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等級1的最強劍士 第一章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台版 轉自 輕之國度

  掃圖:linpop

  錄入:zbszsr

  修圖:深冬

  ■???

  「吶,弌哥哥,你享受遊戲嗎?或者說——」

  -------

  白刃在兩人之間閃爍。

  劍尖的軌跡劃出碧藍色的美麗弧線,然而劍刀還沒能抵達對手,就先被彈開,迸射出火花般的星點。

  兵器,彼此交錯。

  兩人的其中之一——少女正華麗地舞劍,彷佛舞蹈般的流暢華麗步履,令人聯想到妖精。

  相較之下,另一人——少年則是揮舞著劍,將少女劃出的軌跡一一擊偏。

  兩人的劍,已交擊無數次。

  這是場決鬥。

  在其中一方認輸,或是無法戰鬥前,將永無止境持續下去。

  這正是這裡——個人數位體感MMO(多人參與型線上)RPG——數位化MMO的決鬥規則。

  將人的一切個人特質給數位化並傳送至遊戲內部,以和現實相同的感覺來扮演角色並進行遊戲——這就是這個日本制的數位體感MMORPG。

  全世界的同時在線人數高達一千萬人,世界第一的怪物級遊戲。

  與神創造的現實不同,一個由人們所創造的數位異世界。

  這遊戲就叫做——〈星界變革者〉。

  決鬥逐漸接近尾聲。

  在細膩地揮劍的少年——壹野面前,持劍少女的表情,如今滿是驚愕與焦躁。

  這也難怪了,因為少女面臨的,本是一場註定勝利,絕不可能會輸的對戰。

  少女的等級為51——在這世界裡,這等級可是位居前段。

  相較之下,壹野的等級卻只有——1,也就是在這世界裡最弱的等級。

  等級即是力量的證明。隨著冒險者的等級提升,能力值也會隨行動內容而有所增長,增加移動速度以及攻擊傷害。為了打倒接二連三出現的強韌怪物,冒險者總是優先提升等級。

  而除了戰鬥,在採取其他各種行動後,也能獲得數值化的經驗值,等累積到一定程度,就能提升一個等級。

  即使只是提升一個等級,都能讓自己居於優勢——勝率也早已證明了這點。

  當然,等級並非一切。就如同在現實里,力量的大小以及奔跑的速度,並不足以決定戰鬥或競爭的優劣勢;在遊戲內是否能占上風,也絕不只是由能力值所決定。

  在〈星界變革者〉的戰鬥里,遊戲技巧——冒險者本身的熟練度,以及對規則的熟悉程度,也占了重要的一環。

  依相剋度以及熟練度,低等級者打敗高等級者的逆轉勝時而可見——所謂的困獸猶鬥,狗急跳牆。

  但——這指的是在常識範圍內。

  被逼急的老鼠,也許有機會打得贏貓。

  但若是世上最強的兔子,遇到世上最弱的獅子呢?

  結果恐怕顯而易見。

  兔子就算再怎麼敏捷,也不可能讓獅子感到吃力。

  而雖然是遊戲……不,應該說正因為是遊戲,一旦武器相同,等級差異卻大過一定範圍,想獲勝可說是難上加難,結果往往在戰鬥前便已分曉。

  在〈星界變革者〉里,等級若相差超過5級,幾乎等於是勝券在握。

  而等級一旦高過對方10級,要輸恐怕還更困難些。

  這已不是劣勢或勢均力敵之類可逆轉的差距,即使遊戲技巧再出色,也已無關勝負。有的就只是單方蹂躪,無情的一擊秒殺。

  少女本以為勝負只在彈指問——至少,在決鬥前是這麼想的。

  少女可是51級,身上的武器防具也是令冒險者垂涎三尺的好貨。相較之下,壹野則是裝備了以輕便為優先的皮革防具,以及粗拙的劍。

  她並沒有輕敵,一開始就不曾遲疑,更使出全力求勝。

  正所謂『獅子搏兔亦用全力』。

  然而……

  對戰眼看就要以少女敗北的結局告終。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少女一聲咆哮,從四面八方施展猛攻。如同妖精之舞般的華麗劍舞,犀利的劍技任誰都看得出,她不愧是個老練的冒險者,甚至要是遊戲有教科書,她應該夠資格名列其中。

  然而,壹野卻躲過了一切,一一化解攻擊。

  兩人看不到彼此的HP,就只有一條綠色條狀量表的自身HP,以不干擾視野的方式顯示著。

  壹野的HP值為36。HP數值與條狀量表相連動,每當數值減少,量表便向左縮減。並且一旦量表消失,將無法再繼續戰鬥。

  然而壹野的HP量表卻連一毫米都沒減少。換句話說,他連1點傷害都沒受到。

  與等級51的對決,由旁人來看,照理說會是場一面倒的戰鬥。

  51級的那方只要打出一擊,等級1的這方當場就會倒下。即使有36點的HP,承受的傷害恐怕超過100點。

  相對的,等級1就算使出攻擊,對等級51的人也造成不了多少損傷,即使命中了,頂多讓對方受到最低傷害的保證數值,也就是1點傷害。

  這場戰鬥就是如此絕望,由壓倒性的差距所構成。

  但是。

  隨著呼嘯的風切聲,壹野的劍襲向少女。

  劍一命中少女身體,頓時迸出燦爛的光芒。壹野雖看不見少女的HP,但看到那痛苦的表情,任誰都判斷得出少女身受預想之外的重創。壹野估計少女有780點左右的HP,而如今卻已低於100,剛剛那一擊應該又讓她受到將近20點的傷害。

  照理說憑51級的防禦力,等級1的攻擊力應該連蚊蟲叮咬都不如,甚至連會不會產生攻擊傷害都是個問號。

  傷害的計算方式,基本上是自身攻擊力數值減去對方防禦力數值後除以2,其他雖然還有攻擊的犀利度、深度、魔法帶來的強化弱化等令人眼花撩亂的各種補正,但傷害值大致可由攻擊力與防禦力推算出。也就是說,只要防禦力達到對手攻擊力的兩倍以上,理論上就能完封對手並獲勝。

  然而,壹野在決鬥開始後使出的攻擊——針對弱點的攻擊,卻很不一樣。

  弱點攻擊由於可忽視對手的防禦力——也就是直接以0計算,因此對方就算防禦力再高,自身攻擊力依然可完整呈現於傷害上。因此即使只有等級1,打出的數值雖然微小,但依然能削減對方的HP。

  燦爛四射的光芒特效——那正是爆擊攻擊的標誌。

  「嗚!」

  痛楚明明不是真的,少女卻還是難過得皺起眉頭。

  關於爆擊攻擊,在這世界的玩家可說是無人不知。至於方法則極其單純,只要以具有一定速度的攻擊命中弱點即可。

  然而雖然聽起來容易,一旦對手是活動之物,可就沒這麼簡單了。

  不但如此,列為弱點的受擊範圍——所謂的命中判定更是極其狹小。以人類的情況來說,心臟、頭頂、頸子就相當於弱點部位。

  這並不是想打就打得中的,更何況冒險者也會採取保護弱點的行動。

  能偶然命中的話算是自己走運——對於爆擊攻擊,所有冒險者頂多就是如此看待。

  畢竟與其過度追求爆擊而讓走位變差,還不如普通地不斷施展攻擊要來得有效率多了。

  然而,壹野的劍閃卻超脫常軌。

  老練的洞察力與犀利的直覺——攻擊後的破綻,可能成為死角的座標。他恰到好處地掌握了這一切,預測並躲避了少女的攻擊,同時精準命中弱點。

  (這次,就是第三十六次命中頸部了。)

  由攻擊次數計算出累積傷害的總值,再由少女的等級推算出大略HP值,壹野推測出如今的她宛如風中殘燭,再承受一擊就會被打敗。

  「呵呵……」

  但,少女卻笑了。爽朗的笑容,就像是由衷享受著這場決鬥,而這不只呈現在臉上,也同時能從她華麗的步履中看出。她甚至像是在期待著,對手接下來會有什麼動作。

  話雖如此,她的眼眸里卻沒有悲觀之色,依舊炯炯有神,似乎從不曾放棄過。

  少女騰出距離。直至先前仍不斷躍動的身軀,到此突然如雕像般靜止不動。

  (她似乎有什麼企圖。)

  令人聯想到猛禽的雙眼,正目不轉睛地盯著壹野。

  彷佛連眨眼的時間都不願浪費,監視著對方的一舉一動。

  至少也要給他一擊。

  少女直視的目光里,看得出這樣的執著。

  反正只要打中一擊就能獲勝——她懷抱的並不是這樣的從容。如今在她腦海里的只有覺悟,不

  管結果如何,一定要送他一記扎紮實實的傷害。

  (不管她有執著還是覺悟……我都不能在這裡落敗。)

  壹野重新握牢手裡的劍並推測著——少女的走位、行動、劍閃,一切一切的可能性。

  他的腦海里,建立起由諸多選項所構成的流程圖。

  等一切分析完成,壹野深吸一口氣。

  「要上了!」

  伴隨洪亮的吶喊,壹野蹬地而出。

  少女依然沒有動作,表情就像是已經有了赴死的覺悟。

  壹野朝少女逼近,就在剛進入少女持劍的攻擊範圍里的那瞬間——

  一道劍勢襲向壹野。

  模仿擁有最快水平飛行速度的雨燕之技能——速攻劍技〈迅燕〉。

  清澈的金屬聲響起。

  而就在同時,半月狀的藍色劍閃一揮而出。

  沒有虛晃,直來直往。

  這是紮實命中的一擊,不可能躲得開的一閃——若看到這畫面,恐怕人人都是如此認為。

  即使遊戲技巧再怎麼出神入化,這個世界的規則(遊戲設定)也已不容閃躲——映入少女眼裡的,想必也是如此。

  然而——

  壹野輕盈的步履閃過那一擊,若無其事般繞至少女的右方。

  少女的雙眼因驚愕而大睜,愕然的模樣,彷佛自己剛剛揮斬的對象是個幽靈。

  (她大概覺得自己剛才像是在砍幽靈吧。)

