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二章 少女之星不再復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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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恭候多時,騎士艾弗納兒大人。」

  希斯眾人抵達軍營時,已是日正當中。雖然遇上席露維亞這個小插曲,但一行人還是在正午時分趕到目的地。

  一名中年騎士出來迎接他們。

  此人身材中等,長著鬍鬚的嚴肅臉龐浮現出勉強擠出來的笑容。他身上的甲冑雖然布滿污損,但一眼就能看出是由數層鋼板打造而成的堅固防具。

  「你就是這裡的指揮官嗎?」

  「是的,在下叫作多特雷斯。」

  聽到這個名字之後,露蒂洛露出驚訝的神情,希斯等人應該也是一樣。

  「多特雷斯……尼可和你是什麼關係?」

  「哦,您去過雷波索村了嗎?讓您見笑了,他是在下的犬子。」

  眾人抵達雷波索村時出來迎接的人是尼可,而這個人又正好是他的父親。

  不過,現在不是閒話家常的時候,露蒂洛隨即用嚴肅的態度說道:

  「麻煩你說明一下現況,負傷人數以及還能戰鬥的人數分別是多少?」

  「雖然有幾名人員負傷,但大家的戰意都十分高昂。戰力方面,應該還有百餘名人員可以參戰。」

  「一百人嗎……這個數目應該包括附近村莊的警衛兵吧?」

  「正誠如您所說。因為是匆忙集合,現階段物資還很匱乏,但稍後領主大人的部隊就會前來會合。雖然要整合所有人員可能有些困難,但如果知道司令官是騎士公主大人的話,想必大家都會聽從命令。」

  露蒂洛點點頭後,向騎士介紹身後的希斯一行人。

  「這些人是我的小隊成員,這兩位是希斯和艾絲堤爾。」

  被叫到名字後,希斯上前一步,而艾絲堤爾則是悠哉地揮了揮手。

  看著希斯將長槍豎在地上挺直腰杆,多特雷斯對他點頭致意。

  「原來如此……這兩位就是銀乙女和使槍戰士吧?」

  「是的,後面兩位是愛莉娜和瑪那。她們兩位都是優秀的學生,在隊中負責支援我。最後的那位是布雷吉拉神聖國視察團的席露維亞·亞夏殿下,請將她奉為貴賓。」

  「遵命。」

  為了不讓愛莉娜和瑪那兩人引起士兵們過多關注,露蒂洛才會將她們和希斯分開介紹。

  目前劍刻戰爭正如火如茶地展開,《劍刻》持有者在戰場上的行動一定會引人側目。反過來說,事先表明他們的身分,那麼愛莉娜她們反而就不容易引起注意。

  露蒂洛和艾絲堤爾擁有《劍刻》的這件事早就已經在國內傳開,根據席露維亞所說的話,最近就連希斯的名字也變得廣為人知。

  另一方面,愛莉娜也是《劍刻》持有者的這件事,除了特務小隊成員之外,目前就只有卡塔莉娜知道而已。

  讓她在行動中不引起旁人注意,其實有個重大的意義,因為如此一來只要讓瑪那和她在一起,就可以遠離危險。

  「不管是刀劍或〈占刻〉都無法殺死刻魔,刻魔本體就由我的這支小隊直接用《劍刻》來對付,出現在周遭的從刻魔就由你們負責殲滅。」

  「遵命。」

  「各位,我知道大家都很累了,但作戰行動就從現在開始。」

  聽到露蒂洛的話後,多特雷斯不禁皺起了眉頭。

  「咦……?現在就要展開作戰嗎?」

  「有什麼問題嗎?」

  「恕在下冒昧,艾弗納兒大人,您應該是直接從王都趕過來的吧?我認為您應該先休息一下。」

  「沒有必要,我們已經在雷波索村里休息過了。而且,現在的首要任務是儘早消滅刻魔吧?」

  即使如此,多特雷斯還是不願妥協。

  「請恕在下無禮,艾弗納兒大人您還年輕,可能太小看旅途當中積累的疲勞。正因為敵人十分強大,我們更應該做好萬全準備去迎戰。」

  接著,多特雷斯指向聳立在森林中的刻魔。

  「幸好那傢伙發狂過之後就沒有什麼大動作,就算在艾弗納兒大人您休息期間有什麼動靜,我們眾將士也不會輕易被擊敗。」

  雖然口氣有些強硬,但多特雷斯所說的話也不無道理。

  露蒂洛聽完後,望向希斯等人徵詢他們的意見。

  ——果然事情變成這樣了呢……

  希斯點頭表示同意,露蒂洛也無可奈何地說:

  「……我明白了。但是,我們只會休息兩個小時,我想兩個小時就很足夠。」

  「是,在下認為這是明智的判斷。」

  多特雷斯端正地行禮之後,將一行人帶進了營地裡面。

  就在大家跟著往裡面走的時候,希斯向席露維亞問道:

  「席露維亞小姐,你真的打算跟著我們嗎?」

  「是啊,有什麼不方便嗎?」

  希斯一邊環伺周遭,同時對席露維亞輕聲說道:

  (請你不要離開我的身旁。)

  聽到希斯這麼說,席露維亞意外地睜大了雙眼,但隨即喜形於色地浮出笑容。

  「看來你很懂得處世之道。好吧,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我也不會讓你擔心。」

  看到她的反應,希斯只得強忍住心中的嘆息。

  *

  「請各位在這頂帳篷里休息吧。」

  露蒂洛一行人被帶到一頂用軟墊帳布圍起來的帳篷,蓬內由一根木製的主支柱撐起。帳篷內除了桌椅以外,角落甚至有一個水壺。

  帳篷中央鋪了一張紅色地毯,上面設置著一個安放武器的台座。刻魔出現到現在才經過不到一天的時間,不可能所有帳篷都像這裡一樣打理完全,由此可知,這頂帳篷應該是為指揮官所準備的。」

  露蒂洛和艾絲堤爾進入帳蓬之後,希斯和席露維亞也跟著走進,最後是愛莉娜和瑪那。

  「這些水和食物足夠嗎?」

  愛莉娜和瑪那一人背著一隻皮袋進入,其中一隻以水牛胃製成,裡面裝滿了飲用水,另一隻裡面則塞滿了肉乾和餅乾等攜帶式乾糧。

  「我想應該夠我們六個人吃兩頓。」

  『夠了。愛莉娜、瑪那,辛苦你們了。」

  「我們到其他地方去休息會不會比較好?」

  「這個嘛……不,算了。既然都被帶到這裡,那我們還是待在一起吧。你們趁現在稍微休息一下。」

  聽到露蒂洛這麼說,愛莉娜和瑪那各自找了張椅子坐下。

  「食物還真重。」

  「對呀,平時不太會搬這麼重的東西。」

  由於瑪那並不習慣這種粗活,只見她不斷揉著肩膀,愛莉娜也只能回以苦笑。

  「對不起,愛莉娜。這些工作應該由我來做……」

  「別在意,希斯,你應該有自己該做的事情吧?」

  原本這種勞動工作應該由身為男性的希斯來做,但現在的希斯必須展現出《劍刻》持有者的身段。所以,搬運食物的工作,才會交由名義上是「普通學生」的愛莉娜和瑪那去做。

  看到希斯萬分抱歉的模樣,愛莉娜露出讓人著迷的笑容這麼說道。

  席露維亞卻皺起了眉頭。

  「你們準備這些食物做什麼?」

  「沒為什麼啊,難道你不用吃飯的嗎?」

  艾絲堤爾早已經懶洋洋地躺倒在地毯上。

  看到她這副模樣,席露維亞再度蹙眉說道:

  「……你剛才說自己平常只是個學生吧?那麼我就給你個忠告,就算你是那聞名遐邇的銀乙女——不,正因為你是英雄,所以此時更不該如此懶散。」

  「嗯——可是我認為這種時候,大家才更應該要展開笑容。」

  「你這傢伙……露蒂洛公主,你的部下態度竟然如此傲慢,難道你就不能說說她嗎?」

  既然身在戰場,那艾絲堤爾的態度確實是需要糾正,但露蒂洛卻罕見地沒說什麼,只是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

