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三章 山羊（Steinbock）馳騁原野一躍千里
「——希斯……？」
艾絲堤爾醒來時，夕陽的最後一道光芒剛好從空中消失。
她打算坐起身來，但希斯輕輕將她推回床上。
艾絲堤爾正躺在雷波索村長老家中的一張高級床鋪上。這個村的村民們不僅將水分給了希斯，還幫他一起將艾絲堤爾搬到這間房裡。
希斯在艾絲堤爾的枕邊坐下後，輕輕地撫摸她的腦袋。
「暫時不要亂動，雖然傷口不是很深……但好不容易才幫你止住血呢。」
罪禍的鮮血在空氣中馬上會化為結晶。拜此所賜，在多數情況下受傷後血會馬上止住，因為整個傷口都會產生結晶化現象。
艾絲堤爾像是在尋找什麼似地，慢慢移動著視線。
「……席露維亞呢？」
為了救從蒂菲背上被拋出來的希斯和席露維亞，艾絲堤爾才會受傷，也難怪她會牽掛對方的安危了。
「她沒事，現在去調查他們視察團曾滯留過的營地。」
「……她居然敢在這種時候一個人去？」
艾絲堤爾似乎認為這樣不妥。
森林裡不但有那隻刻魔，而且對人生地不熟的席露維亞來說，就像一座未知的迷宮，在裡面獨自行動可以說是自殺行為。
「我也阻止過她，但她卻說有事情非做不可……反正現在暫時不用擔心刻魔和從刻魔。」
「那隻刻魔現在怎麼了？」
「由於受到從空中直接墜地的衝擊，加上被蒂菲的火焰徹頭徹尾燒了一陣，所以似乎需要相當長的時間再生。而從刻魔也全部被它吸收掉了，所以這附近很安全。」
這也是希斯希望艾絲堤爾再好好休息一下的原因。
「順帶一提，幫你包紮的人是席露維亞。」
希斯在說明事情經過時，還不忘強調自己在過程中什麼都沒看到。
艾絲堤爾穿著從村里借來的衣物，有別於她平時穿的學園制服或者賣藝丑角服裝，雖然稍顯樸素，但對希斯來說倒也頗具新意。
——話說回來，她有點慢耶。
席露維亞幫艾絲堤爾包紮完之後，就馬上離開了，眼下已經過了一刻，就算不必擔心刻魔襲擊，也會有迷路的可能。
——但是，我也不可能把艾絲堤爾留在這裡……
艾絲堤爾現在需要儘快接受魔法治療，現在不是呆坐在此或者是出去尋找席露維亞的時候，應該趕緊把她送回軍營接受醫治。
就在希斯猶豫不決之際，艾絲堤爾突然間驚呼起來。
「席露維亞嗎……啊！」
只見她抬起頭，雙眼中帶著不安的神情。
希斯知道她為什麼會露出這樣的表情，但是——
「……難道說，我是罪禍的事情被發現了嗎？」
艾絲堤爾這句話讓希斯有點意外。
不知艾絲堤爾如何看待希斯的反應，只見她露出了不服氣的表情。
「你那什麼反應，我也知道在這裡暴露身分的話，會給露蒂洛造成麻煩的。」
「啊、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艾絲堤爾雖然經常把事情藏在心裡，但絕不會說謊。就算她有時會裝瘋賣傻，但也會主動用暗示性的話語讓對方察覺真相。
——難不成……她沒有注意到嗎？
其實希斯正猶豫，不知是否該問她為什麼流出來的血沒有結晶化。之所以沒問出口，是顧慮到她自己可能不願提起，而且希斯也知道在這個隔牆有耳的村子裡，不應該談論這個話題。
但是，希斯卻沒想到她自己都沒意識到這件事情。
雖然希斯的反應顯得十分令人生疑，但馬上就回復平靜。
「沒、沒事的，血的事情我已經想辦法矇混過去了，席露維亞沒有察覺到異狀。」
「哦……？」
雖然艾絲堤爾有些訝然，最後還是點了點頭，應該是認為希斯不會欺騙她吧。
「是嗎，謝了……等一下我也得向席露維亞道謝……」
接著，她一臉幸福地將臉埋在希斯的膝蓋上。
「嘿嘿嘿，是希斯的膝枕耶。」
希斯就坐在艾絲堤爾的枕邊。
因為艾絲堤爾背部受傷，所以必須要有人來固定她的睡姿，以防她不小心翻身碰到傷口。由於席露維亞不在，這件事就只能由希斯來做。而且，希斯自己也想在艾絲堤爾身邊照顧她。
只不過，打從剛才開始，希斯就一直看著艾絲堤爾那張毫無防備的睡臉。對他來說，一直
到艾絲堤爾醒來為止，內心都難保平靜。
「一般來說，男女立場應該要倒過來才對哦。」
「因為希斯是個色鬼啊。」
「這是莫須有的罪名啊……」
平時都是希斯讓艾絲堤爾感到害羞，然後被她揍飛，接著就躺在她的膝枕上接受她的照顧。
話雖如此，畢竟一切的起因都是她使用魔法後產生的副作用，所以把一切全怪罪在希斯頭上也的確有點冤枉。
希斯面露苦笑，下一刻又露出一本正經的表情。
「欸，艾絲堤爾。」
「什麼事？」
「你的魔力沒有恢復，對吧？」
艾絲堤爾那纖細的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
「……嗯。」
此時艾絲堤爾沮喪地說道，一反她平常樂觀的態度。
「已經過了兩個月，可是我的魔力還是一點都沒恢復……不僅沒有恢復，反而有種漸漸流失的感覺。我還是第一次碰到這種事情……」
希斯頓時屏住了呼吸。
艾絲堤爾果然還沒有發現，她的魔力已經消退到無法讓血液結晶化的程度。
——是那時候的水晶造成的嗎……
兩個月前，艾絲堤爾中了卑鄙的陷阱，被關進一個能吸取魔力的水晶里。雖然最後希斯和露蒂洛合力打倒犯人，然而被奪走的魔力已經無法回到她身上。
因為那些魔力已經被消耗掉了。
——但是，那個時候她應該沒有完全喪失魔力吧……？
就算力量變弱，艾絲堤爾應該仍舊保有不小的魔力。她以為自己的魔力會隨著時間經過慢慢恢復，所以才會這麼樂觀看待。
要是完全失去魔力，曾是下任魔王第一順位的她，將會變得比最低等的罪禍還要弱小。
「我很沒出息吧？平常總是不把力量看在眼裡，但是真的失去力量時卻是這副德行……」
她背上受的傷非同小可。
雖然做了緊急處理，但也只是保住一條命而已。想要恢復身體的行動能力，還是需要回到軍營，讓露蒂洛使用魔法醫治才行。
「我曾經一直想要當個賣藝丑角，但現在賣藝丑角這個身分，卻讓我有種逃避現實的感覺……」
「才不會——」
「——事實就是這樣啊。剛才我的表演太無趣，所以就惹觀眾生氣了。」
為了制止席露維亞喝下毒紅茶，艾絲堤爾以表演戲法為幌子，將紅茶倒掉，結果卻沒有得到觀眾的喝采。
——原來她很在意那件事……
席露維亞是因為失去視察團的部下而情緒激動，就算再怎麼有趣的表演也很難逗她笑。
但是，以賣藝丑角為志業的艾絲堤爾不會接受這樣的理由。
她的理想是希望連想要取自己性命的敵人都能逗笑，在刻魔蹂躪過的戰場上也能散播歡樂——這就是她身為賣藝丑角的信念。
「如果魔力就這樣一去不復返的話……我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看著眼前的這位少女如此灰心，希斯不禁感到一陣揪心。
——現在的我，可以逗任何罪禍發笑——
剛失去力量的時候，艾絲堤爾笑著這麼說道。
當時，希斯並非完全相信她的話，而且他認為艾絲堤爾最後一定會沒事，一直到現在才知道那只是一廂情願的想法。
——結果我還是沒有察覺到她的異狀。
希斯靜靜地撫摸著艾絲堤爾的頭。
「我不是〈占刻師〉，所以不懂魔力方面的事情，但是露蒂洛和愛莉娜一走會有辦法的。如果她們也不知道的話——」
「……不知道的話，會怎麼樣呢？」
「——我會負起責任保護你。」
「咦？」
希斯的手掌輕輕地覆在艾絲堤爾的臉頰上。
「你曾經救過我好幾次，現在應該換我來保護你。不管我的力量是強是弱，為了讓你能心無旁騖地當一個賣藝丑角，我會保護你不遭受任何危險。」
艾絲堤爾曾救過毫無決心、沒有勇氣挑戰敵人的希斯。
而因為希斯的懇求，她才會站上這個戰場上，面對刻魔和騎士這兩種敵人。
妹妹瑪那面臨生死危機的時候，也是艾絲堤爾不顧自身安危挺身相救。
接著面對同為魔王候補的敵人時，為了保護扯後腿的希斯而失去了力量。
——為了艾絲堤爾，我就算賭上自己的生命也在所不惜。
因為，她對希斯的恩情，就算犧牲性命也還不清。
「不管對方是刻魔、小丑，還是人類，就算是魔王，我也會保護你。」
聽到希斯這麼說，艾絲堤爾臉上頓時泛起了紅暈。
「唉呀呀……怎麼辦才好呢？這就是所謂的求婚嗎？」
「不、不是的，我、我不是那個意思啊！我說要保護你是指像護衛，或者像個門衛那樣戰鬥的意思啊！」
「門衛的工作不是這樣吧？」
「這就是門衛的工作！」
希斯嘴上這麼說，但他自己也覺得這番解釋有些牽強。
「話說回來，你是從哪裡學到求婚這個詞的啊？」
明明前段時間，她還會一本正經地問說：「戀愛是什麼？」呢。
「哼哼，身為賣藝丑角本來就應該精益求精，當然也包括戀愛這種事情囉！」
說要學習戀愛，就代表她根本不了解戀愛是什麼意思啊……
艾絲堤爾咯咯笑著，同時抱緊希斯的膝蓋。
「嘖……算了，我大概也知道是什麼意思。你剛才那番話的意思，就是露蒂洛說過的騎士誓約吧？」
「騎士……」
「真是的，你應該要和我一起當賣藝丑角，現在卻完全被教成了騎士……是不是把你放在露蒂洛身邊太久了點呢？」
——我才不想當什麼騎士或是賣藝丑角，我要當門衛呀……
看來沒有人把希斯自身的意志當一回事。
「不過，你剛才說的那樣也不錯，想要耍帥結果卻搞砸出糗的希斯，或許真的能讓觀眾爆笑一場呢。」
「我就真的那麼窩囊嗎？」
希斯發出慘叫，艾絲堤爾抬起頭來，心滿意足地看著他，接著露出格外認真的表情這麼說道——
「但是，我可不會滿足於被你保護的狀態。我要親自讓人類和罪禍都能開懷大笑，為了達成這個目的，我必須取回失去的魔力。」
艾絲堤爾是一名賣藝丑角。
但同時也是魔王。
希斯帶著憐惜的心，來回撫摸著艾絲堤爾的頭。
「讓我助你一臂之力吧，你會允許我陪在你身邊吧？」
「嘿嘿嘿，可以哦。」
艾絲堤爾臉上堆滿笑容。
咚咚，就在此時，有人敲門了。
*
時間回到約一刻半之前。
「——請你帶著這個東西吧。」
尼可這麼說著，同時遞來一個略大的皮袋。席露維亞打開一看，裡面放著水和刀具等出入森林必備的物品。
「可以嗎？我的意思是……這些東西對你們村子來說是很重要的吧？」
現在正處於劍刻戰爭之中，而且這附近還出現名為刻魔的魔物。不管是食物、刀劍還是指南針，對這裡的村民們來說應該都是珍貴的物資。
「您是騎士公主大人的同伴，同時也是來自布雷吉拉的貴客，請不用在意這些事情。而且——」
說到這裡，尼可微微一笑。
「——白天有幸聽到閣下優美的吟唱，這些東西就當做是謝禮吧。」
「是嗎……那我就不客氣了。」
席露維亞向尼可道謝後，沿著四周都是耕地的田間小路離開。
希斯和艾絲堤爾並沒有跟在她的身邊。因為希斯必須陪在身受重傷的艾絲堤爾身邊，所以她才決定分頭行動。
「……真是的，還真是個不得了的累贅呢。」
席露維亞這句話，絕對不是指希斯和艾絲堤雨。
——我一個人竟然是如此無能為力……
一開始對她伸出援手的人是希斯。
在森林當中失去所有部下後，她好不容易逃到了有人煙的地方，卻又被從刻魔逼上絕路，差點力竭而亡。
那個時候，宛如疾風般出現的少年，以理所當然的態度將自己護在身後。
——他就是普格圖瑞提過的希斯……
據普格圖瑞所說，這位少年的才能可和圓桌騎士之中的佼佼者，格雷特·杜勒斯·佩納斯比肩，而且會為了他人拚上全力。像他這樣卓越的人才，愈是被逼上絕路就會變得愈堅強，這恐怖的才能只要靜待時機成熟，甚至會讓他成為最強騎士。
只可惜，他缺乏對戰士來說所不可或缺的「某種東西」。
但是席露維亞不這麼認為。
他肯定是在普格圖瑞也不知道的這一年間發生了某種變化。在劍刻戰爭這場內亂之中，他肯定曾在戰場上被逼入絕境。而想必他就是在那種情況下，取得了原本欠缺的「某種東西」。
普格圖瑞對希斯的評價，以及在危難之際被他所救的恩情——在席露維亞心中，希斯無疑就是英雄。
——雖然有點呆頭呆腦的感覺就是了……
也許是因為周圍的同伴全是女性的關係，有時候他會展現出一副慌張的傻樣。
本來想利用這點把他挖角過來當自己的部下，但是自己難以和騎士公主及銀乙女競爭。
——銀乙女……艾絲堤爾……