  壹野朝少女揮出劍閃。

  「這樣的戰鬥法,是開拓不了勝利之道的。」

  犀利的一閃命中弱點,少女於是無法再繼續戰鬥。

  決鬥勝負既分,壹野拿下自己剛剛與對方對賭的道具。那是一顆拇指大的白色石子,外觀也並不圓整,乍看就跟隨處可見的石頭沒有兩樣。

  但視線一集中,上頭便浮現出〈ST005〉的字樣。

  看到那串字,壹野這才安心似地呼了口氣。以一個高中三年級的人來說,那表情顯得有些老成。

  他的身高約有一百七十二公分,體態修長而勻稱,略長的黑髮稍稍遮著一隻眼,後腦的頭髮則是率性綁成一束。

  然而在這世界裡,臉型與身高都能自由改變,玩家的模樣與現實里的並不見得相同。壹野雖然沒改變身高與體型,臉部倒是做了些改變,與現實略有差別。

  打了勝仗的他,沒有誇耀也沒有沉醉,回過身子便打算離開。

  「站住!」

  卻在轉身之際,被從身後而來的一隻手抓住肩膀。

  壹野回頭一瞧,前不久剛與其交手的少女,如今正盯著自己。

  在決鬥前,自稱為「櫻」的少女。

  清秀的眼眸,帶光澤的秀髮,勻稱的體型。那身姿就像是女性理想的具體呈現。

  而不只是外貌,她的裝備品也是以高級的銀為素材的輕裝鎧,一身打扮令人聯想到騎士所獨具的氣質。

  然而相較於那高雅的外表,櫻的表情如今卻因氣憤而燒成通紅,目光更是鄙視地瞧著壹野,與先前戰鬥時總是笑容以對的她判若兩人。

  壹野一邊對〈星界變革者〉連如此細節都能完美呈現的技術感到佩服,同時納悶她為何要如此瞧著自己。

  決鬥就是決鬥,既然是光明正大對決後的結果,沒什麼好心虛的。

  壹野以為她有什麼輸家的牢騷要發,準備好要聽她抱怨——

  「你剛才是不是動了手腳!使用了作弊對吧!」

  沒想到伴隨尖銳說話聲,她卻伸手指著壹野開始譴責。

  所謂的作弊,指的就是在正常地進行遊戲下所無法辦到的非法操作。透過使用特殊程式來篡改數據,就能操作出對自己有利的狀態。

  當然,這類作弊行為將對遊戲平衡帶來重大影響,因此在規章里是明文禁止的。

  「別號〈究極初心者〉的你,想不到竟然是個作弊玩家!」

  「……你是憑什麼證據說我作弊的?輸給等級1的我,讓你這麼無法置信嗎?」

  「是啊,沒錯……不對,我很清楚自己為何會輸。」

  「既然這樣——」

  「但是最後那一擊被躲過,我實在是無法接受!」

  最後那一擊。

  聽了這一句話,壹野立刻會意過來。

  壹野當時朝著櫻衝去,櫻則是等著那一刻,對著壹野使出那最後的一擊。

  櫻當時以為自己斬中了,卻毫無命中的手感,加上斬中的瞬間,對手就像是憑空消失般,彷佛打從一開始就沒任何人在那兒。

  這樣的技能是不存在的。這雖然類似分身或替身系技能,但那些在使用時應該會有煙霧特效,何況壹野並沒有那類技能。更別說以一個等級1角色的能力值,要獲得那些技能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因此看在櫻的眼裡,那就像是被人作了弊。

  「接到你的決鬥要求,虧我還那麼期待!直到途中都還那麼地享受對決!想不到……你竟然是個作弊玩家,簡直是教人失望透頂!」

  「不,那理論上是有可能躲得掉的,雖然解釋起來很麻煩……」

  「我不能接受!我看,你過去所有的傳說傳聞,全都是依靠作弊的吧!?」

  但櫻的憤怒非但沒消退,甚至有增無減。

  「話說回來,要是我真作了弊,遊戲管理者一定會馬上跑來的好嗎。」

  〈星界變革者〉如今依舊在研發當中,對於從遊戲外部介入的程式,會在第一時間做出應對。

  世上雖然有所謂的BOT——用來賺取遊戲內貨幣與經驗值的玩家自動化處理程式等物,但在〈星界變革者〉里卻是完全被遮蔽的。甚至就連單純強化玩家,或是跟隨角色動作之類的程式,在這裡也同樣派不上用場。

  至少在決鬥場合里,不可能用得了一般的作弊程式。在這世界,要是膽敢使用什麼奇怪程式,或是有什麼性騷擾行為,嚴密監控遊戲的管理者將會立刻趕來。

  「你一定在背地裡偷偷使用了什麼不會被發現、很厲害的程式對吧!」

  「哎,隨你怎麼講吧,我懶得陪你了。」

  壹野再次轉過身子打算離開。

  像這種人他早習以為常,知道置之不理才是最佳的處理方式。

  然而——

  「接下來我要當你的監視器,直到揭發你的違法行徑為止。」

  「……啥?」

  突如其來的古怪聲明,讓壹野不得不回過身子。

  「你覺悟吧!我就算當只跟屁蟲,也要揭發你的作弊行為。」

  「開什麼玩笑!想罵我作弊或是檢舉我都隨你高興,但是可千萬別當我的跟屁蟲!」

  「不,我已經決定了。作弊這種事,我是絕不會輕易放過的!」

  「我就說了我沒有作弊!」

  但就算壹野再三解釋,櫻最後依然沒改變主意。

  (這次可真是惹上不該惹的女人。)

  他暗自心想。

  即使他試著以理論解釋自己如何躲避那全力的一擊。

  「你打算用這些教人聽不懂的理論來瞞混過去對吧!」

  但櫻早就先入為主認定他是作弊,怎麼講也講不通。

  他本打算使用瞬間回城的道具趕緊離開,卻因為城鎮就在一旁而無法使用。再說對方只要稍微查一下就能查出自己以何處為據點,就算逃得了一時也逃不了一世。

  不得已,壹野只好苦著一張臉,帶著櫻踏上壓實的泥土街道,邁向回城鎮的道路。

  一踏進正門,擠得水泄不通的成群建築物映入眼中。根據官方數據,這城鎮直徑將近一公里。城鎮四周雖然有石牆圍繞,但只要爬上石壁便可侵入城鎮內,然而由於意義不大,因此並沒有人這麼做,頂多就是拿來當作要在洞窟內攀岩的練習場。

  城鎮裡有兩層樓建築、平房、塔及教會等,高度及寬廣度差距甚大。儘管其中洋房居多,但也有零星的和式住宅。由於這些全都是冒險者購買土地,各隨己意而建成,因此缺乏統一性,但也有不少人喜歡這種雜亂無章的景觀。

  壹野也同樣喜歡這種缺乏統整的雜亂感。

  弗瑟利亞——這就是這城鎮的名稱。

  不像遊戲(人造物)的擬真度,每每都令人讚嘆不已。

  藍天裡的紅藍黃三顆太陽,輕拂肌膚的和煦微風,熙來攘往的人群氣息,彷佛能從中感受到體溫的溫度。這些與現實有何不同——對常居其中的人來說,要找出個中差異,恐怕還更困難些。

  一摸石壁,便能感受到細微的凹凸;一摸地面,細沙便附著於上頭。

  若撿起掉落在地面的石子隨手一扔,若非打中途中的阻礙物,便

  是描繪出拋物線掉回地面。

  不管建築還是人物,全都是由3D物件組成,感受到的溫度,充其量也只不過是電流訊號所帶來。然而,這些數位的人造物,如今已跟現實相似到幾可亂真。

  壹野快步走在這樣的城鎮上,櫻則板著一張臉緊跟在側。

  「你到底要跟到什麼時候?」

  「直到揭發你作弊為止。」

  「唉……」

  正當他吐著不知第幾次的嘆氣,兩人不知不覺間,已來到一間大型建築前。

  這是一棟木造的三層樓房,從屋外看得出,門面寬起碼有二十公尺。

  樓房的門上橫掛著一面大招牌,上頭寫著龍飛鳳舞的『雲雀工房』四個黑色大字。

  壹野隨手打開眼前的門並進入其中,於是櫻也一副小心翼翼地跟隨而入。

  一進入其中,裡頭是個大房間,中央的觀葉植物將房間一划為二,左邊是工作坊,右邊是餐飲部。而餐飲部的後方,則有階梯可通往二樓。

  「咦……」「喂喂喂,那不是櫻嗎?」「怎麼了怎麼了,為何〈降世妖精〉會在這裡?」「而且為什麼是跟著壹野一起回來?」「這我哪知道……」「該不會是出了什麼問題吧?」「喔—可能性挺高的。」「而且恐怕是男女糾紛。」

  意想不到的名人大駕光臨,餐飲部一片議論紛紛。

  但壹野連瞧也沒瞧一眼,朝工作坊方向而去。

  「唉呀,歡迎回家,壹野先生。想不到這次還挺快的。」

  坐在工作檯邊的少女回過頭,對著壹野他們兩人說道。

  他穿著在這世界裡罕有的藍底花樣和服,在灰濛濛的房間裡,顯得格外鮮艷亮眼。

  流順的黑色長髮,配上白百合般的純白肌膚。從起身到恭敬行禮的身姿,恰恰符合古典美女的形象。壹野每次登入時——她通常都已經在遊戲內忙著工作。

  「我回來了,雲雀……雖然我現在的確是住在這,不過用回家這字眼,總覺得有哪裡怪怪的。」

  這間雲雀工房同時身兼旅館。基於這便利性,不少玩家以此為據點,壹野也是其中之一。

  「這裡的房客就跟我的家人沒有兩樣。既然家人回來,說聲歡迎回家,總是比較不孤單。」

  雲雀用溫吞吞的口吻對壹野說完,這才注意到在他身旁的櫻。

  接著,視線再次生硬地從櫻切換回壹野那兒。

  「……這位難不成,是您的女朋友?」

  「才不是!為何事情會變成這樣。」「不、不是的!請別開玩笑了!」

  見到兩人異口同聲否認的模樣,雲雀於是可愛地嘻嘻笑了起來。

  「幸會,我是這間雲雀工房的代表者雲雀,職業是鍊金術士。這間店承接各種道具的製作,並且兼營旅館。」

  職業——也就是所謂扮演的角色。

  在這世界裡,有各式各樣的職業,但並不是由冒險者一開始自由選擇,而是依行動而分配決定的。持劍戰鬥者成為劍士,以魔法戰鬥者成為魔法師,製造道具者成為鍊金術士……像這樣由行動模式決定成為什麼職業。而除了戰鬥方面,另外還有製造料理的廚師,以及經營農業的農夫。

  但就算被分配為劍士,職業也不會就此固定,行動也不會因此受限。儘管效果不大,但劍士依然能使用魔法;雖然打不出大傷害,但魔法師一樣能持劍攻擊。並且隨著行動模式改變,冒險者也有可能再次轉為其他職業。

  這是個由各種行動的累積,來決定職業、能力值、技能的世界。

  而剛來到這世界的冒險者最先被分配到的,正是壹野所扮演的職業——初心者。

  「請、請多指教。啊,我叫做櫻,職業是劍騎士。」

  面對雲雀突如其來的自我介紹,櫻就像踏入鄰家的貓兒般異常乖巧。另外所謂的劍騎士,就是劍士再朝劍方面專精的職業。

  「我知道。我以前就聽說過,在這世界僅九人能夠擁有的稱號〈九大榜眾〉,有個女生獲得其中之一。能夠見到您,是我的榮幸。」

  「哪、哪裡,我並不是因為強才成為〈九大榜眾〉的——」

  「雲雀,好了,趕快買下我這幾樣道具吧。」

  壹野不想就這樣愈拖愈久,於是硬是打斷了兩人的對話。

  他從小囊里取出幾樣物品,一一排到工作檯上。大小與數量顯然塞不進小囊的各種物品,於是紛紛從中現身。

  原來這個小囊只要將手伸進其中並凝神思考,就能取出想要的道具,是每個冒險者剛進入這世界時,擔任現實與遊戲世界橋樑的角色所贈與的,可說是遊戲世界特有的配件。然而雖說如此,小囊可容納的道具數量,畢竟還是有限制的。