  「說得也是。艾絲堤爾,如果你願意坐在椅子上的話,我會很開心的。」

  聽到露蒂洛委婉地勸誡後,艾絲堤爾只是懶洋洋地回答「好啦」,便起身迅速地坐到瑪那身邊。

  席露維亞像是看不下去似地咂了一聲。在局外人看來,眼前這群人就好比一幫不知道戰爭為何物的小孩子。

  希斯從皮袋裡倒了一杯水遞給她,像是要藉此平復她的情緒。

  「來,趁現在還有時間,你也稍微休息一下吧?」

  席露維亞沒有接過希斯遞過來的木杯,反而是露出一臉詫異的表情。

  「既然都已經搭起軍營,就代表這裡是戰場吧?那麼,應該會有戰備糧食和水才是吧?」

  「那些存糧一定是為這裡的人們準備的,我們不

  宜借用。」

  雖然希斯拚命地想傳遞出某種訊息,但席露維亞卻完全無法理解,反而是輕蔑地嗤之以鼻。

  「原本聽說你們國家正處在內亂,現在看來我可能要改變對你們騎士之國的評價……」

  「我也是那樣認為。還有一些看法,也希望你能有所改變。」

  「……?這話什麼意思?」

  此時,帳篷外面傳來一陣聲音。

  「艾弗納兒大人,我為您送喝的來了。」

  一名年輕士兵走進帳蓬。

  士兵手上端著大托盤,上面放著六隻茶杯和一個茶壺。看來他們特地找來這組和戰場不相稱的茶具,而且還特地煮了紅茶。

  年輕士兵臉色泛白,站在騎士公主和銀乙女面前似乎讓他十分緊張。

  「謝謝,請你放在那裡就好。」

  「遵命。如果有什麼需要,請您隨時吩咐。」

  「我們的任務是討伐刻魔,不是來這裡作客,你們不需要這麼客氣。」

  就算露蒂洛這麼說,士兵還是筆直地站在入口處。看來他是被派來擔任服侍人員。

  席露維亞仔細端詳士兵所做的一切,順手拿起了托盤上的一隻杯子。

  「嗯,看來你們的士兵訓練得還不錯……我就先喝一杯囉。」

  「席露維亞!」

  希斯突然放聲喊道。

  「……怎麼了?」

  「呃,那個——那杯茶還有點燙吧?還是等會兒再喝比較好。」

  「這是紅茶耶?冷掉的話哪會好喝啊。」

  正當席露維亞將杯口湊到嘴邊時,她拿杯子的那隻手被人抓住了。

  「——你怎麼從剛才開始就這麼沒禮貌,你到底要幹什麼?」

  制止她的人是艾絲堤爾。

  「哎呀,我只是想給你看個有趣的表演。」

  語畢,艾絲堤爾另一隻手拿出了一本厚重的書籍。

  「讓我為大家表演把這杯紅茶變不見的魔術!」

  不知何時,席露維亞手中的茶杯已經被艾絲堤爾拿走,察覺到此事的席露維亞吃驚地睜大了雙眼——因為她的手還維持著握住杯子的動作。

  「餵、等等,你想做什麼啊!」

  「好啦好啦,你就好好欣賞嘛。」

  艾絲堤爾用單手靈巧地攤開書本,另一隻手則傾斜茶杯,將紅茶往書上倒下去。

  眼看著本應該溢出來的紅茶,卻不可思議地完全沒有撒在地面,希斯注意到艾絲堤爾巧妙地攤開一頁紙張,遮住手裡拿的東西。

  在杯中紅茶全部倒空後,艾絲堤爾在眾人面前攤開了那本書。

  原本應該沾滿紅茶的書頁上面完全沒有一絲痕跡,倒出來的紅茶就像是憑空蒸發消失一般。當然,這其實是有機關的——書本里藏了一個偽裝成紙張的漏斗。

  「鏘鏘!我成功把紅茶變不見——」

  「——別開玩笑了!」

  席露維亞一把甩開艾絲堤爾的手。

  「艾絲堤爾!」

  希斯趕緊湊上前,只見席露維亞用銳利的眼神狠狠瞪著他們。

  「鬧夠了沒,你們把這裡當成什麼地方?有怪物出現,而且有人因此死掉了哦!就連我的部下們也全都死了!在這種情況下,你們為什麼能在這裡胡鬧!」

  「席露維亞,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有說錯嗎……?我受夠了,沒想到我竟然會愚蠢到想要拜託你們這幫人!」

  正當席露維亞想走出帳篷時,一道冰冷的聲音叫住了她。

  「——席露維亞,站住。」

  是露蒂洛。

  「……你、你想做什麼?」

  露蒂洛臉上一絲笑容都沒有。

  她將手搭在腰間的佩劍上,雙眼直盯著席露維亞,宛如隨時要拔劍發難。

  「你回來,慢慢走回來。」

  「——你、你別太得意忘形,我不是你的部下,你有什麼權利命令我?」

  「……我叫你回來。」

  露蒂洛口氣有些焦急,同時拔出腰間的佩劍。

  席露維亞忍不住倒抽一口氣。

  「什、什麼啊……是這女的不好,我沒做錯什麼。」

  席露維亞完全沒有注意到現在的情況。

  這時露蒂洛終於忍不住咂了下嘴。

  「希斯,你去把席露維亞拉過來!其他人過來房間中央圍成一圈!」

  在露蒂洛的指揮下,希斯朝著席露維亞撲了上去。在他身後,瑪那和愛莉娜已經迅速站在一起,在遲了一拍後,艾絲堤爾也加入其中。

  「——咿!」

  希斯突然刺出長槍,席露維亞嚇得閉上雙眼抱著頭。

  伴隨著一聲沉悶的聲響,一把劍被希斯用槍尖彈了開來。

  席露維亞背後有一把敵人砍出的劍。

  *

  希斯的長槍穿過席露維亞的腋下,刺向了她的身後。

  「嗚、別礙事!」

  他所刺中的——是剛才那名擔任侍從的士兵手握的劍。

  「咦……?」

  希斯一把將呆若木雞的席露維亞拉到身邊,隨即凌厲地旋轉起手中的長槍。

  此時,帳篷的布幕被一把扯開,一群全副武裝的士兵沖了進來。

  「什、什麼……!」

  席露維亞慌張地發出喊叫聲,希斯將她往身後一推,接著他將長槍一轉,改讓槍尾朝前,重新拿穩。

  他就維持著這樣的姿勢向後退開一步,用槍尾向最接近的士兵腹部就是一戳。

  這一擊準確打入鎧甲縫隙,士兵表情痛苦地倒在地上。

  其他的士兵從反方向砍了過來,希斯反射性地想要將他們彈開,心中暗自一驚。

  ——糟了!

  剛才將長槍倒過來拿,因此現在後端變成了槍尖。如果直接用後端揮擊,會直接將這名士兵的手臂給砍下來。

  但是多年累積的訓練,讓他無法停下揮舞長槍的動作。

  一聲金屬碰撞的聲音響起,瞬間火星四濺。

  「嗚啊?」

  士兵發出著慘叫聲被彈飛出去。但他的手臂還連在身上。

  「艾絲堤爾?」

  希斯回頭望去,只見艾絲堤爾在身後揮動手臂。

  「賣藝丑角可不能讓觀眾受傷喲!」

  她的手中操縱著好幾條散發著光澤的絲線,看來是她搶先甩飛了那名士兵。為了不讓希斯背負殺人罪名,她才會出手相助。

  希斯退到露蒂洛她們所在的位置時,帳篷的布幕已經全部被扯開,士兵們將他們團團包圍。

  ——二十……不,差不多有三十人左右。

  站在士兵中央的人,就是一開始迎接露蒂洛的騎士——多特雷斯。

  「這、這是怎麼回事?你們這些人到底打算做什麼?難道想在這種時候謀反嗎?」

  席露維亞一臉恐慌,露蒂洛無奈地嘆了口氣。

  「為了避免事態演變成這樣,我本來打算低調處理的。」

  「對付刻魔之前要處理的事情,就在這裡一次解決吧。」

  愛莉娜守在露蒂洛身後,同時這麼說道。

  趁著她們說話的空檔,瑪那趕緊扶起癱坐在地上的席露維亞,並將她拉到圓陣的中央。

  席露維亞看似冷靜了許多,只見她用充滿憤怒的聲音叫喊著:

  「你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你們的任務是討伐外面那隻刻魔吧?為什麼要自相殘殺——」

