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葵之時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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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四月中旬。

  今年的『齋王代』人選已經公布,京都上下頓時熱鬧了起來。

  「哎呀,你看到今年齋王代的新聞了嗎?聽說人選是貴族女大的學生,家裡是和服老店哩!今年的人選長得真漂亮呢。」

  在京都寺町三條商店街上的古董店『藏』店裡,美惠子小姐眉飛色舞地討論著今年的『齋王代』。

  沒錯,她就是我決定在這裡打工的那天也在場的初老婦人。

  她是斜對面女裝店的老闆,偶爾會來這裡偷閒一下。

  據說她跟老闆是老朋友了,但她對古董卻一竅不通。

  美惠子小姐興奮地說完後,喝了一口福爾摩斯先生泡的咖啡。

  「對了,小葵,你知道為什麼當時你只是說出自己的名字,小貴就猜出你住在哪裡了嗎?」她像是突然想起來似地轉頭望向我。

  「——啊……是。我已經知道了。」

  我紅著臉說,而美惠子小姐和福爾摩斯先生呵呵笑了出來。

  沒錯,就在我決定要在這裡打工的那一天。

  聽見我的名字之後,福爾摩斯先生就說:『你住在左京區嗎?是離下鴨神社很近的地方?』而我驚訝得不得了,睜大眼睛回答:『是的,沒錯。你為什麼知道?』

  當時我萬分詫異,認為只不過是聽見對方的名字,就能猜出對方住在哪裡,實在太厲害了!不過在那之後,我馬上就知道原因了。

  在此之前,我都是坐公交車上學。自從決定來『藏』打工之後,我便改騎腳踏車。

  於是,我從前不曾見過的景色,現在都能看見了。

  『葵小學』、『葵洗衣店』、『葵大廈』、『葵書店』、『葵咖啡廳』、「葵大樓』(等等,族繁不及備載)。

  ……該怎麼說呢。下鴨神社附近,放眼望去全是『葵』這個名字。

  假如是大阪人看見了,大概會這麼吐槽吧:「你真的很喜歡『葵』哩!」

  據說這是源自屬於京都三大祭典之一的『葵祭』。

  就連我也聽過『葵祭』這個名字。

  只是我完全沒想到,這一帶的『葵』竟然泛濫到這種地步。

  我總算明白,福爾摩斯先生光聽見我的名字就知道我住在哪裡,其實沒什麼好驚訝的。因為對當地人來說,『葵=下鴨附近』根本就是常識,可以說是一種『京都理所當然之事』。

  順帶一提,美惠子小姐剛才語帶興奮地提及的『齋王代』,就是葵祭的主角。

  前些日子官方公布了今年的齋王代,京都市內洋溢著興奮的氣氛。

  「……原來獲選為齋王代是這麼了不起的事呀。竟然還在京都電視台召開記者會,我好驚訝喔。」

  聽見我自言自語般地說著,美惠子小姐猛然地轉過頭。

  「那是因為獲選為齋王代,是京都女性最高的榮譽哩!」

  「最、最高的榮譽嗎?」

  「對啊。因為只有兼具知識與品德以及良好家世的『千金小姐』才會被選上,跟那種只有臉蛋長得漂亮的選美是不一樣的哩。所以啊,歷屆的齋王代雖然相貌各有特色,但每個人都氣質出眾哩。不過今年的齋王代特別漂亮唷,穿上十二單想必更美,我一定要照相才行。」

  聽美惠子小姐激動地這麼說,我只能回:「哇……」

  看我似乎一頭霧水的模樣,福爾摩斯先生歡快地揚起嘴角。

  「葵祭是源自平安時代的傳統祭典,在源氏物語裡也有出現過喔。」

  「咦?在源氏物語裡出現過?我有看過啊,真的出現過嗎?」

  雖說看過,但我看的是漫畫就是了——我在心裡補充。

  「有一個橋段描述光源氏的正宮和妾去觀賞祭典,結果為了搶停牛車的位置起了爭執,你知道嗎?」

  「啊,該不會是葵上和六條御息所起衝突的橋段?」

  那個場景是描述妾(六條御息所)徹底輸給正宮(葵上),只好落寞地折返。這個世界上,不管在什麼時代,都是正宮比較強勢。呃,我離題了。

  「沒錯。當時的祭典正是『葵祭』。據說在平安時代,只要提到『祭典』,就一定是指『葵祭』呢。」

  「是喔。那『齋王代』又是什麼呢?」

  我心想——這個問題聽起來真蠢,但還是說出來了。

  「總而言之就是主角唄。在遊行的時候,她會穿著十二單,坐在神轎上哩。」

  美惠子小姐胸有成竹地說。

  ……當我親身感受到也有人不管住在京都多久,仍然搞不清楚狀況,只是跟著湊熱鬧,便感到稍微安心了點。

  「所謂的『齋王』,就是指具有皇室血統的巫女。在平安時代,被選中的未婚公主會進入賀茂神社或伊勢神宮擔任巫女,當時人們就稱這樣的女性為『齋王』。現在由於只是為了祭典,從平民中挑選出代替齋王的女性,所以叫做『齋王代』。」

  「喔,原來是因為『代替齋王』,所以才叫做『齋王代』啊。」

  「現在『齋王代』可說是足以代表京都的名門世家的千金小姐,等於『才貌雙全』的代名詞。能被選上,確實是一種莫大的榮譽呢。」

  「對呀,大家都說只要被選為『齋王代』,就不用擔心嫁不出去了哩。」

  「原、原來是這樣啊!不過那是怎麼選出來的呢?」

  「遴選方式雖然沒有公開,不過聽說神社會主動前來徵詢。」

  「據說茶道或花道老師也會推薦學生哩。」

  「哇……」聽完他們的說明,我不禁目瞪口呆。

  果然有很多事情只有當地人才知道。

  像我這種一般平民,頂多只是看看祭典而已,一輩子都跟『齋王代』無緣吧。

  然而這個想法並沒有持續太久。

  當時我連作夢也沒想到,如此平凡的我,竟然會因為『藏』,與齋王代扯上關係——

  2

  ——數日後。

  那天是平日,我一如往常在放學之後到『藏』幫忙。

  「葵小姐,我想換一下窗邊的擺設,可以請你把現在放在那裡的東西撤下來嗎?」

  福爾摩斯先生手中拿著盒子朝我走來,我精神飽滿地點頭說:「好的!」

  我的工作基本上只有打掃和顧店,所以難得有個象樣的工作,令我有點開心。

  其實打從我第一次踏進來,這裡就很乾淨了,所以儘管有打掃的工作,我還是覺得自己完全派不上用場。福爾摩斯先生和店長都是那種會突然想外出的人,所以對這間店而言,有個『可以顧店的人』存在,似乎比我想像中更令他們感激。話雖如此,我還是想做一些真正幫得上忙的工作,所以高興得不得了。

  窗邊的展示空間,目前擺放的是茶具。

  我逐一仔細擦去茶具上的灰塵,用紙包好,收在盒子裡。

  那些茶具上有櫻花的圖樣。

  「……京都的櫻花季也快結束了呢。」

  我看著茶具上的櫻花,喃喃自語。這時,本來在記帳的福爾摩斯先生也點點頭,輕聲說:「對啊。」

  「這裡接下來要怎麼擺設呢?」

  「我在想,要不要擺一些與葵祭相關的東西。」

  「啊,原來如此。」

  就在我們討論著這些的時候,一名初老的男子大步往店裡走來。

  「喔,清貴。」

  他有點粗魯地推開門。

  哇,這個人是誰啊?

  他嘴上蓄著鬍子,身上穿著和服,頭上戴著有帽檐的帽子。看起來很老派,但流露一股風雅的瀟灑與潔淨感,是一位帶有莫名氣勢的紳士。

  「……老闆。」

  聽見福爾摩斯目瞪口呆地這麼說,我也「咦?」了一聲,詫異地睜大了雙眼。

  老闆?所以這個人就是藏的老闆,『國家級鑑定師』家頭誠司先生嗎?換言之,他就是福爾摩斯先生的祖父?

  「喔,看到你這麼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老闆豪爽地笑著說,接著朝我瞥了一眼。

  「怎麼,清貴。這是你女朋友嗎?你還真快樂啊。」

  聽見他的話,我嚇了一跳。就在我準備說:「並不是這樣的。」的時候——

  「她是來店裡幫忙的真城葵小姐。我不是在電話里跟你報告過,我們請了一位女高中生來打工嗎?你忘了?」

  福爾摩斯福一臉傻眼地嘆了一口氣。

  「喔,好像有這麼一回事。葵小姐,我孫子是個怪人,請你多多照顧了。」

  看見老闆朝我伸出手,我有點猶豫地握住他的手。

  「啊,彼此彼此,我也要請您多多指教。」

  「哎呀,真可愛。要不要跟我一起去附近的咖啡廳喝杯咖啡呀?」

  老闆把我的手拉向他,這麼說。就在我發出「啊?」的一聲,睜圓眼睛的瞬間——

  「老闆,請不要搭訕來打工的女高中生。」

  福爾摩斯先生嚴厲地說。

  搭、搭訕?這位老爺爺對我?

