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百萬遍之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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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六月,京都進入了梅雨季節。

  『藏』店裡播放著優雅的爵士樂。

  耳邊傳來店長的筆在稿紙上滑動的聲音。

  我手拿著板夾,清點著商品,忽然停下動作,望向窗外。

  我看見在有遮雨棚的商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們,手中都拿著折好的傘。又下雨了嗎?這段時間,天空簡直就像在哭泣。

  「——葵小姐,你怎麼了嗎?」

  聽見店長的聲音,我回過神來。

  「啊,抱歉,我在發呆。」

  「如果累了就休息一下吧,不用客氣喔。你可以在這裡寫功課,畢竟我和清貴也都在做自己的事情嘛。」

  店長溫柔地眯起他眼鏡下的雙眼。我搖搖頭:

  「不、不,我有領打工的薪水,所以就算只能幫上一點點忙,我也要工作……不過,說是這麼說,我卻在發呆,這樣怎麼行呢。」

  我聳聳肩,店長開心地呵呵笑。

  店長這種時候,給人的感覺真的和福爾摩斯先生非常像。

  順帶一提,福爾摩斯先生現在在學校,而老闆則是一如往常,不知道又飛去哪兒了。

  「我們店裡平常沒什麼客人,可是又不能沒人顧店,所以只要有人能幫我們顧店,我們就很感謝了。但是葵小姐不但顧店,還幫我們打掃、陳列、清點庫存,甚至包裝,我們真的很感謝你呢。」

  聽見店長溫和地笑著這麼說,我彷佛得到了救贖。

  「謝、謝謝。」

  「一旦開始清點庫存就沒完沒了,你要不要稍微休息一下,喝杯咖啡啊?」

  「啊,那我來準備吧。」

  相對於把沖咖啡當作興趣的福爾摩斯先生,店長似乎不太擅長沖泡飲品之類的事。

  因此,福爾摩斯先生不在的時候,泡茶就變成了我的任務。

  我用自己的方式細心地沖好了咖啡,將咖啡放在店長旁邊。

  「請用。」

  因為店長的手邊有原稿,所以我放下咖啡的時候特別小心翼翼。

  店長手寫的原稿因為字跡太漂亮(?),我幾乎看不懂他寫了些什麼。

  「都這個時代了還用手寫原稿,感覺生錯了時代對吧。」

  可能是察覺到我的視線吧,拿著咖啡杯的店長這麼說道。

  「啊,是呀。我還以為大家都是用計算機打字的呢。」

  我點點頭,在店長旁邊——客人進來時可以隨時招呼——的位置坐下。

  「大家都在背地裡說我讓編輯想哭呢。」

  編輯必須把這份手寫的文稿全部輸入計算機,或許真的會想哭吧。話說回來,編輯竟然看得懂這些字啊……我在奇妙之處感到欽佩。

  「店長不太會用計算機嗎?」

  「我會用計算機啊。我跟編輯討論的時候都是用電子郵件,也會用EXcel統計店裡的資料。」

  我略感意外。我還以為他是因為不太會用計算機,才手寫原稿的。

  「那你為什麼不用計算機打字呢?用手寫不是比較累嗎?」

  「這個嘛……因為我剛開始創作的時候,就是用手寫的,所以已經習慣了。更重要的是,我總覺得用鍵盤,就算打出了字,也沒辦法把靈魂放進去。」

  「……靈魂?」

  「這一點因人而異,但以我而言,用手寫,感覺才能投入更多。」

  「或許吧。手寫的信也是這樣呢。」

  「對啊。手寫信真的是種應該保留的文化。但小說作品到最後還是會被編輯轉成文本文件,所以可能必須另當別論。說到底只是感覺的問題吧。」店長笑著說。

  放進靈魂啊……

  「……店長的作品,我已經拜讀了一點點。好厲害喔,真的會讓人覺得『有靈魂』呢。」

  《後宮》是店長用筆名——伊集院武史撰寫的著作。

  故事的背景是平安時代的後宮,也就是大奧;書中描繪為了出人頭地而彼此鬥爭的大臣們,以及互相嫉妒、拼命爭寵的側室們,簡而言之就是一出愛恨交織的大戲。

  由於書中描繪得巨細靡遺又寫實,要是太融入劇情,會讓人感到不舒服,所以我沒辦法一口氣讀太多。

  想不到如此溫和又體貼的店長,竟然會寫出那種情感複雜的故事。

  「這樣啊,原來你真的看了啊。看了之後,應該就可以理解我為什麼不推薦了吧?」

  店長將咖啡送到嘴邊,同時苦笑著說。我嚇了一跳。

  「啊,呃,這……該怎麼說呢——充滿愛恨情仇這點,讓我很意外。」

  我一不小心就說出了實話,店長呵呵地笑了起來。

  「……因為我把隱藏在內心的黑暗,全都呈現在作品裡了。」

  店長望著窗外,彷佛自言自語般地說。

  「隱藏在內心的黑暗……」

  我也跟著他一起望向窗外。

  我能體會。

  我覺得我應該能夠理解店長的意思。

  因為我的內心也有一塊黑暗的部分。

  「……我很小就失去了母親,但她並不是離開人世,而是因為離婚;於是我們就成了父子相依為命的單親家庭。但就像你知道的,家父經常到處飛來飛去,所以我是被東京的親戚扶養長大的。」

  宛如此刻店裡播放的爵士樂一樣,店長柔和又自然地開始訴說。我不發一語,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所謂的親戚,就是家父的弟弟夫婦。他們沒有小孩,所以對我非常好。但即使如此,畢竟他們不是我真的父母,因此我還是時常感到寂寞。我很想念家父,所以學校放長假的時候,我都會回京都,但就算和家父在一起,也還是會感到不自在。只是兩個男人度過一段尷尬的時間而已。」

