擊空中的敵人,趁其落下時再以『身體撞擊』打擊對方等……玩家可以自由自在的組合這些連續攻擊。這個連續技的組合正是本企劃的樂趣所在,可以配合音樂,享受自己的『帥氣的攻擊法』、『吸引人的方法』。」

  以真白幫忙畫的說明圖顯示連續技的模樣。利用這個圖,應該能夠一看就清楚內容。

  「像這樣,確定連續攻擊之後,給予敵人的打擊就會增加。」

  企劃書中以粗體字強調「確定連續技則能給予重大打擊」。

  「另外,以特定的順序按下按鍵,有節奏地確定連續技,就能夠發動『必殺技』。比方說,如果有以OOO×△的指令來發動的必殺技,就會以『劍』攻擊三次,接著釋放『魔法』,以『踢技』將敵人打飛至空中,在這之後,就會有豪華的追加攻擊『必殺技』。」

  頁面中央跳出「決定必殺技!」的文字,旁邊則畫了遊戲主角以巨大化的劍砍擊被打到空中的敵人。

  「還有比必殺技更強力的『超必殺技』,這個也是依據按下特定的按鍵而發動。因為是以比必殺技更為豪華作為賣點,所以不論節奏動作是否成功,角色都會自動打擊出豪邁的連續技。不過,這期間的節奏動作還是有其意義,將會影響超必殺技的最終打擊點數計算。當然,成功的次數越多,打擊點數就越大。」

  一口氣說明到這裡,空太緩緩地吐了口氣。

  「順便一提,如果節奏動作失敗,將會遭到敵人的攻擊,玩家角色的體力也會減少。如果失敗太多次,導致體力變零則算失敗,就Game Over了。雖然有些瑣碎,以上就是遊戲本篇的內容。接著,請容我說明其他要素。」

  數據前進一頁,叫出關於角色組合的項目。

  「遊戲中使用的角色,可依玩家的喜好變更長相與裝備。武器也準備了數種,比方說『劍』與『槍』,將可享受完全不同氛圍的戰鬥。」

  繼續進行接下來的要素說明。

  「另外,也考慮到了能讓多位玩家合作進行遊戲。這是為了讓節奏動作難度較高的音樂,也能以部分分擔的方式使操作更簡單,同時讓朋友之間可以單純地一邊嬉鬧一邊玩樂所準備的。」

  空太先將積在喉頭的口水一次吞咽下去。

  到了這個時間點,剩下的說明也不多了。

  「設定上是以電子網際網路世界為假想,程序錯誤或病毒則是怪物,也就是作為敵人的存在。而為了抑制其繁殖並加以討伐,玩家便操作角色來進行戰鬥的意象。」

  正面的大銀幕上,完整地呈現出表現世界觀的想像圖。因為是真白幫忙畫的,只有在這個時候,五位審查員才一起抬起頭來。

  真不愧是真白的畫。在今天的報告當中,現在這一瞬間最能打動審查員的心。空太現在已經有了在心裡偷笑的從容。

  「最後請容我整理本企劃的概念。」

  這也是企劃書的最後一頁了。

  「『搭配酷炫的音樂,帥氣打倒敵人的暢快感』是本企劃的主題。另外,也可以藉此在使用者內心植入『爽快感』,同時讓玩家產生『想讓別人看看』的欲望,因而創造出『個人與個人的聯繫』。也就是以『玩得開心』、『只看也很開心』的遊戲為目標。」

  空太的目光從銀幕上移開,將身體轉正、面向審查員。

  「以上是『RHYTHM BUTLER』的企劃說明。感謝各位的聆聽。」

  他靜靜地低頭致意。就這樣花了些時間深呼吸一會。

  該做的都做了。雖然剛開始因為莫名的緊張而犯了可笑的失誤,不過也因為這樣而得以放鬆,不像上次進行到一半就腦袋一片空白。

  自我評價相當不錯。不對,雖然與預想的無懈可擊不一樣,不過倒是覺得這樣也算完美了。

  現在的自己大概沒辦法做得比剛剛更好。

  如果有所不足,那就必須在更根本之處加強自己的潛力。

  空太面向前方,準備回答問題。

  「……」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坐在中央的社長。只見他緊緊閉著眼睛,兩手交叉在胸前一動也不動。周圍的其他人,包含藤澤和希在內,似乎都在等社長第一個發聲。