  「講得那麼難聽,我只是想和她培養感情罷了。」

  我一臉茫然,老闆彷佛感到無趣似地噘起嘴。

  「先不管這個了,你是不是又帶來了什麼麻煩事?」

  福爾摩斯先生『碰』的一聲闔起帳簿,嘆了口氣。

  「真不愧是我的孫子哩。」老闆有些自豪地將雙手交叉在胸前。

  「……外面有三個看似母女的人徘徊,她們是你叫來的客人對吧?」

  聽見這句話,老闆猛然回頭。

  「你們來啦!請進。」

  他紳士地打開店門。

  「……打擾了。」

  點頭示意後走進店裡的,是一名穿著雅致和服的中年女性,以及穿著洋裝的漂亮女大學生,還有一個年紀和我差不多的女孩子,總共三個人。

  ……咦,這個人……

  我覺得那個和我年紀相仿的女孩看起來很眼熟,就在我注視著她的時候—

  「你……該不會是一班的真城同學吧?」對方就先對我攀談了。

  「對、對啊。你是二班的……宮下同學吧?」

  對了,這個女孩和我同學校,而且同年級。

  因為不同班,所以我不太清楚她是怎樣的人,但是我們有一起上過跑班課,所以我知道她的長相和名字。

  ——她是宮下香織同學。

  「真城同學,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我、我在這裡打工。」

  「啊,原來如此。」

  聽見我們有點尷尬的對話,老闆笑著說:「原來你和宮下女士的小女兒是朋友啊,真是太巧了。」

  不,也算不上朋友啦……

  老闆無視於我的困惑,繼續說道:

  「來,宮下女士,請坐。清貴,你去泡茶;葵小姐,你去把店門口的立牌拿進來,把門上的吊牌轉成『CLOSED』。」

  老闆招呼客人在沙發坐下,同時對我們做出指示。「好、好的!」

  ……太驚人了,竟然要關店啊。

  接下來到底會發生什麼事呢?

  我抱著一絲期待,把門上的吊牌轉到『CLOSED』那一面,並把GG牌收進店裡。

  「——西陣的宮下和服店,是一間擁有三百年歷史的老店,除了歌舞伎、日本舞踴之外,還負責大牌演歌歌手的服裝。」

  老闆在沙發坐下,同時這麼說。

  將店外的立牌收回後,正在關店門的我,忍不住抬起頭來。

  好厲害,三百年耶!

  我在老家看過的老店,頂多只有一百多年而已。

  真不愧是京都。就連老店的歷史都不容小覷。

  「我們只是老了點而已。所以就算在六本木開了分店,也沒有經營得很好。」

  宮下同學的媽媽苦笑著這麼說。

  聽起來他們似乎曾在六本木開過分店。話說回來,竟然連大牌演歌歌手的和服都由他們負責打點,沒想到宮下同學家這麼了不起。

  我一邊若無其事似地打掃,一邊偷偷觀察他們。

  「原來您就是宮下和服店的老闆,真是恭喜了。」

  福爾摩斯先生微笑著鞠躬。

  是什麼值得『恭喜』呢?

  「謝謝。讓女兒成為齋王代,是我一直以來的夢想。」

  宮下同學的媽媽用手撫著臉頰,優雅地笑了笑。

  齋、齋王代?

  我驚訝地轉頭看去,只見宮下同學的姐姐彷佛有些惶恐地縮了縮脖子。

  這麼說來,美惠子小姐好像說過今年的齋王代是和服老店的千金嘛。

  原來宮下同學的姐姐就是今年的齋王代啊。

  我能理解美惠子小姐為什麼特別讚嘆她很漂亮,她的確是位氣質美女。雖然宮下同學也是五官端整的美女,但姐姐的容貌更亮眼、更吸引人。

  「……所以,今天三位是來商量有關齋王代的什麼事情呢?」

  福爾摩斯先生雙手抱胸,如此問道。宮下母女三人像有些訝異似地顫抖了一下。

  「清貴,據說齋王代公布之後,佐織小姐就接連收到了恐嚇信。」

  聽見老闆壓低聲音這麼說,福爾摩斯先生皺起眉頭。

  宮下同學的姐姐——佐織小姐縮起身體。順帶一提,宮下同學的名字是『香織』。或許是因為家裡開和服店的關係,所以才刻意取『織』這個字吧。

  「恐嚇信?」

  佐織小姐微微頷首,從包包里拿出一個牛皮信封。

  「就是這封信。」

  「……我可以看一下嗎?」

  「是,麻煩您了。」

  佐織小姐低頭鞠躬。福爾摩斯先生像平常一樣戴上白手套,拿起那個牛皮信封。

  他先是仔細盯著信封看了一會兒,接著才將信封里的白紙取出。

  【你不配當齋王代。現在馬上給我宣布退出】

  「……將報紙的文字剪貼在A4影印紙上,這確實是封正統的恐嚇信呢。」

  福爾摩斯先生的語氣彷佛帶著欽佩。

  宮下母女可能沒有發現,但他其實相當樂在其中,讓我忍不住皺眉。

  「這件事情,您已經和誰討論過了嗎?」福爾摩斯先生問。宮下同學的媽媽輕輕搖頭。

  「收到這種信感覺很差,其實或許應該去報警才對,但它上面沒有寫什麼威脅的話,更重要的是我們不想在這麼重要的祭典開始之前把事情鬧大。我跟我先生商量之後,他便說我們可以來找誠司先生的孫子。」

  原來老闆認識宮下同學的爸爸啊。同住在京都,又是長年做生意的人,或許有一些交集吧。

  「呃,那個,家父說清貴先生是位十分敏銳的人,大家都稱呼您『福爾摩斯』。」

  佐織小姐突然熱情地這麼說。

  看見她的雙頰泛紅,我頗為驚訝。

  福爾摩斯先生雖是個有點壞心眼的怪人,但他的氣質高雅,外表又出眾;他那帥氣的模樣,看來就連今年的齋王代都無法抵擋。

  「沒有、沒有,『福爾摩斯』是因為我姓家頭,所以大家才這麼叫我的喔。」

  福爾摩斯先生還是一如往常地用這個理由來回答。

  明明就不是這樣。「這封恐嚇信是怎麼寄來的呢?」

  「我在包包里發現的。」佐織小姐縮了縮肩膀肩。

  「包包里?」

  「是的,大學結束課程回家,把包包里的東西拿出來時,就發現一個沒看過的信封。」

  「……除了大學之外,你還有去別的地方嗎?」

  「我有去上花道課。」

  「順便問一下,恐嚇信只有這一封嗎?」

  「啊,不。」

  佐織小姐搖搖頭,這時她的媽媽探出身子:

  「一開始看到恐嚇信的時候,覺得很不舒服,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但是之後並沒有特別發生什麼事。沒想到,就在我們以為那可能只是單純的惡作劇時,竟然又出現一封。」

  「就是這封。」

  這次她拿出一張折成四等份的白紙。

  福爾摩斯先生接過之後,小心翼翼地打開。

  【趕快給我退出。礙眼的傢伙】

  「這也是從報紙上剪下來的字呢。這封恐嚇信沒有裝在牛皮信封里嗎?」

  「是的,就這樣直接放在我的包包里。」

  「原來如此。所以,佐織小姐是不是已經猜到製作這封恐嚇信的人了呢?」福爾摩斯先生直視著她的眼睛問道。佐織小姐嚇了一跳。

  「你、你為什麼會這麼覺得?」

  「因為以一個收到恐嚇信的人而言,你顯得相當冷靜。感覺你心裡已經有底,而不是完全沒有頭緒。」

  我想他多半說中了吧。

  佐織小姐倒抽一口氣的聲音,彷佛連我都聽得見。

  「……是的。我確實有懷疑的對象。」

  就在佐織小姐這麼說的時候——

  「什麼?是這樣嗎?你為什麼沒告訴我?」

  她的母親驚訝地高聲說。這個時候,我隔壁班的宮下香織同學才帶著嚴厲的表情,首次開了口:

  「因為媽媽每次沒有任何證據,就把事情搞得很誇張啊。之前姐姐只不過是稍微受到同學排擠而已,你就跑到人家家裡大吵大

  鬧,丟臉死了。在那之後,姐姐被欺負得更慘了耶。媽媽你根本不知道吧?」

  「……香織。」

  母親露出訝異的表情,而佐織小姐垂下了眉。

  「香織,沒關係啦。福爾摩斯先生,其實我覺得有可能做出此舉的人,正是媽媽跑去她們家大罵的人。」

  佐織小姐帶著沉痛的表情這麼說。福爾摩斯先生沒有搭話,只是等她繼續說下去。

  「……我在高中時期有兩個非常要好的朋友,一個家裡開餐廳,另一個開日式旅館,她們兩個都是知名老店的千金小姐。我們在同一個花道教室學插花,三個人形影不離。可是有一次因為一件小事,我被她們排擠,讓我非常煩惱……我把這件事情告訴家母之後,家母勃然大怒,立刻衝到她們兩人家裡,破口大罵:『你們竟敢排擠我們家佐織,我絕不原諒你們!像你們這種家庭,我們再也不會往來,也不會介紹客人給你們!』」

  ……哇,根本是怪獸家長。

  我在一旁邊聽邊皺眉。

  「因為這樣,我和她們兩個的關係降到冰點。可是我們的高中和大學都是直升,又在同一個地方學插花,我還是必須和她們打交道。」

  ……真是可憐。如果換作是我,一定會坐立難安吧。

  「我被選上齋王代的事情,是花道老師先知道的。花道老師非常替我高興,在全班面前大聲宣布:『各位,我們花道教室的學生被選為齋王代了。』當時她們兩個人可能是誤會了什麼,滿臉期待,認為等一下可能就會聽見自己的名字。」

  聽她說到這裡,美惠子小姐說過的話掠過我的腦海。

  『據說茶道或花道老師也會推薦學生哩。』

  ——正因為有這樣的先例,所以她們可能一下誤以為花道老師會幫她們引薦吧。

  「隨後,老師就公布:『被選中的就是宮下佐織同學!』當時兩人的表情,我一輩子都忘不了。在那之前,我們只是互不講話的冷戰狀態而已,但是從那之後,她們就露骨地對我極不友善……」

  佐織小姐說完後,便垂下了視線。福爾摩斯先生點點頭說:「原來如此。請問我可以見見那兩個人嗎?」

  「您打算當面問她們嗎?」

  看見她瞪大了眼,福爾摩斯先生輕輕搖頭。

  「不,我和她們見面時,會裝作我和佐織小姐完全不認識。」

  「如果是這樣……這個周末,我們花道教室有一個花道展,所有的學生都會參加。」

  「原來如此,那太好了。我很想去一趟。」

  福爾摩斯先生這麼說,同時露出一抹微笑。

  4

  宮下母女三人離開後,福爾摩斯先生繼續坐在沙發上,聚精會神地盯著兩封恐嚇信看。

  他的眼神很認真,但嘴角卻掛著笑意。

  「……你知道什麼了嗎?」

  「嗯,一點點。」

  他沒有接著說下去,顯示他現在不想多講。「好啦,清貴,那就拜託你囉。」

  老闆戴上帽子並這麼說。福爾摩斯先生見狀,毫不掩飾地皺起眉。

  「你要去哪裡?」

  「呃——這個嘛,我要去先斗町。」

  「真是的,久久回來一次,結果把麻煩事推給別人之後,自己又跑出去玩。更重要的是,你到底為什麼要把這件事介紹給我呢?」

  福爾摩斯先生手裡拿著恐嚇信,無可奈何地嘆道。老闆哈哈大笑。

  「那是因為宮下那傢伙說他不想把事情鬧大,又很怕謠言傳開,但更不能報警,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所以我一不小心就脫口而出:『如果是這樣,你可以去找清貴商量啊。我孫子可是寺町三條商店街的福爾摩斯呢。』」

  「真是的,什麼叫『不小心脫口而出』啊。況且這間店明明就是你開的,可是卻丟著不管,又不願意收起來,老是我行我素。我和爸爸都有自己的工作,你卻假借國家級鑑定師工作繁忙的名義,實際上都跟女人出國旅遊。現在竟然還向來打工的葵小姐搭訕。」

  聽見福爾摩斯先生開始說教,老闆就把耳朵撝起來,大聲地喊道:「啊——啊——我聽不見哩。」

  這……你是小孩子嗎?

  「你的才華是我培養的,你怎麼可以忘恩負義、對我說教?」

  「這是兩碼子事。」

  「好啦,總之我就是這樣。不管是和人打交道,或是找年輕女生談話,都是在磨練感性啊。好啦,我要去花街了。」

  老闆逃走似地離開了店裡。

  「我還有事想跟老闆確認呢,只好等一下打電話問他了。」

  福爾摩斯先生這麼喃喃自語,又嘆了一口氣。

  他想確認什麼呢?

  先不管這個……

  「……店長和福爾摩斯先生給人的感覺很像,不過老闆卻是截然不同的類型呢。」

  聽見我這麼說,福爾摩斯苦笑。

  「對啊,我和家父雖然都很尊敬家祖父,但他某些部分卻讓我們哭笑不得。」

  「……原、原來如此。對了,剛才老闆一開始說他要去『先斗町』,可是走的時候又說他要去『花街』,他到底要去哪裡呢?」

  「先斗町也叫做花街唷。」

  「喔,是這樣嗎?我還以為花街是指祇園呢。」

  「對,祇園也是。被稱為花街的總共有六個地方,分別是上七軒、祇園甲部、祇園東、嶋園、先斗町、宮川町。這些地方總稱『京都六花街』。」

  「原來如此。」

  雖然我只聽過祇園和先斗町。京都花街啊,感覺好高雅喔。

  「對了,葵小姐,你能不能陪我去看齋王代的花道展呢?一個年輕男子獨自去看展,好像太引人注目了。」

  福爾摩斯先生抬起頭,微笑著問道。

  「啊,好的。我也很在意這件事,請務必讓我一起去。」我用力點點頭。

  「是說,這樣一來,我好像也在向葵小姐搭訕呢。只是方式和老闆不樣。」

  福爾摩斯先生笑了出來。我頓時語塞,臉頰發燙。

  「我是開玩笑的啦。我沒有任何非分之想,請放心。」

  他若無其事地說,害我瞬間有些無力。

  「你真的很壞心眼耶。」

  看我縮著肩膀這麼說,福爾摩斯先生又高興地笑了起來。

  總覺得我好像被他玩弄於股掌之間,有點令人生氣。

  ……福爾摩斯先生在這個恐嚇信事件中,到底發現了什麼呢?

  如果他去花道展,見到了兩名嫌疑犯(?),想必就能掌握什麼線索了。一想到這裡,我就不由得興奮起來。

  不管從哪個角度來看,我都打從心底期待花道展。

  齋王代因為恐嚇信而心煩,我卻這麼高興,實在是太沒禮貌了。

  可是為了一掃她的憂鬱,希望這件事情可以早日解決。

  我衷心地這麼期盼著,緊握了拳頭。

  5

  ——到了星期六。

  店長留在『藏』顧店,我和福爾摩斯先生則前往於飯店舉行的花道展。

  展覽會場在市公所對面的京都大倉飯店,據說那是特別設置的會場。

  也就是說,我們可以直接從『藏』走路過去。

  「葵小姐,你在學校有沒有和妹妹香織小姐說什麼?」

  在我們前往飯店的時候,福爾摩斯先生在路上問道。

  「啊,有。」我點點頭。

  「隔天早上她在校門口等我,一看見我,就對我耳提面命,叮嚀我不要把昨天的事情告訴任何人。」

  「是啊,畢竟齋王代收到恐嚇信這種事,要是傳進了年輕女生的耳里,一定會立刻傳開。我想她一定很擔心葵小姐會不會在當天晚上就告訴別人了吧。」

  「大概吧。不過她根本不用擔心,我不會告訴別人,也沒有這種打算。」我苦笑著這麼說,福爾摩斯先生眯起眼睛。

  「你在現在的學校沒有知心的朋友嗎?」

  「……不只是『現在的學校』。」

  自從得知最知心的好友背地裡和我男朋友交往的事實之後,我就再也無法相信朋友了。

  去上學,跟同學隨便閒聊,一起吃便當,揮手說拜拜,回家。

  如果只是這樣,其實也不會造成什麼困擾。

  所以我根本沒有朋友傾訴自己的煩惱和痛苦,也沒有對象泄漏別人秘密。

  『葵和克實真的好配喔!放心啦,我會幫你監視他,不讓他劈腿,你就安心地去京都吧。』

  我以前最要好的朋友——早苗說過的話,迴蕩在我的腦海里。我的胸口感到一陣刺痛。

  早苗……為什麼呢?你為什

  麼會和克實交往呢?

  你一定知道我會怎麼想吧?你是覺得反正我已經離開東京了,所以不用在乎我嗎?又或者是你是假裝支持我們,其實一直喜歡著克實?難道你一直都很痛苦嗎?