  這我也能理解。

  假如是母子就算了,突然要父子兩人獨處,的確會因為不知所措而感到尷尬。

  「家父不知道該怎麼照顧我,於是把我帶去他工作的地方。他會去美術館或富豪的家裡進行鑑定。一眼就能看穿膺品的家父,在當時年幼的我眼中看來真是耀眼又帥氣,簡直就像能立刻揭穿兇手真面目的夏洛克·福爾摩斯。喔,對了,我從小就很喜歡看書。」

  店長這麼補充,我微笑點點頭。

  「我非常仰慕家父,希望有一天能成為像家父一樣的鑑定師。我之所以努力考上京大,也是為了回到家父的身邊。」

  「……原來如此。」

  「然而我發現自己資質不夠,並沒有成為鑑定師的『慧眼』,而這是我無法改變的。於是我放棄成為鑑定師的夢想,到出版社工作。

  雖然沒辦法實現夢想,不過我和交往了一段時間的女性結婚,生了清貴,過著幸福的日子,家父也非常疼愛清貴這個長孫。」

  「……我感覺得出來。」

  「可是說來汗顏,其實我很嫉妒自己的兒子。大概是因為記憶中自己不太受家父疼愛吧。我一方面覺得清貴很可愛,一方面卻又很羨慕他能夠得到家父毫不保留的關愛。」

  聽完他的話,我有點難過。嫉妒自己的小孩聽起來固然令人不敢置信,但一想到店長的遭遇,會有這種情緒或許也是無可厚非。

  「……清貴兩歲的時候,我的妻子因為生病而離開人世……那是小感冒惡化所造成的。」

  「怎麼會……」

  「只不過是個普通的感冒,最後竟然讓人因此撒手人寰,這樣的結果讓家父對待清貴變得非常神經質。他說『幼稚園裡充滿病菌,清貴的身體還沒有發育健全,我不能讓他上幼稚園』。我和身邊的人都告訴他,團體生活可以讓小孩接觸各種病菌,身體會因此變得強壯,但他完全充耳不聞,從此把清貴寸步不離地帶在身邊。

  清貴是個非常懂事乖巧的孩子,所以家父不管去哪裡都帶著他。不管是去鑑定,或是去拍賣市場。」

  ——太驚人了。原來福爾摩斯先生沒有上幼稚園啊。

  「天生擁有『慧眼』的清貴,從小就跟著家父看了很多真品,漸漸磨練出更加優異的判斷力。

  有一次我和家父帶著清貴,三個人一起去逛寺院的古董跳蚤市場。當時清貴拉著我的袖子說:『好意外喔,這裡竟然有月之輪湧泉的缽耶。』可是在我眼裡,那只是一個普通的缽而已。聽見清貴這麼說,家父神色一變,當場欣喜地大聲讚賞:『你是個天才哩!』其實身為父親的我本來也應該替他高興才對,然而我卻只有滿心的嫉妒。」

  店長這麼說,垂下了視線。我不由得屏息。

  我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我深愛著清貴,卻也同時痛苦地嫉妒著他。我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這樣的情緒,只好拿起筆,將它寫成故事。我以歷

  史為背景,寫出一位師傅因為嫉妒才華洋溢的年輕徒弟而痛苦不已的故事,並以這部作品得到了新人獎。」

  「咦,真的嗎?好厲害喔。」

  「……謝謝。在這樣的前因後果之下,我以作家的身分出道了。但是直到現在,我還是非常嫉妒清貴的天賦。而這些負面的情感,我全部寄托在字裡行間了。」

  店長淡淡地這麼說,啜飲一口咖啡。

  ……原來如此。

  嫉妒和自己最親近的人,想必非常痛苦吧。

  看我不發一語,店長露出苦笑。

  「抱歉,突然跟你說這種事。這種事本來應該不能隨便對別人說的,但是葵小姐似乎有一種莫名的魅力呢。」

  「沒、沒有啦。我想,或許是因為店長在我身上感受到一樣的情感吧。因為我內心也充滿了負面的感情。」

  「……那份情感的對象,是那個搶走你男朋友的昔日好友嗎?」

  店長壓低聲音這麼問,我點點頭。

  「是的。應該說,是他們兩個人吧。」

  「你回埼玉的交通費應該已經存夠了吧?」

  「是的,交通費已經存夠了。」

  「六月沒有連假,所以你會在下個月放暑假後回去嗎?」

  被他這麼問,我突然答不上來。

  看見我不知該怎麼回答,店長又溫柔地揚起微笑。

  「你不用著急,慢慢想就好。」

  我點點頭。這時店長望向門口,輕輕眯起眼。

  「啊,清貴回來了。」

  聽他這麼說,我也抬起頭。

  掛門風鈴聲響起,福爾摩斯先生走進店裡。

  「辛苦了。」

  福爾摩斯先生看見我們,便對我們點頭致意,同時將傘放進傘桶里。

  「還在下雨嗎?」

  「已經停了,明天應該會放晴吧。」

  「明天就是十五日了啊。」

  店長看著桌上的月曆說。

  明天是星期日,我一樣要來打工。

  「清貴,你這個月也要去嗎?」

  「對啊,我是這麼打算。」

  「那你要不要邀葵小姐一起去呢?我想她一定可以學到很多。」

  店長像是突然想到似地說。我睜大了雙眼,疑惑地問:

  「請問是要去哪裡呢?」

  福爾摩斯先生微笑著對一頭霧水的我說:

  「百萬遍知恩寺的『手作市集』。每個月的十五日,那裡都有像跳蚤市場一樣的市集,有時會發現令人驚艷的珍貴古董呢。就像家父所說,這一定能讓葵小姐學到很多,所以希望你務必跟我一起去。當然,我會把這視為你工作的一環。」