  上一次被這位社長直接了當告知不合格。大概是受到心理創傷了,空太的視線就是會忍不住別開來。

  心跳加速,連心臟都感覺疼痛,甚至還聽得到噗通噗通的聲音。這沉默感覺好沉重。如果沒有提問,希望能夠儘早告知結果。不過,要催促對方告知結果也太可怕了,實在辦不到。空太直到現在,嘴裡才開始乾渴了起來。

  社長當然不會知道空太的心境,突然如此開口:

  「藤澤。如果要在你那邊做,開發費用要多少?」

  「為什麼平白無故這麼問?」

  雖然是感到困惑的口氣,和希的表情卻與剛才沒有太大不同,洋溢著看似親切的溫和氣息。

  「回答我。」

  「雖然不是正確計算出來的製作費,不過如果由我們這邊來做,含除錯的費用在內,希望至少有個一億吧。」

  輕鬆的態度,說出口的卻是莫大的數字。

  「……」

  如同字面上所描述,空太張開的嘴完全合不起來。

  在這樣的空太面前,坐在社長旁邊戴眼鏡的男性如此補充﹕

  「如果下載一次以五百圓計算,需要二十萬次的下載,因此並不實際。」

  同時將不知寫了什麼的紙條傳到社長面前。

  「如果要做穩賺不賠的生意,也可以考慮做追加付費的下載項目,再從那邊回收開發經費。雖然回收比較花時間,但就企劃的性質,新曲目、新武器、新衣服都足以作為買賣吧。尤其是新曲目。雖然會有必然不得不將對象改變為核心層的缺點。」

  對於和希的提議,社長皺起了眉頭。

  「沒想到你現在也會說出以買賣為優先的發言啦。」

  「我只不過是提出一種可能性而已。因為感覺二子社長好像對什麼有點在意的樣子。」

  「如果是拿到外面去做呢?」

  「應該會以一千萬做試玩評價版、七千萬做正式版吧。但是不管給誰做,對方大概都會不高興。」

  或許是早已做好準備,和希立刻回答。

  「試作就要花上一千萬,現在真是奢侈的年代啊。」

  「就是說啊。畢竟我那個時候,全部預算加總也才一千萬呢。」

  總覺得他說得很含蓄。

  「藤澤,你想說什麼就直說吧。」

  「不,只是對於那個靠開發者的毅力解決經費問題的美好年代……覺得有些懷念而已。而我也很感謝讓我擁有那種經驗的二子社長。」

  「兩位可以到此為止嗎?」

  戴眼鏡的男性帶著非常不愉快的表情插嘴,目光瞥了瞥空太。大概是認為這些事不適合在外部人員面前說吧。

  「那麼,如果是以整套包裝來販賣呢?」

  「關於音樂的使用費要如何處理呢?」

  戴眼鏡的男性加以確認。回答的人是和希。

  「如果要允許將遊戲畫面上傳,音樂就必須是為了本作全新創作的。這也是為了解決版權問題,因此應該不需要在意使用費如何處理。反過來說,如果使用了版權不在自己身上的音樂,使用者的行為就會變成違法上傳了。」

  社長對此點了點頭。

  「這麼一來,就營業額能

  算出來的,應該是以一套兩千兩百圓來計算比較妥當。采算分歧點大概是四萬五千套。要在我們這裡通過預算,需要的銷售目標大概是十萬套吧。」

  聽了戴眼鏡男性說的話,社長仿佛思考般望著天花板。

  接著,視線落在空太的企劃書上,清楚地說著:

  「還不差。」

  並不是遊戲的內容受到誇獎。至少對於這一點,空太很快就理解了。社長嘴角的笑容,說明了他正樂在其中,包含了現在正在討論的這個狀況。

  被丟在一旁的空太什麼也沒辦法做,只能茫然站著。

  對話中斷的這個時候,響起了敲門聲。

  走進來的是戴眼鏡的女性職員。她一進來便以很抱歉的態度向社長報告:

  「社長,很抱歉打擾您的談話,不過接下來的行程……」

  應該是社長秘書吧。

  「我知道了。」

  社長以手示意,打斷秘書說話。接著,秘書便退到門邊。

  「可以的話,是不是應該把結果告訴他了?他從剛才就一副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感覺很困惑的樣子。」

  這麼說的人是和希。如果已經知道這一點,真希望他能早一點出手幫忙。

  「神田先生,今天非常感謝您寶貴的企劃報告。」

  「是、是的。我才要感謝您在百忙之中抽空聆聽。」

  「很遺憾,結論是今天的企劃要由敝公司出資是有困難的。」

  「……是的。」

  果然沒有那麼簡單。雖然聽了剛才的對話,總覺得看到了一絲希望,不過聽起來就知道要花不少錢……

  「不過,如果神田先生不介意,是否可以由我們的人員來協助,調整企劃內容呢?」

  「咦?」

  「也就是說,有一半合格了。」

  和希對張著嘴感到驚訝的空太如此說明。

  「社長,時間……」

  秘書很不好意思似的插嘴。

  「我知道。藤澤,剩下的就交給你了。」

  「交給我嗎?」

  社長沒有理會和希的抗議。

  他迅速地站起身。

  「神田先生,很抱歉今天如此匆忙,我先告辭了。接下來由留下來的人員向您說明。」

  「啊,好的。」

  輕輕行禮致意後,社長、三名審查員及站在門邊的秘書陸續離開會議室,只留下藤澤和希。

  「真是的,二子社長也真是個麻煩的人啊。都已經那麼忙了,差不多該把『來做遊戲吧』的審查工作交給底下的人了。」

  和希立刻以輕鬆的口氣抱怨起來。

  「那麼,該從哪裡說起呢?首先確定神田同學的意思。你覺得如何?」

  「那、那個,在這之前我有個疑問。」

  「好的,什麼問題?」

  「協助調整指的是什麼?接下來要做些什麼事?」

  空太對於出乎意料的情況,腦袋還跟不太上。

  「啊,說的也是。自己知道的事就以為別人也知道,這是我的壞毛病。呃~~這幾年遊戲開發費用飆漲的事,我想神田同學你也知道。」

  「是的。」

  「這也影響到企劃甄選的部分。老實說,參加的企劃幾乎都是因為預算方面的問題而沒有通過。」

  大人一臉認真地對空太說明。真是不可思議的感覺。

  「我那個年代大約一千萬就可以製作。正因為當時那樣的預算就夠了,所以也會一時興起而採用提供點子的參加者製作遊戲。」

  「所以現在不能那麼做了。」

  「是的。你知道嗎?最近就連手機用的遊戲,如果用心製作都需要兩千萬圓的經費。」

  「那、那麼多嗎?」

  剛才雖然對一億的數字嚇了一跳,不過兩千萬也相當驚人。當然,因為一時興起就花一千萬圓也很亂來……

  「時代不同了,像十年前那樣,預算不夠的部分靠氣勢來想辦法解決的話,實在是說不出口了呢。」

  這時和希苦笑了起來。大概是想起自己當時的情形吧。

  「再加上遊戲的銷售數量並不是只要增加開發費用就行了。」

  「是的。」

  「因此,即使看了來參加甄選的企劃,也幾乎都是製作了就會賠錢的東西。」

  「……」

  「當然,甄選存在著評價遊戲有趣與否的大前提,所以並不打算要求企劃書連BP……連商務計劃都沿襲下來。因為由外部的人來看,不可能會知道什麼樣的作業要花多少錢。不過如果是同業,光看遊戲的份量就大概知道了。」

  「原來如此。」

  「所以近年對於有未來性的企劃,會以由我們來協助數字部分的方式進行。就企業而言,會先套用在能核算盈虧的形式後,再於主題審查會上提出,決定要不要編預算……也就是說,要求將企劃構想做成上市計劃。」