初次見面就變出一隻青蛙捉弄自己，用戲法唬弄自己，甚至和她第一次身體接觸的瞬間，還產生了奇妙的排斥現象被彈飛出去。
——那個排斥現象到底是怎麼回事——？
席露維亞看著自己的手。
剛才處理傷口碰到她身體的時候，卻又什麼事都沒發生。
不管怎麼說，自己一開始就對艾絲堤爾沒有什麼好印象。
然而，就算席露維亞還搞不清楚劍刻戰爭的真相，以及擁有《劍刻》代表什麼含義，艾絲堤爾還是一直守護著她。
就算席露維亞發怒將手甩開，艾絲堤爾也是笑著原諒了她。
席露維亞認為艾絲堤爾是個了不起的人。有了這樣的想法，對於平時她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也只能苦笑著接受。
不管是希斯還是艾絲堤爾，他們都理所當然般地保護著席露維亞這個外人。
當自己從龍背上摔下來的時候，他們也是奮不顧身地救了自己。
——我已經不能再連累他們了。
正當席露維亞正要進入森林之際，身後村子的方向傳來叫喚聲。
她回頭一看，一名女性帶著孩子向她跑來。
「你們為什麼要過來……這裡很危險哦？」
女性跑到她身旁，在平復呼吸後，對席露維亞這麼問道：
「您要到森林裡去嗎？」
「是的，我想去找點東西。」
聽到席露維亞回答，女性身邊的孩子畏畏縮縮地走上前來。
「唱歌的大姊姊，這個給你。」
那孩子遞上用樹果串在一起做成的手鐲。
「這是你自己做的嗎？」
「嗯，是護身符。」
女性在看到孩子露出自豪的表情後，趕緊解釋道：
「十分抱歉，這孩子吵著要親手把這個交給您，我怎麼樣都勸不動……」
看著對方的身影，席露維亞眼前突然浮現出回憶。
——我也曾經像這孩子一樣，讓堤奴菈頭疼……
記得自己第一次嘗試動手刺繡時，也是在完成之後興奮地纏著她，說要拿給父親看。
所以，席露維亞收下了孩子遞過來的手鐲。
「那我就收下了，謝謝。」
聽到席露維亞這麼說，並將手鐲戴在手腕上後，孩子害羞地躲到了母親的身後。
「喂，沒禮貌……」
「沒關係，那麼我就告辭了。你們也快點回去吧。再往前走會很危險哦。」
揮手道別那對母子後，席露維亞獨自一人走進森林。
期間她曾回頭一次，看著母子手牽著手走回村子的背影。
眼前的景象，讓席露維亞胸口同時被懷念和不安這兩種情緒緊緊揪住。
自己之所以跟著露蒂洛一行人，其實是為了利用他們。
——堤奴菈……
那是跟隨席露維亞到最後，而且犧牲自己讓她逃跑的那名侍女。
她肯定還活著。
——在閣下充當在下對手的這段期間內——
小丑說出這番話之後，才暫時放過席露維亞，如果堤奴菈已經死了，那個怪物應
該會立刻追上來殺掉她。因為他的確有能力，也有理由這麼做。
席露維亞緊緊搗住了自己的左肩。
——就算有這種東西，我還是一事無成。
光憑席露維亞一個人，絕對不可能戰勝那個叫小丑的怪物。
但是，如果能將騎士之國的騎士——而且還是《劍刻》持有者希斯、騎士公主以及銀乙女拉攏過來，就足以和小丑一戰。就算無法打贏，至少也能把堤奴菈救出來。
席露維亞一開始是打著這樣的如意算盤。
可是——
「……他們是一群好人呢。」
那支隊伍讓人感到內心十分溫暖。
明明趕來救援，卻被友軍襲擊——即使遇上這種殘酷的事情，他們卻是化險為夷，還在結束後理所當然地放聲歡笑，理所當然地去幫助他人。
這是席露維亞未曾做過的事情，她就是因為不相信周圍的人，才會逃到異國他鄉。
正常人都知道不該和小丑扯上關係，因為那傢伙會將和自己相關的人全部消滅，可說是個瘋狂的災禍。
席露維亞內心還不夠堅強，沒辦法狠下心利用希斯一行人去對抗那種怪物。
「——就是這裡。」
席露維亞找到先前視察團駐紮的營地。
有些人被從背後偷襲，有些人明知必敗，卻仍然上前挑戰魔物而被砍倒在地，還有人被殺戮的景象嚇傻而磕頭求饒，卻還是被踩得稀巴爛。
人們臨終時的慘叫聲，至今仿佛仍在耳邊迴響。
部下們的遺骸和兩天前相同，胡亂地橫在地上。
席露維亞發現自己的視野因淚水而模糊，慌忙擦起眼角。
「對不起，我甚至無法將你們好好埋葬。」
席露維亞其實一直很想這麼做，但是那隻刻魔雖然暫時受傷而靜止不動，卻仍然活著。要是自己死在這裡，堤奴菈的捨身相救和部下們的犧牲就會變得完全沒有意義。
只要能將刻魔殺死，之後應該能將部下們的遺體運回布雷吉拉。在那之前，席露維亞無法為他們做什麼。
只見她在胸前劃出一個圓形，緊握雙手祈禱。
向神祈求給予他們安息後，她便開始下一步行動。
——如果堤奴菈還活著，這裡一定會有什麼線索。
在自己離開此地之前，她一定留下了暗號。
席露維亞掀起倒伏在地的帳篷、在燒焦的行李中摸索；她甚至還沒有弔唁，就翻找起散落滿地的遺骸。
結果卻是完全沒有找到任何線索。
「堤奴菈……」
她到底在哪裡呢？是還在和小丑戰鬥嗎？還是被小丑帶走了嗎？
艾絲堤爾甚至為她受了傷，此時才得以來到這裡，但是一個人果然還是什麼都做不到。
就在她心灰意冷的時候，突然想起了希斯說過的一番話。
——布雷吉拉也有魔神的傳說嗎？——
這並不是一件多重要的事，但希斯似乎對那件事情莫名關心。
此時，席露維亞這才想起自己行李中的一件東西。
——這是您母親的遺物，請您代替我保管吧——
堤奴菈交給了席露維亞一本書。
書里記載了布雷吉拉開國始祖的聖者傳記，裡面應該有記錄神聖國成立的軼聞才對。
——不，現在不是做這種事情的時候。
這本傳記日後再交給希斯去看，當務之急不是這個。
話是這麼說，但席露維亞卻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才好。雖然可以直接回到希斯他們身邊，但這樣的話就沒辦法救堤奴菈了。
雖有明確目的，卻找不到實踐的方法——正當她無計可施的時候。
席露維亞突然想起自己一直很珍惜地握在手中的長槍。
「這個得要還回去呢……」
這邊兒長槍並不是席露維亞的東西。
希斯知道席露維亞要單獨行動後，便將長槍借給她。他說既然同為普格圖瑞的弟子，應該就能派上用場。
——居然敢將自己的寶貝武器借給認識才不到半天的人。
席露維亞也看出希斯有多重視這把長槍。
席露維亞凝神看著反射光澤的槍尖，突然間注意到上面有一個小小的缺口。
「這裡有一處傷痕……」
以他的性格來看，應該不是疏於保養造成。恐怕是剛才和那個叫多特雷斯的騎士單挑時造成的損傷吧。
「……就順便還他一點人情吧。」
席露維亞喃喃自語後，從行李中找出一塊磨刀石。
雖然是一塊小到能握於掌中的樸素石頭，但也夠用來修復缺口了。席露維亞將磨刀石小心翼翼地抵在刀面上，沿著刃尾至刃尖的方向快速打磨。
——多虧以前有從老師那裡學會磨槍。
席露維亞曾經認為磨槍這種小事不需要自己親手做，但普格圖瑞卻毫不留情地訓斥道：「我不要一個連貼身武器都不會保養的弟子。」
席露維亞還是第一次被區區槍士如此不客氣地羞辱，但她在感到屈辱之前，倒是先感受到一陣恐懼。
不過，也是因為那時候的她想要保住面子，所以才硬逼自己學會使用磨刀石。
伴隨著金屬清脆的悅耳聲響，席露維亞用手裡的磨刀石來回不停地打磨著。
幾十分鐘過後，槍尖上的缺口終於消失不見。
「——好，變得漂亮多了。」
席露維亞將槍尖舉在頭上看了看，正要心滿意足地起身時——
『哎呀呀呀，您還在這裡嗎？』
聽到那聲音，席露維亞全身上下頓時泛起一陣惡寒。
她強忍著放聲大叫的衝動，回頭望向聲音的來源。
「埃斯特拉的士兵……？」
身後站著的男子，並不是自己預想當中的對象。
『呵呵，您是說在下現在的這副樣子嗎？這個身體是暫時借來搭建表演舞台的道具，您如果中意的話，送給您也無妨哦！』
「唔……」
席露維亞感到一陣反胃。
男子的腦袋有一半被搗爛，身上也沾滿鮮血，是一具屍體。
——這傢伙真能操縱死屍……！
之前聽希斯說的時候還有點不太相信，但現在親眼目睹後，也只能信了。
屍體輕快地笑了笑之後，將抱在腋下的頭盔戴上。
『這樣可以嗎？把頭遮起來看上去還衍吧？』
「……你居然如此褻瀆死者。」
席露維亞為自己發顫的聲音而感到不甘。
她已經嚇得六神無主。雖然手拿著希斯的長槍擺出架勢，但雙手卻仍舊不住顫抖。
「你對堤奴菈做了什麼？」
看到席露維亞為了鼓舞自己而大聲叫喊，那可憐的遺骸詭異地笑了起來。
『是指那個婦人嗎？哎呀呀呀，她還真是了不起哪。對於那份執念，在下也深感佩服。』
「……她還活著吧？」
『閣下還能活著站在在下的面前，不就是最好的證明嗎？』
也就是說，小丑的確有遵守約定。
——但是，這也不能保證堤奴菈平安無事。
這個男人……很可能讓人陷入生不如死的狀況之中。
席露維亞摸了摸自己的左肩。在雷波索村中的大浴場裡自己拚命遮掩著，就是不想讓艾絲堤爾她們看到上面的東西，還因此被懷疑了好一陣子。
——使用這個的話，能打倒這個男人嗎……？
希斯說過，他曾經成功擊退過小丑。那麼，和他師出同門的自己應該也能辦得到吧。
所以現在條件是相同的。
就在席露維亞即將把那個呼喚出來的瞬間，遺骸舉起了雙手。
『哎呀，請稍等，現在契約還沒終止哦，所以在下不會對閣下出手。倒不如說，在下是為了提出忠告才來這裡的哦！』
「契約？忠告……？哼，別說笑了，布雷吉拉的皇族還沒落魄到需要聽你這惡魔說的話。」
面對氣勢洶洶的席露維亞，遺骸滑稽地歪起腦袋。
『哦呀，真的不想聽嗎？聽一下也不會有什麼損失，閣下竟然打算眼睜睜地放過這個機會嗎？哎呀呀呀，還真是可惜哪！』
屍骸發出嘿嘿嘿的笑聲，令人感到極為不快——接著就從眼前消失。
「——啊？」
並不是屍體消失了，而是自己跌倒了。直到臉頰撞到地面，席露維亞才意識到自己的處境。
「你這傢伙……！」
腳邊的一具屍體抓住了她的腳踝。不是小丑控
制著的那個士兵，而是在此喪生的其中一名部下。
『呵呵，看來在這裡有許多人抱憾而死哪。』
明明是一切的始作俑者，眼前的惡魔居然還厚顏無恥地如此說道。
「你這傢伙，果然是不想遵守約定吧！」
屍體的握力相當強，即使席露維亞拚命掙扎也無法甩開。
不只如此，甚至四周的屍體也都相繼爬起。席露維亞見狀，不禁倒抽一口涼氣。
『希望閣下不要把話說得那麼難聽，在下可確實沒有出手哦？』
看著屍骸不斷朝席露維亞涌去，小丑開心地笑了笑。
『閣下的部下們只是遵從著自身的意志行動而已。看來，這是閣下您自己的人望有問題哪。』
就在小丑發聲嘲笑的時間裡，席露維亞的四肢也漸漸地被束縛住。只見她的衣服就要被扯破時——
『還是算了，讓閣下死在這裡的話，這場戲就太無趣了。』
啪嚓一聲，部下們的屍體紛紛碎裂開來。
「啊……」
腐敗的肉片四處飛散，折斷的骨頭像灰塵般坍塌消失。最後，遺骸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部下們為了保護席露維亞而犧牲生命，死後還被小丑當做玩具玩弄，最後連在世界上存在過的證據都徹底消失，這是多麼悲慘的下場。
「嗚——嗚——」
席露維亞渾身顫抖地仰起頭。小丑窺探著她的表情，笑聲不絕於耳。
『呵呵，這樣的表情真是充滿魅力哪。差點讓在下忘記原本的目的，只想好好戲謔閣下一番。』
席露維亞深吸一口氣，小丑卻話鋒一轉。
『不過，請閣下不要會錯意，在下沒有與閣下為敵的意思。剛才在下不是說過是來提出忠告的嗎？』
被小丑控制著的那名士兵，將殘破的半張臉湊向無力抵抗的席露維亞。
『堤奴菈夫人雖然十分驍勇，但遺憾的是，打到一半的時候，居然有其他敵人出現哪。』
「你、你說什麼？」
『再這樣下去，恐怕今晚就會被處死吧——而且竟然還是被埃斯特拉的軍隊所殺。』
其實席露維亞大可以告訴自己，那是小丑為了迷惑自己而設計的謊言和詭計。
但是她就是無法說服自己。
他身上有股毛骨悚然的氣勢，讓人無法將他所說的話當成戲言一笑至之。
小丑嘿嘿發笑，向後退開。
『相不相信就看您自己的判斷囉！』
最後，小丑留下尖銳的笑聲，消失在森林深處。