  而尚未熟悉的初心者戰鬥時一旦慌忙,往往拿不出想要的道具,拿這也沒有拿那也沒有。手忙腳亂地挖著小囊的模樣,可說是熟悉的景色,初心者的必經之路。

  「喔,不錯,食材類可真是豐富,今天的晚餐準備起來應該是能得心應手了。看來除了錢,我還得額外送您一點禮物不可。」

  雲雀將眼前食材扔進一旁的箱子裡,並拿出一隻裡頭裝了液體的藍色小玻璃瓶交給壹野。

  「這是什麼?」

  「是我的新作品,SP回復道具,我將它命名為〈新式藥水第二十四號〉。」

  「……裡頭又暗藏了什麼玄機對吧?」

  「它有五成機率會回復HP,而不是SP。」

  「這豈不是失敗作嗎!」

  壹野儘管發著牢騷,但還是乖乖把她塞給自己的道具收進囊中。

  「可不可以別再拿我做實驗尋開心啊……」

  「嗯呵呵。」

  她以一笑打發掉壹野。

  雲雀雖然偶爾會造些古怪的道具,本領卻毋庸置疑。喜歡做實驗,算是她美中不足的一點。

  接著,雲雀的視線再次轉往櫻的身上。

  「……那麼回到剛剛的話題。壹野先生。若她不是女朋友,難不成您終於打算跟冒險者一同行動——例如跟人組隊?或者回公會之類的?」

  「為何事情會變成這樣。而且別再把話題扯回去了好嗎。」

  「嗯呵呵,最近老是看到壹野先生悶悶不樂,這也算是件好事,不是嗎?」

  「所以我就說你誤會了。她只不過是——」

  「喂,壹野。」

  這時,一名嬌小的少女帶著不悅的口吻介入對話。

  她披著黑色外套,頭上兜帽戴得很低,手裡拿著一把頂端嵌了寶石,看似古舊的木杖。

  「你打算拋下我,跟其他人組隊?」

  隨著兜帽一掀,露出底下的及肩銀髮。而稚氣的臉蛋再配上身高,讓她看起來就像是個小學生。

  「我雖然聽不懂什麼拋不拋下的,但我現在並沒有跟人組隊的打算。」

  「那麼這女的是誰?為何帶這樣的女人回來?我們兩人之間的愛呢!?」

  雖然除了外表,連聲調都像個孩子,說的話卻有些火辣。由於這樣的反差,櫻甚至一時聽不出是誰在說話。

  「友梨,我可不記得自己跟你孕育過什麼愛苗。」

  「太過分了!太過分了!我們明明一起養育過孩子的。」

  「哇,真差勁。」

  打從一開始就有所誤會的櫻,見到友梨哭哭啼啼了起來,於是也跟著附和她。

  「別講那種引人誤解的話!我們明明就只是一起撿了蛋孵成寵物而已。」

  在這世界裡有樣系統,可以撿拾原野上出沒的怪物卵,並將之孵育長大。

  這樣的怪物會將玩家視為主人並對其效忠,以行動保護主人,或是協助主人攻擊。

  「呱!」

  寵物鳥跳上友梨的肩膀——當然,這並不是因為它聽見大家提到自己。

  「哈吉,這人真過分對吧?我們可是帶了一把超厲害的武器要送給他的說。」

  被稱作哈吉的鳥型怪物像是要安慰主人般,輕輕啄了啄伸到一旁的手指。

  「反正一定又是不提升能力值就無法使用的武器。」

  「只要好好練,等級基本上一定會提升的,還不都是因為你堅持以低等級通關,到系統設定里把經驗值給關閉了……」

  壹野為了以低等級通關,打從進入這世界時,就不曾獲得過任何經驗值。

  不少人在遊戲中使用了付費即能提升獲得之經驗值的機制,但故意不取得經驗值的玩家,卻並不多見。

  身在低等級雖然能獲得一些優待,但那充其量只不過是對初學者的補救措施,而其中最主要的,也就只是怪物的道具掉落率提升罷了。

  「總之,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聽

  了這回答,友梨發出不平之鳴,接著轉頭面對著櫻,犀利的目光直盯著她。

  「所以,請問尊貴的〈九大榜眾〉找我的壹野是有何貴幹?話說壹野他其實也跟〈九大榜眾〉——」

  「我要揭發他的作弊行徑。」

  聽了櫻的回答,友梨深深、深深吸了口氣,隨後嘆了長長、長長的一聲。

  「怎麼又是這種刁難?壹野怎麼可能作弊嘛。」

  「你憑什麼這麼篤定?」

  「因為他根本沒作弊的必要。既然跟誰打都不會輸,還特地去用什麼作弊,豈不是莫名其妙嗎?」

  「我肯定他的遊戲技巧,但要是看到顯然不合理的現象,當然會懷疑他作弊啊!」

  「哈,真是膚淺的思考。就是因為毫無邏輯可言,人家才會說劍騎士玩家全都是無腦蠻力的電流訊號。」

  「什麼!?只會站在後頭偷偷摸摸,重複著相同事情的巫師,有什麼資格說我!」

  「什麼!?想找麻煩的話我奉陪到底喔!」

  兩人拋下壹野並吵了起來。在其他客人煽風點火下,店內的氣氛也跟著逐漸增溫。

  「唉……」

  「萬人迷可真難為呢。」

  雲雀露出溫和笑臉,一派輕鬆地說道。壹野除了聳肩,也沒其他的辦法。

  「……你回來啦,壹野。」

  就在這時,一名男子一聲不響地站到壹野身旁。

  他戴著兜帽,一身破爛的輕裝,身高就跟壹野差不多。

  只要活在這世界,任誰都看得出他的職業是盜賊。

  「原來是你啊亞雷斯。拜託你別再這樣一聲不響地接近了好嗎。」

  「……哼,壹野,看來你最近有些鬆懈。」

  「是你的隱密系技能太高段了好嗎。倒是你,既然會來,代表弄到了什麼新的情報嗎?」

  「……是啊。」

  名為亞雷斯的少年,從懷裡掏出一張羊皮紙的便條。

  他雖然是盜賊,但也同時是情報販子。

  情報販子這樣的職業本來並不存在,但由於道具行情、稀有怪物的出現資訊等貴重情報往往能夠賣得好價錢,因此包括假情報與謠雷風聲在內,都是人們經常交易的商品。

  而這些人里,亞雷斯搜集到的都是極其寶貴的線索,是個優秀的情報販子。

  並且,壹野打從剛進入這世界冒險時,便與他有所往來,兩人可說是交情匪淺——雖然他們也曾經好幾次成為敵人。

  「給你。」

  壹野從囊中掏出錢,交給了亞雷斯。

  亞雷斯收下錢,將便條塞給了壹野。

  「……那就是你要找的東西所在之處——雖然不是最重要的那一個。」

  一交出便條,亞雷斯一副多待無益般,背過身子便打算離開。

  「謝啦,有事再拜託你。」

  「……金盡緣分盡,你最好記住這一點。」

  「肯讓我賒帳的人說這話可沒說服力啊。」

  「……哼。」

  話一說完,他踏出步伐,離開了工房。

  「真是不坦率的傢伙。」

  「嗯呵呵,我倒覺得壹野先生您跟他是同類。」

  是這樣嗎——聽了雲雀的話,壹野蹙起眉頭。

  接著,他正打算要看亞雷斯給的便條——

  「喔,什麼什麼?咦,地城的名字?」

  友梨不知何時吵完了架,來到一旁摸走了那張便條。

  「喂,別亂搶別人的便條。」

  「有什麼關係呢,壹野你跟我都這麼要好了……等等,這上頭根本就只有地城的名字嘛。」

  「我看看……薩瑪爾遺蹟?這不就是附近的地城嗎?」

  連櫻也跟著湊過來看熱鬧,兩人的距離近到根本不像是才剛吵完架。

  「真是……快還給我。我接下來準備到那裡一趟。」

  「咦……為何壹野你現在要去那?那地城根本就沒什麼大不了的不是嗎?」

  「中了陷阱的話很麻煩就是了……那個地城。」

  「不過嘛,對我來說倒是易如反掌。」

  「是啊,對你這巫師而言當然輕鬆了……」

  「怎樣都無所謂啦。我走了。」

  「等、等一下啦,壹野!我也要陪你一起去!」

  「等等,不要突然擅自行動啦!為了揭發你的作弊,我也要一起去!」

  「你們少來給我添麻煩!」

  扔下這麼一句話,壹野隨後逃也似地離開了雲雀工房。

  壹野擺脫了櫻與友梨,離開城鎮來到原野。

  原野上布有已開拓的道路,循線便能抵達下一個城鎮。每個城鎮都在步行約一到三個小時的距離處,擁有的文化也跟『弗瑟利亞』大異其趣。

  根據官方說法,這個世界的大小約等同於現實中的月球。若此事為真,這大約等於四分之一個地球。曾有強者花上幾十天環繞世界,卻也說不上到底和月球相不相等,唯一能確定的,就是這個供玩家冒險的世界異常遼闊。

  但沿著道路走絕對安全,這點不管到哪都是一樣的。

  不過壹野即將前往的地點,可就不見得是如此了。

  壹野如今離開道路,沿途躲避著各種出沒的怪物,來到先前提及的那個遺蹟。

  出了城鎮的東門約走十五分鐘,有個像是挖開丘陵所形成的懸崖,底下有個只能容單人進出的洞窟。宛如狼嘴大開的洞口,正是這個遺蹟的入口。

  壹野進入其中,沿著狹窄的岩壁前進。

  外頭的光芒逐漸消失,黑暗益發濃重。

  壹野從囊中掏出道具——一隻提燈。於是光芒瞬間蔓延,照亮了四周。

  隨著他愈走愈深,原本裸露的粗糙岩壁以壹野目前所立之處為分界,突然轉為平整的牆面。

  牆壁與地面帶有刻飾。這是個由人們搭建而成的遺蹟。

  當然,這只是數位數據,本來就是人們所創造的,但這裡確實具有一種遺蹟才有的獨特氣氛。

  一踏進宛如古代都市的獨特遺蹟,牆壁與地面皆發出淡淡光芒。壹野將提燈收進囊內,朝深處前進。

  不久,他來到一個寬闊的房間,大小約等於學校的教室,牆面與地面的裝飾就跟通道上的相同。房間左右各有一個出入口,往左只有一個寶箱,往右則是往深處前進的道路。壹野以前曾經攻略過此處,記得這地城內的構造。

  來到這房間,壹野突然停下腳步。

  裡頭傳來腳步聲,但卻不屬於人類,而是四隻腳的獸類步伐。接著,壹野先是聽到粗野的鼻息聲,隨後便見到右方出入口處來了三頭看似亢奮的野獸。它們擁有鮮紅色的眼珠,以及像是潑上瀝青的黑色體毛。

  原來這是占據遺蹟,名為黑狼的狼型怪物。明明距離五公尺遠,壹野卻能聞到濃濃的獸類體臭。本來壹野應用數位體感系統,活用著屬於五感之一的嗅覺,但這次逼真的味道,卻反而把壹野熏得皺起眉頭。

  本來透過系統設定,就能關閉嗅覺,但壹野為了追求逼真,開啟了這項系統設定。

  三頭野獸的視線,這下鎖定了壹野。

  這些狼並不是被動怪,一旦見到冒險者,便開始獵殺行動,也就是所謂的主動怪。

  壹野默默拿出劍——於是狼群齜牙咧嘴,一齊朝他攻去。

  (這些傢伙的攻擊模式跟之前攻略時相同……沒有變化。)