  「能夠通過的話……」

  「會在兩個月至三個月左右的期間進行試作。也就是用來審查實際做成遊戲時,是否與所想的企劃內容一樣有趣的評價版。」

  「那麼,如果並不有趣……」

  「有可能結束計劃,也有可能延長約一個月的時間繼續進行試作。」

  「……」

  「不用現在就想得那麼嚴肅。」

  「說、說的也是。」

  「然後,如果試作評價版獲得了繼續進行的指示,就開始進入到正式版製作。這樣有回答你的疑問了嗎?」

  「是的。非常感謝您。」

  和希說的十分淺顯易懂。

  「啊,對了、對了。畢竟企劃是神田同學做出來的,如果編列預算了,製作形態將依據神田同學的意思來做,所以請放心。我們會提示你由我們開發團隊來製作的可能性,或者作為你與外部開發公司的橋樑,如果你要自行組團隊來製作也是可行的。你也可以開設公司。」

  「公、公司嗎?」

  感覺就像是遙遠不同的世界一般,令人無法想像。

  「話雖如此,不過依現在企劃的規模來看,沒辦法只靠兩、三個人來製作,所以我想是有些困難的。」

  「是這樣嗎?」

  畢竟對這方面不太清楚。要說製作過的,也只有文化祭時的「銀河貓喵波隆」。那也是相當的大份量。雖然能完成最主要是靠真白、美咲還有龍之介的力量……

  「除了角色、武器、服裝以外,還有怪物,如果不效率化,模型製作作業會相當沉重。還有動作也是。不過我所說的是指,如果要將現在的企劃內容整個包含進去……的意思。」

  「這樣啊。」

  「順便一提,如果預算編列下來,也有可能會收購整個企劃內容。」

  「……」

  空太反射性地抬起頭來,不由得盯著和希看。

  「你果然是想要自己做呢。請放心。我們不會搶走的。」

  完全被看透了。

  「那麼,聽到目前為止,你打算怎麼辦?」

  可以與第一線的開發者討論,實在是非常吸引人,對這次想出來的企劃來說是好事,就空太個人而言也是非常感興趣。到底會進行什麼樣的討論呢……內心已經開始期待了起來,根本沒有拒絕的理由。

  「那就拜託您了。」

  「這樣啊。那麼,我當然也不能逃避。畢竟是二子社長交代的事。」

  和希從座位上起身,走到空太面前遞出一張名片。

  那是之前曾經拿過一次的名片。雖然那個時候是被拜託轉交給千尋……

  「這是我的連絡方式。啊,公司名稱跟這裡不一樣,因為我是其他公司的人。」

  「這我知道……不,我明白。」

  名片上職稱寫著社長,公司不是太有名氣。因為和希的公司本身並不做遊戲的販賣,而是透過現在空太所在的遊戲公司進行。所以和希的公司名稱不會在GG等宣傳中出現,不過如果說出製作的遊戲名稱,很多人都知道。