  如果是這樣的話,你是不是很慶幸我離開了呢?

  我感到呼吸困難。

  ——每次都這樣。

  我總是在沒有答案的疑問中,不斷重複自問自答。

  因為我很痛苦、很難過,無論如何都想弄個清楚。

  「葵小姐,今天天氣很好呢。」

  福爾摩斯先生仰望著天空,面帶笑容地說。聽見他的聲音,我回過神來。萬里無雲的蔚藍晴空,看起來閃閃發光。

  「……真的耶,今天天氣真好。」

  這麼說來,自從開始在『藏』打工,我陷入這種苦澀思考循環的時間就減少了。就算偶爾覺得痛苦,福爾摩斯先生不經意的一句話,彷佛也能將我拉起。我望向福爾摩斯先生,他也看著我,對我微笑。

  我的臉頰頓時微微發燙。

  福爾摩斯先生有時雖然因為太敏銳而讓人覺得可怕,卻也很常這樣拯救我。當時想把家裡的東西偷偷變賣的我雖然很沒用,但我打從心底覺得能走進『藏』、能認識福爾摩斯先生,真是太好了。

  ——我們走進京都大倉飯店的特別展示會場。

  特別展示會場入口,有一面寫著『花村流花道展』的GG牌。

  那一定是請名書法家寫的吧。

  會場正中央有一盆很大的迎賓花,四面的牆邊則陳列著學生的作品。

  「這好美啊。」

  福爾摩斯先生注視著那盆一個人張開雙臂也無法環抱的花,欣喜地眯起雙眼。

  看來他也很喜歡花。

  「……這好像是老師的作品呢。」

  「是啊,它展現出京都春天的華麗感呢。這個作品體積這麼大,卻揉合纖細與大膽,讓人感受到這場花道展的氣勢。」

  聽完這番話,我再次端詳這盆花。

  一開始我只是覺得『哇,好大喔!』但聽他這麼一說,我才發現這麼大的作品竟然如此纖細。就像元青花的圖案一樣,就連葉子的末端都巨細靡遺。

  原來花道這門學問這麼深奧。

  「真不愧是※家元。會場也很熱鬧呢。」(編註:日本傳統藝道的流派傳承者,采世襲制度代代相傳,以確保流派正統性。)

  「真的耶。」

  來參觀的人大部分是穿著和服的婦女,而且多是長者。但偶爾也會看到像我們這種學生模樣的人,以及包括宮下佐織小姐在內的花道教室學生。

  「呃,我們要裝作不認識她對吧?」

  「沒錯,總之我們先欣賞作品吧。」

  「好的。」

  我用力點點頭,把視線轉向放在純白桌巾上展示的作品。

  每一位學生都展示兩件作品。

  我們看完了所有學生的作品之後——

  「哎呀呀,這是今年的齋王代的作品哩。真是漂亮。」這句話傳入耳中。

  我看見佐織小姐惶恐地向來參觀的賓客鞠躬。

  佐織小姐也發現了我們,瞬間愣住了一下,但是馬上就像對別人一樣,優雅地朝我們點頭示意。

  我們也對她點點頭,開始欣賞佐織小姐的作品。

  一個是充滿躍動感的作品,使用比較長的花。

  另外一個作品比較小,但往旁邊伸展的枝葉與嬌小的花朵,營造出一種絕妙的平衡感。

  「…………」

  這是一盆看似纖細又惹人憐愛,卻讓人感受到其內在堅強的作品。

  該怎麼說呢,這兩件作品……

  就在我不由自主地將雙手交叉在胸前時。

  「這兩件作品感覺截然不同呢。」

  福爾摩斯先生似乎和我有同樣的感想,自言自語似地這麼說。

  佐織小姐聽見後,正準備開口解釋:「啊,那是因為——」

  「對啊,這兩件作品,成果截然不同對吧?」

  就在這時,突然有個充滿魄力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我嚇了一跳,轉過頭去,只見一名穿著和服的中年女性,臉上正掛著優雅的笑容。

  「這不是花村老師嗎?」

  看見福爾摩斯先生對她鞠躬,我驚訝地睜大了雙眼。

  這個人就是花道老師。

  話說回來,福爾摩斯先生認識這個人嗎?

  「哎呀呀,你是誠司先生家的清貴?長這麼大了啊。」

  「好久不見。」

  「我記得你上了府大是唄?」

  「現在已經在嚮往已久的京大了。」

  「哎呀,原來你到京大念研究所啊?真是了不起。」

  「您可以直接說我投機取巧,沒有關係的。」

  「什麼嘛,怎麼這麼說哩。」

  他們兩人說笑的模樣,有股不容忽視的氣場。

  看來福爾摩斯先生,似乎是透過老闆認識這位花道老師的。

  該怎麼說呢,這裡真不愧是京都,人際關係的網絡不容小覷。

  「這就是齋王代的作品對吧。」

  福爾摩斯先生望向兩件作品,改變了話題。老師點點頭。

  「這個大的作品是在教室做的,小的則是她帶回家專心做的。宮下同學似乎在家裡更能發揮她的才華,這盆小的插得比較好對吧?」

  聽見老師的話,我忍不住點頭贊同。

  沒錯,這兩件作品比較起來,小的比大的好太多了。

  就像老師的作品一樣,展現出一種連細節都很仔細的緊張感。

  畢竟教室里有跟自己處不好的朋友,心思也許比較紊亂吧。

  在兩個可能寄恐嚇信給自己的人旁邊,怎麼可能有心情優雅地插花呢。我想還是回到家獨自一人時,才能做出比較好的作品。

  佐織小姐在教室一定如坐針氈吧。

  「年輕人的作品真好,充滿了活力。請問除了齋王代之外,還有沒有其他年輕人的作品呢?」

  福爾摩斯先生若無其事地問道。老師笑了出來。

  「什麼『年輕人的作品』,清貴還是一樣少年老成哩。」

  「因為家祖父是那樣的人,所以我也不知不覺就變成這樣了。」

  「這我懂。誠司先生年輕時也是混過的哩。對了對了,我們班上還有和宮下同學同一所大學的兩個學生。」

  語畢,老師便往前走,在前方的作品前停下腳步。

  老師的前方站著兩名穿著和服的女大學生。

  「不會吧,是帥哥耶。」「哇,他來這裡了耶。」

  疑似寄恐嚇信給佐織小姐的兩個人,一看見福爾摩斯先生,就欣喜地這麼說。

  「清貴,這是先斗町的※割烹料亭的千金,川瀨圭子同學;這是祇園老牌旅館的千金,三上優子同學。」(編註:提供正統日式料理的高級料理店,通常會有在料理台前觀看師傅料理的吧檯座位。)

  圭子小姐和優子小姐。她們給人的感覺非常普通,完全看不出來會是寄恐嚇信的人。

  因為實在太普通了,倘若不是穿著和服,或許根本想不到她們是傳統老店的千金。

  「你們兩個,這位是知名鑑定師家頭誠司先生的孫子——清貴。他現在念京大,也在寺町三條商店街的古董店『藏』幫忙。」

  聽完老師這麼介紹,兩人便立刻鞠躬:「幸會。」

  「幸會。」

  看見福爾摩斯先生高雅地行禮,她們兩人頓時羞紅了臉。

  就在這個時候,老師彷佛現在才發現我的存在。

  「清貴,你身邊的這一位,該不會是你的?」她眼裡帶著笑意。

  「不,她是在我們店裡打工的女高中生,今天是來這裡學習的。」

  「哎呀,原來是這樣啊。女高中生嗎?真是可愛。那你慢慢看吧。」

  老師對我露出溫柔的笑容,我趕緊鞠躬。「好、好的,謝謝您。」

  「我來欣賞一下圭子小姐和優子小姐的作品吧。」

  福爾摩斯先生立刻把視線轉向作品。

  她們的作品,花與枝葉都朝著天空伸展。

  可能是因為平常在『藏』看了很多古董的關係吧?我覺得她們兩人的作品都散發出源源不絕的活力。莫非這就是所謂的「年輕的力量」嗎?一點也不纖細、不虛幻、也不精緻,以作品而言,甚至可說技巧拙劣,然而卻有一種莫名的魅力。

  「兩位的作品充分展現出了兩位的活力呢。」

  福爾摩斯先生優雅地微笑。兩人彷佛被擊中似地,再次羞紅了臉。

  「對唄,這些作品是只有她們現在這個年紀才創作得出來的。」

  老師也輕笑著說。

  「這個花道教室的學生被選為齋王代,想必老師也覺得非常光榮吧。」

  福爾摩斯先生突然切入核心,在一旁的我忍不住大吃一驚。

  這、這麼單刀直入地問嗎?