  面對張嘴狂奔而來的三頭怪物,他先是橫向一躲,同時看準最右邊的狼頸精確一揮。

  命中的部位發出光芒。他命中的是弱點——這是一記爆擊攻擊。

  這一擊讓狼的HP驟降而倒地,身軀也跟著逐漸淡去。怪物的HP一旦降至0,身影就會像這樣在倒地後消失。

  攻擊落空的狼群一著地,馬上回過身並再次跳向壹野。見到一如預期的攻擊,壹野的劍橫向一揮,同時攻擊兩頭狼。

  這記劍閃宛如帶有磁性般,砍中兩匹狼的弱點部位:其中一匹是頭部,另一匹則是頸部。

  命中的部位閃出耀眼光芒。兩匹狼承受了爆擊一同倒地,隨後便失去了蹤影。

  毫無冗餘,轉瞬即逝的戰鬥。

  這地城的建議攻略等級為20。他剛才打倒的狼,等級也是以此為基準。

  對等級1的壹野而言,光是承受狼的一擊就得喪命,也沒辦法對狼造成傷害。

  然而狼的攻擊只要閃開即可,傷害的話,只要能打出爆擊就不成問題。

  當然這說起來容易,執行起來可不簡單。

  而壹野之所以能辦到,在於他早已記住了現存怪物的所有攻擊模式。要想瞄準怪物攻擊後所

  產生的破綻,或是在確定可反擊的狀況下攻擊其弱點並打出爆擊,這些都是必備資訊。

  壹野對狼移動、攻擊、動作所花的時間,計算至小數點以下——也就是以畫格數來計算。其中也包括了自己揮劍的攻擊時間。

  計算到這種地步的冒險者,以玩過格鬥遊戲的玩家居多,但也只是極少數。

  幾乎所有的冒險者都是透過升級或整裝來打倒敵人——這畢竟更輕鬆,也更有效率。

  而最重要的,見到自己日益變強,更是身為玩家的樂趣之一。

  壹野無意否定這一切,但以低等級攻略對他來說,甚至稱得上是遊戲內的人生目的。

  「呼……」

  但壹野才剛鬆了口氣——

  「嘎嗚!」「吼嗚!」「呼嗚嗚嗚……」

  層層交疊的吼聲,迴蕩在房間裡。

  房間左右側出入口來了數十頭的狼……不,看來不只數十頭這麼簡單。撲鼻的獸類體臭,早已充斥整個周遭。

  「……數量似乎突破三位數?」

  壹野的實力非同小可,到目前為止從未輸過,儘管等級只有1,遊戲風格卻足以大勝任何對手。

  但,這些指的都是一對一。

  一對多是壹野最不擅長的,因為人海戰術將使得精心計算的戰鬥成為不可能。即使壹野再怎麼厲害,畢竟無法同時兼顧三百六十度全方位,也沒辦法像一對一時那樣輕鬆攻擊弱點。

  「看來似乎是吃力了些。」

  這地城最大的陷阱,就是像這種狼群大量湧現的陷阱,又稱作怪物房。

  在〈星界變革者〉里,一般建議玩家組隊攻略地城。

  儘管官方並未公開聲明,但複數玩家攻略起來不但更快,效率也來得更高。不管是單打或是組隊,獲得的經驗值都差不多,甚至有時組隊獲得的還更高一些。

  而這陷阱只要有四名達到建議攻略等級的玩家,要正面應付也是辦得到的。

  但壹野三個月前就離開之前所屬的集團——公會,也不再與人組隊,目前貫徹一個人單打獨鬥的方針。

  「也只好、硬著頭皮上了!」

  狼群當然聽不懂人話,卻也隨著這聲吆喝一同襲向壹野,同時團團圍堵並擋住其退路。關於如何打倒玩家,操縱怪物的人工智慧(AI)也是頗有心得的。

  壹野迴旋著身軀並舞劍。名為〈旋擊〉的遊戲技巧雖稱不上技能,卻能同時對自身周遭進行攻擊。

  由於劍的力道會隨著命中怪物而漸趨衰弱,往往迴旋到一半便打不出傷害,但壹野本來就不指望這種方法所擁有的攻擊力。

  狼群被劍擊中的一共有前方三頭,後方兩頭。前方的三頭全都是正中弱點,後方的兩頭則只是一般命中。

  然而透過劍的攻擊判定與狼的攻擊判定重疊,雙方的攻擊也一起消失了。

  這是名為〈抵消〉的系統機制,藉由攻擊判定相交疊來消除攻擊。而武器的力道與角度,斬、打、刺等攻擊屬性及其他要素,都會讓攻擊在互相碰撞時,觸發出各種不同的效果。

  而如今壹野迎合狼的攻擊判定,以自己的攻擊判定來抵消其攻擊。狼的攻擊判定在獠牙之上,相較於弱點可說是又大又容易命中——當然,這是以壹野的高超技術為前提。

  這要求的並非攻擊力,而是掌握攻擊判定的路徑,以及時機。

  要以全方位攻擊同時對上身後兩頭的攻擊判定,理論上雖然辦得到,實際上卻極其困難。但壹野對於敵方的攻擊方法以及攻擊判定的大小,全都是瞭若指掌。

  技術與記憶,以及從中導出的計算——就是這些,讓壹野的戰法成為可能。

  儘管不擅於一對多,卻也並非束手無策。

  「吼嗚」」「哈嗚!」

  即使見到同伴被打倒,狼群依舊無畏地撲向壹野。

  於是壹野再次以〈旋擊〉進行全方位攻擊。一邊微調角度,一邊確實打出爆擊或抵消。

  然而,這卻沒能持續太久。

  壹野的腦袋正逐漸累積疲勞。這也難怪了,畢竟他一邊要掌握敵人的各種行動模式以及弱點部位,同時還得隨時將自身的攻擊行動列入計算。

  而狼群的體型有大有小,最大的狼幾乎有最小的狼兩倍大。既然大小不均等,攻擊判定與弱點部位也會產生落差。而這些微小的差異,同樣為壹野的計算帶來影響。

  這樣的交戰持續數十回,不可能有人不疲勞。

  但藉由過人的技術,壹野沒受到任何攻擊,將狼群一頭一頭收拾掉。

  終於——

  「汪嗚!」

  最後的一頭斷了氣,房裡的狼群悉數消失。

  經歷漫長的戰鬥,他終於成功擊退狼群。

  「哈啊……哈啊……」

  這場大戰實在令他上氣不接下氣。遊戲內雖然沒有耐力值,但玩家要是持續動作,呼吸就會逐漸產生些微紊亂。關於這方面,遊戲也設定得十分逼真。

  先休息一下再繼續前進吧——正當他如此盤算。

  「嘎啊!」「吼嗚!」「呼嚕嚕嚕……」「喀啊……」

  與先前相同的出入口處,再次衝出百來頭的狼。

  壹野很快就被堵住了退路,想逃也無處可逃。

  怪物陷阱連續兩次殷動。

  這實在是倒楣透頂的事態。

  「……來啊,不管幾頭都照樣打倒。我是——絕不會死的。」

  壹野像是在逞能……不對,像是在對自己發誓般,朝著狼群放話。

  〈星界變革者〉並不是什麼死亡遊戲,即使在這世界裡死亡,也不會影響到現實世界的自己。

  遊戲內的各種苦楚,全都轉換為衝擊感。在現實世界裡足以令人痛不欲生的攻擊,到了遊戲世界,能感受到的就只剩輕推般的碰撞。

  考量到安全層面,經過一而再再而三的失敗及不斷嘗試,才終於打造出這個〈星界變革者〉的世界。

  玩家一旦死亡,就會被送回城鎮,並丟失一些道具,但受此懲罰的玩家很快就會在女神的祝福下,於據點城鎮再次復活。現實里對死亡的畏懼,在這裡完全感受不到,因此甚至有不少冒險者,會抱著赴死的覺悟挑戰頭目。

  但壹野如今的面容,卻像是拚了命在對抗死亡。

  「嘎啊啊啊啊!」

  幾頭狼再次襲向壹野。

  而正當壹野宛如例行公事般打算再次使出〈旋擊〉——

  「壹野!我這就來支援你了!」

  隨著人聲響起,房內氣溫也同時驟降。

  「吾乃渴望之人。接受吾之世界,來自霧之國度的冰霜大地!」

  於是,狼群接連被冰黏住腳,並且由下而上逐漸凍結全身。

  最後,整個房間都被冰所包圍。

  而就像是被冰塊排斥般不被凍結的壹野,默默瞧著眼前的景況。

  接著,一聲彈指響起。

  彷佛上百份玻璃製品一同砸落的聲響接連迴蕩,冰塊碎得震天撼地。

  於是,原先在房內的狼群各個倒地,就這樣輕易消失了。

  「壹野,你沒事吧?」

  友梨與櫻奔至壹野身旁。

  「友梨……為何你會來這?而且仔細一瞧,怎麼連你也在啊……」

  「我跟友梨一起尾隨著你。」

  「哎唷,所以我剛才不就說了,教你要帶我一起來的嗎!」

  友梨漲著臉頰,氣呼呼地說道。

  「……謝啦,給你們添了麻煩。」

  儘管自己還能打,但受人幫助也是事實。壹野乖乖地向她們道了謝。

  友梨嬌小的身軀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像是儀隊般轉起手裡的魔杖。

  「沒辦法,像這種滿是小兵的地方,壹野打起來總是很痛苦。所以以後遇上這狀況,就儘管包在我身上吧。我這次做得不錯吧?還不誇獎我一下?」

  「那,這個給你吧。」

  「這是什麼?」

  「聽說叫做什麼新式藥水第二十四號,好像是SP回復道具。」

  「哇~謝謝你~等等,這不是從雲雀那得到的東西嗎!」

  而待在兩人身旁的櫻,則是一臉狐疑地瞧著壹野。

  「使用作弊的話,打起來不是輕而易舉嗎?」

  但她這句話並不是當真的,眼神中充滿了試探之意。

  「可惜我並沒有作弊,所以無法這麼做。」

  「唔……」

  櫻雖然並不接受這回答,倒也沒再繼續追問下去。

  接著,只見壹野默默朝遺蹟深處前進。

  「等、等等!壹野你先等一下!」

  友梨於是

  也隨後追上。

  「呃~我很感謝你的幫忙,但你沒必要再跟著我繼續前進……」

  「我、我也要陪你們去。」

  櫻也與她口徑一致。

  「我說你,自己一個人的時候明明不敢追來,一聽到我要來找壹野,倒是跟得很緊……」

  「才、才沒有呢!我從一開始就打算要跟蹤他了!」

  「還真是不知該說你謙卑,還是該說你沒出息……」

  看著兩人閒扯,壹野一臉受夠了的無奈表情。

  「……算了,你們想跟就隨你們的便,但拜託頭目戰的時候千萬別攪局啊。」

  「明白了。不過要是有什麼萬一,到時我馬上就會插手喔。」

  「我知道啦。畢竟讓你陷入苦戰,才有機會逮到你作弊。」

  兩人不太情願地答應了條件,跟著壹野一起朝深處前進。

  隨後,三人一路順利,沒遇上什麼困難。

  而櫻在途中的表現也讓人感受到,她不愧是51級的玩家。

  「不只是等級高,遊戲技巧也挺不賴的。」

  甚至就連友梨也欣賞她。

  看著她快活地舞劍的身姿,〈降世妖精〉的別號的確是名符其實。

  不知不覺間,三人抵達遺蹟的最深處。

  那是個十分遼闊的廣場,高度與寬度幾乎可容納三間大住宅,地面與牆面就跟先前行經的場所一樣刻上了花紋,散發出的淡淡光芒照耀整個空間。

  在廣場的中央,有個三十公尺見方的祭壇,中央有一尊猙獰的惡魔雕像。

  三人前往祭壇,來到低矮的階梯前,壹野就在這時停下了腳步。

  「好吧,你們兩個接下來可別踏上祭壇。」

  「咦,為什麼?你怕作弊被揭穿嗎?」

  櫻頗為不滿地追問,壹野則是回敬她一副臭臉。

  「並不是。我打頭目時要是不能單挑,計算會被打亂,打起來很麻煩的。」

  「哎,你就在一旁看著吧,反正他絕不會要什麼花樣的。既然只是想分辨出他有沒有作弊,沒必要和他一起戰鬥吧?」

  「那友梨你難道不打算幫他嗎?我記得這裡的頭目怪物,得要有符合建議等級的十人組隊才打得動。」

  「這種水準的頭目,憑壹野一個人也能應付得來。何況……」

  友梨她露出了,像是在對人炫耀珍藏寶貝時的笑容。

  「一對一的壹野——可是所向無敵的。」

  聽她說得如此篤定,櫻只好勉為其難地點頭。

  見到她答應了,壹野於是踏上祭壇。

  一接近奉在中央的惡魔雕像,遺蹟便開始搖動,細沙與石子伴隨鏗嘰、鏗嘰聲響,從上頭接連落下。

  接著——天花板裂開了。

  某樣未知的東西,掉到祭壇上。

  黑影伴隨轟然巨響一掉落祭壇,頓時掀起了漫天煙塵。

  「嘰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仰天的一聲咆哮。

  地面、牆壁、大氣受其撼動,發出哀號般的傾軋聲。

  待煙塵散去,黑色的身影於是浮現而出。

  那是個身長約有三公尺,直立步行的大型怪物,手裡拿著一把粗糙的、用來槌爛敵人的大劍。它的體表披了一層綠鱗,在四周照耀下散發著昏暗光芒。生於頭頂的尖角,鮮紅得像是吸飽了過去前來挑戰的冒險者血液。大大裂開的嘴角配上猙獰的利齒,造就一副兇惡的面容。

