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幕第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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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努力能夠得到相對應的結果,小孩子就會很樂意繼續前進。』

  椿曾經聽某個老師這麼說過,還說「所以要多稱讚孩子」。那應該是對父母親說的話吧。

  然而獲得誇獎就能前進的只有一開始。即使順利前進,每個人總有一天必須面對現實,因為在意他人評價而動搖,更重要的是無法再欺瞞自己的眼睛。

  當明白即使再努力、再辛苦,也無法得到結果的時候。

  當發覺到自己不屬於極少數特別人物的時候。

  在那樣的時候,人應該如何……踏出下一步?

  ※

  耀眼的陽光刺痛眼睛。

  第一次造訪東都大的時候,因為太過熱鬧,還覺得「好像學園祭」。

  然而真正的學園祭卻完全不能相比。校園中處處都是外校大學生、甚至遠方來的一般客人,簡直就像東京都心的站前。光是要避開他人走路也要耗費精神。

  在晴朗無雲的天空之下,校舍的窗戶以繽紛的色彩裝飾。

  食物攤位飄來香氣,不知從何處傳來樂團的聲音。

  來來往往的學生愉快地彼此嬉笑。

  在這當中,椿獨自一人站在石造禮堂前方。

  時間是下午兩點多,這個時間她原本應該要為了學園祭舞台而在幕後忙碌。

  然而椿並沒有參加這項活動。從那天晚上以來,她便暫停社團活動。不只是因為黑田說的話,椿自己也覺得無法回到他們當中。

  她與加奈美重逢,歇斯底里地哭喊,那樣的遷怒行為實在是太差勁了。然後──她無法忍受如此脆弱的自己,她對自己無法彌補的愚蠢感到厭惡。

  到頭來,她以為已經適應新生活,其實只是自欺欺人。從她逃離歌唱的那天起,一切大概都沒有改變。現在只是終於嘗到惡果而已。

  「我真蠢……」

  椿無意識地喃喃自語,咬著嘴唇。她覺得只要一放鬆,似乎馬上又會泛起淚水,因此緩緩深呼吸,咽下湧起的情感。

  春天的陽光從樹木之間掠過她的眼瞼。

  非日常的空氣感覺很舒適。隔著有說有笑的路人,可以看到一群穿著禮服的人跑過去,大概是某個音樂團體的人吧。他們顯得興奮而愉快,或許是接下來要上台演奏。椿想起和社團的大家一起度過的耀眼時光,她重新思索自己失去的東西。

  ──為什麼會選擇東都大歌劇社?

  之前問黑田的時候,他回答「因為喜歡歌劇」。這點椿也一樣。

  然而理由並不只如此。

  她在那場宣傳演奏會感覺到的東西、親眼看到美麗的莫札特時想到的東西,正是此刻仍舊從胸口湧起而燃燒的感情。

  「我……很羨慕大家。」

  ──她非常羨慕他們。

  他們是如此享受著演奏,歌唱的身影是如此美麗而燦爛,令她產生強烈的羨慕。他們擁有她失去的東西,因此深深吸引著她,希望他們能夠分一點碎片給自己。

  然而即使了解到理惠的態度、接觸到清河的熱誠,椿本身還是無法踏出腳步。被加奈美責難也是很正常的。

  黑田大概一開始就看穿她扭曲的狀態,也因此一直關注著她。

  椿按住開始濕潤的眼頭。

  「去尋找我自己的答案……嗎?」

  她至今仍舊不理解那天黑田說的答案是什麼。就連要尋找什麼問題的答案,她也沒有頭緒。自己究竟沒有看到什麼?這兩個星期以來,面對狂亂的自己,她找到的……只有烏黑泥濘的感情。

  只有自己一直不願正視、假裝沒有發覺到的東西──不知何時被追上的那個預感的真面目──以明確的輪廓出現在椿的面前。

  當她明白自己為什麼對加奈美的話那麼憤怒,就只感到悲哀。她默默俯視自己的雙手。

  然而即使如此,她仍舊不想像以前一樣只是逃避。

  黑田雖然嚴厲,但並不是不講理的指揮。也因此,這一定是對椿做的指揮,為了這個──她今天才會來到這裡。

  從禮堂內傳來柴可夫斯基的《第五號交響曲》。

  這時大概是某個管弦樂團在演奏。今天一整天,這裡都有不同的音樂社團輪流演奏。

  椿呆呆地望著出入禮堂的觀眾。她想起在這座校園內迷路時聽到莫札特的樂曲,感覺格外懷念。如果當時沒有聽到那段音樂,現在的自己不知在哪裡做什麼。或者──即使在那樣的情況,她是否也會同樣地在某個地方回顧自己的脆弱?