  我立刻轉頭偷看她們,只見兩人都面露不豫。

  這時,福爾摩斯先生「啊」了一聲,拿起手機。

  「不好意思,我的電話響了,請恕我失陪一下。葵小姐,請你待在這裡。」

  福爾摩斯先生拿著手機,急忙地離開了會場,而我只能呆呆地佇立原地。是說,這是在演哪出啦?

  福爾摩斯先生離開之後,老師也點頭示意便離開了。正當我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的時候,我的手機收到了一封簡訊。

  『葵小姐,我想你們同為女性,應該比較好講話,所以請你從圭子小姐、優子小姐口中多問出一點東西。如果可以的話,希望你問她們「跟你們同班的人被選為齋王代,你們會不會覺得不甘心?」這個問題。』

  是福爾摩斯先生傳來的簡訊。

  「…………」

  餵。

  你打從一開始就想利用我吧。

  更重要的是,這種事情怎麼可能問得出口呀!

  就在我瞪著手機畫面的時候——

  「欸,高中生妹妹。」

  突然聽見有人在叫自己,我連忙回著「是、是的?」並驚訝地回頭「你跟剛才那個帥哥其實在交往吧?」

  圭子小姐雖然面帶笑容,但是語氣卻透露出認真,充滿壓迫感。

  「不、不是,我只是在那裡打工而已。真的。」

  聽見我這麼說,她們兩人高興地望向對方。

  「太好了,因為那麼帥的人很少見呢。」

  「對呀,而且是京大學生耶!」

  聽見她們露骨地這麼說,我不禁語塞。

  「不行,會被她聽見。」

  「對啊,而且她剛才一直在看那個帥哥。」

  她們立刻壓低聲音。

  「你們說的『她』,是指齋王代嗎?」我小聲地問道。

  「對啊。你看她。」

  聽她這麼說,我轉頭望向佐織小姐。

  「她很漂亮唄?她從以前就很有男生緣。」

  「每次都把最好的搶走,現在竟然還當上齋王代哩。」

  「太扯哩,真的太扯哩。」

  她們在素昧平生的我面前,竟然這麼大剌剌地酸言酸語,讓我再度傻眼。

  「同、同一個花道教室的人被選為齋王代,一定很不甘心吧?」

  我本來以為這種問題根本不可能說出口,沒想到竟然這麼輕易就問了。

  「那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哩。」

  「不是一兩天的事?」

  「對啊,我們一直都覺得不甘心哩。」

  「每個男生都說佐織好,就連我們喜歡的人也說佐織好。」

  「我們不想再當綠葉陪櫬她,所以稍微跟她保持一點距離,沒想到她媽媽竟然跑來我們家裡破口大罵。」

  「真是太誇張哩。不過也托這件事的福,我們終於跟她斷絕往來。再也不用當她的綠葉,真是太好了。」

  「對呀,跟有男生緣的美女在一起最討厭哩。」

  「而且她現在還變成齋王代。真是名符其實的『高不可攀』哩。」

  「話說回來,佐織他們家是不是太勉強了啊?明明生意已經大不如前了,還當齋王代。」

  「對呀,現在不管哪裡都生意不好。她能被選上,可能只是因為老牌和服店的名字吧。」

  「畢竟她媽媽那麼愛慕虛榮咩。」

  她們彷佛忘了我的存在似地,不停說著左織小姐的壞話。我愣住了。

  佐織小姐、圭子小姐、優子小姐在高中時代總是形影不離。

  然而,卻只有佐織小姐外表特別突出,獨占眾人的視線。

  就在連自己喜歡的男生都說佐織小姐好之後,她們累積已久的嫉妒終於爆發,於是決定疏遠佐織小姐。

  佐織小姐的媽媽得知此事,怒不可遏地跑去兩人家裡興師問罪。

  就這樣,她們的關係徹底瓦解。

  「先別管這個了,高中生妹妹,你覺得那個帥哥怎麼樣哩?」

  「是不是也被他帥得暈頭轉向哩?」

  她們兩個像是忽然想起來似地湊近我。

  「這、這個嘛。他很帥。」

  ……老實說,我有時候也的確會暈頭轉向。

  「但他……該怎麼說呢……是個怪人唷。」

  就在我一臉認真地這麼說的瞬間,她們兩人突然變得面色凝重。

  咦?我這樣說,會讓她們那麼失望嗎?就在我感到疑惑的時候——

  「那還真是抱歉啊,葵小姐。」

  聽見福爾摩斯先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現在換我臉色發白了。

  6

  「對、對不起,福爾摩斯先生。」

  離開會場後,坐在飯店一樓大廳旁餐廳的咖啡廳里,我雙手合掌向福爾摩斯先生道歉。他微笑著說:

  「不會不會,我不在意,請你也不用介意。」

  「真、真的嗎?」

  你應該不是笑著生氣吧?

  「是啊,我身邊的人大多把我當成怪人,所以我早就習慣了。我甚至想把『怪人』加在我的名字里當中間名呢。」

  福爾摩斯先生輕描淡寫地說,接著喝了一口咖啡。我不由得瞠目。

  「你、你根本就超在意的嘛!那個,我說的怪人並不是負面的意思,我是指福爾摩斯先生不像一般平凡人。」

  看見我拼了命地找藉口解釋,福爾摩斯先生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我是開玩笑的啦,葵小姐。」

  看見他高興地大笑,我感到自己的臉紅了起來。

  又、又被他擺了一道。

  「這又是『壞心眼的京都男孩』對吧?」

  我噘著嘴,喝下一口咖啡。

  「葵小姐,不是『京都男孩』,是『京都男人』唷。」

  他豎起修長的食指,語帶責備地說,但嘴角卻掛著笑意。

  「啊,對喔……可是,比起『京都男人』,總覺得福爾摩斯先生比較適合『京都男孩』這個詞呢。」

  沒錯,優雅但又有點壞心的京都男孩。

  「……雖然沒有這種說法,不過『京都男孩』感覺沒有『京都男人』那麼嚴肅,也還不錯呢。」

  福爾摩斯先生似乎有點高興似地將眼睛眯成弧線。

  看來他好像滿喜歡的。

  「所以你有沒有從圭子小姐和優子小姐那裡問到什麼呢?」

  「啊,有。簡直超乎想像。」

  「超乎想像?」

  「她們毫無顧忌地對我抱怨了一大堆,讓我好意外。」

  由於她們的批評實在太尖酸刻薄,我還有點猶豫要不要全部告訴福爾摩斯先生。

  因為她們把福爾摩斯先生當作目標,要是我全說出來了,說不定會妨礙她們。話雖如此,畢竟這也是重要的線索,因此我把她們所說的話一字不漏地告訴了福爾摩斯先生。

  「——原來如此。她們對佐織小姐的嫉妒這麼明顯啊,真是令人吃驚。」

  福爾摩斯先生點點頭,將雙手抱胸。我忍不住探出身子:

  「就、就是說嘛。一般人不可能對素昧平生的人說這麼多吧?」

  「是啊。這也顯示了她們平常就很習慣說佐織小姐的壞話吧。」

  「這也太過分了吧。」

  「這也表示佐織小姐一直以來在學校里都非常引人注目吧。我想,或許是因為佐織小姐太耀眼了,導致她們沒有什麼罪惡感。」

  因為太耀眼,所以沒有罪惡感?

  「呃,請問那是什麼意思?」

  「這感覺就像一般人可以若無其事地說偶像的壞話一樣吧。她們的心中也許認為:『反正佐織那麼漂亮,又有男生緣,占盡所有的好處,所以我們不管怎麼說她壞話,應該都沒關係吧』。這種想法,或許就像一張免死金牌。」

  類似一般人毫不顧忌地說偶像的壞話的心理?可是對身邊的朋友也會這樣嗎?

  不,或許正因為是身邊的朋友,所以才更令人嫉妒。

  「可是,就算這樣,也不應該那麼明目張胆地說她的壞話啊。」

  「是啊,這的確不好。或者應該說,她們大概覺得就算傳進佐織小姐本人的耳里也無所謂;甚至認為讓她感到不開心更好。」

  「怎麼可以這樣!佐織小姐太可憐了。」

  「我也有同感。」

  「……佐織小姐的確很漂亮沒錯,但她的異性緣真的好到讓人嫉妒成這樣嗎?」

  因為不是常聽人說愈漂亮的美女,反而愈沒有人追嗎?