  這是遊戲內的怪物,蜥蜴人的高階版——高等蜥蜴人。

  負責守護地城深處寶物庫的它,盯著眼前的壹野,發出像是笑聲的輕微嗚叫。

  接著,它慢慢舉起了劍——隨手就是一劈。

  毫無預警的一擊,成了戰鬥開始的信號。

  壹野橫向一跳,躲開了那一擊。

  蜥蜴人的弱點並不在頭、心臟、頸子等部位——那些全都在鱗片的保護下固若金湯。取而代之的,則是腳踝、手腕等弱點。

  壹野在閃躲的同時正中手腕的弱點。迸出的傷害特效,讓高等蜥蜴人微微皺起臉孔。

  (造成的傷害約為235到245。)

  壹野開始計算傷害,將自身攻擊力以及命中弱點的爆擊補正代入傷害計算公式里。壹野的爆擊攻擊基本傷害值為150,手腕爆擊補正為1.6倍,最後再加上隨機數值正負5,便推導出最終傷害。

  高等蜥蜴人的下個行動將會是橫斬。它如今已扭轉上半身,進入準備動作。

  這一掃的命中判定既寬且廣,組隊前來的玩家一旦遇上這招,往往連後衛都會一同受牽連。

  但有備而來的壹野壓低身子直奔而去,先是躲避迎面而來的橫掃,並斬向敵人的兩腳踝。命中的爆擊特效從兩個弱點迸出,讓高等蜥蜴人腳步踉嗆。

  (410到430。)

  腳踝的爆擊補正為H倍,隨機亂數則和手腕相同,但由於命中的是兩個腳踝,因此傷害乘以2倍,隨機數值也得計算兩次。

  玩家雖然看不到敵人的剩餘HP,卻能從對方的表情、動作、攻擊模式來大略推估。

  而要是熟知自身攻擊力與敵方HP,那就更不用說了。

  (240……240……240……420……420……240……)

  壹野接連斬向敵方弱點。手腕、手腕、手腕、雙腳踝、雙腳踝、手腕……諸如此類。

  高等蜥蜴人的HP從4萬到4萬5千不等。由這比平均略小的體型來看,它的HP估計為4萬2千左右。

  (要是它的頭部是弱點,就能在持續攻擊下造成簡易麻痹——暈眩狀態,打起來可就輕鬆多了……沒辦法,用這招先拿下1萬吧。)

  高等蜥蜴人對準壹野衝去。只見壹野一個側閃躲開,同時取出了道具,直接就往身後一扔。

  隨手扔出的變形石子劃出美麗的拋物線,正好落到剛停下衝刺的高等蜥蜴人頭部。

  於是,高等蜥蜴人突然一動也不動……不對,它的身軀正微微顫抖,全身上下同時迸出一閃一閃的電光,不停發出霹靂霹靂聲。任誰都能從那景象看出,它陷入了麻痹狀態。

  〈癱痹石〉——這道具一旦命中對手頭部,就能讓缺乏麻痹抗性的對手暫時動彈不得。

  下一步,壹野湊到高等蜥蜴人身旁,並再次取出道具放到地面。而他才剛迅速離開現場,頓時便起了大爆炸,強大的衝擊波與爆炸聲,甚至連待在安全區域的友梨與櫻都感受得到。

  〈炸藥盒〉——這道具只要放在地上,過一定時間後就會爆炸,並且可無視防禦與抗性,對目標造成5千點的固定傷害。儘管大部分的冒險者一旦被爆炸波及都得喪命,但這威力依然頗具吸引力。道具囊里一次只能容納兩個,算是它美中不足之處。

  不久,高等蜥蜴人從麻痹狀態恢復,憤怒地狂奔而來。

  但就在途中——同樣的大爆炸再次發生。

  原來壹野離開之際,在自己與高等蜥蜴人之間的直線位置上擺了另一個〈炸藥盒〉。而爆炸的時機之所以會這麼剛好,正是再三計算過麻痹的恢復時間,以及狂奔時的行經時間,所獲致的成果。

  接下來,壹野再次舉劍接近高等蜥蜴人,對著弱點連連使出斬擊。

  打從一開始,壹野便已看透勝利之道。

  一面倒的戰況——一直在旁觀戰的櫻,不禁目瞪口呆。而看著這樣的櫻,友梨露出帶著優越感的笑容。

  「他的行動怎麼有辦法如此精確啊……?」

  見識了眼前一來一往,彷佛窮盡空手道各種套路的精密行動,讓櫻的語聲微微發顫。

  她並不是第一次見到壹野戰鬥,但那精湛的表現,依舊讓她每次都看得目不轉睛。

  「因為他早已摸透了怪物的各種行動模式。」

  「這我知道。可是怪物採取A行動後,下一步可不見得就是B。高等蜥蜴人的行動模式共有十種,雖然戰鬥時有某種程度的偏好傾向,但要摸透一切行動根本就是……」

  「可是,壹野他就是能摸得透。」

  「為什麼……這也是作弊嗎?」

  「這我也不太懂,但壹野曾說過他能看出預備動作,反正絕不是什麼作弊就對了。別的先不提,在這種事情上作弊,根本是在繞遠路嘛。」

  「所以簡單說,壹野他隨時注意對方出招前動了肩膀或是稍微低頭等動作?並且再做出相應的行動?」

  「就是這麼回事。在這世界只要做出行動,不都會有事前的預備時間,以及事後的僵硬時間嗎?因此只要計算那些時間,預估對手的行動模式到下下一步,一旦見到預備動作,確定對手將展開的行

  動,此時最好的行動模式便是——從計算中推導出在閃躲對方攻勢後,對自己最有利的狀況,並加以執行。絕不讓自己陷於不利,這就是壹野的戰鬥風格。」

  「那、那剛剛高等蜥蜴人明明已露出破綻,他卻不採取行動,也是在計算之內嗎?」

  「我想應該是吧。壹野曾說過要是看不出對手下一步,就別冒險出手。只有在確定怪物的行動模式,知道對手絕對會這樣動時,他才會真正出手。不過嘛,會使用這種戰法,都是因為他只要挨打一下就得喪命。話雖如此,他其實還有一招特有的防禦法……」

  友梨解釋到一半,櫻又插了另一個問題進來。

  「這、這種戰鬥方式,一般人竟然有辦法辦得到!?」

  「你不知道嗎?有些人能夠辨識畫格——看出240分之1秒的景象。」

  「這……我有時的確是能憑本能分辨出來……」

  櫻有時候也能分辨出她所指的那種景象,看出敵人還有多久會動起來,此刻應該揮劍攻擊——類似這種,彷佛眼裡一切全都進入慢動作的瞬間。

  「壹野不但能隨心所欲辦到,同時以手動模式完全掌控自身的動作。」

  「手動模式?」

  在〈星界變革者〉里,有三種控制自己行動的方法。

  第一種是自動:面對怪物自動進行攻擊,自動進行防禦,適合初學者玩家,或是對付小兵時使用。雖然擅自行動的身體令人感到彆扭,但可說是非常輕鬆好上手的模式。

  第二種是半自動:藉由集中意識來進行攻擊。這感覺就像是以意識操縱控制器,有九成冒險者都是以此控制自己的身體。由於具協調威,加上系統會從旁進行動作支援,因此攻擊速度並不低,外加只要身處狀態能夠防禦,就能自動擋下來自身後的攻擊。極少出狀況的優點,是這模式的一大特色。

  第三種是手動:完全靠自身神經來控制身體。揮舞武器、閃避攻擊等高度的自由性,卻也導致操作上的極端困難。由於這跟半自動不同,光憑意識無法運作身體,因此一切行動都得靠自己進行,防禦也得全部自己處理。能夠自己決定武器的揮舞方式,自己決定如何躲避攻擊,雖然是這模式的最大優點……但對一般冒險者而言,這模式可說是弊大於利。

  「就因為是手動,才能像那樣抵消攻擊。否則要是靠半自動模式,攻擊的角度豈不是太單調了嗎?」

  「是這麼說沒錯……」

  不管全自動還是半自動,都只能照著設定好的動作數據行動。唐竹、袈裟斬、逆袈裟、右剃、左剃、右切上、左切上、逆風、刺突……遊戲內雖有各種方向的揮刀法,但種類畢竟有限,發招時機與速度也都是固定的。

  然而,手動卻不一樣。各種姿勢、各種角度、各種速度、各種出招時襪,一切都由玩家自由發揮。

  剛開始冒險時基於嘗鮮心態,所有玩家皆以手動模式來進行遊戲,然而大家很快便發現,手動只是增加前衛角色的難度。玩家即使只是稍有畏縮而導致出劍無力,帶來的結果便是威力降低,而且也沒辦法像半自動那樣以最快速度揮劍。

  曾幾何時,冒險者之間的主流操縱法,從一切由自己作主的手動模式,轉為能夠穩定攻擊的半自動模式。既然能讓揮砍方式不影響威力,大家也就自然而然投向輕鬆且有效率的方法。要是想變強,與其鑽研手動模式的戰鬥法,還不如先提升等級。

  然而,壹野卻不一樣。

  ——為了打出爆擊。

  ——為了確實抵消對方的攻擊。

  他,不得不使用手動模式。

  「我們公會成員包括我在內,都說他的打法簡直是神人級的。他從好久以前就為了以低等級通關,把自己鎖在等級1,而我也從來沒看過有人學得了他。因此,壹野可說是獨一無二的。」

  友梨自豪地說道。

  那超脫常軌的戰法,就像是一場精彩絕倫的雜耍表演,讓櫻看得眼神閃閃發亮。那笑容就跟之前與壹野交手時一樣,充滿了對下一招的期待。

  看得太入迷的她,身子甚至不知不覺地向前傾。

  戰鬥順利進行著。

  壹野躲過了至今為止的一切攻擊,高等蜥蜴人的HP在他的計算之下,如今只剩l/10不到,大約為3千2百點。對手腕攻擊六十一次,對雙腳踝同時攻擊二十九次,對單腳踝攻擊十次,〈炸藥盒〉的爆破攻擊兩次。若隨機數值分布平均,他已經打出了38920點的傷害。

  (大約還得再命中手腕7次,雙腳踝4次……嗎。)