  椿觸摸冰冷的喉嚨。這裡還無法唱出任何歌。當她自然而然低下頭時,聽到禮堂內傳來熱烈的掌聲。

  大概是先前的團體表演完了。看到紛紛走出來的人群,椿想起自己來到這裡的目的。她移動彷佛要生根的沉重雙腿。

  「我得去那裡才行。」

  也許是因為太過笨拙,椿好幾次差點撞上走出來的人。她一一道歉,總算進入禮堂內。她悄悄地站在最後面的牆邊。

  ──這樣是否會被稱作不夠乾脆呢?

  如果是稍早之前的自己,或許會這麼想。她會覺得自己沒資格接觸音樂,不應該繼續和他們在一起。

  然而現在的她卻不這麼想。就算無法從這裡前進,她仍想要聽大家的音樂。那天推動一直迷惘的她奔跑的,正是他們的音樂。

  舞台上,工作人員正在更動椅子的排列。新的一批觀眾入場,椿前方的座位坐著幾名六、七歲的女孩,大概是有人帶她們來的。她們喜孜孜地窺視似乎是在哪裡製作的萬花筒。

  她們天真無邪的身影,讓椿想起昔日的自己和加奈美。當時兩人以同樣的視線、看著同樣的東西而感到高興。然而不知何時開始,即使加奈美在身旁,椿仍舊感到她走在「很遠」的地方。

  椿之所以一直假裝沒有發覺,是因為她太喜歡加奈美。

  觀眾席掀起一陣騷動。

  從舞台後方出現的是東都大歌劇社的成員。

  管弦樂團的成員拿著樂器,依序坐到位子上。所有人都穿著正式服裝,有種不同於平常的氣勢。椿在入場的合唱團員中,看到穿著不習慣的禮服的清河,不禁露出微笑。獨唱的女性陣容都穿著色彩鮮艷的禮服。理惠一身暗紅色的禮服,她的美貌讓會場中發出此起彼落的讚嘆聲。

  理惠來到指揮台旁邊,優雅地站定位。她的視線搜尋會場,然後捕捉到椿。

  椿無言地深深鞠躬,理惠回以溫和的笑容。

  空氣逐漸變得緊繃,這代表正式演出即將開始。椿非常熟悉這個氣氛,這是音樂營造的空氣邀觀眾進入夢境的前兆。

  她看到最後出現的男人,不禁屏住呼吸。

  白色指揮棒和平時相同,但他本人的氣勢卻和平時不一樣。他的瀏海往後梳,身上穿著正式的燕尾服,端正的立姿完美到令人看呆了。挺直的背脊與看透一切的眼睛,無言地宣示他正是這個樂團的指揮。