在場只留下愕然無語的席露維亞，她甚至沒了站起身子的力氣，就這麼癱坐在地上，全身發顫。
*
「——席露維亞小姐，發生了什麼事情？」
希斯在聽到敲門聲後，登時知道是席露維亞回來了。
然而，希斯打開門後，卻看著她的模樣說不出話來。
——她在森林裡到底遇到了什麼事情？
只見她的表情慘白，像是受到極度的驚嚇，呆滯的眼神看起來一片迷茫。
希斯慌忙跑上前，艾絲堤爾也跟在他的身後慢慢走來。
「發生什麼事情了？」
希斯搖晃著席露維亞的肩膀，同時再問了一次，她的身體才開始顫抖起來。
「我、我……」
雖然有點反應，但雙眸中沒有任何神彩，讓人不禁懷疑她的神志是否清醒。
「希斯，你稍微讓開一下。」
艾絲堤爾這麼說道，接著從一旁介入其中。
「你打算做什麼？」
難道她知道席露維亞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嗎？
只見她的手掌朝上攤開，慢慢向席露維亞伸了過去。
席露維亞立刻就注意到了這個奇妙的舉動。接著，艾絲堤爾從小指開始依次彎起五指，輕輕地像是握著什麼東西。
接著，她把手伸到席露維亞的眼前，啪的把手心張開。
「花……？」
艾絲堤爾的手心，綻放出一朵藍色的小花。
「來，給你。」
艾絲堤爾是打算以此來鼓勵她吧。迫於莫名其妙的氣勢，席露維亞收下了那朵小花。
「好好拿著哦。」
這麼說完，艾絲堤爾轉動手腕，做出揉捏拉扯的動作，接著花莖開始慢慢伸長，上面又突然出現一朵小花。
不斷延伸出來的莖藤帶著花瓣，看起來好像編職成像花冠那樣交纏的繩索。
花瓣不斷湧現出來，席露維亞看得目瞪口呆，艾絲堤爾一邊動作一邊從身旁繞到她的身後，繞了一圈後來到另一側。
「——呃，這也太長了吧？」
艾絲堤爾變出的花繩，在繞著席露維亞的身體圍成一圈後，仍舊沒有停止加長的跡象。
不一會兒，席露維亞就被一圈圈繞起來，只見她困惑得一語不發，艾絲堤爾這才露出燦爛的笑容，像是完成了什麼壯舉。
「哎呀，要做成這樣也是很累的哦！」
看樣子，那條花繩是她親手做出來的。
「——咕！」
席露維亞微微發出呻吟。
——不行嗎？
艾絲堤爾白天沒有成功逗她笑出來，這一次似乎似乎是為了雪恥才這麼做的。
不一會兒，席露維亞雙肩開始顫抖起來——
「這種時候，你到底，在做什麼呀——哈、哈哈！」
席露維亞再也忍不住，噗哧地笑了起來。
「成功了！我贏了！」
「這是在比什麼啊？」
聽到希斯的問題，席露維亞的笑聲變得更加大聲，接著——
「嗚、嗚嗚嗚……」
「席露維亞小姐……？」
不知何時，她的眼眶裡泛起了淚花。
隨後，她搗住臉，癱坐在地上。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席露維亞不顧形象地大哭了起來。
就連艾絲堤爾也沒辦法逗她發笑了。
過了十幾分鐘，席露維亞這才平靜下來，用手帕擦拭臉頰站起身。
「……讓你們看到我丟人現眼的樣子了。」
「在森林裡發生了什麼事嗎？」
「…………………」
雖然她貌似有話想說，但最後還是沒有說出口。
結果，她還是閉著嘴把頭低下去。
「……先不用管我，現在應該要趕緊讓艾絲堤爾接受治療吧？」
的確，雖然艾絲堤爾一副精神飽滿的樣子表演戲法，但她背上的傷口還沒有完全止血，臉色也十分蒼白。
「我知道了。既然你不願意說，我也不會逼你。不過，如果需要幫助的話，可千萬別客氣哦。」
「好的……」
席露維亞落寞地點點頭，這才想起遞出手中的東西。
「這個還給你。」
是希斯借給她的長槍。這把長槍和《劍刻》不同，是希斯平時一直背在身上的武器。雖然是學園發放的配給品，卻是十分鋒利。
希斯將長槍收下後，突然發現一件事。
「咦，這是……你幫我打磨過了嗎？」
在軍營前和多特雷斯單挑時，希斯用長槍戳斷了對手的長劍。但他的技巧再精湛，長槍的槍頭終究還是一塊金屬。
事後希斯記得槍尖上缺了一角，但現在已經消失不見。
席露維亞連忙轉過身去，緊緊地抓住裙子。
「因為尼可幫我準備的行李中正好有塊磨刀石，所以我就順便磨了一下而已……那個，我被你救過一次對吧？」
她說的是自己從蒂菲身上摔落下來的時候。
——原來是這樣，所以她才會花了那麼長的時間啊。
結果，席露維亞這一趟出去，足足過了一刻半。
希斯率直地向她表達謝意。
「謝謝你，席露維亞小姐。」
「……叫我席露維就可以了。」
看到她臉上害羞的笑容，希斯這才想起這名少女的年紀和瑪那差不多，是個個性率真的孩子。
「既然席露維也回來了，那我們就啟程回軍營吧。」
「是呀……」
正當他們想去尼可家裡向他告別時，艾絲堤爾卻一動也不動地站在原地。
「艾絲堤爾？」
「進入森林之前，有件事情想和你們先說一下。」
艾絲堤爾口氣十分認真，和平常嬉笑胡鬧的態度不同。
希斯靜靜地等待她繼續說下去，艾絲堤爾有
些害怕地望了望在森林遠處的那隻刻魔。
「欸，希斯，剛才在蒂菲背上和刻魔戰鬥時，你有什麼看法？」
「你問我怎麼看……」
希斯倒著頭，開始回憶當時的情況。
——那傢伙，明顯是衝著我們來的……
艾絲堤爾應該是想說這件事，接著她慎重地輕聲說道——
「那隻刻魔的目標是我們其中某個人，其憎恨的情緒讓我也感到不寒而慄。」
希斯咽了一口唾液。
「果然，那傢伙和之前的刻魔不一樣吧？」
「對，之前那隻毫無思考能力，但這次不同，它有某種執念……帶著某種明確的意志。」
席露維亞露出一副無法理解的表情。
「我不太明白，擁有意志又有什麼問題呢？不管怎麼說，反正就是只怪物吧？」
席露維亞的語氣聽來對此事不感興趣，讓人覺得除了刻魔之外，還有其他事情讓她更加擔心。
「一是任由那股駭人的力量胡亂暴動，一是有意圖地利用那股力量——你認為哪種情況比較恐怖？」
這次的刻魔為了攻擊空中的希斯等人，甚至會改變身體結構。這說明它擁有智力，為了達成目的，會採取最恰當的手段。
聽到艾絲堤爾明確的說明後，席露維亞的臉色也變得蒼白起來。
「——！那麼，難道是那傢伙……？不，不可能是埃斯特拉軍……」
「你說什麼？」
眼見席露維亞害怕的模樣，希斯不解地歪起頭。
此時，他的右手宛如灼燒般突然感到痛楚。
「啊！」
「好痛。」
「什麼？」
三人同時叫喊起來。
接著，希斯立刻察覺到痛楚的原因。
——這是《劍刻》在發出悲鳴嗎……？
陣陣痛楚似乎是從右手上的《劍刻》傳過來。
身受重傷的艾絲堤爾，因為這陣痛楚而蹲了下來。
接著，森林的另一端突然嘈雜了起來。
雖然森林的鳥獸老早就逃走了，但棲息在地下以及樹木中的各種昆蟲並未逃竄——而這些昆蟲在此時開始騷動起來。
——刻魔開始行動了嗎？
就在希斯想要催促席露維亞儘快上路時，他發現了異狀。
——為什麼她也會這麼痛苦……？
只見席露維亞也按著肩膀發出痛苦的呻吟。
《劍刻》似乎在發生共鳴。
但現在希斯沒時間細究真相。
「希斯，刻魔把……」
森林中的吵雜聲愈來愈大。
艾絲堤爾害怕得直發抖。
「……第二道給破壞了……？」
希斯一開始還不了解艾絲堤爾的意思。
然而，他隨即感受到一股仿佛碾過全身的強大壓力，他這才明白那句話的意思。
——她是指〈門〉之後的下一道封印嗎……？
艾絲堤爾之前說過被破壞的只有〈門〉——也就是最外層的封印。除此之外還有好幾層的封印。
太陽已經完全落下，自解放當時算起，那隻刻魔已經活動了一整天。
現在，第二層封印也被打碎。
——還是說，這是因為刻魔有明確的意志才會這樣做？
就在希斯他們望著森林的時候，尼可一臉驚慌地奔了過來。
「不、不得了了，森林裡跑出了好多魔物！」
希斯倒抽了一口氣。
「為什麼？它們沒有經過軍營，就直接往村子裡跑嗎？」
多特雷斯不願撤退的原因，就是因為這個村子緊貼在軍營後方——他是為了保護自己的兒子才會堅守陣地，所以從刻魔應該不可能輕易突破。
「恐怕是溪流阻擋了魔物們前往軍營的路線，所以才轉而奔向村子吧……」
希斯看了看艾絲堤爾。
她的臉色仍舊很差，而且傷口也還沒止血，光是站著就費盡全力了。
「我去迎戰。」
「希斯……？」
聽到艾絲堤爾語帶困惑，希斯便伸出右手說道，，
「再一次，把力量借給我吧——《史坦沃克》。」
一把金色的長槍從希斯手中出現，而他的左手則拿著平時慣用的鋼槍。
——雙槍流可是旁門左道啊……
長槍這種武器是要用左右雙手——也就是以兩個點來操控，才會具有貫穿針孔的精準度，以及一擊必殺的威力。
需要雙手持握的大劍，若硬是用單手揮舞的話，反而會被武器的重量限制住靈活度。
用單手操縱長槍，就等於是全憑蠻力駕馭武器，這種不講究技術的打法，跟門外漢耍長槍沒有區別。
——這個樣子要是被師父看到，肯定會被宰掉吧。
即使如此，希斯還是決定同時使用兩把長槍。
「等等，希斯，你想做什麼？」
就算艾絲堤爾表示抗議，但有傷在身的她，此時也無法阻止希斯。
「我保證一定會活著回來。尼可，她們兩人就拜託你了。」
這麼說完，希斯便往外沖了出去。
——長久以來，我都是被保護的那一方啊……
雖然這樣說很對不起艾絲堤爾，但正因為她失去了力量，希斯才終於能站在保護她的立場上。
希斯對自己的槍術有自信，這也是他唯一能為艾絲堤爾盡力的方式。
就算接下來面對的戰場，遠比三個月前那場王部慘劇還要嚴峻，希斯也無法壓制如血液沸騰般的激動情緒。
席露維亞目送希斯離去後，低頭看向手腕上用樹木果實做成的手鐲。
*
「這些傢伙是怎麼搞的……」
就算站在這裡的不是希斯，也都會對眼前的醜陋怪物感到恐懼吧。
那些怪物有些背上長著翅膀，有些全身覆蓋著鱗片、以四肢爬行，有些從手肘中間長出木樁般粗壯的利爪，又有些從壺狀的身體中伸出無數觸手。
毫無統一性的異樣外表——這部分和過去遇到的從刻魔相同。
只不過，這些從刻魔身上有個與之前不同的部分。
那就是它們的身上都嵌著一個巨大眼球。布滿血絲而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球，和刻魔本體身上的如出一轍。
那些眼球瞬間咕嚕一轉，全都盯向了希斯。
希斯手持兩把長槍，全無怯色地對著從森林深處不斷湧現的怪物大喊：
「此路不通，如果你們非要過去的話——就賭上性命過來吧！」
希斯架起雙槍，無所畏懼地咆哮起來。
奇形怪狀的從刻魔群仿佛呼應他的挑釁一般，發出怪叫聲進攻過來。
森林中的樹木紛紛應聲被推倒踩斷，地面的土壤被刨開，空氣中也充滿異臭，從刻魔的大軍像一群公牛般疾奔而來。
希斯看著眼前的光景，驀然發現一件事。
——樹木起了變化……？
被折斷的樹木和凹陷下去的地面，全都染成從刻魔身體的灰色。
所經之處還長出一顆顆小眼球，不規則地轉動著觀察周遭。若是讓沒有相關體驗的普通人
面對這幅令人發毛的光景，恐怕會當場精神崩潰吧。
——它們接觸過的事物，也全都會變成從刻魔……！
一股恐懼感竄上心頭。
即使如此，他仍舊沒有將視線從醜陋的怪物身上移開。
「喔喔喔喔喔喔喔！」
希斯發出嘶吼，左手的鋼槍橫向一掃。迫近面前的從刻魔中有兩隻被擊中，身上散落出灰色的殘骸。
顧不得確認剛才的攻擊是否奏效，希斯緊接著刺出右手的長槍，迎擊自反方向撲過來的另一隻從刻魔，並貫穿了它身上那顆眼球。刺出長槍的瞬間，希斯旋即扭轉著槍桿拔出長槍。
另一隻從刻魔跨過斃命的三隻怪物，從希斯頭頂飛撲而下。
「——喝！」
希斯快速吐出一口氣，揮動左手的鋼槍，將槍尖轉向上方，同時將槍尾牢牢頂住地面。
「嘎嗚？」
飛撲而來的從刻魔就這樣插入槍尖，接著因為自身的重量下壓而送命。
希斯還來不及看那隻從刻魔化成灰燼，便一腳猛踹槍尾，同時以手腕為支點旋轉槍頭。
身體開始崩塌的那隻從刻魔被這麼一甩，登時碎落開來，因此鋼槍再度能夠自由使用。
在這一連串風馳電掣的動作中，另一頭怪物趁隙撲來，卻挨了希斯右手的金色長槍一擊。
被刺穿身體的從刻魔爆裂四散，但希斯完全沒有喘息的機會——下一波怪物又壓上來了。
但希斯毫不畏懼，他掄起重獲自由的鋼槍，朝著灰色的怪物堆猛力一甩。