  就算隨機數值女神不喜歡自己,也只要再補上兩次雙腳踝同時攻擊就行了。

  沒有賣弄華麗,絕不鍵而走險。

  壹野就只是在有利於自己的狀況下行動,對著弱點扎紮實實地打出爆擊傷害。

  從剛才到現在,不斷重複著。

  而後,敵人的攻勢暫停了。

  趁著這空檔,壹野從當前的距離後退,打算重整攻擊節奏。

  吁了一口氣後,壹野壓低姿勢,打算再次縮短與怪物間的距離——意外就在這時發生了。

  一直都以壹野為目標的高等蜥蜴人,就在這時轉開視線。

  而它朝向的,是入口方向。

  壹野於是趕緊望去,這才發現櫻不知何時踏上了祭壇。

  「笨……!」

  他連罵的時間都沒有。

  高等蜥蜴人朝櫻直奔而去,兩者之間的距離也急劇縮短。

  「啊,喂!你、你是什麼時候上去的!」

  「因、因為我想靠近一點看,結果就……」

  櫻的反應就像是新手般遲鈍,不但沒立刻舉劍備戰,甚至連保持距離的行動都沒有。

  由於看壹野的技術看得入迷,她完全呆立不動。

  高等蜥蜴人側身將尾巴朝櫻的頭部甩去,把她連打帶纏地卷到祭壇之中。受到這記弱點攻擊,她這下倒地不起。壹野雖然看不到她的血量,卻能從那被打飛的模樣看出她扣血扣得極重,搞不好超過了一半。

  憑櫻的等級,要收拾高等蜥蜴人是輕而易舉。但由於遊戲的設定,冒險者一旦輕匆就得受重傷,若是在呆立的狀態下挨了攻擊,會變成這樣也是可想而知。

  而更糟的是,櫻如今陷入簡易麻痹——也就是暈眩狀態。頭部一旦承受過大的衝擊力道,就會暫時無法行動。代表暈眩的星星,正在她的頭上可愛地盤旋著。

  乍看顯得可愛的星星,卻教人心驚膽戰。那可是帶來死亡預兆的不吉之星。

  再這樣下去,櫻會被高等蜥蜴人打倒。

  不。

  ——是被殺死!

  壹野的表情,如今充滿了顯而易見的焦躁。

  接下來的壹野,行動有如疾風般迅捷。

  「休想下手!」

  他從囊中掏出一把小刀並扔向高等蜥蜴人。儘管那準確地刺中了肩膀,卻也一如預料,完全沒產生傷害。

  但是,壹野要的並不是傷害。

  被小刀刺中肩膀的高等蜥蜴人就像是想起了壹野的存在,再次以他為攻擊目標。先前不斷施展攻擊的壹野,是高等蜥蜴人在系統上最大的仇恨對象,即使目標一時轉往他處,只要壹野再次施以攻擊,就能將其目標引回自己身上。

  「這就夠了!」

  壹野趁著高等蜥蜴人分心,有如一陣風般跳到櫻的面前。

  高等蜥蜴人高舉手裡的劍,打算將壹野與櫻一網打盡。

  隨後,粗糙的大劍向下一劈——以粉碎敵人為目的的一記重擊。

  壹野也配合著對方攻勢揮出手裡的劍,抵消了瞄準兩人的那一擊。在他眼裡的,是絕不容任何兵刃進犯的堅定意志。

  「對、對不起,都是我一時不注意……」

  「總之你先待著別亂動!等一有空檔就立刻離開!」

  高等蜥蜴人的攻擊接連被抵消,不耐煩似地胡亂攻擊而來。

  但是,沒有一擊奏效。

  一擊也沒有。

  有如銅牆鐵壁的壹野不斷綻出抵消的特效,守護著櫻。

  「喀啊!」

  不知是否無計可施,高等蜥蜴人向後一躍隔開距離,隨後以前傾姿勢突擊而來。

  但對壹野而言,只要有這些許空檔就夠了。

  壹野抱起陷入暈眩倒地的櫻,隨即遠遠離開現場。

  接著,友梨詠唱的身影映入眼中。

  「友梨!抱歉,麻煩你了!」

  「真拿你沒辦法!我詠唱到現在剛好唱完,就狠狠賞它一招吧!」

  友梨舉起杖,對準了高等蜥蜴人。

  「〈火神爆裂〉!」

  友梨一喊出技能名,魔杖便竄出小小的火焰

  ,如同飛箭般快速射向高等蜥蜴人。

  小火焰剛命中高等蜥蜴人,瞬間挾巨大聲響爆發開來。

  巨大衝擊波甚至傳到了壹野那,他死命踏穩腳步以免被吹倒,同時依舊緊盯著爆發地點,表情絲毫不敢大意。

  「不夠……!」

  壹野低吟道。爆炸結束了,氣浪掀起的砂煙散去,高等蜥蜴人雖然一身焦黑,卻依舊屹立未倒。

  「不會吧!?哎唷,拜託快倒下好不好!」

  友梨再次詠唱起魔法,然而,時間卻來不及讓她唱到最後。

  高等蜥蜴人舉起劍,再次衝刺而來。

  「沒辦法了……!」

  壹野抱定覺悟似地繃緊神情,單手抱著櫻並架起劍。

  高等蜥蜴人逼近,大劍向下一揮。

  然而壹野對迫近眼前的劍毫無畏懼,同樣揮劍以對。

  他瞄準的是手腕。只見劍刀以最短的軌徑,命中高等蜥蜴人持劍的那隻手腕。

  就在這瞬間,怪物的攻擊強制中斷了。

  象徵爆擊的火花閃爍,高等蜥蜴人稍微向後踉艙了幾步,隨後無力地跪下、倒伏。不久,它的身體逐漸淡去,直至消失無蹤。

  「呼……」

  「抱歉~看來我的火力差了那麼一點點……喂,你們到底還要摟摟抱抱到什麼時候!」

  一來到壹野身旁,友梨瞬間板起面孔。

  她的視線集中在被壹野抱起的櫻上頭。然而對壹野來說,他根本忙到連放下櫻的時間也沒有。

  「不,這根本不是什麼摟摟抱抱……」

  「反正你們快分開就是了!她的暈眩早解除了不是嗎!」

  於是壹野趕緊把櫻放下。

  一落地,櫻紅著臉面向壹野。

  「謝、謝謝你……」

  並且,輕聲嘀咕了一句。

  打倒寶物庫的守衛後,三人進入位於深處的寶物庫。

  周圍排列著的大量寶箱,正等著冒險者打開它。

  「話說,你來這裡是有什麼事嗎?」

  櫻好奇地向壹野問道。

  「我有個想要的道具……嗯?」

  說到一半,壹野發現了。

  在房間正中央,有個人像是被寶箱堆圍繞般倒在那。

  而那少女竟然一絲不掛——也就是全裸。

  一覽無遺的健康肌膚—由體格來看,那胸部或許稱得上豐滿;位於頂峰,呈可愛桃紅色的——

  「裸……」

  「不准看啦——!」

  壹野的雙眼被友梨遮蔽。原來她從壹野身後騎到他背上,自後方用手蓋住了他的眼睛。

  「喂,櫻,快點把那個人叫醒!」

  「知、知道了!」

  於是櫻趕往倒地的少女身旁,搖搖她的身子試著叫醒她。

  只不過,少女似乎很難叫醒。她並沒有死,只是睡著了。

  「我說,友梨,我不會偷看她的,你也差不多該鬆手了吧?我想看看寶箱裡的東西……」

  「唔~你干~萬不能看她喔!?」

  「好好好。」

  友梨一鬆開手,壹野的視線一副興致缺缺似地背過了少女,開始打開寶箱。

  他一個個開敔,「不是這個……」邊說邊開下一個。

  最後,他終於找到了想要的東西:一顆艷紅璀璨,名為〈紅火石〉的道具。

  只要將寶石交給雲雀,她就能讓這材料脫胎換骨,打造出自己的目標物品。

  這道具實在是太過罕見,既是稀有道具,更只能從地城的寶物庫里獲得,而幸虧有亞雷斯的正確情報,才得以像這樣順利找到它。壹野滿意地點了個頭,將道具收入囊中。

  「呵啊~~~~……」

  「好、好了啦,快穿上衣服!」

  而此刻的櫻,正在壹野的背後艱苦奮鬥。

  由那呵欠聲來判斷,她似乎真的只是睡著了。

  「呼……」

  不久,櫻像是幹完一樁大事般呼了口氣。

  「應該好了吧?」

  壹野一問,身後於是傳來「好了」的回應聲。

  於是他放心地轉身一瞧,眼前是個穿著樸素布衣,看起來很有朝氣的少女。

  她頂著一頭紫色短髮,腦袋兩側綁著緞帶做為點綴。

  她身高比櫻矮,卻又比友梨高,正好介於兩人之間。而就如先前偷瞄到的,她的胸部比這裡所有人都要來得大,身材可說是十分迷人。以角色設計功能將胸部調大的冒險者屬於少數派,平時要見到可不容易。

  「咦?大哥哥,又見到你了。」

  這時,少女主動向壹野搭話。

  壹野正面瞧著她,思索了一會兒——然後想起來了。

  「啊,原來是你。」

  聽壹野這麼一說,友梨這下又皺起眉頭。

  「你又認識了其他女人……!」

  並且,懊惱地緊咬著牙。

  「你是不是又誤會了什麼?」

  而正當壹野冒著冷汗時……

  「話說回來,我們還真是常碰面呢~」

  少女再次向壹野搭話,口吻聽起來一派輕鬆。

  「那句話是我要說的。呃~……」

  這陣子,壹野的確是常常遇見她。從幾個月前開始,兩人便經常在地城內外不期而遇。然而雖說是相遇,實際上也就只有點個頭或打聲招呼,不但不曾組過什麼隊伍,就連對方叫什麼名字都不曉得。

  甚至,壹野分不出她究竟是玩家還是NPC。這個世界的NPC由於採用頗為先進的第三代人工智慧,若只聊個三書兩語,幾乎就與真正的玩家無異。就連道具店的店員,有時都會主動跟玩家閒聊起上個星期的天氣。

