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兩種情愫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1

  一覺醒來,伊織的臉就在眼前。

  只差兩公分就要接吻了,空太反射性用手把伊織的臉推開。

  「呼咕!」

  伊織半夢半醒地發出慘叫,不過看樣子沒有要醒來。

  「喂喂,你還真是積極啊……」

  反而說著莫名其妙的夢話,緊抱著枕頭濃烈地親吻。

  要是被強吻可就完了,空太決定立刻撤退。

  站在床邊看著一副幸福睡臉的伊織,看來大概是作了什麼美夢吧。

  至於為什麼會發展成這麼有趣的狀態,其實原因很簡單。

  昨晚空太準備睡覺的時候,伊織跑到房間來了。

  據說是因為栞奈一手拿著手機冷淡地對他撂話:

  「我才不要跟你睡在同一間房間,現在立刻離開。不出去的話,我就要叫警察了。」

  他還來不及反抗就被轟出房間了。

  走投無路的他便來到這個房間拜託空太。

  只是,遺憾的是這個房間是雙人房,當然只有兩張床。而且,伊織跑來的時候,其中一張床已經被龍之介占據還睡到翻過去了,空太只能跟伊織擠同張床……

  「差點就要失去重要的東西了……」

  隔壁的床……原本龍之介睡的床已經空無一人,取而代之的是有節奏敲著鍵盤的喀噠聲。從早上六點半就開始在窗邊桌上工作的,正是龍之介。

  「赤坂,早啊。」

  「啊啊。」

  視線仍放在螢幕上,一如往常冷淡地打招呼。

  算了,還有回應,今天就算不錯了。

  空太先到廁所洗完臉,在鏡子前整理睡翹的頑固頭髮,大約花了五分鐘。

  回到房內,景象依然沒有改變。

  龍之介老樣子埋首於作業中,伊織則一臉邋遢地說著「有好多胸部……」享受夢中世界。空太看看時鐘,距離吃早餐還有段時間。

  他在龍之介睡的床邊坐下,向龍之介開口聊天打發時間。

  「你昨晚幾點睡的?」

  空太從浴場回房的時候,房裡已經熄燈一片漆黑。

  「十點。」

  「幾點起床?」

  「六點。」

  正好八個小時的睡眠。

  「生活作息真不像出來教育旅行的高中生啊……」

  其他房間應該有許多玩通宵的學生。有些人莫名熱衷打撲克牌、玩其他卡片遊戲或掌上型遊樂器,也有些人熱烈討論喜歡哪一班的誰、誰跟誰好像已經開始交往了、教育旅行要向誰告白、告白會失敗、竟然一開始就以失敗為前提之類的……這才像是健全的高中生度過教育旅行第一個晚上的正確方式。

  甚至可以斷言晚上十點就上床睡覺的人,絕對只有龍之介。

  「讓我告訴無知的神田一件事吧。」

  「我聽到一個多餘的單字喔。」

  「不然,神田你知道嗎?」

  「知道什麼?」

  「國內電玩開發公司的員工,實際上被開除的最主要原因。」

  「一大早就聊沒勁的話題啊……」

  「如何?」

  「嗯~~我想想。我聽說開發費用很高,應該是因為老做賣不出去的遊戲吧?」

  「這在國外或外商公司很常聽說。也許你聽過隔天到辦公室就發現自己的桌子不見了的笑話,其實那未必是玩笑話。」

  「未必是玩笑話?」

  是指不完全是這樣嗎?

  「事實上,聽說是會被告知『下個月開始我們公司就沒有你的位子了,今天開始你就去找工作吧』。」

  沒有立刻被趕出去這一點反而更寫實,而且還很殘酷。這應該不是自己想太多吧。在任職的地方被指示去找別的工作,實在令人非常無奈也無法承受。

  「要說不一樣,國內公司又是什麼樣的狀況?」

  「工作態度惡劣是最主要的原因。換句話說,會從早上沒進公司的人開始下手。」

  「啥?」

  「如果你以為開發者幾乎都是夜貓族,過著不規律的生活,那你就大錯特錯了。幾乎都是公司職員,追根究柢就跟普通上班族沒兩樣。」

  「等等,可是不是彈性上班嗎?某種程度下,可以自由選擇上班時間吧?」

  「確實有很多公司是彈性上班,不過這個制度並不是可以完全依照喜好選擇上班時段,很多情況是被用來當作結合責任制無加班費的名目,也有規定必須要進公司的基本上班時間。況且,如果所有人都各自在不同的時間上班,你認為團隊製作能順利進行嗎?」

  撇開加班費不談,試著想像人總湊不齊的開發團隊,答案立刻就出來了。

  「……應該沒辦法順利進行吧。」

  最近的遊戲應該都是團隊合作、互相討論,一邊檢討一邊製作出來。要是進公司的時間都錯開,會有很多作業無法順利進行。這就連空太都能輕易想像。

  「之前,我曾經聽說有個迷上MM(註:Massively Multiple Online Role-Playing Game,大型多人線上角色扮演遊戲)的程式設計師,每天都搭最後一班電車來上班。」

  「最後一班電車。……還真是極端。」

  大概是一直工作到天亮再回家吧。

  「不理會提醒規勸,就連工作中都在煩惱公會運作的這個人,幾個月後就被公司開除了。」

  「……這也入迷得太過分了吧。」

  「也就是說,無視團隊環境、任性自我且缺乏協調性的人,是不適合開發團隊的。」

  「協調性啊……」

  龍之介的口氣聽來似乎強調了這個單字。不難想像他的意圖。

  「聽起來就像你自己也是其中一個。是我多心了嗎?」

  「就如同字面上的意思,除此之外什麼也不是。」

  答得模稜兩可。就龍之介而言,這算是曖昧的回答。這就空太聽來是肯定的意思,同時他想起了昨天的事……與池尻麻耶的談話。

  「……那個啊,赤坂。」

  「什麼事?」

  「昨天我從大浴場回來的途中,遇到了那個叫池尻麻耶的外校女學生。」

  龍之介的手停了下來。

  「也跟她聊了一下。」

  不過,他立刻像回過神來,繼續敲著鍵盤打下原始碼。

  空太毫不在意地繼續說自己想說的話。

  「她還叫我最好不要跟你一起製作遊戲。」

  「是嗎?」

  語調與平常沒兩樣,無法從臉色猜到龍之介在想什麼,空太反倒向龍之介說出自己的心情與想法。

  「我已經告訴她我想跟你一起製作遊戲了。」

  「……」

  「……」

  「神田要在哪裡跟誰說什麼話,都跟我沒關係。」

  「在你不知道的狀況下,擅自跟你認識的人聊天……聽到不曾聽你說過的事,總覺得不太舒服,所以這只是我自我滿足的報告而已。」

  「……其他還說了什麼嗎?」

  「沒有,她只說了這些。真是莫名其妙呢。」

  空太把腳伸展出去,躺在床上。

  「是嗎……那就好。」

  感覺龍之介的聲音聽來有些遙遠。是因為改變了姿勢嗎?還是有其他原因?

  對話一度中斷,好一陣子都沒有繼續下去。

  彷佛要填補這段空白,這時響起了門鈴聲。

  「一大早會是誰啊?」

  空太覺得奇怪,走近房門。

  扭開門鎖打開門,站在門口的是穿著便服的栞奈。輕飄飄的襯衫搭配短褲,衣襟長及褲襠,瞬間還以為下半身沒穿而心跳加速了一下。

  與昨晚洗完澡遇到時一樣沒戴眼鏡。她眯著眼,一臉懷疑地仰頭看著從房間走出來的空太。

  「栞奈學妹?」

  「是空太學長……沒錯吧。」

  看來似乎也沒戴隱形眼鏡。

  「眼鏡呢?」

  「……請對自己說的話負起責任。」

  「咦……喔喔。」

  該不會是指昨晚在伴手禮店遇到時說的話吧。

  「美咲學姊要我來把那個笨蛋叫醒。」

  栞奈突然改變話題。

  明明沒說出名字,但一下子就知道「那個笨蛋」指的是誰。

  「是伊織吧。算了,你進來吧。」

  「一大早就把學妹帶進房間,到底打算做什麼?我在這裡等就好了。」

  「要是傳出有個一年級生等在男生房間外面的流言,我可不管喔。」

  空太一邊確認走廊兩邊,一邊暗示一個令人不太高興的可能性。

  「……」

  栞奈稍微想了一下,一臉警戒地問道:

  「你不會對我做什麼吧?」

  「我沒有一大早就帶學妹到房間做什麼的嗜好。」

  「說得也是。空太學長有椎名學姊跟青山學姊,根本不需要侵犯我這種人。」

  「聽起來話中帶刺啊。」

  「因為不回應告白的空太學長是女性之敵,至少該被人這樣數落一下。」

  「……」

  空太被戳中痛處,無法還嘴,只能苦笑。

  「有一半是開玩笑的,請不要露出那種傷腦筋的表情。」

  「那就表示有一半是認真的吧?」

  栞奈沒有回答,走進房間。

  空太沒辦法,只好一起到伊織熟睡的床邊。

  「喂,伊織,快起來了。」

  「嗯吶嗯吶……」

  簡直像漫畫的回應。

  栞奈一副受不了的樣子嘆了口氣……才正這麼以為──

  「快點起床了。」

  她雙手抓住棉被,一下子從伊織身上扒下來。

  眼前出現的是浴衣凌亂不堪的伊織,幾乎已經看不出原來的樣子,只有雙手還在袖子裡面,前面卻是完全敞開的,也就是暴露狂變態打開風衣的狀態。乍看之下,感覺幾乎可說是只剩下一條內褲。