  我在心裡這麼補充。

  「這個嘛……」福爾摩斯先生點點頭,喝了一口咖啡。

  「或許是因為她具有一種纖細的美以及惹人憐惜的特質,所以激起了男性的保護欲吧。」

  保護欲。也就是說,她的身上有種讓男人想要保護她的特質囉。

  「福爾摩斯先生也喜歡佐織小姐那種類型的人嗎?」我試探地問道。

  「該怎麼說呢——」福爾摩斯先生微微歪著頭。

  「那是什麼模糊的答案嘛,事實上你也覺得她是美女吧?」

  「對,或許是這樣吧,但我的原則是不在女性面前誇獎其他女性。」福爾摩斯先生笑著說,我驚訝地「咦?」了一聲,睜大雙眼。

  不在女性面前誇獎其他女性……所謂的『女性』是指我嗎?

  就在意識到這件事的瞬間,我的雙頰立刻微微發燙。

  「你、你在說什麼啊,我應該不算在『女性』的範圍里吧。」

  「原來葵小姐不是女性嗎?那真是失禮了。」

  「什麼,我當然是女性啊!」

  我生氣地大聲說,福爾摩斯先生露出高興的笑容。

  真是的,他真的好壞。壞心眼的京都男孩,今天也正常發揮。

  我氣得鼓起腮幫子,福爾摩斯先生再次呵呵笑了出來。

  這時,忽然有個女性的聲音從後方傳來,我嚇了一跳,轉過頭去。

  原來是宮下媽媽、佐織小姐還有香織同學三個人。

  她們三人之中,只有香織同學穿著洋裝,另外兩個人則是穿著和服。

  她們三人都露出不安的神情。

  看見福爾摩斯先生站起來,我也跟著起身,走向宮下母女。

  「謝謝您今天特地來一趟。」

  宮下同學的媽媽微微鞠躬,同時這麼說。佐織小姐和香織同學也低下了頭。

  「不,能看到許多美麗的作品,我也大飽了眼福。」

  他將手放在胸口,露出一抹優雅的笑容,全身散發出氣質。

  他這一點真的非常值得尊敬。

  或許正因如此,才讓人覺得他那有點奇怪的地方格外明顯吧。

  「哎呀,您客氣了……所以,請問您發現了什麼嗎?」

  聽見宮下同學的媽媽壓低聲音這麼說,福爾摩斯先生輕輕頷首。

  「我想花點時間好好地說明,請問您明天有空嗎?如果方便的話,我希望在上午。」

  「※下鴨先生要我們明天一大早過去。」(譯註:京都當地人習慣暱稱下鴨神社為「下鴨さん」。)

  「請問是幾點呢?」

  「九點。而且我們中午還必須回到花道展會場。」

  「那麼明早八點,我們在下鴨神社境內的『糺之森』碰面吧。這個時間不會有人,應該很適合。」

  「好、好的。」

  面對福爾摩斯先生的提議,三人面帶疑惑地點點頭。

  「所以您知道些什麼了嗎?」

  「是,我已經知道了。」

  聽見福爾摩斯先生如此乾脆地回答,別說是宮下母女,連我都大吃一驚。「咦?」我們異口同聲地驚呼。

  「所、所謂的已經知道,是指知道什麼呢,福爾摩斯先生?」

  「當然是知道寄出這封信的人啦。」

  福爾摩斯先生從夾克內袋拿出折起的恐嚇信,露出了微笑。

  7

  「——福、福爾摩斯先生,你真的知道犯人是誰了嗎?」

  我們一回到寺町三條商店街的『藏』,我就忍不住大聲問道,但福爾摩斯先生顯而易見地皺起了眉。

  「請不要那麼大聲喊『犯人』,別人聽見會以為我們店裡發生了什麼事呢。」

  我立刻捂住自己的嘴巴,正在顧店的店長見狀便呵呵笑了起來。

  「葵小姐還是一樣精力充沛呢。」

  店長用他的愛筆撰寫著小說,同時溫柔地眯起了雙眼。福爾摩斯先生和店長真的很像,讓人不禁感嘆他們果然是父子。

  雖然身為祖父的老闆和他們截然不同就是了……先不管這個。

  「我、我失禮了。」我低頭致歉。

  「總之我們先坐下來喝杯咖啡吧。」

  福爾摩斯先生踏著輕快的腳步走向店內。

  我坐在沙發上,心情仍無法平復。就在這時——

  「花道展怎麼樣啊?」

  店長親切地問道,我望向他:

  「啊,展覽非常棒。學生的作品都洋溢著活力,不過放在會場入口、由本家老師製作的大型作品更是震撼。」

  「這樣啊,我是不是也該去看看呢?」

  「畢竟大倉飯店走路就到了嘛。」

  「看完花道展之後,回家路上應該順道去吃個有名的鮮奶油紅豆麵包才對。」

  「鮮奶油紅豆麵包?」

  「對呀,塞滿了鮮奶油的紅豆麵包,但只能內用就是了。那間店就在大倉飯店附近喔。那個鮮奶油不會太甜,絕妙地襯托出紅豆餡的美味呢。」

  「哇,鮮奶油和紅豆餡,好像很搭耶。」

  就在我們談論這些的時候,一陣咖啡香飄進鼻腔。

  一抬頭,只見福爾摩斯先生手端托盤。

  「葵小姐,今天辛苦你了。」

  他照舊將一杯咖啡歐蕾放在我面前。

  「謝謝。」

  我好喜歡他泡的咖啡歐蕾,忍不住揚起嘴角。福爾摩斯先生把他自己和店長的咖啡擺在桌上後,便在沙發上緩緩坐下。

  「呃,請問我明天可以跟你一起去糺之森嗎?總覺得我也算是這件事的旁觀者,很好奇最後的結果。」

  雖然覺得有點難以啟齒,但我還是開口問了。福爾摩斯先生面帶微笑點點頭。

  「那當然,請葵小姐務必和我一起去。而且你怎麼會是旁觀者,你已經完全參與其中了呀。」

  太好了。我真的很想知道真相。

  「所以,福爾摩斯先生覺得那封恐嚇信是誰放的呢?」

  我傾身向前,小聲問道。福爾摩斯先生再次從夾克內袋拿出恐嚇信,在桌上攤開。

  「葵小姐,可以請你仔細看看這兩封信嗎?」

  【你不配當齋王代。現在馬上給我宣布退出】

  【趕快給我退出。礙眼的傢伙】

  這兩封恐嚇信,都是用從報紙剪下來的文字拼湊而成的。

  「看著這兩封信,你有沒有發現什麼呢?」

  被他這麼問,我再次仔細端詳這兩封信,於是忍不住「啊」了一聲。

  「這兩封恐嚇信有點不同耶。」

  第一封恐嚇行的每一個字都剪貼得非常整齊,然而另一封,該怎麼說呢,感覺很隨便。

  「看著這兩封信,你有沒有什麼感覺呢?」

  看著眼睛閃過一道光芒的福爾摩斯先生,我什麼也說不出來。

  8

  『糺之森』——

  這是位在下鴨神社境內的一片森林。

  面對御蔭通的神社入口,有一座寫著『世界文化遺產』的大石碑,而這裡也是筆直通往正殿的參道起點。參道左右兩側的原生林就是『糺之森』,據說包含神社在內,這座森林也被列入世界遺產。

  順帶一提,據說這裡也是有名的能量景點。其實就在不久之前,每次聽到人說『能量景點』什麼的,我都覺得是騙人的;然而自從搬到京都來之後,我的想法就有點改變了。

  像這樣一大清早來到毫無人煙的『糺之森』,我似乎能體會大家為什麼會說這裡是『能量景點』了。儘管是平地,卻讓人覺得好像走進了森林深處,或是爬上了高山,感到空氣特別清新。

  我在約好的八點之前就抵達了糺之森,稍微散散步,做一下深呼吸。

  (——啊,真舒服。)

  耀眼的陽光從枝葉間灑落,鳥囀響遍四周。

  我閉上眼睛,傾聽森林的聲音。彷佛真的置身森林深處。

  就在這時,我聽見了一陣緩慢的腳步聲。

  「早安,葵小姐,你這麼早就來了啊。」

  福爾摩斯先生的聲音傳入耳中。

  我輕輕睜開眼,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便看見福爾摩斯先生。

  福爾摩斯先生真的很吸引人。

  他忽然出現在毫無人煙的森林裡的姿態,與其說像王子,

  倒不如說是像平安時代的貴族。

  「早、早安。是啊,因為我住在附近嘛。」

  「你的眼睛有點紅呢,該不會是因為太好奇真相是什麼而睡不著吧?」

  福爾摩斯先生湊近我,注視著我的臉這麼說,害我一下面紅耳赤。

  「當、當然會好奇啊。」

  結果昨天我並沒有問出真相,他只說了句:『一切留到明天再說吧。』就含糊帶過。

  「說得也是。另外,和葵小姐一樣好奇的人,也好像已經到了呢。」

  他站直身體,轉過頭去,我也「咦?」了一聲,伸長了脖子。

  順著福爾摩斯先生的視線望去,只見宮下母女臉色沉重地走進神社境內。

  糺之森里除了我們之外沒有別人,除了鳥鳴聲和風聲,一片靜謐。

  耳邊只傳來宮下母女慢慢走向我們的腳步聲。

  她們三人就在距離我們三步左右的位置停了下來,對我們深深鞠躬。

  「早安。」

  「早安。今天這麼早就請你們過來,真是不好意思。」

  福爾摩斯先生把手放在胸口,向她們鞠躬。站在他身後的我也跟著低下頭。

  「所以,那個放恐嚇信的人真的會來這裡嗎?」

  宮下同學的媽媽環視寂靜的四周,這麼問道。福爾摩斯先生露出了微笑。

  「是呀。應該說,那個人其實已經來了。」

  聽見他這麼說,宮下母女驚訝地睜大眼睛。

  福爾摩斯先生從夾克的內袋拿出一封恐嚇信,帶著堅定的眼神望向某個人。

  「製作這封恐嚇信的——就是你吧,香織小姐。」

  福爾摩斯先生注視著香織同學,清清楚楚地這麼說。別說宮下同學的媽媽了,就連我都不由得疑惑地高喊:「咦?什麼?」

  香織同學?

