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山藥粥(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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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大概是元慶末年或仁和初年的事了。是哪個朝代對這個故事本身,倒也影響不大。讀者只要知道約是平安時代,是很久以前的事就可以了。當時的攝政王藤原基經手下的武士中,有某位正五品武士。

  本不想寫「某位」,想詳細介紹一下其生卒年等生平事跡,但不巧的是,在舊傳之中沒有記載,大概是個沒有資格立碑樹傳的平凡男人。著舊傳之人似對凡人俗事興致不高,這一點倒和日本的自然派作家有著天壤之別。王朝時代的小說家都非空閒之人。總之,在攝政王藤原基經手下的武士之中,某位五品武士正是這個故事的主人公。

  五品其貌不揚。第一,五短身材,另加酒糟鼻子,耷拉著眼角。嘴上鬍鬚天生稀疏。臉頰瘦削,尖嘴猴腮,嘴唇是……不勝枚舉。這位五品武士的容貌簡直是天生的猥瑣齷齪。

  五品是何時、如何成為基經的手下,無人知曉。但他總是身著同一身褪色的短衫,頭戴同一頂乾癟紗帽,不厭其煩地做同一件事,日復一日,周而復始,這是確鑿無疑的。結果,如今誰見了都不會想到這個男人也曾經年輕過(五品已經四十開外了)。相反,覺得他生來就是一副凍得通紅的鼻子、虛有其名的鬍子,在朱雀大街上讓大風摧殘。上至主人基經,下至放牛的孩童,都無意識地覺得理所當然,無人質疑。

  一個人長成這樣,受到的待遇概不用說,大家也能想像到。一同供職的同僚也對五品熟視無睹,漠不關心。連那些沒有級別的二十多個最下級武士也對他的出入,表現出不可思議的極度冷淡。對於五品的吩咐,他們仍然是談笑風生、置若罔聞。於他們而言,五品的存在,就像空氣一樣,誰也沒把他放在眼裡。最下級武士尚且如此,可想而知,上面的官員也根本不會把他當回事,也是他命中注定。他們中的多數對五品都是冷峻的神情後隱藏著小孩子的惡作劇一樣,無論吩咐什麼事情都只做個手勢。人類之所以有語言存在,這絕非偶然。因此,手勢不能傳達其意之事時有發生,但他們都認為是五品的悟性上存在缺陷。於是一旦手勢不能交流時,他們便從五品乾癟變形的紗帽,到腳上快磨破的草鞋跟,不停地上下打量,然後鼻子一哼,轉身就走。儘管如此,五品卻從未生氣。他是一個對一切的不公平都無動於衷、渾渾噩噩、膽小怕事的人。

  但是,他的那些同僚武士,卻得寸進尺地對他百般捉弄。年老的同僚取笑他相貌醜陋,不厭其煩重複著那些老套的橋段。年輕的同僚也藉此機會插科打諢。他們在五品面前,對他的鼻子、鬍子、紗帽、短衫樂此不疲地評頭論足。不僅如此,五六年前就和他分開的地包天嘴唇的老婆,以及和他老婆鬼混的酒鬼和尚,也經常成為他們的笑料。

  他們還變本加厲地搞些性質惡劣的惡作劇。現在已經無法一一列舉了。列舉一個把他的竹筒酒喝掉後另灌上尿的事例,窺一斑而見全豹,其他的就可想而知了。

  但是,五品對於這些捉弄渾然無動於衷。至少從旁觀者看來,他好像是渾然無動於衷。無論別人說什麼,他都面不改色,一聲不吭地邊摸著稀疏的鬍鬚,邊做該做的事情。只有在他們的捉弄實在是過分的時候,例如,把紙條別在他的髮髻上,在他的長刀鞘上綁上草鞋,他才會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情:「不要這樣啊,你們。」看到這副表情,聽到這樣的求饒,無論誰都會在剎那間,被激起惻隱之心(被他們欺負的,不止是紅鼻子的五品自己,還有素不相識的很多人——這些人都借著五品的表情和求饒,來譴責他們的冷漠無情)。這種感覺雖然朦朧,卻在他們的心頭,瞬間蔓延開來。但能始終保持這惻隱之心的人卻屈指可數。在這屈指可數的幾人之中,有一位沒有品位的武士。他來自丹波國,是一個嘴上長著毛絨鬍鬚的年輕人。當然,這個年輕人也和大家一樣,毫無理由地對紅鼻子五品表示鄙視。但是有一天碰巧聽到了「不要這樣啊,你們」這句話,這個聲音一直在他的腦海里揮之不去。自此以後,在他眼中,五品判若兩人。從五品營養不良、面無血色、呆若木雞的臉上,可以看出這是一個飽經社會蹂躪的「人」。這個沒有品位的武士,每每想起五品的經歷,就感到世間的一切,突然顯露出原來的卑劣齷齪,與此同時,五品被凍得發紅的鼻子和數得過來的鬍子,帶著一絲安慰依稀傳到他心頭。