帶著利刃的鋼槍有時劃出一道圓弧，有時像是鑿坑一般，對著同一處空間迅疾連刺。
右手的黃金長槍一個個刺穿漏網之魚——主要是貫穿那些用鋼槍難以擊斃的巨大從刻魔，或是行動敏捷的怪物。
左邊掩護右邊，右邊又填補左邊的空隙。
確實地、頑強地、專心且冷靜地、按步就班地重覆著相同的動作。
貫穿、劈開、砍斷，希斯竭盡所能地擊殺這群從刻魔。
——到底有多少只啊！
就算左右開弓使出攻擊，但即使擊敗了一波怪物，大量從刻魔還是會在轉瞬間湧上。
雖然希斯一如剛才宣告般，毫不退縮地迎擊怪物，但是臉上的表情絕非遊刃有餘。
——威力太弱了。
並不是武器本身變鈍，而是因為單手揮舞武器，讓希斯的槍術無法完全發揮。
而且《史坦沃克》本來就是用來突刺的長槍。
強化刺擊功能的這種槍十分適合單挑，或者多對多的軍團戰，但卻不利於一對多的戰鬥。
所以希斯才需要另一把槍施展橫掃、砍劈等技巧。
雖然同使雙槍讓希斯的攻擊次數獲得了提升，但從刻魔的數量已經增加到無法一一擊退的地步了。
「——咕？」
終於，有一隻從刻魔逃過攻勢。
躲過長槍一擊的那隻從刻魔，看都不看希斯一眼，逕自朝後方疾馳而去。
——難道這些傢伙的目標是艾絲堤爾？
為何從刻魔無視眼前的希斯去攻擊村子——希斯能想到的理由，就只有能封印刻魔的是艾絲堤爾這點而已了。
「別以為我會放過你！」
希斯吼叫著，將右手的長槍朝上方扔去。
接著他以左手的鋼槍迎戰趁虛而入的從刻魔。
鋼槍在獲得左右兩手的握持後，攻勢的凌厲程度更勝先前。
從刻魔企圖躲過或是擋下希斯的攻擊，但全都一一從頭部貫穿至頸椎部位，當場喪命。
雙手持槍的希斯，不會在攻擊後留下任何的可趁之機。
後面的一隻從刻魔沒注意到變化，緊接著撲了上來，但希斯早已擺好架勢，隨即讓它命喪槍下。
不過，剛才鑽了過去的那隻漏網之魚，已經暢通無阻沖向了村中的農田方向。
噗嚓——
從刻魔的頭部瞬間悽慘地爆裂四散。
讓它停下動作的，正是希斯方才扔出的金色長槍。
「回來—《史坦沃克》。」
希斯一聲令下，《劍刻》仿佛是被刻印吸引般，飛回希斯的右手上。
飛回來的時候，長槍還借著勢頭順便貫穿了其他從刻魔。
明知是旁門左道——技巧還不熟練——希斯仍然選擇同時揮舞兩把長槍的理由，就是因為有這一招。
——和露蒂洛說的一樣。
契機是兩個月前的事件。他看到露蒂洛在獨自挑戰皇禍時，將《劍刻》用自律型攻擊魔劍的方式加以操控。
雖然那個時候她自己似乎沒有意識到，但是她召喚出來的〈圓桌騎士〉原本就是模仿《劍刻》的魔法，所以就算那把《劍刻》擁有自律型攻擊魔劍這種功能，也是不足為奇。
以結果來說，雖然《劍刻》並不像〈圓桌騎士〉會自行活動，但還是會回應持有者的呼喚回到手邊。
也就是說，投擲出去的槍，能夠再次召喚回來。
因此就算長槍構不到的敵人，希斯也能成功狙殺。
「我說過，不會讓你們過去。」
希斯手上再度握起雙槍，接著在地面劃出一條線。
這代表他下定決心，要將越過這條線的從刻魔全部擊殺。
他不知道那些異形外表的從刻魔，是否有足夠的智力能聽懂他這句話。
雖然不知道，但從刻魔身上的眼球看起來都蒙上一絲畏懼。
不過這也並非表示希斯占有優勢。
——輕輕擦一下就會被侵蝕嗎……
肩上的甲冑發出乾枯裂開的聲音後碎裂瓦解，制服的袖口和下擺部分也早已灰化得破破爛爛。
儘管沒有被從刻魔直接擊中，但身上的裝備還是被破壞成這樣，仿佛澆了強酸一般。
真不知道暴露在外的皮膚被擦到的話會變成什麼樣子。
——而且不僅僅是護具。
暫且不說《史坦沃克》，左手的鋼槍槍頭已損耗到快要碎裂的程度。
希斯咬緊牙關，緊接著突然放鬆身體，調整呼吸。
——槍頭壞掉的話，就用槍術來彌補。
希斯再次將右手的長槍朝空中擲出。
從刻魔見狀，再次發動進攻。
真正優秀的武者，從不挑選武器。
希斯的鋼槍確實失去鋒利度，但還是保有長槍本身的優勢。
他將長槍貫穿從刻魔的咽喉，隨即迅速拔出，避免造成槍身額外的負擔。接著他一個轉身，用槍尾擊中突破同伴殘骸衝來的另一隻從刻魔，令它的脖子應聲折斷。
雖然槍尾像是融化般開始變色瓦解，但剛才希斯擲出的長槍，此時正好落下。
只是輕輕向上拋出，但墜落時的重力加速度，讓《史坦沃克》在著地時放出一陣閃亮的衝擊波。那陣衝擊波不只貫穿了一隻從刻魔，一旁的三、四隻怪物也被擊斃。
——你肯幫我到這種地步嗎……
此時希斯才切身感受到，第一次擁有這把長槍時，他只有恐懼的感覺。但不知何時起，它已經從瘟神變成一位可靠的夥伴。
「回來——史………」
在《史坦沃克》回到手上之前，希斯左手的鋼槍終於耗盡壽命，開始分崩離析。
——席露維，抱歉！
雖然席露維亞才剛打磨過，但槍頭還是隨著嘎吱聲碎掉了。
同時，鋼槍無法徹底殺死的那隻從刻魔，擦過希斯的手臂。
「嗚啊……」
伴隨著灼燒般的劇痛，希斯左邊的手臂上冒出一道煙塵。
——灰燼甩不下來……
肉體和衣服及甲冑不同，黏上皮膚的灰燼可不是隨便就能甩落的。
此時希斯不禁退開一步，從地上抓起一把泥沙抹在傷口上。雖然這痛得讓他差點失去意識，但好歹止住了煙塵。
希斯眼前一片模糊。
已經不知道屠殺了多少從刻魔，但此時的他終於精疲力盡了。
從刻魔還會繼續增加嗎？或是稍微減少了一些呢？
希斯僅能看到近在眼前的些許陰影。
「來、吧——《史坦沃克》！」
在劇痛的呻吟聲中，希斯還是握住長槍站起身來。
僅僅碰到一次，就廢了他一隻手臂。
不過，這裡可是戰場。
——我說好要保護她，要活著回去！
在這裡死掉的話，就等於背叛約定。
「希斯，趴下！」
聽來有些耳熟的這句話，讓希斯反射性地趴在地上。
唰地一聲，眼前的從刻魔頭部爆了開來。
「席露、維……？」
金髮搖曳——如箭矢般疾奔而至的，正是席露維亞。
——長槍……不，是斧嗎？
席露維亞手中握著一把帶有斧刃的長槍。
「是槍斧！」
席露維亞掄起這把對少女而言過於沉重的武器，在頭頂快速旋轉。
差點看得入迷的希斯，這一刻才回過神來。
「不行，席露維，普通武器在攻擊它們之後會壞掉啊！」
「只要不是普通武器就行了吧？我手上的這東西可不是普通貨色哦！」
的確，就算從正面刺穿從刻魔，席露維亞的槍斧也沒有任何損傷的跡象。
「那把槍斧到底是……」
希斯認為自己曾看過這把武器。
——到底是在哪裡看到過……
是戰場上還是城鎮裡？是有誰拿著還是掉在地上？希斯的記憶十分模糊，無法回想起來。
兩人交談間，另一隻從刻魔又突進過來，但席露維亞用槍斧一掃將它擊倒。
「還站得起來的話，就幫我一下吧。」
——的確，現在不是追根究底的時候。
雖然十分在意席露維亞手中的那把槍斧，但希斯還是把長槍當成拐杖撐著站起身來。
接著，他總算理解為何自己無法放任席露維亞不管。
——原來如此，真的很像。
簡直就像初見面那時的露蒂洛。
總是緊繃著神經，但其實只是一位十分寂寞的少女。現在的她，和那個時候的露蒂洛實在太像了。
就在席露維亞又解決掉一隻從刻魔時，另外一隻馬上從暗處撲了上來。
「——！」
席露維亞嚇得全身緊繃——但一把金色長槍在她眼前貫穿了那隻從刻魔。
「你為什麼會來這裡？你是國外來的客人，沒理由在這裡拚命啊……」
兩人背靠背禦敵。聽到身後的希斯這麼說，席露維亞舉起了手腕。
上面戴著一串樹木果實做成的手鐲。
「收到禮物就該回禮，這是布雷吉拉的禮節。」
希斯猜想，這個稱不上好看的手鐲，應該是村中孩子親手做的。
——果然，她的本性不壞。
希斯向前邁出了一步，用身體護住席露維亞。
「被這些傢伙摸到的話，身體可是會化為灰燼的，我打前鋒吧。」
「不要你擔心，我也能——」
「你不想弄壞那個手鐲吧？」
希斯的鋼槍就是在戰鬥中報廢的。
席露維亞不知如何回答，於是希斯繼續說道：
「相對地，我的背後就拜託你了。」
席露維亞吃驚得張大雙眼，接著挺起胸膛威風地說：
「你也要好好守住我的身後哦！」
就這樣，兩名使槍戰士一起沖入從刻魔群中。
希斯的長槍首先貫穿一隻在地上爬行逼近的從刻魔。
另一隻從刻魔趁著這個空檔飛撲上來——但渾身是破綻的這隻從刻魔，被席露維亞的槍斧一把打落在地。
這用力揮落的一擊，讓席露維亞的背後露出空隙，兩隻從刻魔由左右夾擊過來。此時希斯即時補上，他迅速反轉手中的長槍擺出迎擊架勢。
槍尖刺穿其中一隻的胸膛，槍尾同時擊碎另一隻的腦袋。
雖然希斯一擊消滅左右夾擊的兩隻從刻魔，此時正面也理所當然地露出空隙。一隻從刻魔揮舞鐮刀般的利爪，毫不留情襲擊過來，然而利爪卻突然應聲折斷。
原來是席露維亞的槍尾穿過了希斯的腋下，對那隻怪物施以痛擊。
同時，槍斧的尖端也刺穿了自正面襲來的從刻魔。
希斯和席露維亞在轉瞬間聯手消滅了六隻從刻魔，接著他們再次背靠背，準備掩護彼此。
「艾絲堤爾那裡——」
「村子那裡——」
「「——絕不讓你們過去。」」
從刻魔們畏縮地停下腳步。
希斯要是攻擊下盤，席露維亞就從上盤展開助攻；若是席露維亞的左右兩側露出空隙，希斯就會加以掩護；接著席露維亞又馬上為希斯補上前後的空隙。
他們仿佛是認識了十幾年的夥伴，明白彼此的呼吸和步調。
——好像和格雷特哥哥並肩作戰一樣呢……
基本上，艾絲堤爾是不參加戰鬥的。
能和自己並肩戰鬥的同伴，一直只有露蒂洛和愛莉娜這兩人。
席露維亞的身手不差，但比起那兩人來說還是弱了一截——雖然對她有些失禮，但這是希斯客觀的評價。
不過，無關實力的高低，此時他心裡充滿一股奇妙的安心感。
——師妹、嗎……
一直對希斯照顧有加的師兄格雷特，肯定也是用這種心情看待他的吧。
一邊保護著對方，同時看著對方漸漸變強——成長到足以守護自己身後，並為此感到欣慰和喜悅。
席露維亞仿佛能看透希斯般配合攻擊，而希斯的行動也仿佛完全配合了她的攻擊。
他們師出同門，接受相同的教導，學到相同的技巧。
兩人不需要透過話語來傳達想法。
對方的每一個動作都是熟知的套路。因此，即使是初次合作，彼此的步調也是天衣無縫。
「……？怎麼，開始撤退了嗎？」
在兩人因困惑而相覷的同時，從刻魔驀然同時轉過身去，接著收起敵意，朝著森林——不對，應該說曾經是森林的那個方向退去。
灰色的荒野在眼前蔓延開來。
是的，目光所及之處全都化為灰燼。
樹木與花草全都枯萎崩散，就連地面也遭到侵蝕。原本是森林的這塊地方，已經變成了一片平坦的荒野。
剛才那群從刻魔的數量絕不可能只有十幾二十隻，搞不好超過一百隻。
而在希斯和席露維亞的身後，村子和田野依舊是完好如初。
超過百隻的從刻魔大軍，最後沒有一隻能夠越雷池一步。
*
「——哥哥，很痛嗎？」
看到妹妹擔心的表情，希斯勉強擠出笑容。
「放心吧，沒事的。」
擊退從刻魔之後，希斯一行人總算是抵達了軍營。
醫療帳篷中只有希斯和幫他包紮的瑪那兩個人。
希斯讓此次作戰的關鍵人物——同時傷勢也較為嚴重的艾絲堤爾優先接受治療後，便要她在露蒂洛的帳篷里休息。
席露維亞似乎想去調查某件事，不久前便離開軍營。
「那把槍斧是從村里借來的嗎？」當希斯想要這麼問的時候，槍斧已經不在她的手上。
將希斯手臂上的燒傷包紮完畢後，瑪那輕撫胸口鬆了一口氣，然後緊接著抽了抽鼻子，
「哥哥你真是的，又這麼亂來……」
「我、我也沒辦法啊。那時候要是不採取行動的話，村子就會避受襲擊啊……」
所以，不僅是希斯，連席露維亞也加入這次的戰鬥。
被妹妹說教一番後，希斯將目光投向帳篷外面。
「先不說這個，軍營中好像有點混亂，是不是刻魔有什麼動靜呢？」
艾絲堤爾剛才說過第二層封印已經被打破。
從刻魔確實變得比之前強大許多，甚至把森林變成滿是灰燼的荒野。既然如此，那本體就算是產生了異樣也不足為奇。
瑪那的表情明顯蒙上一層陰霾。
「……哥哥你們前去偵查的期間，這裡有好幾名士兵遭到襲擊。」
「襲擊？是刻魔乾的嗎？」
聽到希斯的推測，瑪那搖了搖頭。
「不是，聽說對方既不是刻魔也不是罪禍。」
「這麼說，難道會是……」
「……嗯，犯人是人類。」
希斯站起身來。