  「——你這個局外人給我閉嘴!」

  聽到這充滿憤怒的聲音,席露維亞也閉上了嘴巴。

  多特雷斯走上前來,筆直地舉起手中的劍。

  「我不會要您的性命,請將《劍刻》交出來。」

  「多特雷斯,《劍刻》只能在持有者之間轉讓。如果要強行奪取的話,就只能殺了持有者——這一點我想你應該知道吧?」

  多特雷斯充滿歉意地垂下頭。

  「……的確,我也是出自無奈。我會向上面報告,艾弗納兒大人是在面對刻魔時,勇敢奮戰之後不幸陣亡。」

  「……能不能請你重新考慮?就算你在這裡奪走我們的《劍刻》,之後也只會背負叛賊的污名而已。」

  聽到這番話之後,多特雷斯收斂起殘存的親切感,眼神中浮現出憎惡的神色。

  「……你懂什麼?」

  他手中的那把劍,因憤怒而不停晃動著。

  「你根本什麼都不懂!」

  一陣怒吼仿佛震懾了現場的空氣,席露維亞和瑪那也為之一震。

  「你看看那隻怪物!是用劍

  也好,用魔法也罷,不管對它造成多少傷害,都會在轉眼之間再生!還不只這樣,傷害它只會產生新的怪物,變成它的戰力!」

  愈是傷害這隻刻魔,從它的體表就會生出愈多分身。

  怪物本體的力量之強,自是不在話下,而增生出來的從刻魔若是群起進攻,在數量上也會凌駕於人類的軍隊。

  「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勞無功。」

  愈是戰鬥,反而愈是讓敵人增強戰力。

  奮起反抗卻落得一敗塗地的下場,這樣的挫折沒有多少人能夠承受得住。

  「你可知道白費力氣的戰鬥,讓我失去了多少部下嗎?整整七十名!原本我擁有一百名部下,現在已經失去了一大半。要是我能擁有力量,擁有你們手中的《劍刻》,這些事情本來是可以避免的啊!」

  說到這裡,多特雷斯搗著臉頰渾身顫抖,強忍住嗚咽聲。

  「我絕不能讓這個怪物襲擊雷波索,只要擁有《劍刻》,我就能守護我的兒子和村莊。」

  此時希斯腦海中浮現出尼克的身影,那是在雷波索村迎接一行人的溫和少年。

  眼前的這個男人不惜捨棄身為騎士的榮耀,只為了從強大的怪物手中保護自己的兒子。

  希斯見識過刻魔所經之處的戰場,他知道那是種何等悽慘的景象。

  ——要是當時沒有艾絲堤爾,我們也會像他一樣崩潰吧……?

  露蒂洛正視著多特雷斯那雙盛怒的眼神。

  「你的意思是說,只要擁有《劍刻》,你就能夠殺死刻魔嗎?」

  「是的。」

  「你想說只要擁有《劍刻》,你的部下們就不會白白送命,對吧?」

  「那當然。」

  然而,露蒂洛搖了搖頭。

  「不可能的。」

  她斬釘截鐵地詭道。

  「就算《劍刻》能阻止刻魔的行動,也無法真正殺死它。因為我做過同樣的事情,我說的是事實。」

  王都里至今還殘留著宛如斷崖般的巨大裂縫。

  那是露蒂洛的《劍刻》所造成的破壞痕跡。

  但就算是如此強大的威力,也還是無法消滅刻魔。

  「就算你一人得到所有《劍刻》,也不可能打倒刻魔。想要不付出犧牲打倒它,只是痴人說夢。」

  多特雷斯氣得咬緊牙關,但露蒂洛還是用堅定的口吻繼續說下去:

  「我無法將《劍刻》交給你,當然這也包括同伴們的《劍刻》。我有想要守護的東西,所以需要這份力量。」

  語畢,露蒂洛也舉起手中的劍。

  「放棄吧,請你讓士兵們退下,我不會把《劍刻》交給你的。」

  多特雷斯嘲諷地說道。

  「哼,想要守護的東西?」

  接著他臉上浮出發狂般的笑容,同時高高舉起手中的劍。

  「想要守護的東西都被破壞殆盡——你能了解這樣的心情嗎?」

  當他揮下利劍之際,希斯便迅速擋在前面。

  嘎吱作響的金屬碰撞聲中,希斯擋下了多特雷斯的猛烈一擊。

  「你說想要守護的東西被破壞的心情……?」

  希斯的內心深處,湧起一股憤怒。

  「我已經體會過好幾次了……」

  最先是失去了自己無比敬愛的師兄;接著是那位初次見面卻和自己很談得來的門衛同伴;那位想要保護自己的教師;還有明明有回頭的機會,但最後還是喪命的夥伴。

  在場的這些同伴里,每一個人都經歷過生離死別。

  希斯以槍抵劍,語帶同情地說道:

  「你才不明白,你現在對我們這麼做,就代表當你得到《劍刻》後,也會遭遇到同樣的事情。」

  希斯得到《劍刻》已經過了三個月。

  這之間,他遭遇到不只一兩次的襲擊。

  在生命受到多次威脅後,現在的他已經很習慣遭到襲擊,也知道如何應對。

  「要是真的如此,你還有心情擁抱自己的孩子嗎?」

  在瑪那受到連累之後,希斯才知道這是無可避免的事情,所以他選擇親自在妹妹身邊守護她。

  劍被彈開之後,多特雷斯腳步不穩,踉蹌了一下。

  「比起在這裡活著忍受屈辱,我寧願在守護兒子之後自我了斷。」

  看樣子他並不打算退讓。

  ——雖然預料事情有可能會演變成這樣,但此時此刻不能再自相殘殺了……

  正當希斯猶豫不決時,露蒂洛輕輕地推開他,走上前去。

  「多特雷斯,只要得到《劍刻》,你就會停止這種愚蠢的行為嗎?」

  「……只要我能得到的話。」

  露蒂洛輕輕嘆了口氣之後,將左手戴著的手套脫去半截,在眾人面前露出手背上的《劍刻》。

  「每一個《劍刻》都會寄宿在固定的部位,只要持有者失去那個部位,《劍刻》應該就會脫離宿主,去尋找新的持有者。」

  「露蒂洛……?」

  「——你只要砍下這隻手,就能得到這個《劍刻》。」

  包括多特雷斯在內,在場所有士兵們也都隨之騷動起來。

  「露蒂洛!你在想什麼啊?」

  「——當然,我不會這麼輕易送給你。」

  露蒂洛說罷,指了指身旁的希斯。

  「多特雷斯,如果你自認為還是個騎士,就一對一打贏他。如果你能辦得到,我就把這隻手送給你。」

  接著,露蒂洛朝著希斯耳邊低語道。

  「希斯,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希斯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露蒂洛,你這招太狡猾了。」

  語畢,希斯掄起手中的長槍。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無論如何我都不能輸吧?」

  希斯下定決心,非贏不可。

  *

  走出帳篷之後,希斯和多特雷斯在空曠的場地面對面站開。

  士兵們圍成一圈,防止露蒂洛一行人逃走,但他們的視線全都集中在多特雷斯身上。

  希斯踏了踏地面,站穩腳步之後,筆宜地架起長槍。

  多特雷斯看著希斯,輕蔑地說道:

  「用槍的,我只是希望能得到《劍刻》,你沒必要為此賭上性命。」

  「……你這話什麼意思?」

  「我們就當做你拚盡了全力,卻還是敵不過我——這麼一來你也算是不負使命,我不會取你的性命。怎麼樣,這條件不錯吧?你就忘了這一切,趁現在趕快逃吧。」

  希斯聽到後,嘆了一口氣。

  「你和罪禍戰鬥過嗎?」

  「當然有,怎麼了?」

  「那麼,皇禍呢?」

  「……」

  「刻魔呢?還有引起劍刻戰爭的怪物呢?」

  「……你到底想說什麼?」

  「或許我看起來很軟弱,但是面對死亡的次數恐怕比你來得多。真是應該逃跑的人,是你才對。」

  受到如此挑釁,多特雷斯氣得眼歪嘴斜。

  「……我欣賞你,你的《劍刻》就由我收下。」

  這句話,代表他將要取下希斯的性命。

  一名士兵——就是剛才進入帳篷服侍的青年——站在場中央擔任裁判。席露維亞見狀開口說道:

  「請等一下,應該由我這個局外人來當裁判才對,你們那邊的士兵不會公平判決吧?」

  「無所謂的,反正我會讓他們輸得心服口服。」

  希斯蹲起馬步,左手搭在槍尖上,同時扭轉上半身,用右手壓住槍尾。

  這樣的架勢不是為了牽制對手,而是要將其撂倒。面對罪禍時姑且不論,但希斯從來沒有在對人戰鬥中擺出這個架勢。

  因為這是以殺死對手為前提時方會擺出的架勢。

  在這場認真的比試中,想要不殺死對方反而是件非常困難的事情。

  ——即使如此,還是得用一擊撂倒他。

  這是露蒂洛為自己準備的舞台。要是輸掉的話,她就會失去一隻手臂。對身為騎士的她而言,此舉無異於賭上性命。

  光是獲勝還不夠。

  希斯必須取得壓倒性的勝利,才能讓所有人無話可說。

  雙方的對峙並沒有持續太久。

  士兵發出信號的瞬間,多特雷斯就高舉起手中的長劍。

  希斯則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看,並且迅速刺出手中的長槍。

  隨著清脆的「鏗鏘」一聲,多特雷斯的長劍應聲折斷。

  「什——」

  希斯手中的長槍將劍刺斷後,仍舊朝向多特雷

  斯的腦袋逼近。

  多特雷斯的臉上露出恐懼,希斯則是咬緊牙關。

  ——要煞住啊!