  「……」

  栞奈默不吭聲地伸手抓了放在床邊的時鐘,毫不客氣地砸向伊織的腦袋。「好痛!」

  伊織發出慘叫,接著一臉不滿地醒來。

  「搞什麼啊……還差一點我就要抵達名為美咲學姊胸部的桃花源了耶。」

  伊織抱怨著一躍起身。

  「空太學長,早安。」

  「啊,早安。」

  「我覺得啊……」

  伊織露出認真的表情思考。

  「所謂特級初榨橄欖油(註:Etra Virgin Oil),不覺得很情色嗎?」

  「我還以為你要說的是夢境的後續發展……」

  「蠢話就說到這裡,快點換衣服,要出門了。」

  栞奈的眼神很冷淡,彷佛正在看什麼髒東西似的。

  「……是說,為什麼絕壁眼鏡女會在這裡?」

  「美咲學姊要我來叫醒你。」

  「既然這樣,我還比較希望是由人妻女大生美咲學姊來叫我……」

  伊織失望地垂下頭。接著,似乎是察覺到什麼而歪著頭。

  「咦?為什麼我的頭會這麼痛?」

  「睡覺的時候撞到了吧。」

  栞奈俐落地扯謊。

  「什麼啊,原來是這樣,那就沒辦法了。」

  伊織也不愧是伊織,爽快地接受了。

  「話說回來,你今天的臉怎麼不一樣?」

  他一臉睡昏頭的表情直盯著栞奈瞧。

  「……才沒有不一樣。」

  「啊!」

  「真是的,你到底想說什麼?」

  「明明是絕壁眼鏡女,竟然沒戴眼鏡!對吧?空太學長,請你看看,對吧!」

  「呃,我早就知道了,因為昨天也看過沒戴眼鏡的栞奈學妹。」

  「搞什麼啊你,而且連穿著都很怪。」

  伊織目不轉睛地觀察栞奈的穿搭。

  「這是因為沒有可以換的衣服,美咲學姊幫我買的……沒辦法,又不是我自己選的。」

  順便一提,伊織現在穿的內褲也是昨晚買的,是印有寫實的熊圖案,狂野花色的四角褲。

  「你的臉好紅喔,生病了嗎?」

  「我是覺得難為情啦!」

  對於伊織太過愚蠢的發言,栞奈不由得脫口說出真心話。

  大概是為了掩飾害羞,她不發一語地再度抓起時鐘往伊織的腦門敲下去。

  「好痛~~!」

  「動作快一點,不然就把你丟在北海道。」

  「你沒有身為一個人該有的溫柔與溫暖嗎!」

  「對你是沒有。」

  「現在可是連廁所馬桶都溫柔又溫暖的時代喔!」

  「那你就跟馬桶交往吧。很相配喔。」

  栞奈留下這樣的話,不給伊織任何反擊的餘地,怒氣沖沖地走出房間。

  「一大早就怎麼回事啊?生理期嗎?」

  伊織摸著頭,繼續說出這樣的話。

  幸虧栞奈已經走出房間,要是被聽到,伊織一定會再吃上重重一記吧。

  「對了,空太學長。」

  「我可不覺得山竹(註:Mangosteen,日文與女性生殖器俗語音近)很情色喔。」

  「咦?真的假的?空太學長真是成熟啊,我光是聽到這個詞都會心跳加速呢。來,你要不要摸摸看?」

  他將手放在胸口,抬頭看著空太。

  「不,容我謝絕。」

  空太慎重拒絕。

  「這樣嗎……」

  伊織失望地垂下視線。

  「這麼希望我摸嗎?」

  「咦?不是的!只是,該怎麼說呢……」

  「該怎麼說?」

  盤腿坐在床上的伊織,看來有些垂頭喪氣。

  「總覺得靜不下來。」

  「……」

  空太沒能立刻理解他的意思,不發一語地等待他繼續說下去。

  「因為從來沒有過這麼久的時間沒碰琴鍵……」

  「這麼久啊……」

  空太完全無法理解這種感覺。伊織所說的長時間,指的是僅僅一天……昨天沒有練習鋼琴所帶來的不適。真的只有一天,才一天而已。對於一直以來每天練琴的伊織而言,連這樣的時間都感覺漫長。

  「啊,不過,並不是覺得後悔。」

  「這樣嗎?」。

  「我以前從來沒想過休息之類的事,總是恐懼要是休息個一天,手指會不會就動不了了……所以只能想著彈琴。因為這樣,變得搞不清楚自己為什麼要彈琴,為什麼要玩音樂。我想也應該要有一段時間稍微保持距離比較好。」

  看到露出舒暢表情的伊織,便覺得他並不是什麼都沒想就來北海道了。雖然他的個性如此,但對音樂是絕對認真的,已經成為他身體的一部分了。

  「啊~~不過還是沒辦法平靜。唔哇~~胯下涼颼颼的,這是怎麼回事?覺得很舒服呢,空太學長!」

  不知道是不是為了轉換心情,跳下床的伊織在房內輕快地跳躍。

  「你眼睛閃閃發亮在報告什麼東西啊……」

  「胯下的報告!」

  「用不著做這種報告。或者該說,拜託不要這樣。」

  一大早就急速消耗精神點數。今天能平安度過一天嗎?

  「啊!赤坂學長!請借我這個!」

  在房內蹦蹦跳跳的伊織來到桌旁。

  沒經過龍之介允許就把手伸向平板電腦。

  「不要擅自使用。」

  「所以我說了請借我。記得這個是這樣……」

  他輕碰觸控螢幕,操作平板電腦。

  他到底打算做什麼呢?

  空太好奇而從旁窺探,畫面上顯示出琴鍵。是藉由觸碰畫面就能像真正鋼琴演奏的APP。

  伊織立刻開始用雙手彈起鋼琴。

  似乎是一首靜不下來、活蹦亂跳的曲子。伊織彈著帶有喜劇性,有時又彷佛有些沉悶的嚴肅旋律。

  伊織開始彈之後

  ,龍之介就沒嚷著要他把平板電腦還回來。雖然現在手上的作業也沒停下來,不過龍之介的眼角餘光注意著伊織,應該正豎起耳朵聆聽他彈的音樂。

  空太的意識也集中在音樂上。展開讓人想知道接下來會是什麼風格的旋律,音節與音節連結,創作出感情的世界。

  大約三分鐘後,伊織彈完了一首曲子。

  空太鼓掌並問道:

  「這是什麼曲子?」

  至少是空太不知道的曲子。

  「大概是『早晨的不爽進行曲』吧?」

  奇怪的曲名。

  「有這樣的曲子嗎?」

  「是我剛剛隨便做的。」

  「咦?」

  「話說回來,還滿道地的。」

  接在空太的驚愕之後,說出感想的人是龍之介。看來果然有仔細聆聽。

  「呃,不過真的只是隨便做做。不過是把剛剛那瞬間從胯下竄上來的輕飄飄感,創作成曲子而已。」

  雖說是隨便創作,完成度卻很高。至少在空太耳里聽來不像即興創作。

  空太正這麼想著,感覺到龍之介的視線。

  「怎麼了?赤坂?」

  「身邊確實有一位候補呢。」

  空太立刻理解他話中的意思。他所指的正是參加「Game Camp」所需要的音效成員候補。

  老實說,原本很擔心過不過得了龍之介這一關,不過聽了剛才的即興演奏,明白伊織的實力不容懷疑。而且伊織又是男性,對龍之介而言應該沒什麼好抱怨的。

  問題在於伊織願不願意。只是,可能觀察一陣子再詢問這一點會比較好。

  因為伊織正煩惱著「今後要以什麼樣的態度面對音樂」。

  「你們在說什麼?」

  「不,沒什麼。」

  「這樣嗎?那麼,今天要去哪裡好呢?」

  心思立刻轉移到其他地方的伊織,正用平板電腦搜尋北海道的觀光景點。「昨天是札幌,再來就是小樽跟函館吧~~」

  「話說,你真的打算一路跟到最後啊……」

  「美咲學姊說了,今天要帶我們去小樽。」

  「這樣啊……」

  「空太學長的行程呢?」

  「我啊……」

  空太正要說出口,手機鈴聲響起。

  是簡訊。

  空太從床邊桌上拿起手機,確認內容。

  寄件人是真白。

  ──今天的會合地點

  主旨如此寫著。

  空太確認之後抬起頭。

  「我今天也是以小樽為主吧。」

  並對伊織如此回答。

  2

  很幸運的,教育旅行第二天,北海道也是大晴天。

  溫暖的陽光及涼爽的空氣結合,成為舒適的氣溫。

  上午是團體行動,參觀乳製品工廠。

  在工廠遇到千尋。

  「既然要參觀,應該參觀啤酒工廠吧。」

  她如此發著牢騷。

  「如果起司做好,我想喝紅酒。神田同學,拜託你準備了。」

  與她在一起的小春則要求了亂七八糟的東西。不用說,空太當然不予理會。

  「對了,神田,昨天上井草也在飯店。」

  「啊,我也看到了喔。櫻花莊的一年級生也在一起吧?」

  「就算告訴我這件事,我也無能為力喔。」

  「也對,這就是你的極限。」

  「我絕對不會中這種激將法。」

  「哇~~神田同學好成熟啊~~!」

  中途開始就像這種感覺,空太變成千尋與小春的玩具。

  參觀完就是全體一起吃午餐。

  吃完午餐便搭上巴士。

  前往小樽。

  根據巴士導遊小姐的說法,快的話大約是三十分鐘的車程。

  在這期間,空太不斷偷瞄隔著走道坐在右側的七海,心中惦記著真白在七海之後來到自己房間的事。

  然而,實際上兩人目光對上時──

  「神田同學,什麼事?」

  「不,沒事。我沒在看你。」

  空太說出一點說服力也沒有的辯解。

  「我一點也不在意昨天的事喔。」

  「青山?」

  「是之前就約好的吧?」

  「嗯,是啊。」

  「而且還說了是要收集資料。」

  與真白的對話全被聽到了。畢竟只隔著浴室的薄薄一道門,也難怪。

  「不過,讓我有點期待呢。」

  「期待?」

  「想說你會不會跟我解釋。」

  在移動中的巴士里,七海的聲音越來越小。雖然後半段幾乎聽不到,不過她將視線從空太身上移開時的靦腆笑容,已經說明了一切。

  「……」

  「……」

  難為情及些微的緊張感,讓彼此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好的~~稍後馬上就要抵達小樽了~~不要忘了隨身的東西喔。」

  填補這陣沉默的是借了麥克風,學起導遊小姐的小春。雖然男孩子發出歡欣鼓舞的聲音,但女孩子大半都有些受不了。

  總之,似乎真的即將抵達小樽了。

  窗外看得見海。

  空太與七海的對話也因此自然中斷。

  之後過了大約三分鐘,空太等人搭乘的巴士抵達第二晚要住宿的小樽飯店。

  確認分配的房間,自己將行李搬進房裡。

  房間在五樓。從面海的大窗戶可將海景一覽無遺,視野極度開闊,感覺暢快。

  看了看浴室、廁所與冰箱,時間已經來到一點半,之後就是完全的自由時間。不同於札幌,小樽的遊玩地點比較集中,因此也解除小組行動。在巴士里確認了小樽的地圖,著名的觀光景點幾乎都可徒步到達。