「莫非是為了《劍刻》！？」
「啊，不是的，露蒂洛學姊她們沒有被襲擊，對方的目標好像不是《劍刻》。」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打從來到軍營的那一刻起，希斯他們一行人就被這裡的士兵們盯上。
露蒂洛似乎已經壓下了風頭，但誰也不能保證這樣的狀況會就此平息。
「包含多特雷斯先生在內，大家都很聽從露蒂洛學姊的命令。而且這次遭受襲擊的對象都是士兵。」
「為什麼專挑士兵下手？」
「不清楚，如果是露蒂洛學姊或是身為指揮官的多特雷斯先生遇襲的話，我還可以理解……加上艾絲堤爾學姊在此時負傷回來，整個軍營就變得更加混亂了。」
——事情變成這樣了嗎……
希斯向著帳篷外面走去。
「哥哥，你現在還是不要亂動比較……」
「不，我這裡也有個壞消息要報告。」
「和刻魔有關嗎？」
「對。」
她們應該已經從艾絲堤爾口中聽過有關封印的事情，但希斯親身和力量增強的從刻魔戰鬥過，所以必須把這個情報報告上去。
傷口看起來已經止血，但還是疼痛無比。
希斯一掀開帳幕，就看到有個熟面孔朝這兒走來。
「希斯？你已經可以走動了嗎？」
是露蒂洛。
看來她是過來查看希斯的傷勢，只見她的身邊跟著一名士兵，似乎正要聽露蒂浴的指令。
露蒂洛向士兵說了聲抱歉，快步來到希斯身邊。
「傷口已經沒事了嗎？」
「嗯，目前是還好。」
「艾絲堤爾身邊有愛莉娜照顧，她已經沒事了。」
「是嗎，太好了……對了，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露蒂洛表情沉重地點了點頭。
「有四名士兵被殺害。看來對方
要不就是實力堅強的高手，要不就是能讓士兵們卸下心防的人。」
「這話怎麼講？」
「那四名士兵連劍都沒拔，就遭到殺害了。若犯人真的是從正面襲擊，恐怕連多特雷斯的身手都辦不到這種事。我認為犯人的實力至少和你或愛莉娜不相上下。」
瑪那的臉色為之發白。
「有這種實力的人隨處可見嗎？」
「就是因為這種高手不多，所以才傷腦筋啊。另一方面，雖然就『能讓士兵放鬆戒心』這點來說，多特雷斯的嫌疑很大，但是之前才發生過那件事，所以我一直有派人暗中監視他。」
他可是造反的主謀，其實應該要把他監禁起來才對，但露蒂洛雖然從寬發落，卻也沒糊塗到放任他隨意活動。
「而且現在還不清楚犯人有什麼目的。這裡的士兵全都親身體驗過刻魔的恐怖，要是有做這種事情的餘裕，倒不如想辦法逃走比較實際。」
「有沒有可能是外來人員乾的？」
「我說過援軍來不及趕到吧。而且，為了不讓一般村民誤闖戰場，我事先已經在沿途設了哨點，禁止人員通行。」
「那麼……」
「沒錯，現在這裡的外來者就只有我們幾個人而已。」
身為《劍刻》持有者，露蒂洛一行人不管走到哪裡都會受人關注，所以實際上他們就像處在無時無刻不被監視著的狀態下。
接著，希斯注意到露蒂洛露出一副難以啟齒的表情。
「怎麼了？」
「……嗯。希斯，我並不是在懷疑你們，但你們的確沒有在預定的時間內回到軍營吧？」
的確，希斯他們是以偵查為名義離開了軍營。
難怪會被懷疑……倒不如說，眼前也只有他們嫌疑最大。
「被刻魔發現後，我們從蒂菲身上被甩了下來。那個時候艾絲堤爾用〈門〉的力量把我們傳送到村子附近，但她卻因此受了重傷……」
艾絲堤爾正為了失去魔力而陷入低潮，結果希斯還是被她救了一命。
「我想也是，我們在這裡也看到蒂菲在戰鬥。而且我看了艾絲堤爾的傷勢，她在那個當下應該是動彈不得吧。」
露蒂洛似乎只是想確認自己的想法是否正確，她隨即瞭然於胸地點點頭。
「不過，這麼一來的話，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抱歉打斷你的思考，可以聽我報告嗎？」
雖然軍營這邊的事情讓人摸不著頭緒，但希斯也有事情必須向露蒂洛報告。
希斯簡要說明刻魔身上第二層封印被打破，以及之後刻魔變強的事情。
「只要接觸到就會被侵蝕嗎……原來如此，還真棘手啊。」
「我的槍就是這樣壞掉了，難得席露維還幫我打磨過……」
聽到希斯遺憾萬分地這麼說，露蒂洛露出意外的神情。接著她眯起一隻眼，狠狠地瞪著希斯。
「席露維……？聽你喊得這麼親密……該不會對她出手了吧？」
「出手……？你、你別說得這麼難聽啊！」
聽到希斯反駁，露蒂洛察覺到自己說錯話，滿臉變得通紅。
「那、那個，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想，你的意思是把她當成夥伴，而且你也打算要保護她……對吧？」
——我剛才應該沒說過那種話……應該吧……？
雖然希斯有點心虛地撇開視線，但隨即對這段對話作出釐清。
「不是那樣，我只是在她去森林散步時，把長槍借給了她。所以她才會幫我磨槍做為回禮。」
聽到希斯這麼說，露蒂洛露出意外的神色。
「在森林裡散步？她沒有一直和你們在一起嗎？」
「一開始是在一起，但席露維原本就打算去調查布雷吉拉視察團的營地，所以後來她獨自到森林裡去找那個地方。」
然而，露蒂洛聽完這番話之後，登時浮現警戒的神色。
「……希斯，她和你是同門師兄妹對吧？」
希斯在單挑時徹底壓制了多特雷斯，並且僅憑兩人，就解決了近百隻從刻魔。而席露維亞又是希斯的同門——露蒂洛想說的話不言而喻。
「露蒂洛，難道你懷疑席露維嗎？」
「這是不可忽視的可能性。」
「那怎麼可——」
——那怎麼可能啊——
希斯本想加以否定，但還是作罷。
——為什麼她要特地去那個無人營地呢？
席露維亞本人曾經親口說過，自己的部下已遭殲滅。
既然如此，她又何必不惜冒著被刻魔襲擊的危險也要單獨行動？
此時希斯腦海中浮現她從森林歸來後，孤單無助地嚎啕哭泣的臉龐。
緊接著，又浮現她在幫自己打磨槍尖時，臉上露出合乎少女身分的笑容。
希斯堅定地搖了搖頭。
「我、我相信她。」
露蒂洛像是死了心地聳聳肩。
「算了，反正我早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被看穿了。
希斯發出不服氣的呻吟，同時想起有一件事情必須優先報告。
親眼見識過刻魔超乎想像的恐怖後，希斯險些忘記這件事情。
「露蒂洛，先不談這些，我認為應該要保護席露維。」
「……此話怎講？」
「我認為，席露維或許被小丑給盯上了。」
雖然希斯終究沒能從席露維亞口中打聽出具體消息，但他對此深信不疑。
雖然也有可能是被牽連進來，但至少她和小丑有直接見過面，代表兩者之間關係匪淺。
露蒂洛把手搭在腰間的佩劍上。
「——那種事情你要早點說啊！」
就在她想要衝出去的時候——
「——你們想要做什麼？」
外頭傳來席露維亞的聲音。
*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在帳蓬外頭，數名士兵和席露維亞正劍拔弩張地對視著，露蒂洛趕緊出聲制止。
「這個人剛才在我們的帳篷里鬼鬼祟祟，好像在找什麼東西。」
「對啊！她肯定是想襲擊我們！」
席露維亞吊起雙眼怒視著士兵。
「我聽不懂你們在說什麼，但你們應該知道我是布雷吉拉神聖國視察團的人吧？對我無禮就等於對布雷吉拉無禮哦？」
看她的反應，應該是沒察覺到軍營里不尋常的氣氛，不然就是還沒聽說過詳細情況。
席露維亞挺起胸膛，擺出居高臨下的態度，但此時完全是適得其反。
露蒂洛對此頭痛不已，只好介入調停。
「快住手。她剛才一起去森林進行偵查，所以案發的時候不在這個軍營里吧？」
「不對，她後來明明就離開偵察隊獨自行動！」
剛才跟在露蒂洛身邊的那名士兵放聲叫喊。
——剛才說的話被他聽到了。
即使如此，現在只要堂堂正正地擺出毫不知情的態度，應該可以矇混過去。
然而，席露維亞的臉色卻明顯轉為蒼白，並搗住了嘴巴，像是要忍住嘔吐一般。
看到她那宛如想起了什麼悽慘光景般的舉動，希斯這才感到後悔莫及。
——果然，我當時應該把話問清楚。
由於艾絲堤爾受了重傷，是以希斯當時雖然看出席露維亞的樣子很奇怪，但還是沒有追問下去。
看到席露維亞的反應後，那名士兵露出得意的笑容。
「看吧，果然是這個人！」
「不、不是、不是我……」
「那你倒是說說看，你離開偵察隊之後到底做了什麼事情！還有，為什麼你要在他們的帳篷里翻來翻去！」
看來那士兵也因為同伴被殺而激動起來。
就身分來說，他其實不應該也不能對別國大使用這種口氣說話，然而他的憤怒也開始傳染給其他士兵。
「我叫你們住口！」
「艾弗納兒大人！我們可是有同伴被殺了哦！」
光是這一句話就讓席露維亞心口一痛，因為不久前她也失去了同伴。
「即使如此，也請你們別再說了，我們的任務是討伐刻魔啊！」
他們是曾經引發叛亂，之後遭到拉正的士兵，因此他們姑且收起了劍，但是對席露維亞的敵意卻變得比之前更加強烈。
——這樣下去，等會兒很有可能會被偷襲啊。
而且，放任這個是敵是友還不知道的人自由走動的話，對討伐刻魔行動也會造成妨礙。
露蒂洛似乎也察
覺到這一點，只見她望著席露維亞。
「席露維亞，雖然我也不想這麼做，但我必須暫時將你拘禁起來。」
席露維亞不可置信地睜大雙眼。
「什麼！別開玩笑，現在已經是晚上了！我還有重要的事情要做……已經、沒時間了！」
她的口氣並非虛張聲勢，聽起來就像真的被逼上絕路一般。
——她很急……？為什麼？
雖然希斯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但他還是認為席露維亞現在應該聽從露蒂洛的話。
「看吧！果然是這傢伙乾的！」
看到席露維亞的反應，士兵們立刻認為她是事跡敗露而面露焦躁。
同伴被殺的憤怒之情以及迎戰刻魔的不安情緒，在士兵們的心裡震盪著，他們必須找到情緒的出口加以宣洩。
但席露維亞仍舊不了解自己所處的立場有多危險。
「——咿！」
周圍的士兵們終於按耐不住而拔劍，席露維亞見狀臉色慘敗地倒吸一口冷氣。
「我叫你們都住手！你們看她現在怕成這個樣子，怎麼可能殺掉四名士兵？」
「她只是在演戲罷了！」
事到如今，露蒂洛的指揮能力也難以控制場面。
她用銳利的目光向瑪那示意。
「對不起，席露維亞小姐，請你暫時服從我的命令，我保證絕對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
瑪那做出發動〈占刻〉的準備。
要是露蒂洛只是一味反駁士兵們的意見，或是擅自對席露維亞定罪的話，之後只會讓席露維亞遭受士兵們私下處決。
因為接下來要和刻魔戰鬥，所以絕對會露出可乘之機。
不過，要是把她拘禁起來，就能名正言順地保護她。因為埃斯特拉的騎士還沒墮落到會去殺害俘虜。
「——恕難配合。」
即使如此，席露維亞還是搖了搖頭。
「有士兵被殺了？哼，那是你們自己的問題吧，和我沒有任何關係。」
「席露維！」
即使希斯嚴聲斥責，但席露維亞還是沒有停止。
「你們還有其他同伴吧，但是我卻只剩下堤奴菈了啊！」
席露維亞說罷，將右手搭在左肩上。
「回應我吧——《史提爾》！」
接著，她的手中出現了剛才和從刻魔戰鬥時使用的槍斧。
武器如魔法般憑空出現，希斯不禁懷疑起自己的雙眼。
——〈占刻〉……不，是《劍刻》？為什麼席露維會有《劍刻》？
那把武器應該具有相當分量，但席露維亞卻用那纖細的雙臂輕鬆揮舞，擺出了迎戰架式。
「這是怎麼回事？你是在哪裡得到這個的？」
「別過來！」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只能用運氣之差來形容。
由於萬萬沒想到席露維亞會擁有《劍刻》，露蒂洛不禁大意地向前邁出一步。
席露維亞不知是焦躁感還是恐懼，將手中的槍斧刺了出來。
「呀——」
槍斧尖端擦過露蒂洛的臉頰。
「啊……不，我不是要……」
席露維亞的身體微微顫抖起來。