  「好、好的。」

  我有點摸不著頭緒,糊里胡塗地點頭答應了。

  2

  翌日。

  我騎著腳踏車前往『百萬遍』。

  『百萬遍知恩寺』離我家並不遠。

  應該說比去寺町三條更近。

  沿著下鴨本通(縱向道路)一直往南騎,到今出川通(橫向道路)後,再往左(東)轉,便會來到『百萬遍交叉路口』;這是一個非常熱鬧的大十字路口。斜對面就是京大的校舍。

  過了十字路口,再往東走一點,就是『百萬遍知恩寺』了。

  但因為我和福爾摩斯先生約在京大里的腳踏車停車場,所以我直接騎著腳踏車,膽戰心驚地進入了京大校園內。

  今天雖然是星期日,但仍有許多學生來來往往。有的學生穿著襯衫和牛仔褲,看起來很普通;但有的學生則是頂著一頭雜亂的頭髮,穿著運動休閒服,看起來對外表毫不在乎,給人留下強烈的印象。

  「…………」

  這麼說來,我們班的同學好像說過:「每次看到一些穿得很邋遢的學生,都覺得他們應該是京大的學生。」

  原來京大真的有很多人穿得很邋遢呢。他們是不是太認真投入做學問,所以對外表毫不在乎呢?

  這是我第一次進入京大校園,雖然有點緊張,但是多虧了那些不修邊幅的人,我的緊張似乎稍微緩解了一些。

  不過更重要的是,這裡的腳踏車停車場太大了,我到底該停在哪裡才好呢?就在我東張西望的時候——

  「葵小姐,早安。」福爾摩斯先生的聲音傳入了耳中。

  我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轉過頭去,出現在眼前的福爾摩斯先生穿著率性的夾克與V領衫,搭配上牛仔褲,看起來簡約又時尚。

  福爾摩斯先生果然很帥。而且如今身處的京大校園,更突顯出他的帥氣。

  「早、早安。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是啊,因為我知道葵小姐會從今出川的方向來知恩寺,所以如果要進入京大,就大概會從這個門進來吧。」

  福爾摩斯先生不假思索地回答。

  我很後悔自己問了這個蠢問題。

  「我可以把腳踏車停在這裡嗎?」

  「可以,沒問題。」

  「對了,福爾摩斯先生……」

  我說到一半就突然打住。現在才想到這個問題或許有點太遲了——如果我在大庭廣眾之下用『福爾摩斯先生』這個綽號稱呼他,不知道他會不會覺得難為情?更重要的是,這裡是學校。

  我是不是叫他『清貴先生』比較好?還是『家頭先生』呢?

  我一邊鎖腳踏車,一邊擔心著這件事。這時——

  「啊,福爾摩斯。原來你今天有來哩。你之後還會待在學校嗎?」

  一名經過的女大學生向他搭話,讓我差點噎到。

  「不會。我現在要去知恩寺,怎麼哩。」

  「知恩寺!對喔,今天是十五日哩。福爾摩斯,我想跟你借報告可以嗎?下星期一給我也沒關係。」

  「好啊。」

  「謝啦,那就先這樣哩。」女大學生揮揮手便離去。

  雖然同學之間用這種語氣說話也是理所當然的,但聽見福爾摩斯先生沒有用敬語,而且又是用關西腔說話,還真是新鮮。

  ……是說。

  「原來福爾摩斯先生的大學同學也叫你『福爾摩斯』喔?」

  我驚訝得提高了音調。

  「是啊,從小學到現在大家都這麼叫我。因為我姓家頭嘛。」

  福爾摩斯先生一轉過頭,便恢復了平常的口吻。感覺好怪。「對了,葵小姐,你剛才是不是有什麼話只說到一半?」

  「喔,對了。現在才問這個可能有點遲了——福爾摩斯先生在大學主修什麼啊?」

  「我主修『文獻文化學』。」

  「啊?文獻文化學?」

  雖然不太懂,但聽起來就很適合福爾摩斯先生。

  「那我們走吧。」

  「啊,好。」

  我和福爾摩斯先生並肩走向門口。

  路過的學生不時偷看福爾摩斯先生。

  嗯,因為福爾摩斯先生很帥嘛,而且個子又高。

  葵祭事件的時候,連女大學生和齋王代都顯得緊張莫名,可想而知他一定很受歡迎。

  ……話說回來,福爾摩斯先生有女朋友嗎?

  我在『藏』和他一起工作大約三個月了,但我們對話中從沒出現過『女朋友』這個詞,所以我也沒有特別意識到這件事……

  我們默默地走著。

  「怎麼了嗎?」福爾摩斯先生訝異地看著我。

  「什、什麼?」

  我的聲音不禁提高。

  「你看起來好像在想什麼。」

  「啊,呃——對啊。不過你不是每次都知道我在想什麼嗎?」

  「葵小姐的想法確實很好猜,但現在我倒是猜不出來。」

  福爾摩斯先生這麼說,我臉頰微微發熱。

  『我在想福爾摩斯先生有沒有女朋友』這種話,我怎麼說得出口呢?