  同房的龍之介看也不看窗外的景色,一抵達房間便打開筆電,打著鍵盤開始作業,似乎沒有出去逛逛景點的想法。

  「那麼,我先出去了。」

  空太背對龍之介打了招呼,準備出門。

  因為跟真白約好了。

  幾分鐘後,空太來到距離飯店約三百公尺的小樽車站前。

  這裡就是今天早上真白指定的會合地點。

  ──下午兩點。小樽車站前。

  雖然是極簡的簡訊,不過這樣已經有很大的進步。剛開始連「空太」的打法都不懂,還傳了只寫了一個平假名的簡訊過來……少按了好幾下按鍵。

  空太看了看時鐘。

  已經超過下午兩點,而且接近三十分……再兩、三分鐘就來到兩點半了。

  每當遇到見過的水高學生經過車站前,便會被投以「你在幹嘛」的視線,實在令人困擾。

  空太也不是因為自己喜歡才茫然站在這裡。

  這樣等下去也不是辦法,空太按著手機,打電話給真白。這已經是第三次了。前面兩次很遺憾都轉到語音信箱,與真白的聯繫以失敗收場。求籤擲菱一定要三次才靈驗,或者是有一就有二、無三不成禮……

  空太聽到撥出的聲音後,眼角餘光看到一名從飯店方向跑向車站的少女身影。

  接通的語音信箱,空太什麼也沒說就掛斷了。

  因為紅燈而被迫停下腳步的少女,帶著彷佛在看網球比賽的目光,焦急地追逐往來的車輛。綠燈一亮便再度跑了起來。

  拚命奔跑。

  舞動著有些輕飄飄的的洋裝裙襬,單手壓住帽檐寬大的遮陽帽,啪答啪答踩著看很難走的可愛涼鞋飛奔而來。

  胸前抱著與今天的打扮不太搭的素描簿。

  有種看著極不可思議場景的心境。

  奔跑過來的正是空太熟悉的人物……真白。

  老是我行我素,幾乎不把感情表露出來,平常情緒總是很平穩不亢奮……就連奔跑也是,至今要不是空太拉她的手,她也不會想自己動腳。

  然而,現在是怎麼回事?

  只見她帶著慌張焦

  急的氣息跑向空太。

  目光一對上,更像是最後衝刺般加快速度。

  直到最後腳步都沒有慢下來,真白來到空太身邊。紊亂的呼吸,泛紅的臉頰。大概是在意起凌亂的髮絲,真白用手整理帽子底下露出來的部分。

  接著稍微調整呼吸,如此呼喚:

  「空太。」

  「干、幹嘛啊?」

  被直率盯著實在叫人難為情,空太反射性把臉別開。

  「等很久了嗎?」

  「等很久啊,你遲到了三十分鐘喔。」

  「唔。」

  不知為何,真白一臉不滿的表情。被迫等待的人明明是空太。

  「為什麼要生氣?」

  「當然是因為你遲到啊!」

  「可是我已經用跑的了。」

  真白鬧彆扭似的噘起嘴。

  「這我知道,不過既然要趕,應該在離開飯店前動作就要加快吧!」

  從飯店徒步到這裡,只需要大約五分鐘。

  「因為準備很花時間。」

  真白炫耀般挺直腰杆。不過相對於姿勢,她卻嫻靜地垂下視線,側臉看來有些不安。

  這個動作是怎麼回事……不像真白的作風,只像個普通的女孩子。雖然是很蠢的感想,總之就是亂可愛一把的。

  「花了一點時間。」

  這次的口氣則有些像在辯解。

  這樣的真白散發出混著期待與不安的緊張感。空太似乎感覺得到她的心跳,心臟也應和般加速狂跳。

  多虧如此,自從認為對真白的感情也許只是「憧憬」以來,感到的內疚及罪惡感一下子煙消雲散。

  「既、既然這樣,那就該提早準備吧。」

  背叛了試圖保持平靜的心情,身體完全轉向莫名其妙的方向。不過,這也無可奈何。

  現在要是正眼看著真白,恐怕有些不妙。沒錯,本能如此警告。

  「只有這樣?」

  「什、什麼只有這樣?」

  舌頭無法靈活動作。

  「想說的話。」

  「我、我還可以多抱怨幾句嗎?」

  開玩笑也變得遲鈍。

  「不能抱怨。」

  「不、不然,你要我說什麼?」

  汗水濡濕了背。

  「……」

  真白盯著空太,而且還是用隱藏在帽檐下的眼眸向上望。從剛才開始就不對勁。真白的動作、態度還有言語,全都太具有破壞力。在這個時間點,空太的理性已經幾乎要被擊潰。

  表情不一樣。肌膚原本就白皙的真白,今天的透明感又變得不一樣了。空太用餘光偷瞄,大概知道原因了。

  「……你、你有化妝嗎?」

  受不了沉重的壓力與沉默,空太戰戰兢兢地擠出聲音。

  「嗯。」

  是幾乎看不出來的自然裸妝。

  「……」

  「……」

  真白的目光彷佛有所期待。然而,空太找不到回應的話語。可愛、漂亮、真不錯啊、看來比較成熟之類的,根本不是這種次元,現在眼前的真白比起往常的任何時候,都更激烈地擾亂空太的理性。他很快便感到口乾舌燥。

  他想著話題,並將視線別開。

  「是、是請美咲學姊幫你化的嗎?」

  「請她教我,然後我自己弄的。」

  真白逼近般縮短兩人的距離。

  「沒、沒想到化得還挺不錯的嘛。」

  空太極度自然地挺起上半身,保持原來的距離。更靠近感受真白就太危險了。

  「我很擅長塗東西。」

  「把自己的臉當畫布嗎?」

  不過這麼一想,就莫名能夠理解完全發揮素材優勢的妝感了。

  「空太。」

  「干、幹嘛啊?」

  「只有這樣?」

  鼓起臉頰的真白往上看著空太。

  「就、就只有這樣啦!」

  「無所謂。」

  看來一點也不像無所謂。

  「無所謂。」

  又說了一次。

  「算了。」

  「你、你很煩耶!話說回來,不是要去收集背景的資料嗎!」

  空太以手指咚咚敲著真白手上的素描簿。

  「對、對啦!這是為了收集資料!」

  空太幾乎是說給自己聽,拚命說服自己是這樣沒錯。

  「嗯。」

  背後傳來這樣的回應,空太便先跨出腳步。

  「……空太是笨蛋。」

  立刻傳來這樣小小的聲音。應該不是錯覺。

  首先要去的是代表小樽的觀光景點運河。

  與真白並肩走在從車站延伸的寬廣步道上。不,真白總是慢個半步。

  實在是令人坐立難安。

  前方看得到海,心情應該很愉快,但與真白的節奏實在搭不起來,難以行走。再加上對話總是熱絡不起來。

  「還、還好今天天氣很晴朗呢。」

  「是啊。」

  「……」

  「……」

  「昨、昨天的札幌好玩嗎?」

  「很好玩。」

  「……」

  「……」

  「這、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

  「太好了。」

  「……」

  「……」

  就像這樣,彷佛青澀情侶初次約會般不自然。

  不,不是「彷佛」,說不定就是這樣。

  真白稍微挑過服裝,連平常不化的妝都學會了。還有遲到時的反應,總覺得不管哪個都是。

  ──那麼,這是約會嗎?

  一旦開始意識到,空太便越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到運河不過十分鐘的路程,對話卻不熱絡,氣氛尷尬。

  回想起昨天,與七海也像約會一般,不過彼此高明地保持距離,即便有時出現奇怪的氛圍,也都能想辦法撐過現在的微妙關係。然而,與真白卻沒辦法這樣。

  空太心想至少要一如往常與她互動。

  腦袋裡不斷反覆念著要跟平常一樣。

  但卻始終想不出原本是什麼樣子。

  至今與真白究竟都是什麼樣的對話呢?

  每天上學、放學時,也並非聊天聊個不停。真白不是話多的人,空太也不是特別愛講話。

  所以應該也有兩人沉默走路的時候。前陣子彼此都還對此不以為意。

  然而,現在僅是對話沒能繼續,就有彷佛被揪緊胸口的窒息感。謎樣的壓力沉重地壓下來。

  因為莫名的焦躁,自然加快了走路的速度。想要早一秒到運河的想法變強烈。但即便抵達運河,問題也不會獲得解決……

  兩人來到大卡車忙碌往來、單向就有好幾線道的大馬路上。對向步道看得到一些人潮,更往前應該就是運河了。

  空太被紅燈攔阻而停下腳步,稍慢幾步的真白小跑步追上來。

  「空太……」

  空太出聲打斷她呼喚的聲音。

  「運河好像就在前面囉。」

  「……嗯。」

  聽來彷佛欲言又止的回應。對於想說什麼就會清楚說出口的真白而言,這是很罕見的反應。

  「嗯?」

  「……沒事。」

  像在鬧脾氣的說法,實在讓人感到在意。

  綠燈亮了,空太便催促真白跨出腳步。

  「幹嘛啊?想說什麼就說啊。」

  「沒有。」

  完全沒有進展。她到底在不滿些什麼?空太思考的同時已經跨越馬路,目的地小樽運河就在眼前。

  就在大卡車頻繁交錯的道路旁。從照片上看到的時候,還以為會是更安靜的地方,周圍也有許多倉庫,以身為港灣都市發展的歷史思考,這樣的形態感覺上更自然。

  往下十幾個階梯……比道路低三公尺左右的地方,沿著運河設置了通道。

  「要下去嗎?」

  「嗯。」

  走下階梯,景色煥然一新。由於視點更低,感覺一口氣貼近看到照片時的印象。不,是完全變成那樣。

  平穩的水面;令人感受到歷史痕跡的倉庫櫛比鱗次。由於完全看不見大馬路,所以絲毫不在意車輛往來。

  造訪的觀光客各自度過悠閒的時光。在柵欄前眺望水面的情侶檔,還有拍紀念照的銀髮族夫妻,也看得到零零星星嬉鬧著的水高學生。

  還有坐在長椅上畫運河風景畫的人,不知是否為本地人,畫得很美。大型軟木板上展示著幾張風景明信片大小的畫,還標示著價錢。

  至於真白,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挑好地點,翻開素描簿。她緊貼著防止掉落的柵欄,開始素描。她的右手俐落地動著,一旦進入這種狀態,跟她說話也沒用。