手中的槍斧噹啷一聲掉落在地。
「你這傢伙！」
士兵們在這瞬間全撲了上去。
「住、住手！我沒事。」
露蒂洛的制止也沒有任何用處。
席露維亞愣在原地，對眼前的刀光劍影毫無抵抗之力。
「希斯！」
「——我知道。」
露蒂洛呼喚的同時，希斯已經沖了上去。
他手上拿著《劍刻》化為的長槍。
「跳吧——《史坦沃克》！」
希斯趕在士兵面前，將席露維亞扛上了肩，接著朝夜空猛然跳了出去。
艾絲堤爾醒來時，夕陽的最後一道光芒剛好從空中消失。
她打算坐起身來，但希斯輕輕將她推回床上。
艾絲堤爾正躺在雷波索村長老家中的一張高級床鋪上。這個村的村民們不僅將水分給了希斯，還幫他一起將艾絲堤爾搬到這間房裡。
希斯在艾絲堤爾的枕邊坐下後，輕輕地撫摸她的腦袋。
「暫時不要亂動，雖然傷口不是很深……但好不容易才幫你止住血呢。」
罪禍的鮮血在空氣中馬上會化為結晶。拜此所賜，在多數情況下受傷後血會馬上止住，因為整個傷口都會產生結晶化現象。
艾絲堤爾像是在尋找什麼似地，慢慢移動著視線。
「……席露維亞呢？」
為了救從蒂菲背上被拋出來的希斯和席露維亞，艾絲堤爾才會受傷，也難怪她會牽掛對方的安危了。
「她沒事，現在去調查他們視察團曾滯留過的營地。」
「……她居然敢在這種時候一個人去？」
艾絲堤爾似乎認為這樣不妥。
森林裡不但有那隻刻魔，而且對人生地不熟的席露維亞來說，就像一座未知的迷宮，在裡面獨自行動可以說是自殺行為。
「我也阻止過她，但她卻說有事情非做不可……反正現在暫時不用擔心刻魔和從刻魔。」
「那隻刻魔現在怎麼了？」
「由於受到從空中直接墜地的衝擊，加上被蒂菲的火焰徹頭徹尾燒了一陣，所以似乎需要相當長的時間再生。而從刻魔也全部被它吸收掉了，所以這附近很安全。」
這也是希斯希望艾絲堤爾再好好休息一下的原因。
「順帶一提，幫你包紮的人是席露維亞。」
希斯在說明事情經過時，還不忘強調自己在過程中什麼都沒看到。
艾絲堤爾穿著從村里借來的衣物，有別於她平時穿的學園制服或者賣藝丑角服裝，雖然稍顯樸素，但對希斯來說倒也頗具新意。
——話說回來，她有點慢耶。
席露維亞幫艾絲堤爾包紮完之後，就馬上離開了，眼下已經過了一刻，就算不必擔心刻魔襲擊，也會有迷路的可能。
——但是，我也不可能把艾絲堤爾留在這裡……
艾絲堤爾現在需要儘快接受魔法治療，現在不是呆坐在此或者是出去尋找席露維亞的時候，應該趕緊把她送回軍營接受醫治。
就在希斯猶豫不決之際，艾絲堤爾突然間驚呼起來。
「席露維亞嗎……啊！」
只見她抬起頭，雙眼中帶著不安的神情。
希斯知道她為什麼會露出這樣的表情，但是——
「……難道說，我是罪禍的事情被發現了嗎？」
艾絲堤爾這句話讓希斯有點意外。
不知艾絲堤爾如何看待希斯的反應，只見她露出了不服氣的表情。
「你那什麼反應，我也知道在這裡暴露身分的話，會給露蒂洛造成麻煩的。」
「啊、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艾絲堤爾雖然經常把事情藏在心裡，但絕不會說謊。就算她有時會裝瘋賣傻，但也會主動用暗示性的話語讓對方察覺真相。
——難不成……她沒有注意到嗎？
其實希斯正猶豫，不知是否該問她為什麼流出來的血沒有結晶化。之所以沒問出口，是顧慮到她自己可能不願提起，而且希斯也知道在這個隔牆有耳的村子裡，不應該談論這個話題。
但是，希斯卻沒想到她自己都沒意識到這件事情。
雖然希斯的反應顯得十分令人生疑，但馬上就回復平靜。
「沒、沒事的，血的事情我已經想辦法矇混過去了，席露維亞沒有察覺到異狀。」
「哦……？」
雖然艾絲堤爾有些訝然，最後還是點了點頭，應該是認為希斯不會欺騙她吧。
「是嗎，謝了……等一下我也得向席露維亞道謝……」
接著，她一臉幸福地將臉埋在希斯的膝蓋上。
「嘿嘿嘿，是希斯的膝枕耶。」
希斯就坐在艾絲堤爾的枕邊。
因為艾絲堤爾背部受傷，所以必須要有人來固定她的睡姿，以防她不小心翻身碰到傷口。由於席露維亞不在，這件事就只能由希斯來做。而且，希斯自己也想在艾絲堤爾身邊照顧她。
只不過，打從剛才開始，希斯就一直看著艾絲堤爾那張毫無防備的睡臉。對他來說，一直
到艾絲堤爾醒來為止，內心都難保平靜。
「一般來說，男女立場應該要倒過來才對哦。」
「因為希斯是個色鬼啊。」
「這是莫須有的罪名啊……」
平時都是希斯讓艾絲堤爾感到害羞，然後被她揍飛，接著就躺在她的膝枕上接受她的照顧。
話雖如此，畢竟一切的起因都是她使用魔法後產生的副作用，所以把一切全怪罪在希斯頭上也的確有點冤枉。
希斯面露苦笑，下一刻又露出一本正經的表情。
「欸，艾絲堤爾。」
「什麼事？」
「你的魔力沒有恢復，對吧？」
艾絲堤爾那纖細的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
「……嗯。」
此時艾絲堤爾沮喪地說道，一反她平常樂觀的態度。
「已經過了兩個月，可是我的魔力還是一點都沒恢復……不僅沒有恢復，反而有種漸漸流失的感覺。我還是第一次碰到這種事情……」
希斯頓時屏住了呼吸。
艾絲堤爾果然還沒有發現，她的魔力已經消退到無法讓血液結晶化的程度。
——是那時候的水晶造成的嗎……
兩個月前，艾絲堤爾中了卑鄙的陷阱，被關進一個能吸取魔力的水晶里。雖然最後希斯和露蒂洛合力打倒犯人，然而被奪走的魔力已經無法回到她身上。
因為那些魔力已經被消耗掉了。
——但是，那個時候她應該沒有完全喪失魔力吧……？
就算力量變弱，艾絲堤爾應該仍舊保有不小的魔力。她以為自己的魔力會隨著時間經過慢慢恢復，所以才會這麼樂觀看待。
要是完全失去魔力，曾是下任魔王第一順位的她，將會變得比最低等的罪禍還要弱小。
「我很沒出息吧？平常總是不把力量看在眼裡，但是真的失去力量時卻是這副德行……」
她背上受的傷非同小可。
雖然做了緊急處理，但也只是保住一條命而已。想要恢復身體的行動能力，還是需要回到軍營，讓露蒂洛使用魔法醫治才行。
「我曾經一直想要當個賣藝丑角，但現在賣藝丑角這個身分，卻讓我有種逃避現實的感覺……」
「才不會——」
「——事實就是這樣啊。剛才我的表演太無趣，所以就惹觀眾生氣了。」
為了制止席露維亞喝下毒紅茶，艾絲堤爾以表演戲法為幌子，將紅茶倒掉，結果卻沒有得到觀眾的喝采。
——原來她很在意那件事……
席露維亞是因為失去視察團的部下而情緒激動，就算再怎麼有趣的表演也很難逗她笑。
但是，以賣藝丑角為志業的艾絲堤爾不會接受這樣的理由。
她的理想是希望連想要取自己性命的敵人都能逗笑，在刻魔蹂躪過的戰場上也能散播歡樂——這就是她身為賣藝丑角的信念。
「如果魔力就這樣一去不復返的話……我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看著眼前的這位少女如此灰心，希斯不禁感到一陣揪心。
——現在的我，可以逗任何罪禍發笑——
剛失去力量的時候，艾絲堤爾笑著這麼說道。
當時，希斯並非完全相信她的話，而且他認為艾絲堤爾最後一定會沒事，一直到現在才知道那只是一廂情願的想法。
——結果我還是沒有察覺到她的異狀。
希斯靜靜地撫摸著艾絲堤爾的頭。
「我不是〈占刻師〉，所以不懂魔力方面的事情，但是露蒂洛和愛莉娜一走會有辦法的。如果她們也不知道的話——」
「……不知道的話，會怎麼樣呢？」
「——我會負起責任保護你。」
「咦？」
希斯的手掌輕輕地覆在艾絲堤爾的臉頰上。
「你曾經救過我好幾次，現在應該換我來保護你。不管我的力量是強是弱，為了讓你能心無旁騖地當一個賣藝丑角，我會保護你不遭受任何危險。」
艾絲堤爾曾救過毫無決心、沒有勇氣挑戰敵人的希斯。
而因為希斯的懇求，她才會站上這個戰場上，面對刻魔和騎士這兩種敵人。
妹妹瑪那面臨生死危機的時候，也是艾絲堤爾不顧自身安危挺身相救。
接著面對同為魔王候補的敵人時，為了保護扯後腿的希斯而失去了力量。
——為了艾絲堤爾，我就算賭上自己的生命也在所不惜。
因為，她對希斯的恩情，就算犧牲性命也還不清。
「不管對方是刻魔、小丑，還是人類，就算是魔王，我也會保護你。」
聽到希斯這麼說，艾絲堤爾臉上頓時泛起了紅暈。
「唉呀呀……怎麼辦才好呢？這就是所謂的求婚嗎？」
「不、不是的，我、我不是那個意思啊！我說要保護你是指像護衛，或者像個門衛那樣戰鬥的意思啊！」
「門衛的工作不是這樣吧？」
「這就是門衛的工作！」
希斯嘴上這麼說，但他自己也覺得這番解釋有些牽強。
「話說回來，你是從哪裡學到求婚這個詞的啊？」
明明前段時間，她還會一本正經地問說：「戀愛是什麼？」呢。
「哼哼，身為賣藝丑角本來就應該精益求精，當然也包括戀愛這種事情囉！」
說要學習戀愛，就代表她根本不了解戀愛是什麼意思啊……
艾絲堤爾咯咯笑著，同時抱緊希斯的膝蓋。
「嘖……算了，我大概也知道是什麼意思。你剛才那番話的意思，就是露蒂洛說過的騎士誓約吧？」
「騎士……」
「真是的，你應該要和我一起當賣藝丑角，現在卻完全被教成了騎士……是不是把你放在露蒂洛身邊太久了點呢？」
——我才不想當什麼騎士或是賣藝丑角，我要當門衛呀……
看來沒有人把希斯自身的意志當一回事。
「不過，你剛才說的那樣也不錯，想要耍帥結果卻搞砸出糗的希斯，或許真的能讓觀眾爆笑一場呢。」
「我就真的那麼窩囊嗎？」
希斯發出慘叫，艾絲堤爾抬起頭來，心滿意足地看著他，接著露出格外認真的表情這麼說道——
「但是，我可不會滿足於被你保護的狀態。我要親自讓人類和罪禍都能開懷大笑，為了達成這個目的，我必須取回失去的魔力。」
艾絲堤爾是一名賣藝丑角。
但同時也是魔王。
希斯帶著憐惜的心，來回撫摸著艾絲堤爾的頭。
「讓我助你一臂之力吧，你會允許我陪在你身邊吧？」
「嘿嘿嘿，可以哦。」
艾絲堤爾臉上堆滿笑容。
咚咚，就在此時，有人敲門了。
*
時間回到約一刻半之前。
「——請你帶著這個東西吧。」
尼可這麼說著，同時遞來一個略大的皮袋。席露維亞打開一看，裡面放著水和刀具等出入森林必備的物品。
「可以嗎？我的意思是……這些東西對你們村子來說是很重要的吧？」
現在正處於劍刻戰爭之中，而且這附近還出現名為刻魔的魔物。不管是食物、刀劍還是指南針，對這裡的村民們來說應該都是珍貴的物資。
「您是騎士公主大人的同伴，同時也是來自布雷吉拉的貴客，請不用在意這些事情。而且——」
說到這裡，尼可微微一笑。
「——白天有幸聽到閣下優美的吟唱，這些東西就當做是謝禮吧。」
「是嗎……那我就不客氣了。」
席露維亞向尼可道謝後，沿著四周都是耕地的田間小路離開。
希斯和艾絲堤爾並沒有跟在她的身邊。因為希斯必須陪在身受重傷的艾絲堤爾身邊，所以她才決定分頭行動。
「……真是的，還真是個不得了的累贅呢。」
席露維亞這句話，絕對不是指希斯和艾絲堤雨。
——我一個人竟然是如此無能為力……
一開始對她伸出援手的人是希斯。
在森林當中失去所有部下後，她好不容易逃到了有人煙的地方，卻又被從刻魔逼上絕路，差點力竭而亡。
那個時候，宛如疾風般出現的少年，以理所當然的態度將自己護在身後。
——他就是普格圖瑞提過的希斯……
據普格圖瑞所說，這位少年的才能可和圓桌騎士之中的佼佼者，格雷特·杜勒斯·佩納斯比肩，而且會為了他人拚上全力。像他這樣卓越的人才，愈是被逼上絕路就會變得愈堅強，這恐怖的才能只要靜待時機成熟，甚至會讓他成為最強騎士。
只可惜，他缺乏對戰士來說所不可或缺的「某種東西」。
但是席露維亞不這麼認為。
他肯定是在普格圖瑞也不知道的這一年間發生了某種變化。在劍刻戰爭這場內亂之中，他肯定曾在戰場上被逼入絕境。而想必他就是在那種情況下，取得了原本欠缺的「某種東西」。
普格圖瑞對希斯的評價，以及在危難之際被他所救的恩情——在席露維亞心中，希斯無疑就是英雄。
——雖然有點呆頭呆腦的感覺就是了……