  這時傳來敲門聲打斷兩人對話。門一打開,是將空太從詢問處帶到這層樓的女性職員。

  「還在談嗎?」

  和希表示談話已經結束

  ,叫住正打算走出去的女性職員。

  「回去以後請先寄信給我。這邊準備好了之後,再決定洽談的日程吧。」

  「啊,好的。謝謝您。還有,那個……」

  「是?」

  「對不起。」

  「為什麼突然道歉。」

  「我把名片交給千尋老師,不過她撕得破爛丟到垃圾桶里去了。」

  「……」

  和希突然愣了一下,下一瞬間則發出聲音大笑。

  「沒關係啦。我不是說過了嗎?反正一定會是這樣的。」

  「你們在說什麼?」

  大概是對空太與和希的對話感到奇怪吧,站在門口的女性職員問道。

  「私事啦。」

  「真是叫人驚訝。沒想到只對工作有興趣的藤澤先生,居然也會有私事。」

  女性職員像是惡作劇般笑了。對於只看過她認真表情的空太而言,感覺十分新鮮。

  「說得真是過分啊。」

  看來和希並沒有強力反駁的意思,好像有些認同女性職員所說的話。

  「那麼,今天就先這樣。」

  「好的。非常謝謝您。」

  「這我已經聽過了。」

  和希催促著空太走出會議室,在走廊上前進,與女性職員一起搭上電梯。

  「回去以後,我會馬上寄出郵件的。」

  「好的。那麼改天見了。」

  和希揮手目送空太,空太在電梯裡行禮致意。即使門關上了,依然維持這樣的姿勢一陣子。

  電梯抵達一樓之後,空太將入館證歸還詢問處便離開了大樓。

  天已經完全黑了。不過因為周圍有燈,所以並不覺得暗。

  腦袋裡一片空白,卻跟記得的東西突然飄走而眼前發白的感覺完全不同。他只是什麼也沒辦法思考,沒有不安,只有舒暢的空白。

  在通往地下鐵的樓梯上一步一步往下走。穿過剪票口、走進月台,迅速走到前面去。

  電車來到對面的月台,停車後,周圍因為人的氣息而喧鬧了起來。廣播說著「請勿奔跑進入車廂」。

  接著門關上,電車再度動了起來,離開月台。

  這時,空太才終於跟上自己心中的喜悅。

  他緊緊握住右手,忍不住竊笑起來。旁邊有位穿西裝的男性走了過來,所以空太只好拼命忍住。但想要跳起來的衝動在體內擴散開來,實在難以壓抑。

  似乎快忍不住了,便在狹窄的月台上來回踱步。不管如何用力跨步走,腳都快要有節奏地小跳步起來,體內舞動著興奮。

  然後,果然還是笑開來了。

  ——對了。得向大家報告!

  因為受到大家很多的幫忙。

  他拿出手機,點選真白、七海、美咲、仁還有龍之介的信箱。不過即使想傳簡訊,卻想不出來要寫些什麼。

  況且只不過是合格一半而已,並不是這樣就結束了。

  「啊啊,真是麻煩!」

  空太決定放開來,打了這句話:

  ——提報大成功!

  之後繼續加上:

  ——這都多虧了大家!謝謝!

  按下傳送鍵後,電車進入月台了。

  不知道誰會最快回信呢?

  空太這麼想著衝上電車。

  3

  搭著與去程同樣的電車,約一個小時後,空太回到熟悉的藝大前站。穿過剪票口,真的有「回來了」的實感。

  穿過商店街之後,空太的腳朝向櫻花莊前進。

  雖然發生了好事,但空太現在的臉色卻很難看。不久之前明明還得拼命忍住喜不自勝的表情……

  他板著一張臉,直盯著手機屏幕瞧。

  居然沒有任何人回信。

  事到如今,空太開始後悔送出那麼興高采烈的簡訊。話說回來,好歹也該有個人回信吧。

  不過,如果真白在畫原稿,說不定不會察覺手機響了。七海也是,如果正在打工,大概也沒辦法注意手機,當然也沒空回復。考慮到現在美咲的心情,實在也沒辦法抱怨。仁與龍之介各自的想法雖然有些微妙的不同,也許是想說即使自己回信了空太也不會開心吧,所以就不回應了。

  「搞什麼啊,大家都這樣。」

  正因為期待大家會為自己感到開心,所以有些受挫,或者該說是遺憾,總之就是讓人想鬧彆扭的心情。

  空太自己一個人抱怨著,花了大約十分鐘回到櫻花莊。

  「咦……」

  突然看到旁邊已經閒置很久的空地上,運來了建築器材。是要蓋房子嗎?