  空太在旁邊空著的長椅上坐下,眺望著專注於揮動鉛筆的真白背影。

  站在運河畔虛幻般的少女;充滿異國風情的老舊建築,實在就像一幅畫。彷佛置身於數十年前的異國──這樣的錯覺迎面而來。

  過沒多久,這樣的真白身邊開始有人群聚集。每個人都是對真白彷佛玻璃藝品般易碎的纖弱氛圍看得入迷,因而停下腳步。然後無法將目光從她認真眼眸移開,最後探頭看素描簿之後,便發出「好棒」、「好厲害」或「哇~~」的驚呼聲。

  然而他們都不知道,對真白而言,就連這都只是簡單的素描,就像草稿一樣,只不過是用來當作漫畫背景參考資料而已……

  「你實在是很厲害呢。」

  擁有瞬間吸引他人目光的魅力,具有瞬間奪走他人心靈的才能。

  也許這已經可稱為魔力了。

  空太也是深深受到吸引的其中一人。

  無關道理。藉由壓倒性的才能,以及在所不惜的努力,讓周遭承認自己的存在。

  讓行動與結果連結的力量。

  真白具有空太想要得不得了的能力。

  「空太。」

  空太聽到有力的呼喚聲,回過神來。

  真白的臉就在眼前。她的身子前傾,正面看著坐在長椅上的空太的臉。

  「喔!」

  空太反射性退到椅背,拉開距離。

  視野變開闊,得以掌握真白全身的樣子。不過,他的視線自然被一點所吸引。

  微微敞開的衣襟,連鎖骨下方的雪白肌膚都看得見。空太的意識集中在水藍色內衣上。

  遲了一拍,感覺到不妙的腦袋發出指令。

  迅速抬起視線,立刻與真白四目相交。

  已經被發現自己在看哪裡了嗎?

  結果很快就出來了。

  真白像要壓住衣服空隙般,用素描簿遮掩胸前……

  「你在看哪裡?」

  「不、不是啦。」

  「不能看喔。」

  「我、我都說不是了!」

  「這種事要男朋友才可以。」

  「你、你怎麼會在這種狀況下講這種話!」

  腦袋沸騰,什麼也無法思考。

  「空太也喜歡胸部嗎?」

  「別把我跟伊織混為一談!」

  「那麼,是不喜歡嗎?」

  「不是喜歡不喜歡的問題……視線忍不住會飄過去,可、可以說是本能吧,看得到就會忍不住去看。因為好像看得到所以會看,這就像是聽到零錢掉落的聲音,任何人都會忍不住轉過頭去是一樣的道理啦!」

  「大的比較好嗎?」

  「完全不把我拚命的辯解當一回事嗎!」

  「像美咲那樣?」

  「那種程度的不太常見吧。」

  「麗塔也很大。」

  「是、是啊。」

  「你看過嗎?」

  「我是指從衣服外觀上看起來啦!」

  「聽說搓揉就會變大,是真的嗎?」

  「我想那應該只是都市傳說,不過,別問我這種東西啦!」

  也許存在著能變大的按摩法也不一定……

  「話說回來,我們可不可以不要在代表小樽的觀光景點正中央聊這種話題?」

  「我也不想聊這種話題。」

  「明明就是椎名問奇怪的問題吧!」

  「……」

  「為什麼不講話?」

  「……」

  「行使緘默權嗎?」

  真白點點頭。

  「……真要說的話,椎名也太沒防備了。」

  「……」

  真白持續行使她的緘默權,以眼眸傾訴著什麼。對於這樣的真白,空太感到有些不協調。就對話來看應該要生氣的部分卻沒生氣,反而像是垂頭喪氣。

  自己應該沒有說什麼嚴苛的話……

  「椎、椎名?」

  出聲叫喚她,她又更顯得沒有精神,完全陷入沮喪。真是讓人完全搞不懂。

  「干、幹嘛啊?你想說什麼的話……」

  空太話都還沒說完。

  「沒事。」

  細小的聲音掩蓋過去。

  「……」

  莫名其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她確實有什麼覺得不開心的地方,但那到底是什麼,空太完全沒有頭緒。

  「資料收集……好了嗎?」

  所以只能轉移話題。

  「嗯。」

  「那就到其他地方去吧。」

  「嗯。」

  空太帶著看起來情緒低落的真白離開運河。

  3

  從運河的馬路折返,前往北之牆街。

  根據事前在旅遊書上查到的資料,那裡似乎曾經是北海道的經濟中心,是明治時代到昭和時期所建造西式建築的銀行十分密集的區域。

  如此構成獨特的街景,空太與真白穿梭在其中。

  真白同樣保持跟在空太后方一點的距離,即使空太停下腳步等她跟上,一回過神又發現她在後方慢了幾步。

  每當空太停下腳步,她便直盯著空太的腰際送出無言的訊息。

  「……」

  「椎名,有什麼事就直說。」

  「……手。」

  「嗯?」

  「我想牽手。」

  「……」

  腦袋拚命處理她說的話,然而卻是徒勞無功,腦內無法協議如何應付這種情況。

  「手是指我跟椎名嗎?」

  「沒錯。」

  「等一下,這不太好吧!」

  「為什麼?」

  水高學生能夠步行遊覽的觀光景點相當有限,在小樽車站前看到了好幾個人,運河那邊也有一些人,就連剛剛在北之牆街也與兩三組人擦身而過。要是在這樣的環境牽著手走路,究竟會發生什麼事?答案顯而易見。流言一定會以光速散播開來。

  「為什麼?」

  真白又問了一次。

  「……」

  說不出腦海中已經準備好的理由,因為空太已經發覺那只不過是表面的藉口而已……

  會對真白的要求感到困擾,並不是因為在意周遭目光這種問題。

  根本無需將他人牽扯進來,必要的登場人物只要有空太跟真白兩個人就夠了。

  在現在這種尚未回應告白的狀況下……怎麼能以曖昧的關係與真白牽手。

  這才是真正的理由。

  「反、反正不行就是了!」

  「空太是笨蛋……」

  幾乎聽不見的微小聲音,聽來極度消沉。

  「椎、椎名,你看,那邊有好像很有意思的商店喔。」

  空太試著改變氣氛,指著前方的木造古建築。那是在小樽很常見的玻璃製品商店。

  不待真白回應,空太率先走入店裡。

  真白也確實跟了進來。

  在窄小但擺設整齊的店內,到處擺滿了玻璃製品。

  玻璃杯、紅酒杯、無腳酒杯及像水壺的製品,甚至還有動物造型的擺飾跟飾品。

  紅、黃、橘、綠、藍、紫,每個都

  色彩鮮艷,在店內閃閃發光。

  「好漂亮。」

  真白拿起帶著漸層水藍色的玻璃杯,幾乎與玻璃杯同樣透明的眼眸閃著光芒。

  看來似乎有興趣。

  空太暫時鬆了一口氣。

  「教育旅行嗎?」

  親切地如此攀談的,是一名看似二十五到三十歲之間的女店員。

  「啊,是的。」

  「裡面的工作室也能體驗製作,要不要試試看當作回憶?」

  看她笑容可掬的樣子,大概是把空太與真白當成是在教育旅行約會的青澀小情侶了吧。

  然而,因為實際上正處於有些複雜的關係,所以覺得很困擾。

  「體驗製作就是對著那根棒子前端正在燃燒的玻璃吹氣嗎?」

  「是的,就是吹氣的那個。」

  不知在電視上看過多少次的景象,利用滾燙的鍋爐將玻璃熔解,邊轉動邊用吸管狀的棒子吹氣,整理出形狀。雖然想嘗試看看,不過外行人做得來嗎?況且看起來很燙的樣子。

  「空太。」

  在這個時機點被點名,完全只有不祥的預感。

  「干、幹嘛?」

  「我要做做看。」

  「等等、等等,你要是燙到可就不得了了!」

  「如果擔心的話,也有不需用到火的東西。」

  店員間不容髮地插話推銷。

  她從里側的柜子拿了玻璃杯過來。那是個混著透明與霧面的玻璃杯,上面似乎還刻了咬著鮭魚的熊。

  「這個霧面粗糙的部分,是吹入沙子做出來的。這叫做噴沙,能把自己畫的圖刻上去喔。」

  真白似乎對拿來當樣品的玻璃杯很入迷。

  這就不用擔心燙傷了。應該不要緊吧。

  「那要做做看嗎?」

  「要。」

  真白立刻回答。

  如同女店員所說的,體驗工作室就在店的里側。

  指導解說員是位男性,推測大約是三十歲的大叔……不,是大哥。總之,聽完說明,空太與真白並肩坐在作業桌前,開始在拿到的紙上畫圖。

  接下來便是剪裁,做出形狀。

  真白默默在紙上揮動著筆。

  空太畫了線又塗掉,接著又畫了線然後又塗掉。

  大約十分鐘的作業後,解說員大哥開始聊起天來。

  「你的女朋友真可愛啊。」

  「咦?啊,不,她不是我的女朋友。」

  「啊,是這樣嗎?」

  雖然不懂解說員在期待什麼,不過他很明顯露出失望的表情。

  「我喜歡空太。」

  埋首於作業的真白抬起頭,突然說出這樣的話,看來很不滿的樣子。該不會是對否定是女朋友一事感到生氣吧。即便如此,現在的狀況也無法說她是女朋友。

  「喔、喔喔?」

  工作室大哥理所當然感到驚訝。

  他眨了幾次眼睛問道:

  「你是空太?」

  「是。」

  空太無可奈何只好舉起手,有種像是舉手投降的心情。

  「七海也喜歡空太。」

  真白接著又投下巨大的震撼彈。

  工作室大哥的目光毫不客氣地丟出「七海又是誰?」的疑問。

  這下子不只是投降,只能俯首就縛了。

  「是同班同學。」

  「喔喔!」

  這次則是混著雀躍的驚嘆聲。

  「這就是那個吧?那個啦,三角關係!」

  大哥完全興奮起來。這也難怪,對外人而言應該是很有趣的故事。

  「哎呀哎呀,我真是嚇了一大跳,第一次真實遇到呢。三角關係原來真的存在啊。三角關係……呃,真是太令人驚訝了,三角關係!真是看不出來,沒想到你這麼受歡迎啊!」

  「是……」

  不知為何,被窮攻猛刺到這種地步,反而覺得神清氣爽。

  在露出苦笑的空太身旁,真白突然站起身。

  「唔喔!怎麼啦?」

  「……」

  低著頭的真白,頻頻磨蹭著大腿。

  「椎名?」

  「……」

  「洗手間在那後面喔。」

  工作室大哥手指著深藍色的布簾。真白不發一語往後面走去。

  「想去廁所直接說不就好了嗎?」

  「少年,你真是不懂啊。」

  「咦?」

  「那就是所謂的少女心啊。」

  工作室大哥似乎覺得自己說的話很有道理,不斷點著頭。

  從洗手間回來的真白看來像是在生氣,又像在鬧彆扭,也像覺得沮喪,還帶著一些類似害羞的複雜氣氛,沒跟空太對看就回到位子上。

  「空太是大笨蛋。」

  接著立刻以剛好勉強聽得到的細小聲音說道。

  「你這樣太不講理了吧?」

  「……」

  真白對要求她把話收回的空太視若無睹。

  「好了。」

  她中斷話題,展示出完成的畫作。

  不需多說,總之就是非常厲害的作品。十隻貓咪排成一列行進,應該就是空太養的貓,從前面開始依序是小光、希望、木靈、小翼、小町、青葉、朝日,然後是瑞穗、小燕與小櫻。

  試著放在玻璃杯上,正好繞了一圈,前頭的小光跟在小櫻的屁股後面,完成了不斷繞圏圈的模樣。

  「喔喔,女朋友畫得很棒呢。」

  「我都說不是女朋友了……」

  空太如此糾正,真白又投以不高興的眼神。

  工作室大哥則完全沒把空太的話聽進去。

  「相反的,男朋友畫得很爛呢。嗯,實在很爛,爛到會笑出來。」

  大哥如此說完,便真的哈哈大笑起來。

  「工作室大哥對客人說的話真是過分啊。」

  「我從小就是這麼率真,成績單上也這麼寫呢。」

  「級任導師還真有看人的眼光啊。」

  「對吧?」

  連冷嘲熱諷也用笑容化解了,一派輕鬆的樣子讓人想起了仁。

  「不過,嗯,看起來倒也不能說不像蝙蝠啦。」

  「我畫的是貓。」

  「好,那就開始切割作業吧。」

  大哥巧妙地略過空太說的話。

  他一臉彷佛什麼事都沒發生的表情,從筆筒抽出兩支美工刀,笑咪咪地遞給空太與真白。

  4

  作業開始後約過了一個半小時。拿到了完成的玻璃杯,空太與真白離開製作體驗工作室。

  兩人走在伴手禮店及點心店櫛比鱗次的堺町本通,直到遇到十字路口。途中逛了賣音樂盒及蠘燭的商店,還在有名的點心店買了年輪蛋糕吃完了。

  接著,在夕陽西下的下午六點回到飯店大廳。

  零星可見水高的學生。大概是與空太他們一樣,剛結束小樽遊覽回來了吧。明明沒事卻有幾個人站在大廳閒聊,散發出捨不得回房間的氣氛。

  空太走向電梯,不經意問了真白:

  「小樽還好玩嗎?」

  「……」

  原以為真白會率直回應,結果卻什麼也沒說,甚至突然在大廳正中央停下腳步。

  「椎名?」

  空太回過頭去叫她。

  「……」

  她一臉嚴肅的表情。

  「怎麼了?」

  「……好無趣。」

  空太瞬間還不覺得那是真白的聲音,也不覺得那是在對自已說話。

  「咦?」

  口中發出嘆息般的聲音回問,肌膚感受到周遭的空氣急速冷卻下來。

  「好無趣。」

  真白在胸前緊抓著脫下來的帽子,一臉懊惱之中還混著悲傷的表情,也許還有焦急與後悔的情緒。

  猶豫著要如何回應的空太,視線在空中飄移。櫃檯小姐大概是察覺到了不平靜的氣氛,正看著空太他們。柱

  子前擺著有很醒目的大片葉子的觀賞植物,天花板上是明亮璀璨的吊燈。不過這些全都沒進到空太的意識中,結果視線還是立刻回到真白身上。

  緊抓住帽子的手在顫抖。空太看了察覺到一件事──真白應該帶著的東西不見了。

  「你的素描簿呢?」

  真白的雙手都抓著帽子。

  在工作室里作的玻璃杯雖然放在空太的包包里,但並沒有也放了素描簿的記憶。空太看了包包,裡面果然沒有。

  「不見了。」

  「忘在哪裡了嗎!」

  之所以會忍不住大聲,是因為對真白說出「好無趣」感到動搖。

  「我去找。」

  空太轉身正準備走出去,背後傳來真白的聲音:

  「不用了。」

  「什麼?」

  空太焦躁地回頭。

  「不用了。」

  「為什麼啊!那是漫畫重要的資料吧?」

  「不需要了。」

  「你在說什麼啊?」

  「我不需要。」

  「你今天很怪耶。」

  「奇怪的人是空太。」

  真白將嘴唇緊閉成一字型,帶著不滿的視線望了過來。不,也許說瞪會比較貼切。

  「我哪裡怪了?」

  「最近老是躲著我。」

  「!」

  驚訝貫穿全身,渾身緊繃,嘴唇不禁顫抖。即便如此,唯獨心裡還激烈地反抗。

  「為什麼現在會說到那裡去!」

  為了隱藏不想被碰觸的罪惡感,本能拚命啟動。空太感覺自己情緒激動,焦躁不耐,寒毛倒豎。然而就算有這樣的自覺,卻完全克制不住。

  「你為什麼要生氣?」

  當然是因為被說中心事了。

  不過,接著從空太嘴裡說出來的卻是其他話語。

  「都是因為你說了奇怪的話!」

  空太說完之後,腦中還些微殘留的冷靜立刻理解不能感情用事。

  「……不對,我沒在生氣。」

  然而,事到如今才慌張壓抑聲音,仍隱藏不住焦躁的心情。

  「說謊,你明明在生氣。」

  當然,真白也感受到了。

  「覺得不高興的人是你吧。」

  空太背叛了告訴自己要冷靜的心情,說的話變尖銳,不斷攻擊真白。除此之外,沒有其他方法能保護不想被碰觸的部分。

  「都是空太害的。」

  「啊?」

  「也不稱讚我的衣服!」

  真白的聲音響徹大廳。在旁邊看著的水高學生們的氣息變得更加強烈,注意力集中在平常安靜的真白髮出的大音量。

  「頭髮也花了心思。」

  「……你在說什麼?」

  現在是在談這種話題嗎?

  「還化了妝。」

  空太問的是素描簿的事。

  「又走好快!我因為穿涼鞋腳好痛!」

  真白說的話聽來只覺得不講理,空太內心卻困惑著不知該如何反應,沒有任何解決對策。

  「也不叫我的名字!」

  「……」

  「明明說好兩人獨處時要叫我的名字……」

  眼前的真白一臉泫然欲泣的表情。

  看著空太……只看著空太,責備空太。

  「我也好想牽手!」

  旁觀者不斷增加。現在正好是自由時間結束,水高學生回到飯店的時間……

  「那是怎樣?怎麼了嗎?」

  「情侶在吵架嗎?」

  「那個是椎名同學吧?那兩個人在交往嗎?」

  大廳吵吵嚷嚷地喧鬧起來。

  就連一般遊客也因為這樣的突發狀況而停下腳步。眼角餘光看到櫃檯小姐正猶豫著是否要過來阻止。

  「椎名,等一下,過來這裡。」

  還是換個地方比較好。空太這麼想著,抓住真白的手臂。

  「放開我。」

  卻立刻被甩開。

  「在這裡的話,大家都在看……」

  「那又怎麼樣?」

  「……」

  「我是在跟空太說話。」

  真白露出「除此之外一點也不重要」的眼神。

  現在說什麼似乎都沒有用了,也不知該以什麼樣的表情面對。如此困擾於該怎麼應付真白,這還是第一次。

  接著,空太的困惑更惹惱了真白。

  「……算了。」

  「什麼啊?」

  「我不管空太了!」

  她把帽子丟向空太。

  「什!」

  空太慌張地護住臉,帽子掉落在地。當他睜開瞬間閉上的雙眼時,真白已經快步走向電梯。

  深谷志穗從看熱鬧的人群中跑了過來,撿起掉在空太面前的帽子,追上真白。雖然一度把似乎想說什麼的目光轉向空太,結果什麼也沒說,所以還是不知道她想說什麼。

  「可惡!」

  直到看不見真白的身影,空太如此吐露出煩悶的心情。然而即使咒罵完了,心情也沒變好;就算踹了地板,焦躁的情緒還是不斷膨脹。

  要是繼續留在這裡,自己會瘋掉。

  空太走向逃生梯的方向,加快腳步越走越快,一步跨兩階往上跑。

  來到五樓的時候已經氣喘吁吁,心臟撲通撲通狂跳不停。

  來到走廊,在今晚住宿的503號房前停下腳步。

  他將手伸向門把,握住門把的手卻沒有動作。

  「……」

  焦躁不耐翻攪著胸口。

  「我自己也很清楚啦!」

  是自己不對。

  是還沒回應的自己不對。

  這種事,空太自己最清楚不過了。即便如此,他也不知該用什麼樣的態度面對今天很積極的真白。

  稱讚她的衣服、對她化妝感到驚艷、牽她的手、叫她的名字就好了嗎?處在心裡還沒找出答案的現在這種曖昧關係,怎麼可能做出這種事?不能只用表面的言語或態度來對待認真的真白。