  搞不好會招來無謂的誤解。

  「呃,沒有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這樣嗎?我是也感覺到沒什麼大不了啦。」

  「你很過分耶。」

  我們就這樣一邊說說笑笑,一邊走出校門。

  百萬遍的十字路口再次映入眼帘。這個十字路口熙來攘往,而且不愧是學生聚集的地區,放眼望去全是餃子店、牛丼店、漢堡店、串燒店、居酒屋等餐飲店。

  「這裡的餐飲店數量好驚人喔。」

  「對呀,很熱鬧吧。」

  「福爾摩斯先生下課後也會去居酒屋之類的嗎?」

  「偶爾會去,不過因為還要顧店,所以沒什麼機會。」

  「對喔,你

  還要顧店嘛。」

  我點點頭,走過斑馬線後,便往東前進。

  不久,眼前便出現一道古老而氣派的寺院大門。

  門上掛著『手作市集』的GG牌,門內熱鬧無比。

  遮陽傘和帳篷下擺放各式各樣的商品,寺院境內被客人擠得水泄不通。

  「哇,好熱鬧喔。」

  看著在入口就嚇到的我,福爾摩斯先生笑著點點頭。

  「手作市集雖然每個月十五日都會舉辦,不過剛好遇到假日的時候,還是會這麼擁擠。」

  「原來如此,因為今天是星期日嘛。假如是平日,就不會這麼擠了吧。」

  我們跟著人群走進寺院境內,慢慢地逛。

  這裡雖然像一般的市集一樣也有賣衣服,但畢竟是京都,還有許多販賣和服、和服腰帶及和服布料的攤位。

  有人販賣用羊毛氈製作的可愛小東西,也有人販賣真皮包包和鞋子。

  有各種飾品,也有口金包。

  有醬菜、吻仔魚乾、餅乾,也有咖啡,種類豐富得驚人,同時也讓人逛得相當盡興。

  「這裡就像祭典一樣,好歡樂喔。」

  「那就好。像這樣在市集裡找到寶物,也是令人期待的事情之一呢。」

  福爾摩斯先生說,同時輕輕拿起一個陶杯。

  「……顏色濃郁,又有圓潤的線條,形狀很漂亮呢。」

  正如同福爾摩斯先生所說,這個杯子黑色中混著深藍色,曲線也很柔和,是個很棒的杯子。

  不過,杯子的把手上掛著一張吊牌,上面寫著『一五〇〇圓』,價格非常普通。

  「……這是什麼不為人所知的寶物嗎?比如說是古代某個偉人的作品之類的?」

  我小聲地問道,但福爾摩斯先生搖搖頭。

  「不,這毋庸置疑是在那裡的老闆製作的。」

  他的視線停留在一個坐在折迭椅上,滿臉鬍子的中年男性身上。

  哇,感覺像是個難以取悅的陶藝家,看起來好嚇人喔!

  「他一定是個非常溫柔又纖細的人。」

  福爾摩斯先生盯著杯子,感慨地這麼說,我「咦」了一聲,突然停下動作。

  「你、你在說什麼啊,他看起來就像住在深山裡,會和熊打架的人吧。」

  我把聲音壓得更低,福爾摩斯先生則呵呵笑了起來。

  這時,那個看起來像是會和熊打架的鬍子大叔,一臉疑惑地皺眉走了過來。

  「小哥,怎麼哩?」

  「是的,我想買這個。這個杯子的曲線和顏色都絕妙無比,是個極為出色的逸品呢。」

  福爾摩斯先生微笑著把錢遞給他。或許是難為情吧,他突然沉默下來,默默地用報紙把杯子包好,裝進塑膠袋裡。

  「好了。還有,這送你。」他附上了兩顆糖。

  竟、竟然送我們贈品!一定是因為受到福爾摩斯先生稱讚,所以很高興吧!

  「謝謝。我很期待老師您下一個優異的作品。」

  福爾摩斯先生接過袋子,同時這麼說。

  「什、什麼老師,不要這樣叫我哩。什麼老師嘛!」

  這次大叔臉明顯紅了起來。

  ……啊,原來如此。或許他真的是個溫柔又纖細的人呢。

  我莫名感到認同。

  「這麼快就找到出乎意料的優秀作品,真是開心。」

  福爾摩斯先生手拿著杯子,欣喜之情溢於言表。

  「你覺得剛才那位老闆將來會出名嗎?」

  「我不知道耶。我認為他有天賦,但會不會出名,就要看時運了……而且,他其他作品並不像這個杯子這麼亮眼。說不定他的作品質量參差不齊。」

  聽見福爾摩斯先生最後這麼補充,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說不定這個杯子是那位大叔唯一的奇蹟之作呢。」

  「或許如此吧,但他具有做出這種作品的實力,是無庸置疑的。」

  「說不定他被福爾摩斯先生叫了『老師』之後,就開竅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太好了。真令人期待呢。」

  「這樣連我也想找找看有沒有寶物了。」

  「好啊,請儘量找。我就是為了讓你學習這些,才邀你一起來的呀。」

  「啊,說得也是喔。那我會努力的。」

  「不用努力沒關係,只要好好享受就可以了。」

  「好的。」

  我們相視而笑,繼續在寺院境內到處逛、到處看。

  我們在人群中走著走著,看見一位和尚從正殿走出來。

  「我即將在正殿說明『百萬遍』這個名字的由來,有興趣的人歡迎來聽。」和尚對著人群大聲說道,但是正在逛手作市集的客人們,卻彷佛沒聽見一樣,仍在專心地購物。

  「葵小姐,難得有這個機會,要不要去聽聽看呢?」

  福爾摩斯先生笑著問我,我點點頭說:「好。」於是我們便前往正殿。

  正殿中央有一座氣派的金色祭壇以及主神的神像,金色燈籠與天蓋從天花板垂吊下來。

  「失禮了。」我們脫下鞋子,在榻榻米上跪坐好。

  正殿裡除了我們之外原本只有幾個人,但和尚之後又喊了幾次,一轉眼就聚集了許多人。

  和尚微笑著環視四周,接著對我們一鞠躬。

  「市集當然很不錯,但我也很希望各位能趁這個機會來到正殿,聽一下這間寺院的故事哩。在各位GET好東西之後再來也無妨喔。」

  聽完和尚的話,我和其他的客人一同笑了出來。

  從和尚的口中聽到『GET』這個詞彙,還真是有趣。

  「呃——那麼接下來,就由我來為大家說明百萬遍這個名字的由來。各位可以輕鬆一點,不用跪坐沒關係。」

  由於和尚這麼說,我便不客氣地改成側坐。

  和尚說的故事是這樣的。

  ——那是距今大約六八〇年前的事。

  京都爆發了可怕的瘟疫,疫情四處蔓延,事態極為嚴重。

  據說當時死了很多人,屍體多到在鴨川的河濱排成一列。那時的天皇,也就是後醍醐天皇看見這樣的慘狀,覺得非常悲傷,卻又不知該如何是好,於是前往京都的神社佛閣,向神職者尋求協助;卻沒有人能解決這個問題。