也許是因為周圍的同伴全是女性的關係，有時候他會展現出一副慌張的傻樣。
本來想利用這點把他挖角過來當自己的部下，但是自己難以和騎士公主及銀乙女競爭。
——銀乙女……艾絲堤爾……
初次見面就變出一隻青蛙捉弄自己，用戲法唬弄自己，甚至和她第一次身體接觸的瞬間，還產生了奇妙的排斥現象被彈飛出去。
——那個排斥現象到底是怎麼回事——？
席露維亞看著自己的手。
剛才處理傷口碰到她身體的時候，卻又什麼事都沒發生。
不管怎麼說，自己一開始就對艾絲堤爾沒有什麼好印象。
然而，就算席露維亞還搞不清楚劍刻戰爭的真相，以及擁有《劍刻》代表什麼含義，艾絲堤爾還是一直守護著她。
就算席露維亞發怒將手甩開，艾絲堤爾也是笑著原諒了她。
席露維亞認為艾絲堤爾是個了不起的人。有了這樣的想法，對於平時她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也只能苦笑著接受。
不管是希斯還是艾絲堤爾，他們都理所當然般地保護著席露維亞這個外人。
當自己從龍背上摔下來的時候，他們也是奮不顧身地救了自己。
——我已經不能再連累他們了。
正當席露維亞正要進入森林之際，身後村子的方向傳來叫喚聲。
她回頭一看，一名女性帶著孩子向她跑來。
「你們為什麼要過來……這裡很危險哦？」
女性跑到她身旁，在平復呼吸後，對席露維亞這麼問道：
「您要到森林裡去嗎？」
「是的，我想去找點東西。」
聽到席露維亞回答，女性身邊的孩子畏畏縮縮地走上前來。
「唱歌的大姊姊，這個給你。」
那孩子遞上用樹果串在一起做成的手鐲。
「這是你自己做的嗎？」
「嗯，是護身符。」
女性在看到孩子露出自豪的表情後，趕緊解釋道：
「十分抱歉，這孩子吵著要親手把這個交給您，我怎麼樣都勸不動……」
看著對方的身影，席露維亞眼前突然浮現出回憶。
——我也曾經像這孩子一樣，讓堤奴菈頭疼……
記得自己第一次嘗試動手刺繡時，也是在完成之後興奮地纏著她，說要拿給父親看。
所以，席露維亞收下了孩子遞過來的手鐲。
「那我就收下了，謝謝。」
聽到席露維亞這麼說，並將手鐲戴在手腕上後，孩子害羞地躲到了母親的身後。
「喂，沒禮貌……」
「沒關係，那麼我就告辭了。你們也快點回去吧。再往前走會很危險哦。」
揮手道別那對母子後，席露維亞獨自一人走進森林。
期間她曾回頭一次，看著母子手牽著手走回村子的背影。
眼前的景象，讓席露維亞胸口同時被懷念和不安這兩種情緒緊緊揪住。
自己之所以跟著露蒂洛一行人，其實是為了利用他們。
——堤奴菈……
那是跟隨席露維亞到最後，而且犧牲自己讓她逃跑的那名侍女。
她肯定還活著。
——在閣下充當在下對手的這段期間內——
小丑說出這番話之後，才暫時放過席露維亞，如果堤奴菈已經死了，那個怪物應
該會立刻追上來殺掉她。因為他的確有能力，也有理由這麼做。
席露維亞緊緊搗住了自己的左肩。
——就算有這種東西，我還是一事無成。
光憑席露維亞一個人，絕對不可能戰勝那個叫小丑的怪物。
但是，如果能將騎士之國的騎士——而且還是《劍刻》持有者希斯、騎士公主以及銀乙女拉攏過來，就足以和小丑一戰。就算無法打贏，至少也能把堤奴菈救出來。
席露維亞一開始是打著這樣的如意算盤。
可是——
「……他們是一群好人呢。」
那支隊伍讓人感到內心十分溫暖。
明明趕來救援，卻被友軍襲擊——即使遇上這種殘酷的事情，他們卻是化險為夷，還在結束後理所當然地放聲歡笑，理所當然地去幫助他人。
這是席露維亞未曾做過的事情，她就是因為不相信周圍的人，才會逃到異國他鄉。
正常人都知道不該和小丑扯上關係，因為那傢伙會將和自己相關的人全部消滅，可說是個瘋狂的災禍。
席露維亞內心還不夠堅強，沒辦法狠下心利用希斯一行人去對抗那種怪物。
「——就是這裡。」
席露維亞找到先前視察團駐紮的營地。
有些人被從背後偷襲，有些人明知必敗，卻仍然上前挑戰魔物而被砍倒在地，還有人被殺戮的景象嚇傻而磕頭求饒，卻還是被踩得稀巴爛。
人們臨終時的慘叫聲，至今仿佛仍在耳邊迴響。
部下們的遺骸和兩天前相同，胡亂地橫在地上。
席露維亞發現自己的視野因淚水而模糊，慌忙擦起眼角。
「對不起，我甚至無法將你們好好埋葬。」
席露維亞其實一直很想這麼做，但是那隻刻魔雖然暫時受傷而靜止不動，卻仍然活著。要是自己死在這裡，堤奴菈的捨身相救和部下們的犧牲就會變得完全沒有意義。
只要能將刻魔殺死，之後應該能將部下們的遺體運回布雷吉拉。在那之前，席露維亞無法為他們做什麼。
只見她在胸前劃出一個圓形，緊握雙手祈禱。
向神祈求給予他們安息後，她便開始下一步行動。
——如果堤奴菈還活著，這裡一定會有什麼線索。
在自己離開此地之前，她一定留下了暗號。
席露維亞掀起倒伏在地的帳篷、在燒焦的行李中摸索；她甚至還沒有弔唁，就翻找起散落滿地的遺骸。
結果卻是完全沒有找到任何線索。
「堤奴菈……」
她到底在哪裡呢？是還在和小丑戰鬥嗎？還是被小丑帶走了嗎？
艾絲堤爾甚至為她受了傷，此時才得以來到這裡，但是一個人果然還是什麼都做不到。
就在她心灰意冷的時候，突然想起了希斯說過的一番話。
——布雷吉拉也有魔神的傳說嗎？——
這並不是一件多重要的事，但希斯似乎對那件事情莫名關心。
此時，席露維亞這才想起自己行李中的一件東西。
——這是您母親的遺物，請您代替我保管吧——
堤奴菈交給了席露維亞一本書。
書里記載了布雷吉拉開國始祖的聖者傳記，裡面應該有記錄神聖國成立的軼聞才對。
——不，現在不是做這種事情的時候。
這本傳記日後再交給希斯去看，當務之急不是這個。
話是這麼說，但席露維亞卻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才好。雖然可以直接回到希斯他們身邊，但這樣的話就沒辦法救堤奴菈了。
雖有明確目的，卻找不到實踐的方法——正當她無計可施的時候。
席露維亞突然想起自己一直很珍惜地握在手中的長槍。
「這個得要還回去呢……」
這邊兒長槍並不是席露維亞的東西。
希斯知道席露維亞要單獨行動後，便將長槍借給她。他說既然同為普格圖瑞的弟子，應該就能派上用場。
——居然敢將自己的寶貝武器借給認識才不到半天的人。
席露維亞也看出希斯有多重視這把長槍。
席露維亞凝神看著反射光澤的槍尖，突然間注意到上面有一個小小的缺口。
「這裡有一處傷痕……」
以他的性格來看，應該不是疏於保養造成。恐怕是剛才和那個叫多特雷斯的騎士單挑時造成的損傷吧。
「……就順便還他一點人情吧。」
席露維亞喃喃自語後，從行李中找出一塊磨刀石。
雖然是一塊小到能握於掌中的樸素石頭，但也夠用來修復缺口了。席露維亞將磨刀石小心翼翼地抵在刀面上，沿著刃尾至刃尖的方向快速打磨。
——多虧以前有從老師那裡學會磨槍。
席露維亞曾經認為磨槍這種小事不需要自己親手做，但普格圖瑞卻毫不留情地訓斥道：「我不要一個連貼身武器都不會保養的弟子。」
席露維亞還是第一次被區區槍士如此不客氣地羞辱，但她在感到屈辱之前，倒是先感受到一陣恐懼。
不過，也是因為那時候的她想要保住面子，所以才硬逼自己學會使用磨刀石。
伴隨著金屬清脆的悅耳聲響，席露維亞用手裡的磨刀石來回不停地打磨著。
幾十分鐘過後，槍尖上的缺口終於消失不見。
「——好，變得漂亮多了。」
席露維亞將槍尖舉在頭上看了看，正要心滿意足地起身時——
『哎呀呀呀，您還在這裡嗎？』
聽到那聲音，席露維亞全身上下頓時泛起一陣惡寒。
她強忍著放聲大叫的衝動，回頭望向聲音的來源。
「埃斯特拉的士兵……？」
身後站著的男子，並不是自己預想當中的對象。
『呵呵，您是說在下現在的這副樣子嗎？這個身體是暫時借來搭建表演舞台的道具，您如果中意的話，送給您也無妨哦！』
「唔……」
席露維亞感到一陣反胃。
男子的腦袋有一半被搗爛，身上也沾滿鮮血，是一具屍體。
——這傢伙真能操縱死屍……！
之前聽希斯說的時候還有點不太相信，但現在親眼目睹後，也只能信了。
屍體輕快地笑了笑之後，將抱在腋下的頭盔戴上。
『這樣可以嗎？把頭遮起來看上去還衍吧？』
「……你居然如此褻瀆死者。」
席露維亞為自己發顫的聲音而感到不甘。
她已經嚇得六神無主。雖然手拿著希斯的長槍擺出架勢，但雙手卻仍舊不住顫抖。
「你對堤奴菈做了什麼？」
看到席露維亞為了鼓舞自己而大聲叫喊，那可憐的遺骸詭異地笑了起來。
『是指那個婦人嗎？哎呀呀呀，她還真是了不起哪。對於那份執念，在下也深感佩服。』
「……她還活著吧？」
『閣下還能活著站在在下的面前，不就是最好的證明嗎？』
也就是說，小丑的確有遵守約定。
——但是，這也不能保證堤奴菈平安無事。
這個男人……很可能讓人陷入生不如死的狀況之中。
席露維亞摸了摸自己的左肩。在雷波索村中的大浴場裡自己拚命遮掩著，就是不想讓艾絲堤爾她們看到上面的東西，還因此被懷疑了好一陣子。
——使用這個的話，能打倒這個男人嗎……？
希斯說過，他曾經成功擊退過小丑。那麼，和他師出同門的自己應該也能辦得到吧。
所以現在條件是相同的。
就在席露維亞即將把那個呼喚出來的瞬間，遺骸舉起了雙手。
『哎呀，請稍等，現在契約還沒終止哦，所以在下不會對閣下出手。倒不如說，在下是為了提出忠告才來這裡的哦！』
「契約？忠告……？哼，別說笑了，布雷吉拉的皇族還沒落魄到需要聽你這惡魔說的話。」
面對氣勢洶洶的席露維亞，遺骸滑稽地歪起腦袋。
『哦呀，真的不想聽嗎？聽一下也不會有什麼損失，閣下竟然打算眼睜睜地放過這個機會嗎？哎呀呀呀，還真是可惜哪！』
屍骸發出嘿嘿嘿的笑聲，令人感到極為不快——接著就從眼前消失。
「——啊？」
並不是屍體消失了，而是自己跌倒了。直到臉頰撞到地面，席露維亞才意識到自己的處境。
「你這傢伙……！」
腳邊的一具屍體抓住了她的腳踝。不是小丑控
制著的那個士兵，而是在此喪生的其中一名部下。
『呵呵，看來在這裡有許多人抱憾而死哪。』
明明是一切的始作俑者，眼前的惡魔居然還厚顏無恥地如此說道。
「你這傢伙，果然是不想遵守約定吧！」
屍體的握力相當強，即使席露維亞拚命掙扎也無法甩開。
不只如此，甚至四周的屍體也都相繼爬起。席露維亞見狀，不禁倒抽一口涼氣。
『希望閣下不要把話說得那麼難聽，在下可確實沒有出手哦？』
看著屍骸不斷朝席露維亞涌去，小丑開心地笑了笑。
『閣下的部下們只是遵從著自身的意志行動而已。看來，這是閣下您自己的人望有問題哪。』
就在小丑發聲嘲笑的時間裡，席露維亞的四肢也漸漸地被束縛住。只見她的衣服就要被扯破時——
『還是算了，讓閣下死在這裡的話，這場戲就太無趣了。』
啪嚓一聲，部下們的屍體紛紛碎裂開來。
「啊……」
腐敗的肉片四處飛散，折斷的骨頭像灰塵般坍塌消失。最後，遺骸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部下們為了保護席露維亞而犧牲生命，死後還被小丑當做玩具玩弄，最後連在世界上存在過的證據都徹底消失，這是多麼悲慘的下場。
「嗚——嗚——」
席露維亞渾身顫抖地仰起頭。小丑窺探著她的表情，笑聲不絕於耳。
『呵呵，這樣的表情真是充滿魅力哪。差點讓在下忘記原本的目的，只想好好戲謔閣下一番。』
席露維亞深吸一口氣，小丑卻話鋒一轉。
『不過，請閣下不要會錯意，在下沒有與閣下為敵的意思。剛才在下不是說過是來提出忠告的嗎？』
被小丑控制著的那名士兵，將殘破的半張臉湊向無力抵抗的席露維亞。
『堤奴菈夫人雖然十分驍勇，但遺憾的是，打到一半的時候，居然有其他敵人出現哪。』
「你、你說什麼？」
『再這樣下去，恐怕今晚就會被處死吧——而且竟然還是被埃斯特拉的軍隊所殺。』
其實席露維亞大可以告訴自己，那是小丑為了迷惑自己而設計的謊言和詭計。
但是她就是無法說服自己。