  「不然我要怎麼做才對!」

  空太任由情感驅使,腦袋用力撞了房門,發出砰的聲音。過了一會兒,一陣炙熱的痛楚在額頭逐漸擴散開來。

  「好痛。」

  空太如此自言自語,將包包放在門前,又折回逃生梯的方向。腳步加快開始小跑步,回過神來已經全力衝刺跑下樓梯。

  回到一樓,與剛回到飯店的水高學生人潮反方向沖向大廳外。

  全力奔跑在夕陽西下的小樽街道上。

  「可惡!」

  空太發出煩躁的聲音,自己也不清楚究竟是對什麼感到煩躁,腦袋變得越來越不清楚。

  只是上氣不接下氣,強忍著痛苦,一邊抱怨一邊繼續奔跑……唯獨已經明確理解根本的原因何在。

  就是真白。

  她的存在讓空太莫名地不斷狂奔。

  「到底是怎樣啦!」

  路人被空太突然的吶喊嚇了一跳。明明是自己的身體卻完全不聽使喚,身體自顧自的奔跑,內心擅自吶喊。一旦停下腳步、不再叫喊,胸口中央翻騰的情感便會滿溢出來,身體幾乎就要破碎。所以只能奔跑,只能大喊。

  空太首先來到運河。

  白天來這裡的時候,真白還帶著素描簿。她還站在柵欄前畫了畫。

  空太走下階梯,站在運河畔。環顧四周,也沒看到這樣的東西。

  速度慢下來之後便開始飆汗。空太毫不在意地用袖子擦掉,不過頭上又立刻流下汗珠。

  兩人走過的地方全部找過一遍。一旦確認沒發現素描簿,空太便再度跑了起來。

  折返一條街後,前往北之牆街。

  與白天相比,人果然變少了。對東張西望的空太而言,反而更好辦事。

  穿過北之牆街,來到各式商店並排的堺町本通。

  總之,先依序找過與真白去過的地方。

  凡是走過的商店

  ,都一一詢問店員有關素描簿的事。雖然店員一開始都對臉色大變的空太露出困惑的表情,不過大家都記得真白,因此很快就理解了。空太對此並不覺得驚訝,或者該說這是理所當然。

  往南穿越馬路,再稍微往前走就是與真白最後一起逛的音樂盒專賣店,再過去的地方就沒去過了。

  空太已經氣喘如牛,肺部感到疼痛,感覺得出心臟正急速將氧氣送到全身。不過,氧氣的供給似乎完全趕不上,口中也乾渴不已,無法順利吸入空氣。

  速度完全慢了下來,雖然想全力衝刺,但腳已經不聽使喚得幾乎要纏在一起。好幾次都失去平衡,差點要跌倒在地。

  來到音樂盒專賣店前,空太的喉嚨哽住,發出一陣猛烈的咳嗽,也因此被十字路口地面的高低差絆到了腳。

  耗盡能量的雙腳完全支撐不住,空太就像小孩般豪邁地摔倒了。

  瞬間撐向地面的雙手掌心與磨破的膝蓋一陣滾燙。仔細一看,褲子的膝蓋部位已經破了一個大洞。

  空太氣喘吁吁,無法即刻站起身來。

  扭轉身體,好不容易換成仰躺的姿勢。

  石頭路面還隱約殘留著白天的溫度,背後莫名感到微微暖意。

  「全都是椎名害的啦!」

  空太猛然發出這樣的聲音。

  是什麼或為什麼,理由一點也不重要。

  只是現在空太會變成這樣都是因為真白,只有這點是確定的。

  至今也都是如此。

  從相遇開始就一直是這樣……

  空太總是被真白耍得團團轉。

  ──你想要變成什麼顏色?

  在藝大前站的公車總站前,視線被她彷佛玻璃製品的易碎夢幻深深吸引。突如其來的提問,讓空太激烈動搖不已。

  ──空太真不錯,念起來很好聽,我喜歡。

  毫無防備的發言令人心跳加速,內心輕易便受到了吸引。當時胸口高漲的鼓動成了忘不了的回憶。

  不過,真正更受到衝擊是在那之後。

  對凌亂不堪的房間感到愕然,得知她是無法自己換衣服的生活白痴,因而陷入絕望。

  還被迫負責照顧真白……每天得幫她挑選換穿的衣物;幫她洗換洗的衣服;洗完澡還得幫她吹頭髮;為避免她迷路還要一起上下學;不喜歡吃的東西全都要幫她吃下肚……一直以來都過著這樣的日子。

  負責照顧真白的生活,迄今已經超過一年。

  因此空太比任何人都更靠近就在身旁的真白,並與她互動親密。

  她喜歡的食物是年輪蛋糕;炸蝦要脫皮後才吃;菠蘿麵包只吃酥皮的部分;在桌子底下睡覺,不過那是因為她每天都畫漫畫畫到睡著,專心朝向目標。一旦決定了就絕不猶豫,這樣的堅強也令人胸口發疼。她還會沒結帳就自顧自的吃起商品;遇到不高興的事就會板起臉;個性不服輸,非常頑固,因此當她開始鬧彆扭時,要取悅她就是件很麻煩的事;糾纏不休,遇到不懂的事會歪著頭的動作非常可愛;呼喚空太名字的聲音讓人覺得很舒服;有時會做出一眼就能看穿是不懂裝懂的舉動,實在很好笑;能畫出超乎想像的畫;對自己的才能既不陶醉也不感到驕傲,這樣的態度實在很了不起。明明是這麼厲害的傢伙,自己一個人卻什麼也做不了,讓人覺得既怪異又有趣。照顧她有時很辛苦,會被她毫無防備的姿態搞得小鹿亂撞,偶爾露出羞赧的樣子也讓人受不了,還會被她凝視著自己的清透眼眸吸引,雖然纖瘦卻強有力的聲音聽在耳里感覺很舒暢。她還讓空太如此東奔西跑,讓空太感到如此困擾,讓空太煩躁不耐,擾亂空太的內心……

  還有,說出喜歡空太的真白……

  例子舉都舉不完。

  總括這些在內,真白就是真白。

  總括這些在內,一起在櫻花莊生活至今,即便也曾吵架而搞得氣氛尷尬……

  總括這些在內,真白這個人的存在已經穩穩占據了空太的心。

  對她的飄渺虛幻感到心動不已,因她纖細的聲音而胸口鼓譟,被她莫名其妙的言行舉止耍得團團轉,也吃了不少苦頭,同時感到煩悶焦躁。面對真白的堅強,也有過心如刀割的痛楚。

  曾幾何時,空太心中已經存在這麼多的真白。

  真白給了空太這麼多的感情。

  而空太對真白的感情,並不是一個單字……「憧憬」就能下結論這麼單純。

  雖然憧憬也是對真白所抱持的情感之一,但並非只有這樣。這並不是全部。

  匯整所有的情感,會產生什麼呢?

  「……」

  空太閉上眼睛,向自己提出疑問。

  ──這種事問學弟的這裡就知道了。

  腦中突然浮現美咲說過的話。

  「問這裡就知道了啊。」

  空太把手放在胸前,又問了一次。

  「……」

  他看見了一道光芒。光芒之中,真白微笑著。

  「原來是這樣啊……」

  或許其實早就知道了。

  只是逃避承認這件事。

  試圖否定其中之一。

  因為沒有正視「兩種情愫同時存在」的勇氣……然而,不得不去面對的時刻到來了。

  空太睜開眼,覆蓋北方大地的滿天星星俯瞰著自己。

  5

  在最後一線希望的音樂盒專賣店,也沒能找到真白的素描簿。

  空太無可奈何,只能一邊在走來的路上繼續尋找一邊折返。

  然而,即使回到運河,還是沒有看到疑似素描簿的物品。

  體力已經到達極限,空太到運河畔,疲累地坐在長椅上。

  調整紊亂而發出怪聲的呼吸,連耳朵都變得怪怪的,彷佛在高處產生耳鳴。他咽了好幾次口水,試圖讓耳朵恢復。

  由瓦斯燈照亮的夜晚的運河與白天完全不同,顯得浪漫有氣氛。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總覺得觀光客也以情侶檔占多數。一個人坐在長椅上的,大概只有空太而已。

  這時有個嬌小的影子逐漸靠近空太。

  「空太學長。」

  「……」

  空太不發一語地抬起頭,看到把手背在背後的栞奈就在眼前。

  「竟然會在這個地方碰到,還真巧啊,栞奈學妹。」

  「並不是巧遇。」

  「嗯?」

  「因為我在飯店的大廳看到空太學長與椎名學姊。」

  「這樣啊……真抱歉,還讓你擔心了。」

  栞奈是因為這樣才追出來的嗎?

  「不,不是那樣的……是有東西要給你。」

  栞奈有些顧慮地從背後拿出來的,是一本看過的素描簿。

  「啊!」

  空太雙手猛然伸向素描簿。

  「我就是一直在找這個!」

  「所以我才送過來的。」

  「栞奈學妹也幫忙找嗎?真是太感謝了。」

  既然已經聽到空太與真白的對話,這也不難理解。

  「不,那個……」

  栞奈的視線游移不定。

  「中午之後,我們也在小樽……」

  她似乎從剛才開始就有些吞吞吐吐。

  「然後,偶然看到空太學長與椎名學姊……」

  聽到這裡,空太終於明白栞奈想說的話。簡單來說,就是她跟蹤空太與真白。

  「只是走的方向偶然相同,然後發現椎名學姊把東西忘在伴手禮專賣店。」

  「……」

  「……」

  栞奈自己大概也知道理由太牽強了。

  「現在倒是很感謝這些偶然呢。」

  「你不生氣嗎?」

  「我生氣比較好嗎?」

  「沒有受罰就被原諒,總覺得無法平靜。」

  「栞奈學妹太正經了。」

  「因為我已經做好挨罵的心理準備。」

  「這樣啊,不過真抱歉,我現在沒有這種心情。話說回來,你為什麼會拿來給我?拿給椎名不就好了嗎……不然至少給我一通電話,我也不用在夜晚的小樽全力衝刺了。」

  「空太學長的手機號碼跟信箱,我都不知

  道。」

  微微鼓起的臉頰訴說著不滿。

  「啊,說得也是……」

  被她這麼一說,空太確實沒有交換過號碼的印象。大概是因為會在櫻花莊頻繁見到面,所以不特別覺得需要。

  「現在就來交換吧。」

  空太如此提議並拿出手機。

  「好的。」

  極為自然地接受的栞奈,卻在打開背在肩上的包包時發出微小的聲音:

  「啊!」

  表情還變僵硬了。

  「忘了帶來嗎?」

  「不、不是。那個……」

  「啊~~不願意告訴男生電話號碼?」

  「也不是。因為比起一般男性,我已經比較信任空太學長了。」

  她別開視線如此說道。

  既然這樣,就更搞不懂她為什麼猶豫了。

  「那、那個……沒有別的意思喔。」

  她露出帶有反抗意味的目光如此辯解。

  接著大概是下定了決心,終於拿出手機。是設計簡單的白色手機,上面掛著的吊飾是昨天空太買給她的紀念品,白熊版「咬人熊~~」。

  「這麼快就系上去啦。」

  「不、不行嗎?」

  「不,這樣反而比較好。」

  兩人這麼說著,彼此打開了紅外線,冒出了手機號碼與電子郵件信箱。

  栞奈似乎還規矩地改了登錄的姓名。

  稍微瞥了一眼,發現她把「神田空太」改為「空太學長」。

  表情看來似乎有些開心。

  「我會專程跑來找空太學長,也是因為有事想問你。」

  空太一時間不明白她說的是什麼,不過立刻察覺是回到原來的話題上。應該是針對剛才空太說直接還給真白就好的回應吧。

  「想問我的事?」

  「……我可以坐在你旁邊嗎?」

  栞奈的視線望向空太旁邊的空位。

  「當然可以。」

  「打擾了。」

  她客氣地說完,坐了下來。

  「那麼,你想問我什麼?」

  栞奈的目光直盯著運河水面。

  「如果一直看著一個人,這就是戀愛嗎?」

  「應該是吧。」

  明明是突如其來的提問,空太卻自然回答出來,連自己都感到驚訝。也許是多虧這幾周都在想這件事的緣故吧。

  「聽到那個人的聲音,就會忍不住尋找他的身影,這也是戀愛嗎?」

  「我想應該是。」

  空太也像栞奈一樣,將視線投向平穩的運河,不過意識卻向著其他地方。浮現在腦海的是有關真白與七海的事……

  「每天晚上睡覺前都會想著那個人也是嗎?」

  「嗯。」

  空太發出平靜的聲音,點了點頭。

  接著,緩緩起身。

  「就算跟那個人吵架,對那個人感到火大,心想再也不想見到那個人了,甚至連話都不想說,最後如果滿腦子還是那個人,那一定就是戀愛了。」

  他繼續說出現在感受到的心境。

  「空太學長所說的『那個人』,指的是椎名學姊嗎?」

  「……」

  「還是青山學姊?」

  栞奈毫不留情地問道。

  「……」

  空太不禁為之語塞。然而,不可思議地並沒有窒息感,大概是因為接受了自己剛才說出口的話。說不定是因為已經逐漸接近以往感覺模糊,所謂「喜歡」這種心情的真面目。

  「我對討厭的東西就是討厭。」

  不待空太回答,栞奈說出自己的意見。

  「這樣啊。」

  「我無法輕易原諒吵架的對象,而且會持續很久。我不想再跟自己感到火大,連臉都不想見到的對象說話。」

  「真是嚴格啊。」

  「我討厭傷害我的人。」

  「……」

  「所以聽了空太學長的話,我覺得很羨慕。」

  「羨慕?」

  「即使吵架了,就算覺得很生氣,卻還是喜歡,我認為這是很棒的事。這就表示,連討厭的部分也喜歡的意思吧。」

  「是這樣嗎?」

  「雖然有點偽善者的感覺。」

  「也許就是這樣啊。」

  空太嘴角浮現苦笑。

  「不過,我覺得不管好的或壞的部分都能被空太學長喜歡的人,實在是非常幸福。」

  直到最後,栞奈的目光始終落在運河水面,完全不回應空太的視線。她緊緊握著放在膝蓋上的拳頭,側臉看來正頑強地試圖守護住什麼一樣。

  空太想著該怎麼回應的同時──

  「我要回飯店去了。」

  栞奈如此說道。

  「繼續待在這裡,我會想把空太學長推進運河。」

  「為什麼!」

  「因為學長對我撒了謊,希望你能受到相對的報應。」

  「咦?」

  完全不知道她在說什麼,空太皺起眉頭。

  「之前你不是告訴過我你喜歡的人嗎?」

  「啊……」

  那是在栞奈被流放到櫻花莊之前的事。偶然知道了栞奈下半身狀況的空太,告訴她用來當作羞恥心抑制力的秘密……也就是自己喜歡的對象。

  「我那時真的那麼認為,雖然你也許不相信。」

  「我可以相信空太學長,因為我有自信看穿學長的謊言。」

  「那是表示我很單純嗎?」

  大概是看到空太苦悶的表情而覺得開心了,栞奈的嘴角浮現笑容。

  接著她無視空太的問題,俐落地起身。

  「那麼,我要回去了。」

  「要不要我送你回飯店?」

  「不,不用了。飯店就在那邊而已。」

  栞奈如此說著,手指向空太等人投宿的飯店。

  看來今天似乎也訂到同一家飯店。

  「路上小心喔。」

  「好的。」

  姿勢端正、挺直背脊的栞奈逐漸遠去,很快爬上階梯,接著便看不見背影了。

  剩下自己一個人之後,感覺四周突然沒了聲音。

  栞奈離去後,只留下手上的素描簿。

  空太不經意翻頁。

  真白畫的運河持續了好幾頁。

  雖然明知道只是草稿,但就空太看來,仍然搞不懂這哪裡只是草稿的程度,就這樣直接拿去賣應該也沒問題。比起自己眼睛所見或拍成照片,從真白的畫裡更能感受到這街道的情緒、人們的動作等有血有肉的溫暖。不管何時看都覺得實在很厲害,內心覺得感動也受到動搖。

  空太繼續翻頁。

  還有札幌電視塔、大通公園、鐘樓的畫。是昨天真白去的地方。

  接下來畫了什麼呢?空太抱著類似期待的心情,繼續翻頁。

  「這個是……」

  映入眼帘的是出乎意料的畫,類似漫畫的頁面。

  在沒有畫格子的頁面,以隨意的排列方式畫了像是情侶檔的情境畫作。

  即使不仔細端詳,也知道男孩子像空太,女孩子像真白。

  一開始兩人在車站會合。以簡單的台詞「洋裝好可愛」、「髮型跟平常不一樣」等表現出對話。女孩被稱讚而感到開心,還有被呼喚了名字而靦腆羞澀的場景。

  並肩而行的情境當中,兩人和睦地牽著手,男孩子配合女孩子緩慢的步調。

  有著只屬於兩人的時間、只屬於兩人的空間。

  這些都與空太和真白今天一整天的情況相似。雖然結果大不相同,但情況幾乎一模一樣。

  帶著青澀的約會情景。

  至少真白是以這樣的心理準備來赴約的。

  真白像這樣畫成畫,以自己的方式演練今天的計畫,想與空太度過快樂的時光……

  然而,尚未回應告白的空太,現在無法輕率地稱讚她的服裝、與她感情融洽地牽手逛街。

  而這卻傷害了真白。

  既然如此,究竟什麼才是對的?

  空太如此思考著,繼續翻下一頁。

  還是漫畫般的畫。欣賞夜景的兩人、搭乘纜車的兩人、眺望教堂的兩人。

  大概是描繪出去函館想做的事,每個都是旅遊書上刊載的函館觀光勝地。

  以現在這樣的心情實在無法實現,空太胸口不禁一陣刺痛。

  闔上素描簿。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一直以為自己喜歡真白。

  應該是喜歡她的。

  然而,什麼也做不到的自己實在很窩囊……

  不斷前進的真白看來好耀眼……

  空太在去年的聖誕夜,將內心萌生的情感蓋上了蓋子。

  也許那根本就做錯了。硬是受到壓抑的情感原本應該是直率的,現在卻扭曲成這副德性,扭曲得幾乎搞不清楚哪邊才是前面……

  因為這樣傷害了周遭的人,自己也感到痛苦。自己到底在幹什麼?