  要是被抱怨就麻煩了。空太這麼想著穿過大門。

  眼前是與平常沒兩樣的櫻花莊。就算企劃提報進行得很順利,櫻花莊的狀態也不會有所改變,不可能突然變漂亮。

  「太過興奮,是我不對嗎……」

  偶爾有像這樣的日子不也很好嗎——空太抱持著這種半放棄的心情,垂頭喪氣地打開櫻花莊的門。

  然後依然低著頭踏進玄關。

  接著,在下一瞬間,幾個聲音重疊在一起:

  「恭喜~~」

  伴隨著這句話,響起了超過五十個拉炮的合唱,紙花、紙卷包圍空太全身。

  事出突然,空太受到驚嚇,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身體有一半埋在紙花與紙卷當中。真不愧是櫻花莊,不知道適可而止,下手也不會輕一點。

  「大家……」

  他依然坐在地板上,仰望著站在玄關的三個女孩子。中間是美咲,兩旁則是真白與七海,手上有大量使用過的拉炮。

  「還以為……心臟要停了呢。」

  「櫻花莊殺人事件!『兇手是人物欄里的第三個人!』是吧!」

  美咲滿臉笑容地迎接空太。好久沒看到這個笑容了,空太的情緒一下子高昂起來。

  「第三個人是誰啊!」

  「嗯~~小七海?」

  「才、才不是!我不是說過拉炮的數量最好少一點嗎?」

  如果真是這樣,那七海手上無數的拉炮是怎麼回事?

  察覺到空太視線的七海,事到如今才把空拉炮藏到背後,接著像是要湮滅證據般丟到走廊後面,這才把手伸了過去。空太抓住她的手,站起身來。

  接著,又響了一聲遲來的拉炮。在美咲背後……一臉無趣靠在走廊牆上的是赤坂龍之介。

  「姑且向你說聲恭喜吧。」

  「喔,謝啦!」

  在企劃書的製作基礎,以及心理準備方面,龍之介對自己有教學之恩。

  「也幫我向女僕說聲感謝。」

  「喔,如果是這件事,她要我代為傳話。」

  「傳話?」

  「她說『要感謝我的話,那件事就可以了,拜託您了』。」

  那件事,指的大概是要他飛到英國去幫她擊沉一個人的事吧。這當然辦不到,看來稍後必須再與女僕商量答謝她的方法了。

  「那件事?」

  靠過來的真白問道。

  「這世上有些事還是不要知道的好。」

  「居然跟女僕擁有隻有兩個人知道的秘密,學弟好下流喔~~!」

  「並不是那樣的好事啦!」

  可以的話,空太也想找人商量。不過,被委託殺人計劃這種事,到底要跟誰說才好呢?

  「既然學弟回來了,那就來舉辦『幫學弟慶祝大會』囉~~!我已經準備好了靠毅力做出來的豪華料理,你就盡情享用吧,學弟!」

  美咲這麼說完,便「啪噠啪噠」地衝進飯廳。

  空太一邊脫鞋子,一邊環顧四周。期待能夠現身的人還少了一個。明明連龍之介都為了自己走出房間了。

  「我約了三鷹學長……不過,果然還是……」

  「……這樣啊。」

  「嗯,不過他要我傳話。」

  「他說什麼?」

  「他說恭喜你。」

  「真是普通啊。」

  對象既然是仁,還以為他會說些挖苦空太的話……

  「三鷹學長現

  在是不是也不太有那種餘力啊?」

  「而且也快要考試了。」

  「不是說那個……我是指上井草學姐的事。」

  「啊啊……嗯,是那樣嗎?」

  「喂!學弟!你再不快點過來,我就要一個人全部吃掉了喔!」

  大概是對始終不過去的空太等人感到不耐煩了,美咲又跑回來。

  「那麼,我去換個衣服,馬上就過去。請等我一分鐘。」

  「三十秒喔,學弟!」

  「收到!」

  在房間脫下西裝後,空太走到飯廳,在那裡迎接空太的,是坐鎮在圓桌正中央的巨大飯鍋。

  那是學校供餐或餐飲店所使用的,也就是業務用的飯鍋,光就外觀完全看不出來到底可以煮幾人份。

  而且,裡頭裝的並不是白飯,而是帶著紅豆的顏色。

  「雖然我知道問也沒用,但我還是要問!為什麼是紅豆飯(註:日本慶賀時吃的飯。早年也有家庭用來慶祝女兒初潮、祈求子孫滿堂)啊!」

  「那當然是因為值得慶祝啊!」

  感覺像是在慶祝別的事情似的,是自己多心了嗎?