  這點,也同樣為這世界營造出擬真感。

  「啊,這麼說來,我們好像是第一次正式交談呢。我叫做花憐,職業是祭司。」

  少女——花憐一自我介紹——

  「我叫做壹野,是初心者。」

  壹野也同樣報上自己的姓名。

  「我叫做櫻,請多指教。」

  「我叫友梨,不過你記不得的話就算了。」

  櫻和友梨也跟著一起自我介紹。

  接著,壹野一副無奈地對花憐說了。

  「我們也未免相遇太多次了吧。」

  「我想這一定是因為我們很有緣啦。」

  「再說,你跑到這地方,是來做什麼的?」

  「嗯~來做什麼嗎……我也記不得了。」

  「但要是因此而被脫光裝備,豈不是本末倒置嗎。而且真虧你有辦法活到現在啊。」

  「哈哈哈~就是說啊~」

  而見到兩人頗投緣的模樣,讓友梨的醋勁益發高漲。

  「啊~我們該做的事全都做完了吧?那就趕緊離開了,好嗎?」

  見到三人點頭答應,友梨接著從囊里掏出小指大小的透明水晶。那是顆完全未經雕琢,就像是水晶原石般的石子。

  石子一砸向地面,房間裡的四人便宛如幽靈般消失了。

  原來他們瞬間回到了地城入口。友梨所使用的,是逃離地城用的魔石,叫做〈艾朵涅結晶〉的道具。

  一回到外頭,花憐踏著輕盈步伐,往城鎮的相反方向而去。

  「你要去哪裡啊?」

  櫻好奇地問道。地城探索結束後,一般都是會回到城鎮休息整裝。

  而面對櫻的問題,花憐滿面燦笑。

  「我也不知道。」

  開開心心回答完後,她就這樣小跳步離開了。

  「真是個奇特的女生啊。」

  壹野的感想,友梨與櫻也深有同感。

  接著,友梨像是看準了花憐的話題結束,翹起嘴角對著櫻問道。

  「所以櫻,你分辨出作弊了嗎?」

  經她這麼一問,櫻咬起牙,一副心有不甘似地。

  櫻先前所見,並沒有任何可疑之處。所有攻擊皆為爆擊,以及抵消對手一切攻擊,看起來雖然像是作弊,但她也知道,那些理論上是有可能辦到的。

  「我、我看不出來啦……」

  「也就是說,你願意承認他的清白了嗎?」

  「這、這跟那是兩回事!搞不好他只是剛剛沒作弊罷了!」

  「所以還是不肯承認嗎……輸了就輸了,這麼死要面子真是難看。」

  「才不是這樣!就算是他贏了,但要是使用作弊,我當然要追究下去!」

  接著,她瞪向引發這件事的罪魁禍首。

  「所以沒辦法,我暫時還不能停止監視。」

  「……你饒了我吧。」

  「櫻,拜託你適可而止好嗎!」

  無視一副兇巴巴,再次激出火花的兩人,壹野邁出倦膩的步伐,踏上回城鎮的道路。

  一回到雲雀工房,餐飲部如今人聲鼎沸。

  在這世界裡,飲食雖然具有恢復HP與SP的效果,但也有不少人為了味覺與飽足感,捨棄冒險而傾注心力於這方面,自己製作或是享受料理。而玩家回到現實,消失的只有飽足感。

  在吧檯旁,雲雀正以道具創作忙著製作料理。光憑素材混合便能輕易製作料理的那景象,當初雖然令壹野頗感困惑,但時至今日,他早已對此習以為常。

  「歡迎回家,壹野先生、友梨妹妹、櫻小姐。」

  「我回來了,雲雀。這些是在地城裡到手的道具,那個肉就免費送給你吧。」

  「唉呀,真是謝謝你了……慢著,這裡頭有些是帶毒的。不過反正還會再解毒一次,倒也不成問題就是了。」

  地城裡打倒的狼偶爾會掉落食肉系道具,其中有些帶有毒性,要是一時不察而吃下去,有時會陷入中毒狀態。中了毒本來只會讓HP一點一點逐漸流失,但也有不少玩家認為那身體微麻的感覺很噁心。然而話說回來,有些玩家反而喜歡那種感覺。雲雀曾形容那「就有點像是在享受河豚毒?」,壹野也就當成是那麼回事了。

  「惡~……我暈了~」

  友梨突然身體不適,趴到空著的桌面上。

  「遊戲暈嗎。你登人多久了?」

  「差不多8小時了吧……惡噗。」

  遊戲暈——長時間待在數位體感遊戲裡的副作用。

  玩家在登入時由於必須與現實進行電流訊號的交換,長久下來會對腦部帶來負擔,讓腦部發出警訊。不過話雖如此,遊戲暈其實是遊戲系統將腦部發出的警訊轉換為暈眩,一種防止玩家過度進行遊戲的保險裝置。遊戲要是玩得太久,總是會對身體帶來負擔,一般認為未滿培歲的人,每天的遊戲時間不宜超過8小時。

  「我的警鈴也響了,也差不多該登出了。」

  為了避免遊戲暈,官方另外發布了程式,一旦超過設定的登入時間,就會以警鈴通知冒險者,甚至要是玩家不肯登出,程式還備有強制登出的功能。

  「我的時間也差不多了,那麼我也登出吧。」

  「嗯呵呵,辛苦三位了,請好好休息吧。」

  聽著雲雀的道別,壹野正打算登出。

  「你先慢著。」

  櫻突然叫住了壹野。

  「作弊的事可還沒完呢。既然警鈴已經響起,我也差不多要暈了,不如就趕緊結束這件事吧。」

  「不如說,這件事在我心中從來就不曾開始過。」

  「不,見到那種遊戲規格里不存在的技能,我只能懷疑你是作弊。就算是讓其他人來看,肯定也會有相同質疑。」

  「……要是這麼懷疑,你就自己去查查看吧。登出後,我再把常逛的網站網址傳給你。」

  「只要看了那網站,就能分出你有沒有作弊嗎?」

  「不,你要是沒有基礎,看了也是無濟於事,不過你就先看看吧。」

  「……也好,反正事情也不急。你就好好期待我的判決結果吧。」

  於是壹野嘆了口氣,不耐煩地揮了揮手,隨後便登出了。

  ▽ ▽ ▽ ▽

  一睜開眼。

  眼前是巨大的〈星界變革者〉標題圖樣。

  而標題的下方,顯示一串『您已經登出』的訊息。

  這一切,全都照映在眼鏡型穿戴式電腦的鏡片上。

  「呼……」

  他花了六十秒,才從〈星界變革者〉返回現實。

  雲雀工房的喧囂與氛圍早已不在,周遭如今靜謐無聲。

  而隨著登出完成,室內的燈光也悄悄亮起。

  這,就是「壹野」重回現實中「野上弌」身分的瞬間。隨著燈光亮起,穿戴式電腦鏡片裡的影像全都消失,再也沒有畫面遮蔽他的視野。

  弌環視房間內。

  三坪房間內,床鋪、書桌、書櫃、壁櫥,牆上掛著高中的制服。由窗戶往外看,隔著一條街就是對面的鄰居。

  這裡,是獨門獨戶房屋的二樓,自己平常居住的房間。

  一樓沒有任何聲響。父親工作繁忙很少回家,母親與妹妹如今已不在家中,整間房子裡,只剩弌過著幾乎獨居的生活。

  「……真是的,那女的究竟是怎樣。」

  想起那個名叫櫻的少女,他忍不住念了一句。

  他本來大可無視對方,但卻又想起自己有件事忘了問,於是停下了腳步。

  他摸著眼鏡的鏡框,規律地動起手指。

  於是,〈星界變革者〉的標題再次顯示於鏡框的鏡片上,而他按了幾下按鈕,上頭畫面也隨之切換。

  接著,畫面上顯示著「冒險者名單」的字樣。弌在上頭輸入文字並按下按鈕,幾個名字於是條列而出,他選取了其中一個,叫做櫻的那個少女,便顯示在上頭。

  當然,上頭記載的並非本名,就只有遊戲內的玩家資訊,但要在回現實世界後分享訊息,這卻是個方便的手段。只要對方不拒收,甚至要寄最傳統而又歷久不衰的電子郵件都不是問題。

  弌就在那裡頭貼上名為『畫格的窮盡之道』的網站網址並寄給櫻。

  說到就要做到。

  ◇◇◇

  隔天——雖然弌凌晨兩點才睡——一早六點起床,弌又登入了兩小時,接著才前往學校。

  「野上!偶爾一起辦場讀書會好嗎?我們好久沒聽你那淺顯易懂的講解了。」

  同班同學的佐藤前來跟弌搭話。他是弌在班上頗為要好的男性朋友之一。

  「抱歉,佐藤,最近還是不太方便。」

  「這樣啊?倒是野上,你最近還真是不捧場耶。要是有什麼煩惱,就找我們聊聊吧?」

  「……哈哈,有需要的話就會的。」

  「不過說是這麼說,我們也差不多得認真準備考試了。那麼,先這樣吧。」

  說完,對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這陣子,弌一直埋首於〈星界變革者〉之中。

  若要用根深蒂固殘留至今的網路用語來形容,就是所謂的廢人等級。

  弌已是高中三年級,得跟所有應屆生一樣,開始為接下來的大考做準備。

  但他卻不能停止遊戲——甚至連父母都拜託他這麼做。

  直到三個月前,他還很熱衷於遊戲,但在那之後,熱情卻轉為執著。如今的他全心投入〈星界變革者〉,甚至到了犧牲與朋友往來的時間的地步。

  一切,都是為了達成目標。

  「那、那個,野上同學……」

  「嗯?」

  正當弌陷入沉思,一名女同學找上了他。

  她是班長日比野,就坐在弌的隔壁。

  從那整整齊齊的一身制服,可看出她一絲不苟的個性,就連襪子也是學校指定的顏色。柔順的黑髮,配上自皙的肌膚。可愛的小臉蛋帶了點怯生,表情所流露出的缺乏自信,就像是能激超人們的保護欲望——是同學們對她的形容。

  「……你現在,方便嗎?」

  日比野就像是對弌有所畏懼,舉止顯得有些提心弔膽。

  由於就坐在隔壁,兩人並不是頭一次交談,弌也不記得自己冒犯過她什麼,因此見到她如此害怕,心中實在是有些受傷。

  當然日比野怕的並不只是弌,而是對所有男生都一樣。

  「有事嗎?」

  「……生涯規劃表,好像只剩野上同學還沒交,對吧?」

  弌聞言愣愣地張著嘴,像是如今才想起似地。

  「抱歉,我明天會帶來的。」

  「拜託你、了……」

  任務結束的日比野像是鬆口氣似地嘆了一聲,回到自己座位上。

  接著,只見她從書包里掏出小型智慧型手機開始操作,於是智慧型手機形狀愈來愈大,變成跟平板電腦差不多大小。

  智慧型手機與平板電腦普及至今已有數十年,功能與外觀雖然多少有改變,基本部分卻都跟以往差不多。雖然如今多數人逐漸改用穿戴式電腦,但能以大畫面瀏覽的智慧型手機優點依舊占上風,因此還是有許多人使用。

  並且由於所有教科書都已經數位化,也有許多人以此來預習或複習。

  而儘管並非蓄意,弌就在這時不小心瞄到了日比野的畫面,連忙將視線轉往他方。

  目前的智慧型手機,有些預設成只有持有者的視網膜可看見畫面,並且大部分製造商都建議使用者優先進行此類隱私設定

  。而既然弌看得到畫面,可見日比野對隱私方面沒什麼概念,但相較於這點,讓弌在意的卻是其他的事。

  日比野向來認真,因此弌原本以為,她一定是在預習功課之類的。

  然而日比野的智慧型手機螢幕上所顯示的並不是教材,竟然是〈星界變革者〉的公開攻略網站。

  那是將敵人的行動模式給圖像化,並且推算出每個動作的畫格數,偏高階取向的攻略網站。而除了怪物,網站裡同樣列出了所有玩家本身的行動畫格。這算是中階玩家遇上瓶頸時的必逛之地,在攻略網站當中算是頗有名氣,只要稍微搜尋,馬上就能找得到。

  弌過去也曾是網站的常客,但他早將一切熟記到腦海里,如今已不再逛站。

  並且,這正是他昨天寄給櫻的那個網站。

  (原來班長也有玩〈星界變革者〉嗎,而且還逛這種高階玩家取向的網站。)

  弌實在難以想像,內向又不算活潑的她活在那個世界裡的樣子。真是人不可貌相——他不禁想起人們常說的這句話。

  (雖然那個世界太過遼闊,我們絕不會有偶然相遇的一天……)