  槍尖輕微地劃開了多特雷斯的皮膚,傷口上冒出鮮血。

  希斯的槍尖就停在多特雷斯的喉頭。

  「我想是我贏了,還是要我再刺進去一些?」

  此時希斯只需要再用力一點,槍尖就會剃穿多特雷斯的頸椎,將他殺死。

  從肌膚上傳來的死亡宣告,讓多特雷斯鬆開了手中的斷劍。

  「是、是我輸了。」

  勝負分曉。

  希斯收回長槍——但周圍的士兵反而縮小包圍圈。

  「劍怎麼可能會折斷,你肯定是用了魔法!卑鄙的傢伙!」

  不知是誰這麼一喊,接著士兵們都舉起手中的槍和劍。

  「全都給我住手!」

  在多特雷斯大喝的同時——

  眾人眼前憑空出現一道道扭曲的波紋。

  波紋中出現十二把利劍。

  「——這是我最大的讓步。」

  一道凜然的聲音迴蕩在眾人耳邊。

  「再繼續放肆下去,我就把你們當成叛賊,在這裡當場處決。」

  露蒂洛用冰冷刺骨的眼神睥睨著眼前的士兵。

  「圓、〈圓桌騎士〉……!」

  「她真的可以一次召喚十二把劍……」

  露蒂洛的〈占刻〉,就是召喚十二把劍——傳說中圓桌騎士的佩劍。召喚者不用親手揮舞這些由魔法生成的劍,劍也會遵循她的意志自行攻擊敵人,這就是自律型攻擊魔劍,普通的刀劍根本無法和這些由魔法生成的利劍相提並論。

  眼前的景象說明了一件事——這十二位無敵的騎士其實時時刻刻都貼身保護著露蒂洛。

  反過來說,眼前區區三十名不到的兵卒,僅憑她一人就能壓制——不,應該說虐殺殆盡才對。

  親眼見識到〈圓桌騎士〉後,士兵們的戰意也隨之褪去。眾人扔掉手中的槍或劍,消沉地垂下了頸子。

  *

  大勢底定之後,希斯馬上拉著露蒂洛的手回到帳篷里。

  而喪失戰意的士兵們,也遵照露蒂洛的命令回到各自的崗位上。

  「……這和你剛才說的不一樣啊,露蒂洛。」

  面對希斯的責難,露蒂洛一臉若無其事地歪著頭說。

  「一切都照計劃解決了呀,有什麼不對嗎?」

  「等、等等,你說的計劃是什麼意思?難道你打從一開始就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

  露蒂洛將視線從希斯身上移開,對著提問的席露維亞點點頭。

  「我事先預想了幾個可能性,但是這一次因為多特雷斯在軍中具有高度統率力,所以必須讓他和希斯一對一單挑……不過,多少還是出了點意外呢。」

  一行人當中,只有席露維亞是徹頭徹尾的不知情。

  所以,眾人才必須以保護她為優先事項。

  「為什麼?你們是趕來幫他們一起討伐刻魔的援軍吧?難道對這些士兵而言,你們不是救兵嗎?為什麼他們要取你們性命呢?」

  「擁有《劍刻》就是這麼一回事——任何人都能強取這股力量。在每個人都想要力量的戰場上,當然隨時都有生命危險。」

  平時走在路上,他們並不需要如此防備,一旦覺得對方無法信任的話,只要離開那個地方就好,這就是遠離危險的方法。

  「……我不懂,既然能預料到會有人來謀殺自己,那你為何還要來這裡?」

  「因為我是個騎士啊。」

  露蒂洛毫不猶豫地回答。

  「因為騎士是侍奉國王的劍,守護人民的盾。而且我有能力和義務和刻魔戰鬥。」

  接著露蒂洛長嘆了一口氣。

  「如果你明白我說的話,能否請你先向艾絲堤爾道歉呢?因為她剛才救了你一命。」

  「呃……?」

  此時席露維亞才注意到因剛才的騷亂而滾落在地的茶具。潑灑在地面的茶漬中,傳來一股怪味。

  席露維亞這才察覺到自己剛才的行為有多愚蠢,只見她臉色蒼白地搗住嘴。

  「難道裡面被下了毒……?」

  「是啊,需要我拿銀湯匙來試試看嗎?」

  白銀是一種容易氧化的金屬,碰到有毒物質時大多會變成藍黑色。

  自古以來,王公貴族之所以喜歡用銀器作為餐具,並不只是為了自顯身價這個理由。另一個意義是為了防身,避免遭人毒殺。

  所以,艾絲堤爾才會在那時跳出來變戲法,阻止席露維亞喝茶。

  「那個……是我不好,還有,謝謝你。」

  雖然剛才被席露維亞甩開手,但艾絲堤爾只是毫不介意地笑著說:

  「啊哈哈——既然你明白了,我倒是比較想看到你的笑容呢。」

  不過席露維亞卻搖了搖頭。

  「我果然還是不太明白,露蒂洛,你的實力應該可以正面迎戰,輕易打倒那些人吧?為什麼不打從一開始就展現實力,用力量讓他們屈服不就好了嗎?」

  這次換成露蒂洛搖頭。

  「這是錯誤的想法。如果一開始就用武力鎮壓,在戰場上只要一露出破綻,就會被人從身後偷襲,所以我必須讓士兵們有機會傾訴心中的不滿和要求。」

  愛莉娜也曾說過,現在最麻煩的事情,就是當他們和刻魔交戰時,被人從背後偷襲。

  用武力讓士兵們屈服固然可行,但只要我方稍微露出頹勢,瞬間就會遭到窩裡反。更何況眾人接下來還要和刻魔這種超乎人類想像的怪物戰鬥,在友軍面前根本不可能防得滴水不漏。

  「但、但是,既然你有這麼強大的力量,就算沒有那些士兵……」

  「是的,如果只是討伐一隻刻魔,或許我一個人就已足夠,但是……那怪物只要受到傷害,就會分離出更多從刻魔,而且還會無止境地再生。光是要破壞那個巨大的身軀,困難程度就非同小可,所以我們需要他人的協助。」

  希斯他們在和刻魔的本體作戰時,會變得無暇他顧,所以才會需要有人幫忙阻止從刻魔的攻勢。

  因此,他們抵達這裡後,首要工作就是讓這些士兵成為自己的同伴。

  「目前看來,在消滅刻魔之前,他們應該不會再來襲擊我們了。」

  「……在引發了叛亂後,居然還能得到寬恕,這份罪惡感會束縛住他們,讓他們保持理性吧?」

  「就是這麼一回事。」

  露蒂洛看著被撕爛的帳篷。

  「只不過,我原本不想把事情鬧得這麼大。」

  由於艾絲堤爾強行制止席露維亞喝下那杯毒紅茶,多特雷斯才會發現計劃失敗。

  露蒂洛原本打算委婉地試探,再讓多特雷斯後和希斯相互較量。只要給他一次可能得到《劍刻》的機會,對士兵們應該就能帶來很好的牽制效果。

  不管結果勝負如何,士兵們都不至於被情緒沖昏頭。

  說得這麼明白,席露維亞也不可能聽不懂了。

  只見她緊皎著嘴唇,低著頭藏起表情。

  「我明白了,原來內心鬆懈的人反而是我……」

  此時,希斯再次追問露蒂洛。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啊。」

  露蒂洛知道希斯為何生氣,只見她尷尬地撇開視線。

  即使如此,希斯不會讓她就此結束話題。

  「我可不知道你會賭上自己的性命。」

  露蒂洛不悅撅起嘴。

  「我沒有把命賭上啊?」

  「如果失去手臂,就代表你的騎士生涯結束了吧?」

  「我可是〈占刻師〉哦,就算失去一隻手臂也還能戰鬥。」

  「我不是這個意思!」

  聽到希斯的怒吼,露蒂洛反而聳起眉梢說:

  「我相信你不會輸,還是你想說我看走眼了嗎?」

  「不管我會不會贏,我都認為你不該這麼莽撞。」

  「可是……」

  露蒂洛突然間別過臉去,鼓起雙頰。明明正在說著攸關生死的話題,但她卻露出了少女般的彆扭神色。

  「這個作戰計劃是我提出來的吧?那麼只讓你一個人去賭命戰鬥的話,我覺得不公平嘛……」

  「不、不公平……?」

  「反正你又不會輸,多加上我的一條手臂,對你來說也沒差吧。」

  聽到她這麼說,希斯也想不出該說什麼了。

  他胡亂地抓了抓頭髮,嘆了一口氣。

  「至少你也要事先告訴我啊,你差點嚇死我了。」

  「以後我會注意的。」

  原本擺出一張臭臉的露蒂洛,此時卻又若無其事地點了點頭。

  希斯在一旁唉聲嘆氣,瑪那見狀忍不住噗嗤一笑。

  「瑪那,你別笑啊……」

  「對不起啦。但是露蒂洛學姊變開朗了呢,差不多是從兩個月之前開始的。」

  聽到這話,露蒂洛臉上明顯地染上紅暈。

  「那、那是因為……」

  「兩個月前……是我住院的時候嗎?是、是不是在學園裡碰上什麼好事……」

  那個時候露蒂洛剛失去自己的表哥,加上又被小丑逼上絕境,造成極大的心靈創傷。

  希斯原本想要幫助她,但這場戰鬥只能靠她自己去面對,除此之外無計可施。為此希斯一直抱著罪惡感般的後悔,但神奇的是,在希斯出院時,她看上去像是已經恢復了的樣子……

  ——希斯,你喜歡露蒂洛嗎?——

  艾絲堤爾也曾這樣問過希斯,希斯也感受到露蒂洛身為女性的魅力。

  但此時露蒂洛和瑪那卻失望地垂下雙肩。

  「我說怎麼辦才好啊……哥哥,你真的是頭遲鈍的大笨牛耶……」

  不知道為何,眾人一致用責備的眼光看著希斯,同時用充滿同情的眼神看向露蒂洛。

  *

  確認過軍營里的情況後,露蒂洛重新換上正經的表情環硯眾人。

  「那麼,第一個問題解決了,但接著還有另外的問題。」

  「這次又是什麼事情?」

  愛莉娜側著頭表示不解,露蒂洛的臉上立刻蒙上一層陰影。

  「根據我的調查,士兵的數量實在太少了。雖然我本來就不期待真的會有一百名戰力,但實際上只有三十人能上場作戰,這樣的人數太不夠了。」

  她嘆了口氣後撥了撥瀏海。

  「考慮到傷兵所占的比例,他們現在只剩下撤退的餘力了。」

  在戰場上,撤退並不是丟盔棄甲逃跑這麼簡單。那種情況連敗退都稱不上,只能稱之為潰不成軍。

  戰死的人會留下遺體。同時,戰場上也留有許多物資——包括這頂帳篷和一些食物等等。就算是撤退,也需要有人力將這些軍隊的錙重帶走。

  敗北的定義會根據參戰部隊的規模和兵種而有所不同。不過,損失七成人員的這支部隊就算是沒有全滅,卻也已經沒有戰鬥能力了。所以,多特雷斯會做出下毒這種不顧騎士尊嚴的偷襲行為,其實也是無可厚非。

  「那麼,我們就在這裡等待下一批增援嗎?」

  瑪那手裡拿著筆和筆記紙這麼問道。

  ——真奇怪,我的妹妹居然看起來如此可靠……

  對於這種複雜的作戰話題,希斯和艾絲堤爾完全是門外漢。希斯是完全聽不懂內容,而艾絲堤爾則是無心參戰。

  優等生愛莉娜在此加入討論的話還可以理解,但比自己小一歲的瑪那居然能在這種場合發表意見,讓希斯有種被排擠的感覺。

  露蒂洛完全沒有察覺到希斯的想法,只是搖搖頭說道:

  「不,要是放任那隻刻魔不管,可能會讓更多《劍刻》的封印被破壞,我們沒有時間等待

  增援趕到。」

  說到這裡,露蒂洛看向艾絲堤爾。

  「艾絲堤爾,那隻刻魔現在只是把第一層封印——〈門〉給打破而已,對吧?」

  「這我也不知道呀……不過,我想如果能接近到直接接觸的距離,我應該就能確認。」

  如果被刻魔觸碰到,完好無損的《劍刻》也會被擊碎。雖然和被污染的程度也有關係,但希斯和艾絲堤爾等人身上的《劍刻》都已經被最初持有者的鮮血污染過了。

  ——倒不如說,現在身上的《劍刻》還沒被污染的,就只有露蒂洛和另一位圓桌騎士了。

  不管是希斯、艾絲堤爾或愛莉娜,他們身上的《劍刻》都曾失去持有者。

  露蒂洛若有所思地低下頭,然後抬起頭來,再次看向艾絲堤爾。

  「我想掌握我們還有多少時間可以等待。艾絲堤爾,能請你去確認一下嗎?」

  「嗯,好啊。」

  看到她如此爽快答應,露蒂洛露出稍感意外的神色。

  「你怎麼會答應得這麼爽快?」

  「我說過,那個怪物也是我們這邊的問題吧?而且……有個地方讓我有點在意。」

  此時,希斯舉手發言。

  「這樣的話,我也和艾絲堤爾一起去,總不能讓她一個人走。」

  「太好了,希斯你終於想起自己的本職了!」

  「我可不是去表演什麼逗人笑的節目哦!」

  希斯發出哀號,艾絲堤爾眯起一隻眼睛,用手指抵住他的胸口。

  「你不是說過不會讓我孤單一人的嗎?可是你最近好像有點花心過頭囉!」

  「唔……對不起。」

  希斯老實地低下頭。

  愛莉娜被這兩人逗得笑了起來,接著她向露蒂洛問道:

  「露蒂洛公主,你接下來打算怎麼做?」

  「這個嘛,首先是重整旗鼓,然後再思考對策吧……不過,現在我們沒時間從長計議了。」

  露蒂洛的意思是,她要留在這裡擔任指揮工作。

  「那我和瑪那就留下來吧,畢竟需要有人來輔佐露蒂洛公主。」

  「說的也是呢……哥哥,你千萬不要勉強哦!」

  的確,露蒂洛和愛莉娜兩人都留下來的話,很難想像她們會遇上麻煩。

  一位是曾和魔王級皇禍一對一單挑到最後一刻的騎士公主,另一位則是繼承了該名魔王之力的皇禍。而瑪那留在她們身邊,也能安全無虞地做好輔佐工作。

  此時,艾絲堤爾像是突然想到了某件事,望向低著頭的席露維亞。

  「那麼你打算怎麼辦呢?如果想回去的話,我現在還能送你回去哦。」

  只要艾絲堤爾使用〈門〉的力量,就算沒有馬車,也能瞬間抵達任何想去的地方。雖然她沒去過布雷吉拉神聖國,無法將席露維亞傳送回國內,但至少可以送她到附近的村莊或要塞。

  艾絲堤爾馬上就要離開營地了,所以她才會在此刻如此提議。然而,席露維亞卻搖了搖頭。

  「你們要到刻魔身邊去偵查對吧?」

  「嗯,我們的任務是這樣沒錯。」

  「那麼,能不能讓我一起去呢?我想接近到那隻刻魔附近。」

  看來她是打算跟著艾絲堤爾和希斯。

  聽到她這麼說,露蒂洛露出為難的表情。

  「席露維亞,你也差不多該了解這個地方的狀況了吧?艾絲堤爾和希斯他們沒有餘力保護你哦。」

  「若你們到時候覺得我是個累贅的話,請直接丟下我吧。但是,我的部下們曾經在那怪物所在的地方戰鬥……我想要去親眼確認一下,看看有沒有人還活著。」

  席露維亞緊緊握著的拳頭並且微微顫抖著。

  艾絲堤爾再次沉吟了一聲,在思索了一會兒之後點了點頭。

  「我想應該沒關係吧。」

  「可以嗎,艾絲堤爾?」

  「只要情勢不對,我就會立刻把她扔回這裡,而且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有本事跟著我們。」