  「來,由學弟開始吃吧!」

  美咲這麼說完,便分發給每人一支飯匙。

  「咦?要這樣進行嗎?」

  雖然自己這麼說,但其實也搞不清楚這樣是哪樣。坐在旁邊的真白直盯著飯匙看,似乎正想著什麼。七海則是目瞪口呆,只有龍之介絲毫不為所動:

  「就像是用鏟子吃大阪燒的感覺吧。」

  不過無論如何,能夠這樣慶祝,確實令人很開心。因為沒有人回復自己的簡訊,所以本來還想說是怎麼回事,原來只是為了給自己驚喜,所以大家說好保持沉默而已。

  「那麼,難得有這個機會,我就先上了!」

  空太將飯匙戳進一片紅豆色的大地,挖起紅豆飯,臉湊過去後,把大量的米飯塞進嘴裡。

  撒在上面的芝麻風味溫和,鹽的調味也恰到好處,十分美味。大概也因為是像這樣用飯匙吃的關係吧。

  在空太之後,美咲、真白與七海也挑戰了。最後,龍之介也默默地加入。

  「能夠這樣慶祝實在是很開心,不過心情其實有點複雜。」

  畢竟只是合格一半而已。眾人視線集中在空太身上,他開始向大家解釋,未來將一邊與開發者討論,一邊進行縮減企劃的作業。接下來還有決定企劃是否能上市的主題審查會等,新的關卡在等待著……

  「所以就真正的意義來說,並不算是合格。」

  「那麼,等到真正通過之後,就要舉行更盛大的慶祝囉!」

  美咲本色已逐漸恢復。果然美咲就應該要這個樣子才對。

  「嗯,就如同上井草學姐所說的。」

  「那麼,為了讓大家再為我慶祝一次,我會繼續努力的。」

  不知道與開發者的討論會以什麼樣的形式進行。雖然能夠模糊地想像,不過一定與實際的討論不同吧。問龍之介也許會知道,不過空太並不想去問。不知道有什麼在等著自己,雖然會感到不安,不過空太對此樂在其中。