  門一打開,教師進入教室里,日比野於是縮起智慧型手機並收進書包里,弌的意識也轉回教桌之上。

  早會開始了。

  夕陽灑落的下午四點鐘,一天課業結束的弌回到家裡。

  若是在平常,他會先上樓換好衣服,吃過超商買的晚餐後,立刻登入〈星界變革者〉……但今天的步驟,卻跟以往不太一樣。

  客廳傳來對話聲。

  原來他的父親這一天難得回家,而且還帶了其他客人。

  「我回來了。」

  「喔,你回來了,弌。」

  他的父親野上仁正盤腿坐在桌邊,桌上則擺了幾個裝了小菜的塑膠容器,大概是從超商買來的。

  而他的正對面,坐著另一位男性。

  「嗨,弌,好久不見。」

  他是父親的下屬栗林,對弌來說已是熟面孔。

  「真難得,你們今天這麼早就回來了。研發跟營運方面沒問題嗎?」

  「那些輪不到你在意,不必替我們擔心。」

  仁面無表情地答道。

  但栗林就像是代替仁,開始替弌做補充說明。

  「〈星界變革者〉目前正順暢運作中,不過我們大家倒是因為許多事而忙翻了。董事會要野上先生好歹休息一下,於是派我把他硬是帶回家,讓他好好睡個覺。」

  「喔喔,原來如此……」

  聽了這番說明,弌似乎也理解了。

  仁是〈星界變革者〉的開發人員,或者說得更嚴格些,他的頭銜是開發總指揮,負責管理計畫表,以及遊戲整體的組成等部分。

  遊戲內的〈數位體感〉技術,本來是使用由美國名為『靈魂設計公司』所製作的中介軟體,但仁等人的『創世』技術,也是當時的矚目焦點。

  空氣與水的流動,各種物體的觸感,縝密的物理運算,各式各樣的預測運算,怪物的生態……能夠活用五感,與現實相同的遊戲世界,在以往可是史無前例的。就因為這些特色,遊戲推出後,很快就改寫了世上MMORPG的版圖。

  到最後,他甚至被人們奉為〈數位體感遊戲〉的頭號權威。

  照理說他如今早該離開〈星界變革者〉,著手進行其他遊戲的製作——但如今的他,卻有不得已的苦衷。

  「我豈有休息的空間……」

  擱在桌上的拳頭微顫,飄散出靜謐的怒意。

  那,是他對自己的憤怒。

  「……也就是說,還是沒找到戀的數據嗎……」

  「是啊,很不樂觀。靠著搜尋完全找不到,只能按部就班一個個尋找,但這數據量實在是太過龐大……!」

  仁緊握的拳頭往桌面一敲。

  「媽的!到底是哪個傢伙!把戀的人格數據拆得四分五裂!都是因為那傢伙……害戀的靈魂無法登出!」

  憤怒一覽無遺寫在臉上,仁猛地站起身子。

  「等、等等啊,仁先生!你要去哪裡!?」

  栗林於是趕緊由身後扣住了他的身子。

  「我要回公司。現在實在不是休息的時候!我要儘早將戀的人格、數據……給……」

  大概是突然起身導致的頭昏,仁突然又跪了下去。

  隨後,就這麼倒下並睡著了。

  「呼……仁先生,人要是不偶爾休息一下,可是會搞壞身子的。」

  「抱、抱歉……家父給您添麻煩了。」

  「不,我們也一樣給你添了麻煩。在這正該享受青春,而且又是得準備應考的時節,竟然要你幫忙尋找人格數據。照理說,我們根本沒資格這樣要求……我們把仁先生搬到床上去吧,能幫我抬起他的腳嗎?」

  「啊,好的。」

  弌和栗林把倒下的仁送回寢室,替他蓋上被子。

  隨後,兩人回到客廳坐下。

  「……駭入的那個人,還是沒抓到嗎?」

  「是啊,畢竟這件事沒辦法找警察幫忙,再說搜尋也是有極限的,目前看來應該是無法指望了。」

  「這樣啊……」

  「少了小戀……你果然還是很寂寞吧?」

  「這還用說嗎……他可是我的妹妹。」

  「……抱歉,問了這麼不識相的話。」

  三個月前,營運順利邁向第三年的〈星界變革者〉,悄悄發生了一件事。

  那只有〈星界變革者〉的研發公司最上層的某些人才知情,玩家之中則是只有身為當事人的弌曉得。

  「因被人駭入,戀的人格數據被分割,到現在已經三個月了。少了她的笑聲,這個家變得好冷清。」

  那件事發生得毫不醒目,沒沒無聞。

  當時,弌的妹妹戀在〈星界變革者〉里突然被怪物打倒,身體消失。

  這本來是稀鬆平常的事。玩家一旦HP歸0,身體就會消失,被遊戲傳送回據點的城鎮裡。

  然而戀卻沒被送回城鎮,就這麼下落不明。

  弌以為她回到了現實,也立刻跟著登出,但戀卻依舊戴著眼鏡型穿戴式電腦閉著眼睛,完全沒有醒來的跡象。

  在那之後過沒多久,〈星界變革者〉的研發公司接到了一封信。

  裡頭記載的,是駭入者的聲明以及要求。

  對方的要求有二。

  『永遠營運〈星界變革者〉不得終止。』

  『不得將此事通報給任何單位。』

  而要是對條件有所不從——

  『所有玩家就會像野上戀一樣一分為八。』

  信末附上如此的威脅。

  至於對方的動機與目的,則是一切不明。

  這事件並沒有對遊戲營運造成問題。但弌的妹妹野上戀數位化的人格數據,卻從此在遊戲裡被分成了八等分。

  就因為這樣,造成檔案比對時發生嚴重錯誤,戀再也無法登出,如今只能躺在近年發明的冷凍睡眠裝置里。

  將人類數位化,以及對其做改變的技術,經歷軍事與醫療應用,如今已成為安全的技術並普及至民間。然而屬於核心的程式碼卻是個黑盒子,不但無法更改,甚至不容外人介入調查。

  甚至,人們從未想過會有人為的駭入與篡改——這程式在安全層面,就是如此滴水不漏。〈數位化技術〉的程式遭人駭入,是全世界都不曾發生過的。

  「你們已經拜託〈數位化〉程式的製作者,請他們趕來調查了嗎?」

  「當然了。不過他們似乎也很忙,遲遲不過來幫忙。我們沒辦法用電話或電郵光明正大地公開事情,無法讓他們瞭解事情的急迫性,何況要是用公司的電腦,又有被駭入者監控的危險。自從公司被收購後,我們做事實在是多了不少限制。」

  但說到這兒,栗林神情稍微開朗了些。

  「不過,雖然時程還沒正式決定,但他們應該就快來日本了。天才程式設計師兼天才工程師兼天才科學家——普莉希拉·柯林。只要她出馬,我想一定會有辦法的。」

  仁等人到現在依舊不明白人格數據分裂的原因,一直從這方面摸索。

  之後他們才發現,被分割的人格數據,原來化為特殊道具《記憶碎片》並散落至遊戲各處。

  「不過,我還是繼續尋找比較好吧?」

  「那當然了,請你繼續努力。」

  而弌如今正在遊戲裡收集那道具。

  昨天跟櫻決鬥後所獲得,上頭記載了奇特文字的道具,正是那《記憶碎片》。

  目前他收集到的,含昨天到手的在內,一共有兩個。

  至於

  其他的,仁只發現其中一個的位置,其餘五個《記憶碎片》則是下落不明。

  「不過……你也別太勉強自己啊,否則要是出了什麼事,我實在沒辦法跟仁先生交代。」

  「我明白的。我知道自己的極限在哪。」

  弌說得像是一點也沒把話聽進去,讓栗林一臉憂心忡忡。

  「不過,那地點我實在是攻略不了。沒有辦法對那地城進行改造之類的嗎?」

  「要是突然對程式進行太醒目的修正,怕犯人到時又會威脅……除非有什么正當理由,否則我應該幫不上忙。」

  過去為尋找《記憶碎片》,他們曾修改程式的特定部分,但馬上就收到『住手』的通知。

  也就是說,〈星界變革者〉以及公司,應該都已經在犯人的監視之下。

  這樣的狀況下既不能拜託玩家搜尋,太過高調的行動也將帶來危險,因此只好像這樣由內部低調進行。

  一開始,上層的意見分為兩派。

  『不能讓一千萬名的玩家身陷危險,我們應該立刻關閉遊戲。』

  『遊戲一旦關閉,將有一名少女成為犧牲,甚至很可能在關閉的瞬間造成數百萬名登入玩家被分割。我們應該繼續營運下去。』

  討論到最後,大家決定繼續營運。

  除了仁的強力遊說,要是宣布關閉遊戲到所有玩家老實登出的時間拖得太長,將可能帶來大量的犧牲者,更是大家憂心之處。

  並且,登出由於連接程序,須花上六十秒。而這段期間人格數據遭撕裂的機率並不為零,甚至可能比人為因素更高。一旦意外發生,將成為前所未有的一大災害。

  在程式運作途中進行升級、修正、除錯等程序,是當前的主流方式。在離線維修這概念逐漸淡去的今日,要是以維修為理由強制所有玩家登出,實在是太過不自然。

  並且只要繼續運作,犯人不再提出進一步的要求,對公司也就毫無影響。這也是高層決定繼續的原因之一。

  以野上仁為核心,由少數可信賴成員集結而成的小組於是成立。他們負責搜索《記憶碎片》,追查駭入的犯人,研究如何不讓人格被分割,改良縮短登出的所需時間……以各種方法試著亡羊補牢。

  「抱歉,請你繼續攻略那供新手練習的地城吧。」

  栗林以悲愴聲勉強擠出話語。大概是由於為弍擔心,卻又不得不拜託他難事,讓他呈現出一言難盡的複雜面容。

  仁憑著堅定執著所找到的那隻《記憶碎片》,說來諷刺,竟然是存在於新手地城裡。

  所謂的新手地城,就是供初學者練習的地城,新進冒險者得清除途中的嘍囉怪物,打倒最深處的頭目。

  這是一般遊戲常見的流程,只求通關的話也十分容易,甚至其實不攻略也無所謂。有些在朋友徵召下加入遊戲的冒險者,甚至不曉得有這個地城的存在。

  而在新手地城裡,一旦打倒頭目,隨後就會發生劇情事件,與另一頭怪物交手。

  而這場是必敗之戰,絕不可能打得贏,但冒險者就算輸了,並不會因此而GAME OVER,接下來就會看到劇情演出,在『將來總有一天會再與之一戰』這樣的預感下結束事件,並完成新手地城攻略。

  問題就在於,這個事件怪物的道具掉落表里竟然有《記憶碎片》。雖然冒險者將來有機會在其他場合與相同怪物交手,但那一方的怪物卻沒有這項掉落設定。也就是說,只有這頭理論上打不贏的事件怪物,會在死後掉落《記憶碎片》。

  「有機會打倒那傢伙的,就只有你一個了,因為那地城……只有等級l的人才能進入!」

  是的。

  如今,弌正思考著該怎麼做,才能打倒那照理來說打不倒的事件怪物。

  再說得更詳細些,這地城一旦通關,就無法再進入第二次。

  也就是說,此事絕不容任何失敗。

  「畢竟這就是我的目標。當然。我會想辦法的……」

  在過去,這只是他的興趣。

  以等級1攻略地城。

  以等級1打倒頭目級怪物。

  以最低等級通關,或是在最短時間內通關的競速破關,或者只以華麗技巧通關的花式玩法。

  這讓他興奮。追求刺激的他,遇上愈艱困的狀況,愈是熱血沸騰。

  他演算一切,冷靜地計算每步發展,追尋看出勝利之道時的靈光乍現。

  時至今日,他依然記得那瞬間所帶來的,穿梭全身的快感。

  然而現在的他,早已封印了那一切情感。

  一切都是為了救出妹妹。

  為了不牽連到其他人。

  因此,他退出公會,不再與人組隊,帶著只有l的等級,一個人單打獨鬥至今。

  「我一定要,把戀給救回來。」

  然而,弌自己卻沒有發現。

  甚至可說是毫無所覺。

  不管是現實還是遊戲裡,他的笑容早已消失多時……

  「吶,弌哥哥————————————————————」

  不經意地,他想起了妹妹的話語聲。

  但卻回憶不起,過去的那個她,曾說了些什麼。

  只能任由記憶被埋沒在最深處。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