  聽到這句話,包括希斯在內,所有人心裡都有一股不詳的預感。

  只見露蒂洛和愛莉娜露出無奈的神情。

  「艾絲堤爾,我先問你一件事,你打算怎麼到刻魔那裡去呢?」

  聽到希斯這麼問,艾絲堤爾笑容滿面地回答道——

  「你不覺得從空中俯瞰是最快的方法嗎?」

  在場的所有人此時都向席露維亞投以同情的目光。

  「怎、怎麼了……?」

  「呃,請你加油。」

  「這個請你拿好,我想會派上用場。」

  愛莉娜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而瑪那則是遞給了她一塊手帕。

  幾分鐘後,軍營的上空響起了席露維亞的尖叫聲,而瑪那給她的那條手帕,剛好可以用來擦拭眼淚。

  *

  「——席露維亞小姐,你沒事吧?」

  席露維亞白著一張臉,不停打顫。希斯感到有些過意不去,趕緊向前關心。

  風聲在耳邊隆隆作響,往下俯視能夠看到那隻巨大的刻魔。刻魔看來沒有採取攻擊行動的徵兆,它似乎還沒有發現希斯一行人的動靜。

  因為,希斯他們現在正跨坐在龍的背上。

  「不可能,怎麼會這樣!龍……我居然坐在龍的身上……!」

  看來還是暫時不要和她說話吧。

  由於艾絲堤爾和席露維亞之間曾發生過一次奇妙的排斥現象,為了

  防止那種事情再次發生,希斯於是坐在兩人中間。這時三人都牢牢地貼在龍背上。

  在全身仿佛包覆著鋼鐵的黑龍——蒂菲背上,艾絲堤爾愉快地說道:

  「嗯——果然只有〈門〉破損了而已……不過也只是現階段的情況。」

  「離這麼遠你也看得出來嗎?」

  艾絲堤爾剛才說過,需要接近到能夠直接接觸的距離,但黑龍還在刻魔的頭頂——在距離相當遠的高空中飛行著。

  巨大的刻魔看起來只有巴掌大小,從這一點來看,距離應該有二百賽爾卡左右。這麼遠的距離足夠讓蒂菲不被刻魔發現。

  「嗯,因為它比預料中還要大上不少,只要沒有被遮住的話,我大概就能判斷。」

  艾絲堤爾這麼說著,同時用雙於拇指和食指擺出一個長方形,從中窺視下方這隻刻魔的模樣。

  「我說艾絲堤爾,不能從這裡直接把〈門〉關上嗎?」

  如果成功的話,就沒有必要冒著危險去挑戰刻魔了。

  不過艾絲堤爾卻搖了搖頭。

  「如果是普通的罪禍或者從刻魔的話是沒什麼問題,但對方的力量很強,所以不太可能。必須要像上次一樣,先削弱它的力量才行。」

  聽到這番話,希斯突然想起一件事情。

  「話說回來,那個時候你是怎麼封印的呢?我只看到你封印第一個《劍刻》的情況。」

  「咦、是那樣嗎?」

  希斯苦笑了起來。

  「因為你們去參戰後,我就遇上小丑了。」

  「——!」

  身旁的席露維亞瞬間臉色大變,她似乎好不容易從驚嚇當中恢復過來了。

  「你怎麼了?」

  「不,沒什麼……那種怪物曾經一次出現好幾隻嗎?」

  僅僅一隻就造成這麼大的災害,也難怪席露維亞會如此慌張。

  「像這隻一樣大的只出現過一隻,之後出現的第二隻在還沒有長得很大之前,就被艾絲堤爾解決了。

  「這、這樣啊。」

  席露維亞故作若有所思的模樣,繼續問道:

  「剛才你提到了一個人的名字,那個男人和這件事有什麼關聯嗎?」

  聽到她這麼說,艾絲堤爾不禁眯起雙眼。

  希斯也注意到話里的不尋常之處。

  ——我剛才沒說小丑是男的吧?

  席露維亞只聽到小丑這個名字,就斷定是男性。但小丑這個詞原本是賣藝丑角的意思,在她眼前的艾絲堤爾自稱是賣藝丑角,她應該很難把賣藝丑角聯想成男性才是。

  也就是,席露維亞知道小丑,而且曾經直接見過面。

  但希斯還是裝作若無其事地回答道:

  「小丑是個想要解放刻魔的傢伙,但我們還不知道他的來歷。」

  「傾騎士之國的全力也逮不住他嗎?」

  「雖然我們曾一度打倒他,但那傢伙是附身在死人身上來行動的,所以光是將他使用的軀體打倒,也不具任何意義。」

  「……這樣啊,他是傳聞中的皇禍嗎?」

  「這個我們也不清楚,就算他是罪禍,應該也不是這片土地上的罪禍。」

  「……?為什麼你會知道呢?」

  席露維亞露出驚訝的表情,艾絲堤爾見狀咧開嘴笑了起來。

  「你想知道嗎?」

  「慢、慢著,艾絲堤爾!」

  「我想知道。」

  難道她想在這裡承認自己其實是罪禍?

  無視於在一旁驚慌失措的希斯,艾絲堤爾愉快地說道——

  「因為我是賣藝丑角啊!賣藝丑角可是無所不知的哦!」

  席露維亞目瞪口呆,沉默了好幾秒鐘,臉上漸漸顯現出憤怒的神色。

  「……夠了,我這麼認真問你,還真是白痴!」

  「啊哈哈,我沒有騙你哦!」

  話一說完,艾絲堤爾就眯起眼睛,把臉湊了上來。希斯夾在兩位相貌清秀的美女中間,一顆心不斷怦怦亂跳。

  為了強調自己的存在,希斯開口說道:

  「看、看起來你好像對小丑很感興趣,你知道些什麼嗎?」

  聽到這番話,席露維亞猛然睜大雙眼,接著馬上又別過臉去。

  「……不知道。我只是在想,他和那個叫刻魔的怪物之間會不會有什麼聯繫而已。」

  希斯一行人遇見席露維亞還不到一天的時間,看來她還沒放下心防,還不願把所有知道的事情都說出來。

  ——真希望能從她口中問出一些有關小丑的事情。

  雖然她應該不會是小丑的同夥,但畢竟之前發生過愛莉娜的那次事件。

  目前還不知道那個怪物的來歷和目的,但是席露維亞或許能夠提供掌握小丑去向的線索。

  ——總之,先問問她和小丑之間有什麼牽連吧。

  希斯在腦中斟酌一番,慎重地向席露維亞問道:

  「那麼,請問席露維亞小姐。你對《劍刻》和魔神了解多少呢?」

  「魔神?那是埃斯特拉的傳說,我們布雷吉拉不知——」

  席露維亞說到一半,忽然間像是想起什麼似地看著艾絲堤爾。

  「嗯?怎麼了?」

  艾絲堤爾一臉不解地問道,但席露維亞無視她的反應,只是撫摸起蒂菲的背部。

  「銀乙女……龍……怪物……」

  席露維亞自言自語般呢喃著,突然間瞪大了雙眼。

  「……我不知道和這次事件有什麼關聯,但有一件事情我很在意。」

  「什麼事情?」

  「在布雷吉拉的傳說中,也有和魔物戰鬥的英雄故事。在故事裡,出現過一位帶著一頭龍的少女……」

  希斯想起席露維亞在雷波索村里吟唱的歌詞內容。

  「也就是說,在布雷吉拉也有魔神的傳說嗎?」

  「這我不知道。我對於古代神話方面造詣並不深,但堤奴菈……我有一位叫堤奴菈的部下十分熟悉這方面的故事……」

  希斯和艾絲堤爾互相看了一眼。

  ——關於傳說方面的事,等回到王都後再慢慢調查也可以吧……?

  但是,現在希斯在意的是席露維亞和小丑有何牽連。暫且先不管她提到的傳說,或許視察團曾滯留過的軍營里會留下線索。

  「那麼,你想去的地方離這裡近嗎?」

  「嗯,但是……」

  席露維亞緊盯著下方的刻魔。

  ——在那傢伙的身側嗎……

  希斯凝神沿著席露維亞的視線看去,地面上的一處空地確實有紮營過的痕跡。那裡雖然和刻魔本體隔著一條河流,但也僅僅相隔數百賽爾卡而已。

  希斯看了看艾絲堤爾。

  「能在不被刻魔察覺到的狀態下靠近那裡嗎?」

  「這有點難耶。再靠近的話它就會發現蒂菲,而且降落之後,地面上也有很多從刻魔……」

  雖然艾絲堤爾可以用〈門〉來移動,但那是接下來和刻魔戰鬥所需的王牌,不能讓她在這裡亂用。

  「我想我們還是先解決掉這東西比較好,我想露蒂洛應該會擬定作戰計劃。」

  聽到她這麼說,希斯顯得有些意外。

  「怎麼了?總覺得這次你很聽露蒂洛的話耶?」

  「我一直都是很配合的喔!」

  艾絲堤爾光是肯留在學園裡,就能說明一切了。畢竟艾絲堤爾是個罪禍,原本就沒有必要受到任何人的束縛。

  「刻魔也算是我們這邊的問題,而且露蒂洛也說好要追隨我,所以有必要的話,我什麼事都會幫的。」

  希斯不禁頭痛了起來。

  「艾絲堤爾,你該不會還沒放棄說服露蒂洛來當賣藝丑角吧……」

  艾絲堤爾當然還抱著這個念頭,但最近露蒂洛也燃起鬥志,反過來要讓艾絲堤爾當上騎士。

  她們兩人都相互認同對方的實力,但似乎永遠沒有互相理解的那一天。

  聽到希斯這麼問,艾絲堤爾大感訝異地歪著頭說道:

  「……咦,希斯你不知道嗎?這件事已經決定囉!」

  「說、說得也是……」

  希斯明白不管訴諸武力或講道理,都無法制止艾絲堤爾,因此他只能死心地苦笑。接著艾絲堤爾若有所思地這麼說:

  「嗯嗯,沒想到露蒂洛也真是壞心眼呢……不過,這樣反而更有趣!」

  「什麼意思?」

  「我是說,看到露蒂洛積極地看待搞笑這件事,我真的很開心!」

  「這、這樣啊,太好了呢!」

  此刻,希斯還不知道。

  他還不知道,艾絲堤爾說的話里沒有一句假話或是玩笑……

  在他察覺這一點之前,艾絲堤爾高聲喊了起來:

  「糟糕,被發現了!」

  腳下的那隻刻魔轉動著巨大的眼珠,望向了這邊。

  巨大肉塊不只比房屋還大,它甚至有一個廣場那麼大。大得誇張的眼球,好像直接塞在身體上一般,顯得十分不自然。

  球狀的軀體長著四隻像昆蟲般的節肢,細得讓人不敢信相能夠撐起巨大的身軀,這極不協調的模樣,散發著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覺。

  體表上覆著一層像灰塵般的粉末,隨著身軀抖動而紛紛剝離,而粉末落在地上後,就變成一隻一隻的異形——從刻魔。

  希斯感到一股令人作惡的不適感湧上喉頭——正好和醜陋無比的怪物對上了眼。

  *

  刻魔發現空中的黑龍後,將伸展在四周的腳和觸手悉數收回,身體也像摺疊似地收縮起來。

  「它打算做什麼……?」

  席露維亞喃喃自語地這麼問道,但其實她應該已經猜到答案了。只見她睜大雙眼,屏住呼吸。

  ——難不成,它打算跳起來嗎……?

  「蒂菲,快往反方向飛!」

  艾絲堤爾似乎也注意到刻魔的異樣,只見她大聲發出命令,蒂菲也拍打著巨大的翅膀緊急改變方向。

  就在此時,刻魔行動了。

  縮起身軀的刻魔像顆炮彈般,朝上沖了過來。

  ——竟然真的跳起來了!

  原本在遠觀下只有手掌般大小的肉塊,隨著沖勢接近而愈變愈大,像一座巨大的城堡般矗立在眼前。就在眾人背脊為之發涼的這段時間,黑龍仍持續轉向迴避。

  急速盤旋改變方向引起的強風,讓三人幾乎無法呼吸。

  跳起來的刻魔差一點就撞上蒂菲,好在黑龍提早迴避,才能有驚無險地避開。

  然而乘在背上的希斯等人,卻因為這一連串的動作而消耗掉大量的體力和精神。

  龍背上不像馬匹有韁繩,剛才他們死命地抓住背上的鱗片,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沒被甩落。

  在猛烈行進的龍背上,希斯好不容易睜開眼睛環視周圍。

  ——它正在看著我們……?

  希斯清楚地看到刻魔的眼球,此時正筆直地盯著自己。

  如鬼神般懾人的眼神,讓人覺得它所直視的,並不是單純的「敵人」。

  飽含憎惡的目光,光用敵意來形容還略嫌溫和,那隻眼透露出來的訊息,也不只是要將對手擊退或是打敗,而是企圖將對手置於死地並徹底毀滅。

  雙方視線的交會只有短短一瞬。

  沒有翅膀的刻魔受到重力吸引,開始向下墜落。

  看到這般景象而鬆了一口氣的人,應該不只有希斯而已,那龐大的身軀從兩百賽爾卡的高度落到地面,應該不可能毫髮無傷。

  雖然剛才的跳躍恐怖感十足,但摔在地面之後會自我毀滅吧。

  在希斯身旁的席露維亞也發出安心的呼氣聲,但唯獨艾絲堤爾仍舊嚴肅地盯著刻魔的身影。

  「還沒結束!」

  刻魔在下墜時,全身上下開始產生變化。

  只見它的身體散播著灰塵,同時長出無數隻鐮刀般的腳。不,那些腳並不像鐮刀那樣鋒利,而是又長又尖的木樁。長度約是刻魔身軀的兩倍,差不多有三十賽爾卡那麼長。

  新長出來的尖足扎在地面,伴隨著比想像中還要沉悶鈍重的聲響,地面捲起大量塵土,周圍樹木的枝葉和花朵都被折斷了。

  然而,周遭的變化僅此為止。

  地面沒有塌陷,刻魔的身體也沒有灰飛煙滅。

  那些像木樁一樣的腳彎曲得快要折斷般,硬生生撐住刻魔的巨大身軀。

  曲折的腳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像是在積蓄力量。

  看到這幅光景,就連艾絲堤爾也感到害怕,只見她臉色蒼白倒吸了一口氣。

  她心裡十分明白。

  接下來刻魔會採取什麼行動。

  「快逃!蒂菲!」

  ——快逃——身為最強皇禍的艾絲堤爾,居然毫不猶豫地對最強生物的龍發出這道命令。

  蒂菲趕緊向上飛去,企圖拉開和刻魔的距離,但這次刻魔稍微快了一步。

  彎曲的腳如彈簧般,將刻魔再次向上彈射。

  ——好快……!

  看來這些新長出來的腳,似乎能讓刻魔高高飛上天空。

  刻魔一口氣竄到黑龍的頭頂上方。

  ——制空權被搶走了?

  雖然蒂菲的體型在成龍裡面也算巨大,但刻魔的身軀卻比它大上一倍。

  面對從頭頂上壓下來的刻魔,希斯他們完全無計可施。

  就在眾人意識到死亡即將來臨的那一瞬間——

  「——嘎喔!」

  灼熱的火焰在空中炸裂開來。

  蒂菲朝著頭頂上方的刻魔吐出火焰。

  雖然發出了強光,但熱辣的風才是讓眾人眼睛發痛的主因。

  一瞬間,刻魔全身都包覆在火焰中,體表上剝落下來的灰塵在接觸到空氣前就被焚燒殆盡。

  這已經不是火焰,而應該稱之為爆炎。伴隨著強烈衝擊波的炎之熱浪,將城堡大小的刻魔噴飛出去。

  此時,希斯終於理解為什麼龍這種生物的力量會遠遠凌駕於人類和罪禍,甚至被形容成是一種如神般的存在。

  「——又來了!」

  即使全身包覆著烈焰,刻魔身上的長腳還是刺了過來。

  ——這傢伙為什麼這麼執著啊?

  之前出現在王都的那隻刻魔,也具有這麼偏執的意志嗎?

  蒂菲拍打翅膀帶著身體傾斜,用高難度的迴旋動作閃避。

  雖然一連串令人嘆為觀止的飛翔完美地躲開了刻魔的糾纏,但是人類無法承受如此劇烈的動作。

  「啊——」

  席露維亞的手從蒂菲背上滑開。

  艾絲堤爾是皇禍,希斯也曾長期在師父的逼迫下進行可怕的修行,但席露維亞並不同,即使受過一些訓練,但終究只是普通的人類。

  看見席露維亞被拋到半空中,希斯毫不猶豫採取了行動。

  「希斯!」

  希斯蹬了一下龍背,跳到空中。

  ——構不到!

  希斯拚命伸出手,但席露維亞已離開非常遠。只見她似乎昏了過去,身體軟綿綿地持續往下墜落。

  照希斯現在下降的速度來看,勢必無法追上她。

  ——還有其他辦法!

  希斯向著前方伸出了右手。

  「來吧——《史坦沃克》!」

  一道金色光芒聚集在希斯手中,轉眼之間就形成一把長槍,那是一把前半部分呈圓錐形狀的突刺槍。

  《劍刻》之槍有如箭矢,在希斯的意志控制下,從沒有落腳點的空中拖著緊抓住槍柄的希斯,向前飛出。

  希斯在空中加速飛翔,終於追上席露維亞,並牢牢抱住她。

  ——回得去嗎?