  他期盼得不得了,即使現在在這裡與大家一起吃飯,身體卻渴望著巴不得飛奔出去。

  「青山,謝謝你的簡訊。」

  「嗯……沒給你添麻煩吧?」

  「是在進公司大樓之前收到的,讓我充滿了幹勁。」

  他自然地露出笑容。

  「這樣嗎?那就好。」

  七海像是鬆了口氣的微笑著。

  「簡訊?」

  這麼問的人是真白。

  「在報告之前,青山寄給我『加油』的簡訊。」

  真白直盯著七海看。

  「空太收到簡訊感到很開心嗎?」

  「嗯,很開心啊。也幫助了我。」

  「那你等一下。」

  站起身的真白走出飯廳。微小的腳步聲上到二樓去了。

  「她要我等什麼?」

  因為本人不在,所以空太問了七海。

  「不知道耶?」

  七海一臉「你問我我也很傷腦筋」的表情。

  過了一會兒,空太的手機響了——收到一則簡訊。

  ——加油。

  送信人是剛剛消失到二樓去的真白。

  空太沒有回信,等了一會兒,真白又回到飯廳來。

  「這是在開什麼玩笑嗎?」

  「你明明說收到簡訊覺得很開心的。」

  「現在要說的話,至少也請你說『恭喜』吧!還是說,這是要我更努力的意思?被椎名這麼說,就覺得實在很沉重!」

  「跟對七海的反應不一樣。」

  真白有些不滿地眯起眼睛。

  「當然不一樣!」

  「差別待遇?」

  「不是!」

  「只對七海那樣,太狡猾了。」

  「狡猾的是你吧。」

  「空太只對七海有特別待遇。」

  「我每天每天都對椎名特別待遇吧?」

  即使陳述了事實,真白還是一副不滿的樣子。或者應該說,看起來有些在鬧彆扭。

  「不過,椎名幫我畫了企劃書的圖,也謝啦。」

  「……」

  「多虧你的幫忙,說明的時候變得很輕鬆。」

  「真的嗎?」

  「嗯,要是沒有椎名的圖,絕對不會那麼順利。」

  「那我就原諒你。」

  「真是多謝了。」

  「不過……」

  這麼開口的真白一直盯著七海看。

  「嗯?我怎麼了?」

  七海吃著紅豆飯,響應真白的視線。

  「沒事。」

  「椎名?」

  「我要再想一下。」

  總覺得最近的真白有時讓人搞不懂。不,雖然從以前就沒搞懂過,不過她那未知的部分,似乎變成了其他東西。至少以前的真白不會說出搞不懂她自己這種話。

  也許是在思考什麼事情,七海露出了不可思議的神情。

  過了一會兒,玄關方向傳來開門的聲音。

  首先有所反應的是美咲。她一定正等著仁回來吧。

  不過出現在飯廳的,並不是美咲心裡所想的人,而是櫻花莊的監督老師千石千尋。

  千尋一看到桌上的紅豆飯,又看了真白與七海後,向空太問道:

  「所以,你是跟誰做了?」

  「老師,我會忘記剛剛聽到的話,請您從進門的地方重新來一次!」

  「不管重來幾次我都會說一樣的話,你的心靈承受得了嗎?」

  「當然是會崩毀啊!剛剛的一次就已經夠了。」

  定神一看,七海滿臉通紅的僵住了。

  「青山,如果你要控告性騷擾一定會贏喔。審判的時候我會出庭當證人,你放心吧。」

  「老、老師你到底在說啥咩!」

  稍微遲了一些,忘了用東京腔的七海向千尋抗議。不過,千尋完全沒聽進去,一副坦然的態度繼續那方面的話題。

  「那麼,這是誰有喜了啊?」

  「神田同學的提報很順利,所以正在幫他慶祝!不是誰有喜了!雖然我也覺得紅豆飯怪怪的,不過我打工回來的時候,上井草學姐已經準備好了……」

  好不容易恢復原狀的七海利落說明。千尋看來不特別感興趣。

  「算了,既然是上井草做的那就沒辦法了。」

  光是這個名字就能夠讓她理解整個事態,不論方向為何,她再度對美咲的厲害感到驚訝。

  「啊,老師。」

  「幹嘛?」

  「我的企劃,將會由藤澤先生來幫我看。」

  「那又怎麼樣?」

  「沒有啦,只是想說姑且向您報告一聲比較好。」

  千尋一副根本不想聽這種事的態度,從空太手中搶走飯匙,吃了一口紅豆飯。

  「哎呀,還滿好吃的嘛。」

  然後又繼續吃。

  「啊,對了、對了,青山。」

  「什麼事?」

  大概也因為剛才的事,七海對老師的態度很冷淡。

  「這個寄來給你了。」

  千尋遞出A4大小的信封。

  收下信封的瞬間,七海的表情就變了。剛才為止的輕鬆氣氛完全消失,臉頰緊繃,目光也變得銳利。

  她的呼吸似乎也開始變得不規律。

  對於稱不上很厚的信封內容,內心已經有了底。

  裡面應該就是下個月訓練班甄選的劇本。

  「青山,拿去。」

  空太從收納文具的柜子里拿出拆信刀,遞給七海。

  七海不發一語收下後,拆開信封。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七海身上。

  從裡面拿出來的是大約十張左右的紙。雖然很輕,對七海而言卻有很重的意義。累積了兩年的努力,將會藉由這劇本受到試煉。不管哭或笑,勝負只有一次。下個月的甄選將決定命運,決定能否隸屬訓練班……對於被父親要求如果失敗就要回到大阪的七海,實在是很大的分歧點。

  七海輕咬下嘴唇,眼神非常認真。她緩緩地吐氣,接著仿佛仔細體會至今的努力般,以沉靜的聲音低喃:

  「這個時刻終於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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