  空太漠然看著正前方的倉庫,這時突然有人叫了他的名字。

  「……空太。」

  看看右邊,又看看左邊。

  距離約四、五公尺的瓦斯燈底下,真白就佇立在那裡,很珍惜似的將素描簿抱在胸前。

  「你……」

  空太立刻明白她是因為弄丟了素描簿,所以又過來畫畫。

  他反射性起身,真白便往後退。

  胸口隱約一陣刺痛。

  「這個。」

  他把素描簿拿給真白看。

  「啊。」

  真白口中發出微小的聲音。

  「我可以過去你那邊嗎?」

  「……嗯。」

  聲音細微得幾乎聽不清楚。

  空太確認每一個步伐似的緩緩靠近真白。他把素描簿遞過去,真白大致確認了內容。

  「是我的。」

  「是栞奈學妹找到送過來的。」

  「得向她道謝。」

  「嗯,是啊。」

  「……」

  「……」

  事情解決後對話便中斷了。

  「那個,椎名。」

  「……什麼事?」

  「抱歉,就算我覺得椎名的衣服很可愛,現在的我也不能稱讚。就算對你化的妝感到心跳加速,我也不能說出口。」

  「……」

  「我不能牽著你的手逛街,名字也是……就算兩個人獨處,現在的我也不能叫你的名字。」

  「……是嗎?」

  真白難過似的低垂雙眼。

  「我會認真找出答案。在那之前,我不能說出口,也不能那麼做。」

  「空太。」

  「什麼事?」

  「我想待在空太身邊。」

  「……」

  「但是,跟空太在一起又覺得很痛苦。」

  真白緊抓著胸口。

  「……椎名。」

  「今天也是,因為要跟空太在一起……所以做了很多準備,想了很多,希望可以很開心,可是卻不順利,連一半也沒做到,也沒能玩得很開心。」

  「……」

  「我好害怕。」

  「……」

  「我好害怕回櫻花莊。」

  因為教育旅行結束之後,就再也沒辦法像以前一樣了……

  不論是什麼樣的形式,唯獨這一點是事實。不但必須是事實,空太也得下定決心讓這件事成為事實。

  「也許會變成我無法再繼續待在空太身邊了吧?」

  「這個……」

  「要是我待在你身邊,七海會怎麼辦?」

  空太沒辦法回答。

  他明白到幾乎感到痛楚的地步,沒有辦法同時讓兩人都露出笑容……

  「我一定會開始討厭不再看著我的空太。」

  「……」

  「……跟想像的都不一樣。」

  真白一點一滴吐露出的心情都哀傷地逼近空太。

  「還以為會是更開心的事。」

  「……」

  「所謂戀愛真是痛苦呢。」

  空太緊咬下唇強忍著,如果不這麼做就會哭出來,就會受現在這一瞬間情緒的影響而緊緊抱住真白……

  「七海也是這種心情嗎?」

  然而這樣的空太無法回答她。

  6

  教育旅行來到第三天,終究還是難以維持高亢的情緒,水高的學生們逐漸顯露出已經習慣或逐漸冷靜下來的心情。

  順利結束上午的小組行動,用完中餐之後即刻搭乘巴士前往函館。

  是大約二百五十公里的長距離。

  從小樽出發已經過了三小時,函館卻還在遠方。據巴士導遊小姐所說,似乎還要再花上約一個半小時的時間。

  地方驚人的遼闊,不愧是北海道。

  就連剛開始的一個小時還吵吵鬧鬧的車內氣氛,現在也沉靜下來。隨著太陽逐漸西下,學生們一個接一個進入夢鄉。

  也許是因為大部分的學生都是在札幌、小樽連兩天幾乎都熬夜,也有完全沒了電力,睡到翻過去的傢伙。

  坐在巴士中間的空太,前後傳來睡眠呼吸聲、打呼聲,甚至偶爾還聽得到夢話。大概是顧慮到這些人,傳來的說話聲全都是細微耳語。

  雖然空太也好幾次試著入睡,但都以失敗收場。

  都是坐在靠窗的隔壁座位……還敲著筆電鍵盤的龍之介害的。除了第一天,第二天晚上也一樣,空太的房間都在晚上十點就熄燈了。

  空太也因為充足的睡眠,眼睛炯炯有神。

  「不要沒事用不滿的眼神看著我。」

  「我可是有事喔。」

  龍之介跟空太說話的同時,視線依然盯著螢幕上的原始碼。不知道是不是正在除錯。

  「就算有事,也不要用不滿的眼神看著我。」

  「我該怎麼做才好?」

  「我怎麼會知道?」

  「……也是。」

  與龍之介的對話就這樣結束了。「不要找我講話」的氣場實在太強,大概是不希望妨礙到他作業吧。

  空太沒辦法,只好乖乖坐著。

  「欸,神田同學。」

  這時,隔著走道的隔壁座位傳來呼喚聲。

  剛才為止還在睡覺的七海,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醒了,埋在座位上的右臉頰壓出紅色的印子。這一點還是不要說出來比較好。

  「什麼事?」

  空太配合周遭安靜的氣氛,輕聲問道。

  「函館的夜景很讓人期待呢。」

  巴士抵達的時候太陽也已經下山,應該正是看夜景的好時機。

  「是啊。」

  空太沒多說什麼,無意識地回應。

  「神田同學,你好沒精神。」

  「別跟美咲學姊說一樣的話。」

  「……」

  七海突然陷入沉默。

  「青山?」

  「你跟真白又發生什麼事了吧?」

  「主題是這個啊?而且還是『又』……」

  不過,這也是事實。

  「我是真的很期待夜景。」

  「這樣啊。」

  「不嫌棄的話,我想跟你一起去看。」

  「這倒是無所謂……」

  已經不用繼續剛才的話題了嗎?

  「你沒先跟真白約了嗎?」

  「……」

  跟真白之間的氣氛實在無法提出邀約。因為昨天的那件事,與真白的關係變得更麻煩了。

  「果然是發生了什麼事。我聽說你們在飯店大廳吵架的傳聞喔。」

  「該說是傳聞嗎……三分之二是真的,三分之一則不是。」

  「哪些是真的?」

  「飯店和大廳。」

  「這種東西一般會分開算嗎……不過,沒有吵架嗎?」

  「我

  認為不是吵架。」

  只是真白單方面訴說不安。就是這麼回事。

  「因為我的回應讓她等太久了。」

  「被你這麼一說,我就不能繼續問下去了。」

  空太正是明白這一點才故意說出口。

  「欸,神田同學。」

  「什麼事?」

  「關於明天的事。」

  教育旅行的最後一天。

  「你安排自由時間的行程了嗎?」

  「還沒。」

  「可以考慮跟我一起嗎?」

  「……」

  空太無法立刻回答,一陣沉默。

  「我可以考慮一下嗎?」

  「嗯。」

  「因為我答應過你要找出答案……要在教育旅行結束前回答吧。」

  「是啊。」

  「我會好好找出答案的。仔細考慮之後……就像青山所說的,連那樣的未來也仔細想像,好好思考。我會認真考慮的。」

  「謝謝你。」

  「該道謝的人是我。」

  「說得也是。」

  七海說完輕輕笑了。空太無法得知她是以什麼樣的心情露出笑容。

  「啊,你要吃這個嗎?」

  七海從座位前的袋子裡拿出零食的盒子,遞了過來。盒子上寫著「北海道限定咬人熊~~白巧克力」。

  空太拿了一個。是大吼威嚇的可愛熊造型。

  放進嘴裡,香甜的味道一口氣散開。

  「昨天晚上美咲學姊跑到我房間,丟了很多這個。」

  實在是美咲的作風。

  即使沒親眼見到,當時的景象也浮現在眼前。

  空太覺得有趣而笑了,七海也同樣露出笑容。

  一個半小時之後,巴士比預定晚了十分鐘抵達函館的飯店。將行李丟進房間,有點趕地開始晚餐時間。

  用完餐後,空太等人再度搭上巴士,一路直奔函館山。

  為了欣賞有名的函館夜景。

  時間已經超過晚上八點。

  順著山坡斜面上蜿蜒的道路,巴士車頭忽左忽右地晃著上山。

  走到大約一半的路程,行進方向的右側座位傳來歡呼聲。從茂盛的樹叢間,似乎隱約看得到夜景。

  可惜的是,從空太的位子看不到。夜景很快又被周圍的樹木遮蔽。

  在這之後,巴士里不斷傳來歡呼聲,大約重複了四次,終於抵達觀景台的停車場。

  「好~~開始三十分鐘的自由活動~~」

  伴隨著小春拉長的聲音,眾人下了巴士。

  依照先前的約定,空太與七海一起走向觀景台的方向。

  爬了幾階樓梯繼續往上走,眼前便沒有任何遮蔽物。

  一股寒毛直豎的感覺從腳邊竄上來。雖然早就聽說很棒,但實際上比言語形容的更驚人。函館的夜景當前,空太起了雞皮疙瘩。

  「好棒。」

  無意識發出讚嘆。

  閃閃發亮的街道。不,不覺得在看街景,而是一幅畫在伸出雙手到極限也碰觸不到的巨大畫布上最棒的作品,宛如在地面展開的星空。

  到處傳出感動的聲音。

  要是人再少一點就更棒了。似乎有其他學校教育旅行的學生也來了,因此觀景台上幾乎是人擠人的狀態。視野好的地方簡直就像在擠沙丁魚,完全動彈不得。

  「青山,你還好吧……」

  空太在意後方而回過頭去。

  然而在這個時間點,已經看不見七海的身影。

  看了看四周卻沒找到人。站著不動會妨礙到其他人,空太沒辦法只好跟著人潮移動。

  繼續往裡面走,就看到由下往上爬的纜車。隔著纜車月台的另一側也有個廣場,雖然比觀景台低一階,不過應該是能充分享受夜景的地點。

  最重要的是,孤伶伶佇立在那裡的一名少女,讓空太決定到對面去。

  他從過來這裡的路折返,回到停車場。繼續往裡側繞行前進,便來到纜車的另一側。

  雖然不是很平坦,不過就如預期的能清楚看到夜景。

  空太在意的少女也還在。

  「椎名。」

  手放在柵欄上的真白緩緩回過頭來。感覺以夜景作為背景的真白身影缺乏真實感,就像在看電影或小說中的風景一樣,讓人靜不下來。

  「你找到一個好地方呢。」

  在這裡就能悠閒地欣賞夜景。

  「嗯。」

  輕輕點頭的真白,目光沒有從逐漸靠近的空太身上移開。

  「明天就要回去了呢。」

  「……是啊。」

  空太與真白並肩站著,俯瞰函館的街道。上面的觀景台傳來興奮的歡呼聲。然而,這裡卻好安靜,周圍只有幾位像是一般觀光客的民眾。

  「空太。」

  「什麼事?」

  「我明天想跟你在一起。」

  「又要收集資料嗎?」

  空太如此詢問掩飾緊張。

  「不是。」

  真白立刻回答。

  「那麼……」

  「因為喜歡空太,所以想在一起。」

  直率地……真白只是直率地表達出心意。

  「理由就只有這個。」

  空太內心動搖,聽得到心跳聲撲通撲通,渾身顫抖著。

  「不行嗎?」

  「也不是不行……」

  「那是為什麼?」

  「青山也約了我,我請她等我回應。」

  空太老實說出口。

  「這樣啊……」

  真白輕聲喃喃。

  這時,外頭傳來其他聲音。

  「可以啊。」

  空太嚇了一跳回過頭去,七海就站在那裡。

  「青山……」

  「……」

  「抱歉,因為看到神田同學往這邊過來……我跟著過來就聽到了。」

  「那倒無所謂。」

  七海彷佛要打斷空太困惑的聲音般說道:

  「請神田同學選擇明天要跟誰一起度過。」

  「……」

  空太說不出話來,心臟被緊緊揪住一般。

  「就這樣做個了結吧。」

  「!」

  「我或真白,神田同學就選吧。」

  空太立刻理解她所說的並不只是明天的事。

  七海所說的「了結」,正如同字面上的意思。

  「我在函館車站等你。」

  七海態度落落大方,其實內心忍受著各種不安。

  「真白呢?」

  「我……要在這裡等空太。」

  「時間訂在上午十點可以嗎?」

  「嗯。」

  真白回應的同時點了點頭。

  從住宿的飯店來看,函館車站與函館山剛好在相反的兩側。當然,空太不可能同時間出現在兩個地方,能選擇的只有一個人。

  兩人凝視著空太。

  輕輕深呼吸。

  內心完全靜不下來。

  「我知道了。」

  即使如此,空太還是直視兩人的眼睛回答。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