  就在這時候,後醍醐天皇把希望寄托在當時的名僧——知恩寺的善阿師父身上。

  在後醍醐天皇的請託之下,他在皇宮裡不斷念著『南無阿彌陀佛』……他關在房裡整整七天,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他的念佛奏效了,原本肆虐的疫情總算獲得控制。

  在他走出皇宮時,後醍醐天皇問道:

  「善阿呀,你關在宮中的這段期間,總共念了幾次佛號呢?」

  於是他微笑著說:

  「我念了一百萬遍。」

  「——從此以後,這裡就有了『百萬遍知恩寺』這個名稱。」

  和尚說完之後,我和其他在正殿裡聽故事的人們便一起鼓掌。

  3

  「真有意思,有去聽故事真是太好了。」

  離開正殿後,我語帶興奮地這麼說。福爾摩斯先生溫柔地彎起眼睛。

  「是啊,來這種地方的時候,假如有時間,去聽一下故事也很不錯呢。」

  「真的。話說回來,善阿師父還真會說話呢。如果是我的話,可能只會回答『我沒有數,所以不知道,但總之我拼命地念』這種無聊的答案吧。」

  「是啊,回答『我念了一百萬遍』的他,不但頭腦非常好,更有幽默的一面呢。」

  我們一邊這樣聊著,一邊走回熱鬧的手作市集會場。

  當我們將視線轉向古董賣場時,福爾摩斯先生忽然停下腳步,盯著某處看。

  「福爾摩斯先生,怎麼了嗎?」

  我疑惑地回頭,對突然停下腳步的福爾摩斯先生說。

  「啊,沒什麼。我認識那個古董攤位的老闆。」

  福爾摩斯先生望向一位正在販賣古董的中年男子。

  「……那位是金林先生,他本來也是經營古董店的,但是我記得應該是上個月吧,他已經把店收起來了。」

  「所以他現在是把店裡的商品拿來這裡出清囉?」

  「可能是吧。」我們站在離他有段距離的地方這麼談論著,忽然看見一位初老的婦人走向金林先生。

  「哎呀呀,這不是金林先生嗎?聽說你把店收起來了,我很擔心哩。」

  聽見婦人高聲這麼說,金林先生露出了笑容。

  「中本女士,好久不見了。因為我破產了咩。賣古董實在很

  難賺,所以我就狠下心把店收起來,準備在大阪做生意哩。」

  「這樣啊,那太好哩。所以你現在是清倉大甩賣囉?」

  「是啊,請買個東西唄。啊,不過只有這個是用來當作招牌的,不能賣哩。」

  金林先生指著放在桌上的一個日本酒瓶。

  「咦,這是好東西嗎?」

  「對啊,這是『從海底撈起的※古備前』哩。中本女士應該也聽過吧?」(譯註:古備前為鎌倉時代至桃山時代製作的備前燒。)

  「我是有聽過什麼從海底撈起的東西啦。這很珍貴嗎?」

  「是啊,這是很罕見的寶物哩。所以我才把它當作保佑生意興隆的護身符,放在這裡裝飾呀。所以這個是非賣品哩。」

  聽著他們兩人的對話,我望向福爾摩斯先生。

  「……福爾摩斯先生,『從海底撈起的古備前』是什麼?」

  「『從海底撈起的古備前』啊……昭和十年左右,人們在瀨戶內海找到了一艘沉船,並從船上打撈出桃山時代的古備前,在當時的古董界是個大新聞呢。而當時打撈上來的就是『從海底撈起的古備前』。」

  「所以就是沉眠在沉船里的寶物囉。」

  「是啊。」

  福爾摩斯先生在對我說明的時候,視線也沒有離開金林先生。

  「這個如果要賣的話,可以賣多少哩?」

  「這個嘛,大概三十萬吧。反正這裡也不會有人花這麼多錢,所以不用擔心就是哩。不過這可是我的寶物,以後還會愈來愈值錢哩。」

  「三十萬啊。以後還會愈來愈值錢,真是不得了哩。」

  婦人仔細盯著酒瓶看。

  「不要一直看這個了,請看看別的吧。其他的東西不管你出多少錢我都賣。」金林先生笑著說。

  「金林先生,我出三十五萬,你願意把這個賣給我嗎?」

  婦人一臉認真的地說,金林先生面有難色。

  「該怎麼辦呢,這可是我的寶物哩……不過,三十五萬啊。我現在的確需要一點資金來做新的生意呢。可是……」

  金林先生的猶豫不決看起來十分刻意。

  「你等等,我現在就去領錢。」婦人立刻轉身離開。

  「真是沒辦法啊。」

  金林先生這麼說,但嘴角卻掛著笑意。

  故意裝模作樣,是他常用的手段嗎?

  這時,福爾摩斯先生走向他。

  「好久不見了,金林先生。」

  一看見福爾摩斯先生,他驚訝得目瞪口呆。

  「——你是誠司先生的……」

  老闆的人面果然很廣的樣子。

  「可以讓我也看一下那個『從海底撈起的古備前』嗎?如果保存狀態良好的話,我願意出五十萬。」

  福爾摩斯先生帶著犀利的眼神這麼說。金林先生的臉色忽然大變。

  「不、不行。我本來就不打算賣給任何人。」

  就在他慌張地伸出手時,福爾摩斯先生已經搶先一步拿起了酒瓶。

  「…………」

  他仔細地端詳了一番之後,嘴角揚起了微笑。「很遺憾,金林先生。這是膺品。」

  「你、你這是故意找我碴嗎……」

  「不,我並不是找碴。其實從很多地方都看得出來這是膺品,而最容易判斷的,就是這裡。請看它的底座。」福爾摩斯先生將酒瓶的底部轉過來。

  「『從海底撈起的古備前』,底座全都是※『蛇目』,但這個酒瓶並不是,所以這只是一般的備前燒。」(譯註:同心圓狀。)