  齋王代的妹妹——和我同年級的香織同學?

  福爾摩斯先生沒有理會我的疑惑,依舊帶著冷靜的表情。

  香織同學睜大了雙眼,僵立在原地。半晌,她開始微微顫抖。

  「您、您為什麼會這麼覺得呢?」

  香織同學不由得提高了聲調,聲音也在顫抖。

  「這個嘛。首先,我只是單純覺得疑惑——為什麼姐姐佐織小姐就讀的是名門私立大學,但妹妹香織小姐念的卻是普通的府立大木高中呢?我相信應該每個人都會對此感到疑問。」

  聽他這麼說,我也不自覺地頷首。的確,我也覺得很奇怪,為什麼姐姐念貴族學校,但是妹妹香織同學卻念普通高中呢?

  「所以我去問了家祖父。聽說你一直到國中為止,都和姐姐一樣念私立學校,是到了高中才轉進府立高中對吧。據說你當初還央求父母,說你有好幾個很要好的朋友都決定念大木高中,所以你也很想去。大木高中雖然是普通的府立高中,但也是歷史悠久的名門高中,所以你的雙親沒有特別反對,就讓你入學了。」

  聽完福爾摩斯先生這麼說,宮下同學的媽媽默默地點頭。

  這麼說來,福爾摩斯先生上次說的『我還有事想跟老闆確認』,指的原來就是這件事——香織同學轉學到府立高中的原因啊。

  「可是,這只是表面上的理由吧?香織小姐,在你國中二年級的時候,宮下和服店在熟人的推薦下,在六本木開了一間分店,然而生意卻十分慘澹,只開了一年就收起來了。你其實是擔心家裡的經濟狀況,才決定去讀府立高中的吧?」福爾摩斯先生用溫柔的語氣這麼詢問,香織同學不發一語,只是緊握著拳頭。

  「就在這個時候,佐織小姐獲選為齋王代,你又更擔心家裡的狀況了對吧?」

  聽見他這麼說,我「嗯?」了一聲,皺起眉頭。

  「啊,請問,為什麼因為獲選為齋王代,而擔心家裡的狀況呢?」

  「我不知道這個說法的可信度有多高,但是據說擔任齋王代所需的準備,幾乎都必須自費。根據謠傳,光是衣服就要五百萬;被選為齋王代,總共要花一千萬左右呢。」

  「一、一千萬……」

  「這就是一直以來,大家都說只有名門世家的千金小姐才會被選為齋王代的原因。」

  原來如此,難怪圭子小姐她們才會說『佐織他們家是不是太勉強了啊?』這種話。

  我總算弄懂了,而這時香織同學用力咬緊牙關,猛然抬起頭。

  「對啦!我們家只是空有老店名號,實際上一直都是赤字啦!之前確實有一位知名演歌歌手來我們家訂做和服,站上紅白的舞台,但那也都是過去的事了。大家已經不會到像我們家這麼貴的地方訂做和服了!可是我們卻聽信讒言,到六本木開分店,結果家裡的赤字變得更嚴重!好不容易稍微補平了虧損,結果姐姐又被選上了齋王代,這太不可置信了吧!我爸媽都是愛面子的人,拉不下臉推辭,我想到,假如有一封恐嚇信,就能有正當的理由推辭了!所以我才這麼做嘛……」

  香織同學一口氣說到這裡,突然噤聲。

  見她語畢,福爾摩斯先生便溫柔地眯起眼。

  「……嗯,果然是這樣啊。」

  「咦?」

  「你雖然『製作』了恐嚇信,但卻沒有真的『使用』它。我說的沒錯吧?」

  聽見這句話,香織同學的身體震了一下。

  大概被猜中了吧。她握緊拳頭,點了點頭。

  「……對。我雖然做好了恐嚇信,卻還是很猶豫。當時我爸媽說:『佐織被選為齋王代,對我們家來說是有利的。雖然當齋王代需要花錢,但假如把它當成GG費,其實很划算哩。』

  聽到爸媽這麼說,我覺得自己做的事真是膚淺……於是我打算銷毀恐嚇信。」

  香織同學低著頭說。

  「但那封你本來打算銷毀的恐嚇信卻忽然不見了,最後出現在姐姐的包包里,對吧?」

  福爾摩斯先生問道,香織同學點點頭。

  「因為恐嚇信還好好地裝在牛皮信封里,我本來以為是姐姐不小心收進包包里的。」

  「不是這樣的。你發現了恐嚇信,然後自己把它放進包包里,對吧,佐織小姐。」

  福爾摩斯先生轉過頭去,直視著佐織小姐。

  「……」佐織小姐臉色發白。

  「咦?真的嗎?為什麼?你被選為齋王代,不是很高興嗎?收到恐嚇信之後,你還很煩惱不是嗎?」

  面對詫異的母親,佐織小姐露出沉痛的表情。

  「不但如此,佐織小姐甚至自己又製作了一封恐嚇信——似乎就是這個第二封恐嚇信。」福爾摩斯先生從口袋裡拿出第二封恐嚇信。

  經過一陣沉默。

  「……您是怎麼知道的?」佐織小姐低著頭,冷靜地說。

  「……花道展上的兩件作品。比較小的那盆,據說是你在家裡插的作品,但其實並不是你插的,而是妹妹香織小姐插的吧?」

  聽見這番話,佐織小姐和香織同學同時驚訝地抬起頭。

  「為、為什麼?」

  「老師雖然說那兩件作品『成果截然不同』,但問題並不在此;那兩件作品怎麼看都是不同人插的。所以結論就是:假如在教室里、在老師眼前插的那盆花是你的作品,那麼在家插的作品應該就是出自他人之手吧。

  再來是恐嚇信。第一封不論是文字的剪裁或黏貼的方式,都細緻得令人驚訝,可是第二封就沒有那麼細膩了。

  製作的人或許同樣察覺到這一點了,第二封的文字也比較少。因此,製作恐嚇信的有兩個人,製作插花作品的也有兩個人,我的腦海中自然浮現香織小姐和佐織小姐兩位的身影。只不過兩位製作恐嚇信的動機不同就是了。」

  聽福爾摩斯先生冷靜地這麼說完後,我倒抽了一口氣。

  香織同學的動機是『擔心家裡的經濟狀況』。

  那佐織小姐呢?