  但是,這僅限於年輕人一人而已。除他之外,五品依然生活在周圍的蔑視之中,不得不像狗一樣繼續生活。首先,他連一件像樣的衣服都沒有,只有一件黑色短衫和一條同顏色的褲子,已被洗得發白,變得既不藍又不藏青。短衫的肩膀處有些松松垮垮,圓形紐扣和衣服邊角連接處的顏色也都變得怪怪的。褲子底邊也破爛不堪,褲子中央往下沒有襯褲,露出瘦細的腿,即使不是毫無口德的同僚,看他這樣瘦牛拉著破車的樣子,也覺得他太過寒磣。而他佩戴的長刀也不倫不類,刀柄把手已壞,黑色刀鞘的塗漆也斑駁陸離。他卻依舊紅著鼻子,趿拉著草鞋,在凜冽的寒風中,本就弓著的腰越發貓了下來,像找什麼似的左顧右盼,在街上一步一挪。連大街上賣東西的小商販都對他捉弄戲耍,這也就不足為奇了。近來就發生了這樣一件事……

  一天,五品去神泉苑,經過三條的小門時,看到有六七個孩童聚在路旁,不知在玩什麼。五品心想,是在玩陀螺嗎?於是他從後面偷偷瞄了瞄,原來他們在毆打一隻脖子上拴著繩子,迷了路的多毛狗。膽小懦弱的五品,雖然一向懷有同情之心,但總是瞻前顧後,縮手縮腳,從沒敢見義勇為,挺身而出。但此時面對的是幾個孩童,他心中不禁湧現幾分勇氣。他笑呵呵地拍拍一個貌似孩子王的孩童肩膀道:「饒了它吧,狗挨打也痛呀。」這時,孩子王轉過身,翻了翻白眼,輕蔑地瞥了瞥五品,那神情酷似侍衛長官與他無法交流時的樣子。「別多管閒事。」孩子王后退一步,傲慢地反唇相譏,「你想幹什麼?你這個紅鼻子。」五品覺得這話就像一記耳光抽在自己臉上,但不是因為受到辱罵而感到生氣,而是因自己多管閒事,自討沒趣感到極其窩囊。他只好用苦笑掩飾,一言不發地繼續向神泉苑方向走去。後面的孩童們,六七人搭著肩膀,對他伸著舌頭,做鬼臉,翻白眼。當然,五品對此一無所知,而且就算知道,對窩窩囊囊的五品來說,又能如何呢?

  那麼,這個故事的主人公,只是為了讓人戲耍羞辱而生在世上,另外沒有任何人生希望嗎?倒也未必。五品從五六年前開始就對山藥粥異常執著。所謂山藥粥,是將山藥切碎,用地錦的汁液熬成的粥。這在當時作為無比的美味佳肴,甚至擺到了萬乘之君皇帝的御膳之中。因此,像五品這樣的人物,只有在一年一度大擺宴席的時候才能品嘗得到。不過,即使是那個時候,也只夠潤潤喉罷了。於是,一直以來,能夠飽飲山藥粥就成了他畢生唯一的願望。當然,他對誰也沒有提起過自己的願望,不,就算是他自己也從沒有清醒地意識到這是他畢生的願望。但毫不過分地說,事實上他就是為這個而活著——人類,有時會為了一個根本不知能否達成的願望,而付出畢生的精力。笑其愚蠢的人,終究只不過是人生的一個匆匆過客而已。

  但五品夢寐以求的「能夠飽飲山藥粥」這個願望,竟然不費吹灰之力成為現實。箇中原委,正是這個山藥粥故事的目的所在。

  有一年的正月初二,正是基經府邸大擺宴席的日子(和中、東兩宮的宴席同一天,攝政·關白宴請大臣以下的公卿,和兩宮的宴席規格伯仲之間)。五品也夾雜在做客的那些武士之中,面對著那些殘羹冷炙。當時那個年代,還沒有取食的習慣,剩飯都是讓家裡的武士,匯聚一堂,共同分享。雖說可以媲美兩宮的盛宴,但終究是在古代,品種雖然很多,但鮮有稀有的東西,只是些年糕、蒸鮑魚、雞干、宇治的小魚、近江的鯉魚、嘉吉魚、鮭魚子、章魚燒、大蝦、大蘆柑、小蘆柑、橘子、柿子等,其中就有剛剛提及的山藥粥。五品每年都盼著這個山藥粥,但每次都是僧多粥少,能喝到他嘴裡的,少之又少,且今年粥的量又少得可憐。也許正因為稀少,他覺得格外美味。喝完後,他直勾勾地盯著空碗,用手抹了抹粘在稀疏鬍子上的殘粥,自言自語道:

  「到什麼時候,才能喝個飽呀?」

  「大夫竟然從沒有飽餐過山藥粥嗎?」一個磁性威嚴、頗具軍人風格的聲音嘲諷地打斷了他的話。五品抬起深埋的頭,怯生生地向他望去。聲音來自同在基經府中任武士的民部卿時長的兒子藤原利仁。他虎背熊腰,膀大腰圓,一邊嚼著板栗,一邊不停地舉著盛滿黑酒的酒杯。人已經酩酊大醉。