  「!」金林先生一時語塞。

  看來這是膺品的事實讓他大受打擊。

  ……說不定金林先生一直抱著『雖然沒有太大把握,但這說不定是真品』的想法。也或者是他在進貨時,對方告訴他這是古備前。

  「……你看起來並不像故意賣假貨,但假如你真的用三十五萬賣出這個東西,以結論來說,這確實是一種犯罪行為。」

  「你、這個、臭小鬼!」

  他宛如惱羞成怒似地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沖向福爾摩斯先生。

  「福爾摩斯先生!」

  我瞬間無法動彈,只能用雙手捂住嘴巴。

  一切只發生在頃刻之間。

  福爾摩斯先生一把抓住金林先生的手,而下一秒,金林先生就倒在地上了。

  「——咦?」我目瞪口呆。

  「為了讓身體更強健,我從小就被迫學合氣道。」

  福爾摩斯先生輕描淡寫地說。

  這時,剛才那位滿臉鬍鬚的陶藝家也臉色凝重地跑來。

  「小哥,發生什麼事了?你沒事吧?」

  「我沒事,他只是不小心絆倒了而已。」

  福爾摩斯先生這麼說,接著把手伸向金林先生。

  「……哼。」

  金林先生沒有握住他的手,自己站了起來,拍拍身上的灰塵,接著默默地開始把商品收進紙箱裡。他大概是想要撤攤了吧。

  「金林先生,你真的不適合經營古董店呢。我認為你把店收起來做其他的生意,是正確的選擇。」

  福爾摩斯先生對著他的背影說。

  「你說什麼?」

  金林先生滿臉怒容地轉過頭來。

  他會生氣也是理所當然的。福爾摩斯先生也真是的,為什麼要火上加油呢……?

  就在我提心弔膽地觀望時,福爾摩斯先生突然從外套內側的口袋裡拿出白手套戴上。

  那是他在進行鑑定,或是準備要碰觸昂貴物品時一定會做的事。

  「真是讓我驚訝啊。」他從一堆雜亂的餐具中拿起一個紅色的茶杯。

  「……啊,真的沒錯。真是太讓我訝異了。」

  福爾摩斯先生手拿著茶杯,眯起眼。

  「怎樣啦?」金林先生一臉不悅地瞪著他。

  「這是川喜田半泥子的茶杯,是真品。你手上有這種寶物卻渾然不知,還把它當作一般的茶杯亂放。」

  金林先生睜大雙眼,看著愉快地嘴角上揚的福爾摩斯先生。

  「……你說這是川喜田半泥子的茶杯,而且是真品?」

  「沒錯。請你拿去適合的地方進行鑑定,我相信這應該可以成為一筆資金,幫助你開始新的生意。」

  福爾摩斯先生把茶杯輕輕放回桌上。

  「所以,這可以賣多少錢哩?」

  在一旁聽著這段對話的鬍子陶藝家探出身子詢問。

  問得好,陶藝家先生。我也正想問這個問題呢。

  「這個嘛。我想應該至少有兩百萬吧。」

  聽見福爾摩斯先生肯定地這麼說,不只是我和陶藝家先生,連金林先生也張口結舌,瞪大了雙眼。

  「真真真真真、真的嗎?」

  「是的,請你好好保管它。」

  「我、我知道了。謝謝你、謝謝你哩,小哥。」

  金林先生握住福爾摩斯先生的手,用力上下擺動。

  是說,你的態度也變得太快了吧。

  就在這個時候,剛才那位婦人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

  「金林先生,我已經領錢來哩。你願不願意把那個從海底撈起的寶貝賣給我呢?」

  「呃——中本女士,抱歉哩。這我實在沒有辦法賣哩。而且它也沒有附鑑定書,沒有確切的證據。但還是謝謝你哩。」

  他一臉歉疚地低頭道歉,畢竟再怎麼樣,他也很難承認這是膺品吧。

  「……這樣啊,真可惜哩。」

  「今天是清倉拍賣,我可以給你很多折扣,請再看看有沒有你喜歡的唄。」

  我們看著金林先生微笑地這麼說,離開了攤位。

  這時滿臉鬍子的陶藝家說:

  「什麼嘛,小哥你自己才是『老師』唄。」

  聽見他這麼說,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話說回來,福爾摩斯先生真的好厲害。

  鑑定的眼光還是一如往常地犀利。

  4

  該怎麼說呢……

  「我好像可以體會那種嫉妒的感覺了。」

  走著走著,我不小心脫口而出。聽見我這麼說,福爾摩斯先生疑惑地轉頭看向我。

  「啊,沒事。沒什麼。」

  我慌張地聳聳肩。我當然不能說出那件事——店長嫉妒自己的兒子福爾摩斯先生,內心十分糾葛。

  「……葵小姐,要不要買杯咖啡,坐在正殿旁邊喝呀?」

  福爾摩斯先生指著寫有『自家制咖啡販賣中』字樣的手繪GG牌說。

  「啊,好啊。」我點點

  頭。

  福爾摩斯先生自己買了黑咖啡,我則請店家替我加了砂糖和牛奶,接著我們便在距離會場有點距離、沒什麼人經過的正殿樓梯上坐下。

  「好好喝喔。」

  我喝了一口咖啡,不禁揚起嘴角。福爾摩斯先生看著我:

  「……葵小姐,你應該已經存夠了回埼玉的交通費了吧。你有什麼打算呢?」

  福爾摩斯先生輕聲問我。坐在他身旁的我,視線落在杯中的咖啡。

  風吹過來,手作市集的喧囂從遠處傳入耳中。

  「其實在我真的下定決心要回去的時候,卻又猶豫了起來。我本來以為只要存夠了交通費,自己一定會馬上回去,可是現在卻拖拖拉拉、一直磨蹭。我討厭這樣的自己。」

  我自嘲地笑著說。福爾摩斯先生輕輕嘆了一口氣。

  「你的心情我可以了解。我覺得你不必勉強自己採取什麼行動,順其自然就好。」

  「……福爾摩斯先生。」

  福爾摩斯先生真的很體貼呢——不過……

  「福爾摩斯先生能理解這種心情,我覺得有點意外。」

  我笑著這麼說,而福爾摩斯先生苦笑著聳聳肩。

  「老實說,我之所以請葵小姐來打工,並不只是因為你的眼光很好。」

  「咦?」

  「其實我也和你有相同的經驗喔。」

  「咦?咦咦?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也有女朋友被人搶走的經驗。只不過,搶走她的男生並不是我的好朋友就是了。」

  「真、真的嗎?」真不敢相信!

  「那、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呢?」

  「……我高中的時候。」

  福爾摩斯先生輕輕嘆了一口氣之後,便開始慢慢訴說:

  「剛升上高三的時候,我們班上的一位女同學向我表白,於是我們就開始交往了。我們是一對很普通的情侶,就像一般的考生一樣,一起讀書,度過了一段快樂的時光。

  可是一直以來,我的身邊都有很多大人。他們經常調侃我:『你現在是考生,要是和女朋友發生男女關係,你就會沉溺在其中,沒辦法專心念書。』——啊,這當然是私底下對我說的。我雖然沒有把這些調侃的話當真,但同時覺得這也不無道理。

  於是我在心裡暗自發誓,在準備考試的這一年,為了彼此著想,我不能和她交往得太深入。也就是說,我們的關係清白又高貴,就像我的名字一樣。」

  「是、是喔。」

  ——是說,有關名字的那段應該沒什麼必要吧?

  「對我來說,假如兩個人都能夠順利考上大學,那麼我們就可以進入情侶的下一個階段了;只是在準備考試的期間,我們應該專注於自己必須努力的事情。」

  「……你說得很對。」

  「是啊,但很多事情並不是正確就好。一上大學,她就陪朋友參加聯誼,結果認識了一個自大霸道的大阪男,那男人很快就奪走了她的身心。」

  「什、什麼?」

  這個出乎意料的發展,讓我忍不住高聲叫道。

  「根據她的說法,因為我實在太草食了,讓她感到很寂寞,也很不安。我那份為彼此著想的心意,原來她完全沒有感受到。其實我也察覺到她想要的是比接吻更進一步的關係,但是卻沒有發現她因為這樣而感到寂寞與不安。

  那個自大霸道的大阪男就這樣乘隙進入了她的心,結果奪走了她的一切。我因為太過震驚、嫉妒與悔恨,甚至還一度想出家,到鞍馬的深山隱居呢。」

  「出、出家然後去鞍馬的深山?」

  「在那之後,我就有點墮落了,度過一段和出家完全相反的大學生活。」

  「咦?咦咦?」

  「好啦,先不說這個了……正因為我有這些過去,所以我才能完全了解葵小姐的心情。」

  看著他的微笑,我心頭一緊。

  太驚訝了。原來福爾摩斯先生也有這種世俗的過去啊。

  「原來福爾摩斯先生也是普通人啊。」

  我不禁脫口而出,福爾摩斯先生睜大雙眼,接著噗哧一笑。「你在說什麼啊。」

  「因、因為你很多地方都脫離常人嘛。而且不論是身為偉大鑑定師的老闆,或是身為暢銷作家的店長,也對福爾摩斯先生評價極高不是嗎?」

  而且店長甚至對自己的兒子福爾摩斯先生懷抱嫉妒呢。

  「……葵小姐,你看過家父的作品了嗎?」

  「呃,只看了一半左右。」

  那些充滿嫉妒的感情實在太寫實了……讓人很難一直看下去。

  「那樣的內容對現在的葵小姐來說,或許太刺激了。」

  他還是一樣,早就看穿了一切。

  「可是,請你努力看到最後。」

  「咦?」

  「當你看到最後的時候,你的心中會留下一種無法言喻的美。」

  福爾摩斯先生垂下視線,將手放在胸口這麼說。

  ——會留下一種美。

  「這本書會告訴我們,在赤裸攤開的感情中因為受傷而無法動彈時,最後抬起頭所見的風景,是何等美麗。他是我的父親,但我同時也真心認為他是一位出色的作家。」

  看見福爾摩斯先生帶著沒有一絲陰霾的笑容誇讚店長,不知為何我覺得有些難受。

  「……福爾摩斯先生知不知道店長心裡的想法呢?」

  我相信一定他一定也看穿了自己的父親吧。

  我在心裡這麼想著,並開口問道。

  「這個嘛……家父非常憧憬家祖父,,雖然起初立志成為鑑定師,卻因為自己的素質不夠而失落地放棄夢想,但他在兒子——也就是我的身上感受到自己欠缺的素質,於是對我抱有一種類似嫉妒的情感。我知道的就是這些。」

  聽見福爾摩斯先生自然道出的回答,我大吃一驚。

  原來他明白的已經超乎我的想像了!