  雖然《史坦沃克》具備急射前方的能力,但施術者——希斯終究只是個人類。

  為了追上席露維亞,正以高速降下的希斯陷入了尷尬的狀態。在這情況下不可能再度回到蒂菲所在的高度。

  即使如此,希斯仍舊抬起頭來,內心期待蒂菲已經降低高度追了上來——這一瞬間,他嚇得腦袋一片空白。

  刻魔包覆在烈焰中,而那顆巨大眼球就在自己的面前。

  ——追上來了嗎?

  剛才刻魔執著地追擊發動攻擊的黑龍,但沒想到現在卻盯上了笨手笨腳從龍背上跌落的兩人。

  是的,刻魔一開始盯上的目標就是希斯和席露維亞。

  刻魔踹出如粗木樁般的腳。

  ——躲得過嗎?

  即使能夠給予刻魔一擊,但下一刻等待他的就是來自大地的擁抱。

  必須逃過刻魔的攻擊,並安全著陸——希斯打定這個主意,單手重新握起長槍,準備面對數秒鐘後到來的死亡危機。

  「——《英格芙洛》!」

  眼前的視野被一團銀色的光輝給覆蓋住。

  是艾絲堤爾。

  她的背後張開一雙銀色的翅膀——艾絲堤爾放出了《劍刻》。

  艾絲堤爾拍打著翅膀,巧妙地控制著身體姿勢,慢慢抵消墜落的速度,同時揮舞起右手。

  數根銀色絲線嘎吱作響,飛舞在空中。絲線纏繞住刻魔的腳,接著——

  伴隨著幾聲悶響,粗壯的腳像火腿般被切成好幾截。

  ——那個銀線……用來攻擊時居然會這麼厲害!

  希斯只看過艾絲堤爾用那絲線來表演雜耍,或是和露蒂洛單挑時用來防禦。

  而剛才那根用銀龍體毛編織而成的絲線,就像是化成鋒利程度遠超過普通刀劍的利刃。

  四分五裂的腳直接被火焰吞噬,燒得連灰燼都不剩。

  「希斯!」

  艾絲堤爾叫喊著,同時伸出左手。

  察覺到她的意圖後,希斯將手中的金色長槍舉了起來。

  銀絲纏繞在長槍上面——在一陣反震後,希斯墜落的速度頓時減緩了下來。

  「——好、好重!」

  但是,三個人的體重,連魔法之翼也承受不住。

  下一刻,地面上傳來猛烈的撞擊聲。看來這一次刻魔也沒能順利著陸,猛然揚起一陣煙塵,瞬間遮住了希斯等人的視野。

  「——咳、咳咳!」

  漫天沙塵讓人咳嗽起來,但希斯等人並沒有喘息的餘裕。

  「——什麼!」

  這次的攻擊來自腳下——從刻魔墜落的地面上,伸出了一根鐵柱般的東西。

  從煙塵當中伸出來的似乎是刻魔的腳,雖然無法看清長度,但應該還碰不到還在空中的希斯等人。

  一直到長腳接近到希斯的身邊時,他才發現那根柱子已從刻魔本體抽離,並精準地朝著他直擊而來。

  ——抱歉了,《史坦沃克》。

  希斯鬆開手中的黃金之槍,雙手抱著席露維亞,讓自己直直墜下。

  背後傳來熱燙的衝擊波,將希斯狠狠彈飛出去,但至少沒直接被那隻長腳砸中。

  但現在希斯已經放開空中的唯一立足點《史坦沃克》。

  正當希斯繃緊全身準備迎接落地的衝擊時,一個紅色的圓環出現在眼前。

  「真是的,你這傢伙!我不在身邊的話,你一下就死了!」

  艾絲堤爾一臉無奈地抱住了希斯。

  就在刻魔第二隻腳逼近時,希斯眼前的景象瞬間一變。

  *

  「好痛!」

  希斯摔在一片草地上,看來已經離開剛才那片森林了。

  當他抬頭,想確認所在位置的時候,鼻尖登時頂在某人的屁股上——同時還能看到艾絲堤爾那雪白的大腿。

  ——好危險,差點又要做出讓她感到害羞的事情!

  艾絲堤爾的〈門〉有著極強大的力量,但有一個副作用,就是會讓使用者遭遇到害羞的事情,而且不知道為什麼,每次那個罪魁禍首總會是希斯。

  ……因為她身邊就只有希斯這麼一個男性,所以也算是必然的結果吧。

  要是一個不留神,希斯就會和之前一樣再次倒在那雙大腿上面,甚至有可能整顆頭埋進裙子裡去。

  希斯連忙站起身來,接著立刻發現席露維亞躺在旁邊的地上。幸好她看起來沒什麼大礙,雖然完全昏厥過去,但胸口仍在起伏,呼吸如常。

  接著希斯看了看四周,這才發現自己被傳送到森林外圍。不遠處可以看到一個村莊——就是自己一行人前往軍營時順路去過的雷波索村。

  蒂菲應該還在牽制著刻魔吧,森林那邊升起的塵土中可以看到一道黑影若隱若現。

  「得救了,謝謝你,艾絲堤爾。」

  在確認過四周的安全後,希斯向艾絲堤爾道謝,然而她卻沒有任何回答。

  「艾絲堤爾……?」

  希斯伸手搭在艾絲堤爾的肩膀上時,她的身體就癱軟下去。

  「——咦?」

  倒在希斯手臂中的艾絲堤爾痛苦地喘著氣,蒼白的臉上滲出薄薄的一層汗水。

  「艾絲堤爾——!?這是……」

  希斯感到有股濕潤滑溜的觸感而低頭一看,只見自己的整隻手已經被染成鮮紅。

  ——血……?

  艾絲堤爾身後的《英格芙洛》已經消失,背上的制服也裂了好幾道。

  ——是剛才最後那一擊嗎……?

  雖然艾絲堤爾打開〈門〉,但還是無法完全迴避那一下攻擊。

  ——艾絲堤爾現在的力量很虛弱……

  雖然平時看不出端倪,但身為魔王候補第一順位的她,確實已失去大半力量,而且現在還受了這樣的傷……

  希斯看著艾絲堤爾,想起三個月前死去的師兄。

  還有那把貫穿胸口,從背後刺出的短劍也歷歷在目。

  ——艾絲堤爾會死嗎……?

  希斯腦中一片空白。

  兩個月前露蒂洛身負重傷時、三個月前妹妹瑪那面臨生命危險時、甚至是同一天死亡的門衛同伴死去時,希斯恐怕都沒如此震驚。

  ——和我一起成為賣藝丑角吧——

  希斯無法接受這位臉上一直掛著輕柔笑容,就算陷入困境也不願戰鬥,為了能博人一笑,不惜推翻一切的少女,竟然會變成這副傷重垂死的模樣。

  雙手因恐慌而不住地顫抖,頭上冷汗直流,心臟也怦怦地狂跳不停。

  驚慌失措的希斯動也不動,完全不知如何是好。

  「——讓開!」

  席露維亞醒來後,從一旁出手幫助。

  她脫下上衣,鋪在地上,讓艾絲堤爾俯趴在上面。接著拔出腰間的短劍將她背後的衣服割開,讓傷口露出來確認傷勢。

  當她看到《劍刻》的瞬間,手停了一下,但立刻甩了甩頭像是要撇開猶豫,接著將手輕輕地覆在傷口上。

  「希斯,把水給我。」

  「啊,好的,在這裡。」

  希斯取下腰間的水筒遞了過去,席露維亞一把搶過來,將裡面的水倒在手帕上,開始擦拭艾絲堤爾背後傷口的周圍。

  「水不夠。」

  「只剩這些了。」

  「去找啊!」

  被大喝一聲後,希斯的思緒才重新恢復正常。

  希斯想到村子裡應該有水,正打算跑過去的時候,突然想起一件事。

  ——艾絲堤爾是罪禍,可以讓席露維亞看到她的傷口嗎?

  艾絲堤爾的外表乍看之下和人類無異,但不知為何,罪禍的鮮血在碰到空氣後就會結晶化。那種結晶也是〈占刻〉的原料。

  希斯回過頭去,不禁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沒有……結晶化?

  染成了鮮紅色的身體上,完全沒有結晶碎片。

  「你還在做什麼?」

  希斯一語不發地站著發呆,席露維亞嚴厲地怒視著他。

  看到希斯欲言又止的模樣,席露維亞消沉地背過臉去。

  「或許你不信任我,但我也不認為自己一個人能從這裡平安回去。我會在這裡照顧她,不會傷害她。」

  看來席露維亞以為希斯的反應是出自對她的不信任。

  「抱歉,我不是那個意思……艾絲堤爾就拜託你了,我找到水就回來。」

  說罷,希斯跑著離開去找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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