  我默默地將視線轉向佐織小姐。

  她垂著頭,一副隨時都要哭出來的表情。

  「因、因為我……不想繼續被討厭了。」

  沉默了一陣之後,佐織小姐用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

  「……高中時,圭子和優子不知為何突然避著我,又因為媽媽登門興師問罪的關係,使得我們完全決裂。可是我一直很想跟她們兩人和好。沒想到,就在當時的嫌隙好不容易漸漸弭平,我們說不定又能變得像以前一樣要好的時候,我又獲選為齋王代。

  我本來以為這件事能成為一個契機,她們會替我高興,我們也能因此重修舊好,結果事實卻恰恰相反。她們變得更討厭我了……

  我真的很痛苦。所以我心想,要是我因為收到恐嚇信而辭掉齋王代,她們可能會擔心我、對我好

  一點,說不定我們就能恢復以往的情誼了。」

  聽完佐織小姐的泣訴,我無言以對。

  我可以理解她的痛苦,但只是為了博取朋友的同情、為了和朋友和好而做出這種事,未免也太……

  更重要的是,那兩個人非常嫉妒佐織小姐,所以不論發生什麼事,我覺得她們都不可能再跟佐織小姐和好了。

  該怎麼說呢,這理由實在膚淺到我不知該說什麼。

  然而,眼前雙肩顫抖、淚流滿面的佐織小姐,卻讓我聯想到當時的自己。

  ——當時那個企圖賣掉祖父的遺物,籌錢回埼玉的自己。

  在別人眼中微不足道的小事,卻可能是當事人的整個宇宙。

  佐織小姐和兩個昔日好友就讀同一所學校、在同一個地方學插花,一直以來都非常痛苦。

  「——姐姐你這個大笨蛋!」

  香織同學響遍森林的大吼,讓我嚇了一跳,抬起頭來。

  「我本來以為姐姐是和我一樣擔心家裡才自己寫恐嚇信的,沒想到竟然是因為這種事!這個理由無聊到我都想哭了!」

  哇,香織同學。我雖然也有同感,但你也太嚴苛了吧。

  「一直遭受排擠的心情,香織你才不會懂呢!」

  「我確實不懂啊,你為什麼要執著於那種無聊的傢伙呢?花道也是,你明明沒有那麼喜歡,卻只因為想和那兩個人和好,而勉強自己繼續學下去!姐姐,你差不多該踏入新世界了吧,不要再執著於那種根本不知道你的好、只會說你壞話的人了!你應該當一個比誰都漂亮的齋王代,變成一個耀眼得讓她們忍不住厚臉皮沾光『那個人以前是我朋友』的人啊!」

  香織同學竭盡全力地這麼說,我被她的氣勢震懾了。

  她的這番話,看來也確實傳進了佐織小姐的心底。「香織……」她低聲喚道,滿臉通紅地再次流下了淚。

  在一片寂靜之中,福爾摩斯先生忽然鼓掌。

  「太棒了,香織小姐。」

  聽見這句話,香織同學才像是回神似地羞紅了臉。

  「所以,宮下女士,這就還給您了。」

  福爾摩斯先生將兩封恐嚇信遞出。

  「……真是太汗顏了。謝謝您。」

  宮下同學的媽媽一臉傷腦筋地接過信。

  「清貴先生,真的非常抱歉。」

  佐織小姐和香織同學深深鞠躬,福爾摩斯先生搖搖頭。

  「不會不會。佐織小姐,我也贊成香織小姐所說的話。請你成為一位美麗得讓所有人都著迷的齋王代。」

  聽見這句話,佐織小姐用指尖擦去淚水,點了點頭。

  「另外,香織小姐。我有件事想問你。」

  「什、什麼事?」

  香織同學露出一絲警戒的表情。

  可能是迄今為止福爾摩斯先生接連說中了好幾件事,讓她覺得可怕吧。

  「你不但轉學到府立高中,還替姐姐插花,請問你為什麼能為家裡犧牲這麼多呢?你其實才是真正喜歡花道的人,卻把學習花道的機會讓給了姐姐,對吧?」

  香織同學先是睜大眼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出來。

  「不是這樣的。我是次女,總有一天會離開家,成為自由之身。但姐姐必須招贅,繼承家業才行。

  所以不管是為了家裡的名譽而去念名校或是學習才藝,在姐姐心裡都是理所當然的。我很尊敬抱著這種想法的姐姐,同時也很憐惜她,所以我願意在能力範圍內儘量幫忙。姐姐雖然外表出眾,可是其實在很多方面都很笨拙呢。」

  看見香織同學爽朗地笑著這麼說,連我都覺得心情變好了。

  「媽媽,我們差不多該去社務所了唄。」

  香織同學緊接著看了看表,同時這麼說,她的媽媽和佐織小姐這才赫然抬頭。

  「對耶。那麼,清貴先生,這次因為我們的家務事這麼麻煩您,真的很抱歉。那個,如果可以的話,這件事……」

  「嗯,我不會告訴任何人的,請不用擔心。」

  聽見福爾摩斯先生這麼說,三人鬆了一口氣,接著深深一鞠躬,便往正殿走去。

  我目送著三人的背影—

  「香、香織同學!」當我回過神來,已經不自覺地這麼喊出來了。

  香織同學一臉疑惑地轉過頭,我瞬間緊張了起來。

  我為什麼要叫住她呢?

  「那、那個,聽說大倉飯店啊,有賣加了很多鮮奶油的紅豆麵包喔。那、那個好像不能外帶,我、我一個人不好意思去吃,要是你不嫌棄,下次我們一起去吃好嗎?」

  聽我高聲這麼說,香織同學露出有點吃驚的表情,不過隨即笑著響應我:「我也聽過大倉飯店有名的紅豆麵包!其實我也很想吃吃看,下次一定要一起去喔!」

  「謝、謝謝!」我朝她揮著手,因為高興而心跳得更快了。

  「能遇見一位發自內心『想和對方做朋友』的人,真是太好了呢。」

  福爾摩斯先生對我揚起溫柔的笑容,我只能默默地同意。

  沒錯,沒什麼理由,只是單純地『想和這個人做朋友』。

  我「呼——」地吐了口氣,望向福爾摩斯先生。

  「……事情能順利解決,沒有鬧大,真是太好了呢。」

  「是啊,她們兩人之所以能率直地坦承一切,或許也因為這裡是個好地點呢。」

  「對呀,這裡的氣氛好神聖喔。」

  「你說的也沒錯,但你知道『糺之森』的由來嗎?」

  「咦?由來?」

  「傳說這座神社祭祀的『賀茂建角身命』,曾在這座鎮守之森進行審判。『糺』就是偵查的意思,這裡以前是眾神的法院呢。」

  福爾摩斯先生仰望著天空這麼說,我瞪大了雙眼。

  ——眾神的法院。原來這座糺之森以前是這麼神聖的場所啊。

  一陣舒爽宜人的風吹過。

  「好吧,那我們去正殿參拜吧。」

  「啊,好的。畢竟都專程來一趟了嘛。」

  我點點頭,於是我們也沿著參道走去。

  紅色鳥居的另一頭,是同為紅色的氣派樓門。

  樓門前的左側有一棵很特別的樹,據說是兩棵樹合而為一,人們常慕名來此求姻緣。

  穿過通往正殿的門後,便可見祭祀十二地支神的神社環繞在四周,前方中央就是神社正殿,這裡沒有鈴。

  我曾聽導遊說過,歷史悠久的神社,大多是沒有鈴的。

  參拜完後,福爾摩斯先生看了看手錶。

  「——還沒九點呢。葵小姐,如果你不嫌棄,要不要一起去吃個早餐啊?」

  「好、好啊。其實我一早到現在什麼都還沒吃呢。」

  「那太好了,這附近有一間咖啡廳,我很推薦喔。」

  「哇,好期待喔。啊,在那之前,我可以先抽個簽嗎?」

  「好啊,下鴨先生的簽上還會寫類似格言的文字,很有意思唷。」

  「真不愧是福爾摩斯先生,什麼都知道呢。」

  我們閒聊著,抽了簽之後,便離開了神社。

  9

  五月十五日,這天是葵祭的重頭戲。

  葵祭的正式名稱是『賀茂祭』,與祇園祭、時代祭並稱京都三大祭。

  據說賀茂祭是日本最古老的祭典。

  在飛鳥時代,由於天災頻傳,人民苦不堪言。當時的天皇——欽明天皇請一位知名的占卜師占卜,於是得到了『請祭祀賀茂大神』的答案。

  傳說這就是賀茂祭的開端。

  遷都平安後,嵯峨天皇派愛女有智子內親王擔任賀茂神社的巫女,自此,人們便將獻出一生侍奉神明的內親王稱為『齋王』,並將該儀式稱為『葵祭』,日後漸漸變成全國性的祭典。

  公主坐在轎子上,前往社殿,準備侍奉神明;民眾則為其獻上祝福。

  這就是『葵祭』的典故。到了現代,住在京都的未婚千金小姐則會被選為齋王的替身『齋王代』,坐在轎子上,成為祭典的主角。

  得知這段歷史之後,我再次深深體會『齋王代』果然是個非常榮譽的頭銜。佐織小姐經過一番風波之後,下定決心擔任今年的主角。

  當成為齋王代的佐織小姐身穿十二單,搭著轎子離開京都御所的時候,那神聖的氛圍讓眾人發出驚嘆。

  可能是心中的陰霾已經一掃而空了吧,她的表情洋溢著堅強。

  她的美不僅在關西一帶的新聞中造成話題,甚至全國各地都罕見地爭相報導,最後佐織小姐還獲邀上電視——但那都是後話了。

  我和福爾摩斯先生一起坐在神社境內的觀眾席上,眺望

  著擔任齋王代的佐織小姐,同時打從心底覺得,恐嚇信事件得以順利解決,沒有演變得更麻煩,實在是太好了——這是薰風吹拂的葵之時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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