  真不愧是福爾摩斯先生。

  「啊,對不起,你指的不是這個嗎?」

  「不,沒錯,我指的就是這個……福爾摩斯先生,那你對這樣的店長抱持怎樣的想法呢?」

  雖然覺得難以啟齒,但我還是問出口了。福爾摩斯先生面露難色。

  「有什麼想法嗎?這個嘛,我覺得他太天真了。」

  福爾摩斯先生嚴厲地這麼說。

  「天、天真?」我不禁睜大雙眼。

  「是啊。家父說自己沒有資質,所以放棄了成為鑑定師的夢想。那麼所謂成為鑑定師的『資質』到底是什麼呢?或許我的眼光真的比別人敏銳吧,但是家父和我所崇敬的家祖父,並不是天生眼光就優於常人。」

  「咦?是這樣嗎?」

  「是的。家祖父在十五歲的時候,進入一位經營古董店的師傅門下。他為了在眾多徒弟中得到師傅的認可,他緊跟著師傅學習,鍛鍊自己的心眼。家祖父經過了不斷努力,才成為現在的國家級鑑定師『家頭誠司』。

  所以,我認為假如家父也想變得像家祖父一樣,就必須付出跟他一樣、甚至比他更多的努力。但是家父根本沒有付出多少努力,就直接說自己沒有資質,並轉換了跑道。在他幾乎忘記成為鑑定師的夢想時,他竟然在年幼的我身上感受到鑑定師的資質,因此大受打擊。」

  「這樣啊……」

  「或許家父認為我天生資質就很好,所以可以輕鬆學會鑑定,但事實並非如此。我因為某些因素沒有上幼兒園,從那時起就一直跟在家祖父身旁……」

  我點點頭,表示我知道這件事。

  「家祖父帶我去工作時,對我說:『你是我的助手,所以你不可以打擾我們,要乖乖地待在旁邊看喔。』雖然這可能只是句對孩子說的玩笑話,可是對當時的我來說卻份量十足。我可是大家稱讚的鑑定師家頭城司的『助手』耶。當時年幼的我也儘可能拼命地學習,希望自己能夠當一個不會讓他丟臉的助手。

  從我懂事開始,我就一直跟在家祖父的身旁,看了許多古董,持續不斷地學習——正品和膺品哪裡不一樣?每個時代的特徵是什麼?從膺品上感受到的共同點是什麼?——直到今天。

  但是直到現在,我都沒有辦法超越家祖父。那是因為家祖父同樣持續學習,持續累積經驗。在古董的世界裡,學無止境,有時甚至會被顛覆常識。然而家父根本還沒踏進這個世界,就轉身離開了。

  這樣的他,就算對我抱有嫉妒心,我也只能說他太『天真』了。」

  福爾摩斯先生用強硬的口吻這麼說,那氣勢讓我不禁屏息。

  對,他說的沒錯。

  沒有付出超越常人的努力,就嫉妒對方的才能,真

  的太天真了。

  「不過,我想我能理解家父的心情。所以,既然家父已經對我抱有嫉妒心,那麼我就必須更努力往上爬。」

  「……更努力往上爬?」

  「是啊。例如,當一支球隊在甲子園的地區選拔賽輸給了競爭對手,就會希望對方乾脆獲得全國冠軍對吧?」

  「啊,好像真的會這樣呢。」

  「我自己也對此頗有體會。」

  「體會…嗎?」

  「是的。聽說我前女友和那個自大霸道的大阪男快要結婚了。」

  「咦?咦咦?」

  我又嚇了一跳。沒想到那兩個人竟然會走到結婚這一步。

  「知道他們進展至此,我反而有種得到回報的心情。我會覺得,既然他們兩個人的緣分深到能結婚,那我被甩也是無可奈何的。」

  「或、或許是這樣呢。」

  真的,說不定真是如此。

  「所以,我覺得被嫉妒的人,也應該要為對方努力才行。況且,正因為家父同時抱有嫉妒心和自卑感,所以才能寫出那麼棒的傑作。或許家父沒有發現,但我認為寫作可能才是他的天命呢。」

  「也就是說,就算店長嚮往成為鑑定師,他還是註定會成為作家囉。」

  「我是這麼認為的。而且,假如是真心想走的路,就不會用『沒有資質』這種理由輕易放棄了。就像我們剛才聽到的善阿法師的故事一樣,我相信如果是真心想實現的願望,只要做出像是念一百萬次佛號這樣的努力,就一定會實現。」

  福爾摩斯先生仰望著蔚藍的天空這麼說,我的胸口湧起一陣溫熱。

  如果是真心想實現的願望,只要做出像是念一百萬次佛號這樣的努力,就一定會實現——

  這麼說來,我想見他的心情,真的有那麼強烈嗎?

  或許我和店長一樣,我們都太『天真』了。

  因為我什麼都沒做,只是不停懊悔而已。

  我握緊放在大腿上的拳頭。

  「……福爾摩斯先生,我……決定不回埼玉了。」

  「咦?」

  這句話可能出乎他的意料吧,福爾摩斯先生罕見地用驚訝的眼神看著我。

  「因、因為光是交通費就要花好幾萬不是嗎?我不想把自己努力打工賺來的錢花在這種事情上。相、相對地,我想去鞍馬山郊遊。」

  聽見我哈哈哈地乾笑,福爾摩斯先生溫柔地微眯雙眼。

  「這樣啊。正好再過不久,數山電車的綠楓葉就是最美的時候了呢。」

  「啊,是這樣嗎?說到楓葉,一般想到的都是秋天,原來大家也很喜歡綠楓葉啊。」

  「是啊,綠楓葉感覺很清爽喔。我也很久沒去了呢,如果方便的話,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嗎?」

  福爾摩斯先生微笑著望著我,令我心跳加速。

  「好、好的。我本來就覺得自己一個人去很孤單,如果你能陪我去的話就太好了。」

  怎、怎麼辦,我的聲音不自覺地變高了。

  「好期待喔。」

  「是是是是是是的,好期待喔。」

  我的心噗通噗通地狂跳。

  「那麼我們差不多可以去吃午餐了吧。」

  福爾摩斯先生站了起來,我也跟著起身。

  「這附近有很多餐廳,但比較沒有可以好好坐著的店。葵小姐,你想吃什麼呢?」

  「啊,什、什麼都可以。」

  我有點不自然地這麼說,同時離開了百萬遍知恩寺。這是六月十五日的事。梅雨稍稍停歇、陰晴不定的天空,彷佛暗示著我此刻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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