  「真可憐呀。」利仁看到五品抬起了頭,哀其不幸怒其不爭地說道,「如果你想的話,我利仁可以讓你喝個夠。」

  平常就算是一條飽經摧殘的狗,給塊肉也不容易親近。五品照舊是窘迫得滿臉堆笑,目光不停地在利仁的臉上和空碗之間徘徊。

  「不想

  ?」

  「……」

  「如何?」

  「……」

  五品能感覺到眾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稍有疏忽,肯定又會招致眾人的嘲笑捉弄。或者說,無論怎麼回答,最終還是會被眾人捉弄戲耍。他進退兩難。如果不是對方有些不耐煩地喊道了句「不想就算了,也不強求」,五品的目光估計會一直在碗和利仁之間徘徊不停。

  他聽到這些話後,驚慌失措地答道:

  「不,恭敬不如從命。」

  聽到這個回答,大家一時間不禁哄堂大笑。

  「不,恭敬不如從命。」——甚至有人還鸚鵡學舌地模仿著五品的回答。在盛放橙黃、橘紅的盤子和台子上,眾多的軟硬紗帽都齊聲鬨笑,笑聲如同破浪般向遠方傳去。其中,最為大聲、最開懷大笑的就是利仁本人。

  「那麼,我改天請你。」他邊說邊皺起了眉頭,是因為湧上來的笑聲和酒氣都噎在喉嚨里。「……可以嗎?」

  「恭敬不如從命。」

  五品紅著臉,結結巴巴地又把前面的回答重複了一遍。當然,這次不必說,又招來笑聲一片。至於利仁,正是要讓五品重複一遍,所以才故意這樣問,因此他比剛才更加誇張地晃動著寬闊的肩膀,捧腹大笑。這個朔北的莽漢,生活中只有兩件事情:一是開懷暢飲,二是開懷大笑。

  但是,所幸的是談話的中心,即將從這兩個人身上離開。外面的人就算是玩笑逗樂,都一起集中在五品身上,也可能招致別人的不快。總而言之,話題由此及彼地輪換,酒和菜餚臨近尾聲之時,有一學徒武士騎馬把兩腳都插進一條皮護腿里的笑話,引得眾人興趣盎然。但只有五品,對場上的笑話,無動於衷。大概「山藥粥」三字,已牽動了他所有的神經。面前的烤山雞,他也不動一筷子;面前的黑酒,他也不喝一口。他只是兩手放在膝蓋上,如同相親的姑娘般,連霜染的雙鬢都紅了,始終直直地盯著黑漆空碗,傻傻地微笑著。

  那之後又過了四五天,一日上午,兩個靜靜騎著馬的男人沿著加茂川河岸,行走在粟田口的街道上。其中一人是個虬髯大漢,佩戴長刀,穿著深藍色官服,下身是同顏色的褲子。另一人,破舊的藍黑短衫上又罩了一件薄棉的外衣,是位四十幾歲的武士,腰帶系得松松垮垮,紅鼻子上還流著鼻涕,渾身上下處處都流露著非常寒酸破敗。但二人的坐騎,前一位是桃花馬,後一位是三歲的黃白相間的金錢馬,引得路上的小商販和武士都紛紛駐足回頭相望。後面的兩人,緊隨馬匹之後的自然是馬弁和隨從了——這就是利仁和五品一行的故事,不必特意細說。

  雖說是冬天,倒也晴空萬里,風和日麗,白色河岸的石頭間,潺潺溪流岸邊的蓬蒿葉子都紋絲不動。臨河低矮的柳樹,沒有葉子的枝頭上,灑滿了柔滑似飴的陽光。樹梢上踩著一隻鶺鴒,不停地抖動著尾巴,影子清晰地倒映在街道上。暗綠的東山上像被霜打過的天鵝絨一樣的山頭,那完全露出來的大概就是比睿山吧。馬鞍上的螺鈿在刺眼的陽光下,流光溢彩。兩人不揮一鞭,慢悠悠地向粟田口的方向駛去。

  「請問,這是要帶我去哪裡呀?」五品怯生生地拉著韁繩問道。

  「馬上就到了,就在前面不遠處。」

  「是去粟田口附近嗎?」

  「嗯,差不多。」

  今日一早,利仁說東山附近噴涌著溫泉,邀請五品一同前去。紅鼻子的五品信以為真,恰逢好久沒有泡溫泉了,身上奇癢無比,前幾日剛吃過山藥粥,又來泡溫泉,簡直是不敢想像的幸福。他稍一盤算,就跨上利仁牽來的金錢馬,但一同來到此處才發現,利仁並非真的想要來這裡。現在,他們已經不知不覺中走過了粟田口。

  「不是到粟田口的嗎?」

  「別廢話,繼續往前走,你呀。」

  利仁面帶微笑,故意不理睬五品,靜靜地打馬前行。兩側的人家,漸漸稀疏起來。現在廣袤的冬日原野上,只能看見覓食的烏鴉,山北逐漸消殘的積雪上像是籠罩著一層朦朧的青煙。雖然晴空萬里,尖銳的漆樹樹枝直插天空,讓人覺得非常刺眼,望而生寒。

  「那麼,是要去山科那邊嗎?」

  「山科在這裡,我們還要往前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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