  「……黑田。」

  低語聲不會傳到舞台上。

  黑田從工作人員接過麥克風,重新面對觀眾席。

  「我們是東都大歌劇社,今天很感謝各位的蒞臨。這個社團是以東都大為主體的歌劇團體,包含外校學生和社會人士,總共約有七十人參與活動。」

  這是在社團招生的宣傳演奏會上也曾聽過的致詞,當時的椿純粹受到他們生動的演奏吸引,她覺得自己再也無法唱歌,卻渴求著光芒般的音樂。

  「我們社團的主要活動是上演歌劇,一年舉辦兩次公演,現在正在為七月的夏季公演展開練習。」

  在侃侃致詞的黑田背後,有五十名管弦樂團員、獨唱者與合唱團。

  催生歌劇所需的七十人齊聚一堂,畫面非常壯觀。椿想到在那場宣傳演奏會中,清河還在她的身旁,此刻卻登上舞台,不禁感受到被遺留下來的寂寞。

  「今天要從夏季公演的劇目──小約翰•史特勞斯的《蝙蝠》──擷取四首樂曲表演。希望大家能夠聽到最後。」

  黑田把麥克風放在譜架上,然後轉身背對觀眾。

  寬背挺得很直。當他一舉起指揮棒,所有管弦樂團員都拿起樂器。

  集中精神而產生的緊張感──一再看過的場面,讓椿的胸口熱了起來。

  所有視線都集中到黑田的指揮棒上。

  接著他揮下白色棒子。

  第一首曲子是《蝙蝠》的序曲。

  這是大家應該都聽過的名曲。即使是沒聽過的人,也會染上興奮的情緒。一夜的夢要開幕了。

  華麗的曲子一開始演奏,觀眾席僅存的一點聲音都消失了。

  每個人都緊盯著舞台,專注地聆聽樂團演奏的曲子。

  椿也不例外。她像之前

  那樣,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們演奏。

  迷人的音色令人不禁嘆息,不過仍略顯粗糙。

  即使如此,黑田就連這樣的聲音也會一一撿拾起來,然後轉變為美麗的織物。他輕輕點下的指揮棒及視線,都是為了這個目的。他以仔細到可怕的注意力,照顧到所有演出者。

  站在舞台上的人,不知會受到這根細心的指揮棒多大的幫助。他們演奏出來的樂音厚度,讓椿感動得幾乎落淚。

  『椿,你一定也會明白,那傢伙會試圖撈起所有人的聲音。』

  「啊……原來是這樣。」

  椿總算了解濱崎那句話的意思。

  黑田就是這樣的人。他會撈起所有細節整合為一體,然後加以琢磨。直到聲音變成閃耀的寶石之前,他都會不斷琢磨。

  只要有他指揮,演奏者就絕對不會孤單。他們不需要被孤獨壓垮,也因此強烈的個性能夠在舞台上綻放光芒。他的指揮棒實現這樣的可能性。

  序曲結束,下一首曲子開始了。合唱團的成員瞬間繃緊神經。

  曲子是熟悉的第二幕合唱曲。練習時椿一再伴奏的曲子,此刻由管弦樂團流暢優美地演奏出來,接著大家的歌聲加入。椿聽出新社員的聲音有些僵硬,宛若替自己擔心般,手中捏了一把冷汗。

  ──快要到清河每次都沒辦法正確進歌的地方了。

  他自己似乎也知道這一點,表情略微變得緊張。

  然而在合唱進歌之前,黑田明顯地向清河投以視線。清河看到之後,臉上緊張的表情轉眼間就消失了。在這一瞬間,他們之間究竟有什麼樣的交流?聽到立即加入的男聲,椿不禁目瞪口呆。

  迴蕩在禮堂的聲音逐漸充滿熱氣。

  獨唱者高亢的歌聲繚繞著禮堂。

  這一定是黑田才能創造的聲音。

  失去唯一最重要的東西、嘗過苦澀滋味之後,他仍舊回頭擁抱音樂。

  也因此,他不會割捨任何東西,他會試圖撈起全部的聲音。他會向努力掙扎的人伸出援手拉起來,創造出大家的音樂。

  或許有人認為這樣太濫情、太土氣。

  不過歌劇是描述人性的音樂,是人與人聚在一起產生的故事。

  因此他不會把大家固定在模型中。他會將大家聚集在一起,由此產生新的形狀。

  創造出可以承受任何研磨、只屬於他們的音樂。

  眼淚滑落椿的臉頰。

  淚水靜靜地浸濕長裙。

  ──真正美麗的,終究是人。

  而音樂是人創作出來的。

  其情感與熱度帶來感動。全心全意的真摯,或是一路承受的苦澀,強烈地撼動人心。

  為音樂所需要的極少數人是幸福的。

  但也有人即使不被需要,仍舊需要著音樂。即使不被愛,仍舊愛著。這份心意想必一輩子都不會改變。

  所以椿……接觸到如此美麗的音樂,只能哭泣。

  又換了一首曲子。

  就如小女孩窺視的萬花筒,轉出來的不同光芒照亮整座禮堂。

  色彩鮮艷的歌曲讓觀眾看得目不轉睛。在他們後方,椿凝視著黑田的背影。

  追逐他揮動的指揮棒,追逐從那裡誕生的音樂。她不斷追逐,希望能夠追上。

  胸腔、喉嚨自然而然產生熱度。在無意識中,身體深深吸入一口氣。

  ※

  惋惜夢境結束的最後一首曲子結束,觀眾席響起熱烈的掌聲。

  擔任指揮的青年轉身鞠躬,所有歌手也仿效他。

  拿著萬花筒的女孩之一拚命拍著小手,並且往後看。另一人注意到了,詫異地問:

  「怎麼了?」

  「我從後面也聽到歌聲。」

  「後面又沒有人。」

  「嗯。可是……那聲音很好聽。」

  女孩四處張望,想要尋找唱歌的人。

  遲遲未歇的掌聲從禮堂外面也能聽到。

  掌聲就像夢的餘韻般,逐漸融入熱鬧的祭典空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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