他身上有股毛骨悚然的氣勢，讓人無法將他所說的話當成戲言一笑至之。
小丑嘿嘿發笑，向後退開。
『相不相信就看您自己的判斷囉！』
最後，小丑留下尖銳的笑聲，消失在森林深處。
在場只留下愕然無語的席露維亞，她甚至沒了站起身子的力氣，就這麼癱坐在地上，全身發顫。
*
「——席露維亞小姐，發生了什麼事情？」
希斯在聽到敲門聲後，登時知道是席露維亞回來了。
然而，希斯打開門後，卻看著她的模樣說不出話來。
——她在森林裡到底遇到了什麼事情？
只見她的表情慘白，像是受到極度的驚嚇，呆滯的眼神看起來一片迷茫。
希斯慌忙跑上前，艾絲堤爾也跟在他的身後慢慢走來。
「發生什麼事情了？」
希斯搖晃著席露維亞的肩膀，同時再問了一次，她的身體才開始顫抖起來。
「我、我……」
雖然有點反應，但雙眸中沒有任何神彩，讓人不禁懷疑她的神志是否清醒。
「希斯，你稍微讓開一下。」
艾絲堤爾這麼說道，接著從一旁介入其中。
「你打算做什麼？」
難道她知道席露維亞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嗎？
只見她的手掌朝上攤開，慢慢向席露維亞伸了過去。
席露維亞立刻就注意到了這個奇妙的舉動。接著，艾絲堤爾從小指開始依次彎起五指，輕輕地像是握著什麼東西。
接著，她把手伸到席露維亞的眼前，啪的把手心張開。
「花……？」
艾絲堤爾的手心，綻放出一朵藍色的小花。
「來，給你。」
艾絲堤爾是打算以此來鼓勵她吧。迫於莫名其妙的氣勢，席露維亞收下了那朵小花。
「好好拿著哦。」
這麼說完，艾絲堤爾轉動手腕，做出揉捏拉扯的動作，接著花莖開始慢慢伸長，上面又突然出現一朵小花。
不斷延伸出來的莖藤帶著花瓣，看起來好像編職成像花冠那樣交纏的繩索。
花瓣不斷湧現出來，席露維亞看得目瞪口呆，艾絲堤爾一邊動作一邊從身旁繞到她的身後，繞了一圈後來到另一側。
「——呃，這也太長了吧？」
艾絲堤爾變出的花繩，在繞著席露維亞的身體圍成一圈後，仍舊沒有停止加長的跡象。
不一會兒，席露維亞就被一圈圈繞起來，只見她困惑得一語不發，艾絲堤爾這才露出燦爛的笑容，像是完成了什麼壯舉。
「哎呀，要做成這樣也是很累的哦！」
看樣子，那條花繩是她親手做出來的。
「——咕！」
席露維亞微微發出呻吟。
——不行嗎？
艾絲堤爾白天沒有成功逗她笑出來，這一次似乎似乎是為了雪恥才這麼做的。
不一會兒，席露維亞雙肩開始顫抖起來——
「這種時候，你到底，在做什麼呀——哈、哈哈！」
席露維亞再也忍不住，噗哧地笑了起來。
「成功了！我贏了！」
「這是在比什麼啊？」
聽到希斯的問題，席露維亞的笑聲變得更加大聲，接著——
「嗚、嗚嗚嗚……」
「席露維亞小姐……？」
不知何時，她的眼眶裡泛起了淚花。
隨後，她搗住臉，癱坐在地上。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席露維亞不顧形象地大哭了起來。
就連艾絲堤爾也沒辦法逗她發笑了。
過了十幾分鐘，席露維亞這才平靜下來，用手帕擦拭臉頰站起身。
「……讓你們看到我丟人現眼的樣子了。」
「在森林裡發生了什麼事嗎？」
「…………………」
雖然她貌似有話想說，但最後還是沒有說出口。
結果，她還是閉著嘴把頭低下去。
「……先不用管我，現在應該要趕緊讓艾絲堤爾接受治療吧？」
的確，雖然艾絲堤爾一副精神飽滿的樣子表演戲法，但她背上的傷口還沒有完全止血，臉色也十分蒼白。
「我知道了。既然你不願意說，我也不會逼你。不過，如果需要幫助的話，可千萬別客氣哦。」
「好的……」
席露維亞落寞地點點頭，這才想起遞出手中的東西。
「這個還給你。」
是希斯借給她的長槍。這把長槍和《劍刻》不同，是希斯平時一直背在身上的武器。雖然是學園發放的配給品，卻是十分鋒利。
希斯將長槍收下後，突然發現一件事。
「咦，這是……你幫我打磨過了嗎？」
在軍營前和多特雷斯單挑時，希斯用長槍戳斷了對手的長劍。但他的技巧再精湛，長槍的槍頭終究還是一塊金屬。
事後希斯記得槍尖上缺了一角，但現在已經消失不見。
席露維亞連忙轉過身去，緊緊地抓住裙子。
「因為尼可幫我準備的行李中正好有塊磨刀石，所以我就順便磨了一下而已……那個，我被你救過一次對吧？」
她說的是自己從蒂菲身上摔落下來的時候。
——原來是這樣，所以她才會花了那麼長的時間啊。
結果，席露維亞這一趟出去，足足過了一刻半。
希斯率直地向她表達謝意。
「謝謝你，席露維亞小姐。」
「……叫我席露維就可以了。」
看到她臉上害羞的笑容，希斯這才想起這名少女的年紀和瑪那差不多，是個個性率真的孩子。
「既然席露維也回來了，那我們就啟程回軍營吧。」
「是呀……」
正當他們想去尼可家裡向他告別時，艾絲堤爾卻一動也不動地站在原地。
「艾絲堤爾？」
「進入森林之前，有件事情想和你們先說一下。」
艾絲堤爾口氣十分認真，和平常嬉笑胡鬧的態度不同。
希斯靜靜地等待她繼續說下去，艾絲堤爾有
些害怕地望了望在森林遠處的那隻刻魔。
「欸，希斯，剛才在蒂菲背上和刻魔戰鬥時，你有什麼看法？」
「你問我怎麼看……」
希斯倒著頭，開始回憶當時的情況。
——那傢伙，明顯是衝著我們來的……
艾絲堤爾應該是想說這件事，接著她慎重地輕聲說道——
「那隻刻魔的目標是我們其中某個人，其憎恨的情緒讓我也感到不寒而慄。」
希斯咽了一口唾液。
「果然，那傢伙和之前的刻魔不一樣吧？」
「對，之前那隻毫無思考能力，但這次不同，它有某種執念……帶著某種明確的意志。」
席露維亞露出一副無法理解的表情。
「我不太明白，擁有意志又有什麼問題呢？不管怎麼說，反正就是只怪物吧？」
席露維亞的語氣聽來對此事不感興趣，讓人覺得除了刻魔之外，還有其他事情讓她更加擔心。
「一是任由那股駭人的力量胡亂暴動，一是有意圖地利用那股力量——你認為哪種情況比較恐怖？」
這次的刻魔為了攻擊空中的希斯等人，甚至會改變身體結構。這說明它擁有智力，為了達成目的，會採取最恰當的手段。
聽到艾絲堤爾明確的說明後，席露維亞的臉色也變得蒼白起來。
「——！那麼，難道是那傢伙……？不，不可能是埃斯特拉軍……」
「你說什麼？」
眼見席露維亞害怕的模樣，希斯不解地歪起頭。
此時，他的右手宛如灼燒般突然感到痛楚。
「啊！」
「好痛。」
「什麼？」
三人同時叫喊起來。
接著，希斯立刻察覺到痛楚的原因。
——這是《劍刻》在發出悲鳴嗎……？
陣陣痛楚似乎是從右手上的《劍刻》傳過來。
身受重傷的艾絲堤爾，因為這陣痛楚而蹲了下來。
接著，森林的另一端突然嘈雜了起來。
雖然森林的鳥獸老早就逃走了，但棲息在地下以及樹木中的各種昆蟲並未逃竄——而這些昆蟲在此時開始騷動起來。
——刻魔開始行動了嗎？
就在希斯想要催促席露維亞儘快上路時，他發現了異狀。
——為什麼她也會這麼痛苦……？
只見席露維亞也按著肩膀發出痛苦的呻吟。
《劍刻》似乎在發生共鳴。
但現在希斯沒時間細究真相。
「希斯，刻魔把……」
森林中的吵雜聲愈來愈大。
艾絲堤爾害怕得直發抖。
「……第二道給破壞了……？」
希斯一開始還不了解艾絲堤爾的意思。
然而，他隨即感受到一股仿佛碾過全身的強大壓力，他這才明白那句話的意思。
——她是指〈門〉之後的下一道封印嗎……？
艾絲堤爾之前說過被破壞的只有〈門〉——也就是最外層的封印。除此之外還有好幾層的封印。
太陽已經完全落下，自解放當時算起，那隻刻魔已經活動了一整天。
現在，第二層封印也被打碎。
——還是說，這是因為刻魔有明確的意志才會這樣做？
就在希斯他們望著森林的時候，尼可一臉驚慌地奔了過來。
「不、不得了了，森林裡跑出了好多魔物！」
希斯倒抽了一口氣。
「為什麼？它們沒有經過軍營，就直接往村子裡跑嗎？」
多特雷斯不願撤退的原因，就是因為這個村子緊貼在軍營後方——他是為了保護自己的兒子才會堅守陣地，所以從刻魔應該不可能輕易突破。
「恐怕是溪流阻擋了魔物們前往軍營的路線，所以才轉而奔向村子吧……」
希斯看了看艾絲堤爾。
她的臉色仍舊很差，而且傷口也還沒止血，光是站著就費盡全力了。
「我去迎戰。」
「希斯……？」
聽到艾絲堤爾語帶困惑，希斯便伸出右手說道，，
「再一次，把力量借給我吧——《史坦沃克》。」
一把金色的長槍從希斯手中出現，而他的左手則拿著平時慣用的鋼槍。
——雙槍流可是旁門左道啊……
長槍這種武器是要用左右雙手——也就是以兩個點來操控，才會具有貫穿針孔的精準度，以及一擊必殺的威力。
需要雙手持握的大劍，若硬是用單手揮舞的話，反而會被武器的重量限制住靈活度。
用單手操縱長槍，就等於是全憑蠻力駕馭武器，這種不講究技術的打法，跟門外漢耍長槍沒有區別。
——這個樣子要是被師父看到，肯定會被宰掉吧。
即使如此，希斯還是決定同時使用兩把長槍。
「等等，希斯，你想做什麼？」
就算艾絲堤爾表示抗議，但有傷在身的她，此時也無法阻止希斯。
「我保證一定會活著回來。尼可，她們兩人就拜託你了。」
這麼說完，希斯便往外沖了出去。
——長久以來，我都是被保護的那一方啊……
雖然這樣說很對不起艾絲堤爾，但正因為她失去了力量，希斯才終於能站在保護她的立場上。
希斯對自己的槍術有自信，這也是他唯一能為艾絲堤爾盡力的方式。
就算接下來面對的戰場，遠比三個月前那場王部慘劇還要嚴峻，希斯也無法壓制如血液沸騰般的激動情緒。
席露維亞目送希斯離去後，低頭看向手腕上用樹木果實做成的手鐲。
*
「這些傢伙是怎麼搞的……」
就算站在這裡的不是希斯，也都會對眼前的醜陋怪物感到恐懼吧。
那些怪物有些背上長著翅膀，有些全身覆蓋著鱗片、以四肢爬行，有些從手肘中間長出木樁般粗壯的利爪，又有些從壺狀的身體中伸出無數觸手。
毫無統一性的異樣外表——這部分和過去遇到的從刻魔相同。
只不過，這些從刻魔身上有個與之前不同的部分。
那就是它們的身上都嵌著一個巨大眼球。布滿血絲而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球，和刻魔本體身上的如出一轍。
那些眼球瞬間咕嚕一轉，全都盯向了希斯。
希斯手持兩把長槍，全無怯色地對著從森林深處不斷湧現的怪物大喊：
「此路不通，如果你們非要過去的話——就賭上性命過來吧！」
希斯架起雙槍，無所畏懼地咆哮起來。
奇形怪狀的從刻魔群仿佛呼應他的挑釁一般，發出怪叫聲進攻過來。
森林中的樹木紛紛應聲被推倒踩斷，地面的土壤被刨開，空氣中也充滿異臭，從刻魔的大軍像一群公牛般疾奔而來。
希斯看著眼前的光景，驀然發現一件事。
——樹木起了變化……？
被折斷的樹木和凹陷下去的地面，全都染成從刻魔身體的灰色。
所經之處還長出一顆顆小眼球，不規則地轉動著觀察周遭。若是讓沒有相關體驗的普通人
面對這幅令人發毛的光景，恐怕會當場精神崩潰吧。
——它們接觸過的事物，也全都會變成從刻魔……！
一股恐懼感竄上心頭。
即使如此，他仍舊沒有將視線從醜陋的怪物身上移開。
「喔喔喔喔喔喔喔！」
希斯發出嘶吼，左手的鋼槍橫向一掃。迫近面前的從刻魔中有兩隻被擊中，身上散落出灰色的殘骸。
顧不得確認剛才的攻擊是否奏效，希斯緊接著刺出右手的長槍，迎擊自反方向撲過來的另一隻從刻魔，並貫穿了它身上那顆眼球。刺出長槍的瞬間，希斯旋即扭轉著槍桿拔出長槍。
另一隻從刻魔跨過斃命的三隻怪物，從希斯頭頂飛撲而下。
「——喝！」
希斯快速吐出一口氣，揮動左手的鋼槍，將槍尖轉向上方，同時將槍尾牢牢頂住地面。
「嘎嗚？」
飛撲而來的從刻魔就這樣插入槍尖，接著因為自身的重量下壓而送命。
希斯還來不及看那隻從刻魔化成灰燼，便一腳猛踹槍尾，同時以手腕為支點旋轉槍頭。
身體開始崩塌的那隻從刻魔被這麼一甩，登時碎落開來，因此鋼槍再度能夠自由使用。
在這一連串風馳電掣的動作中，另一頭怪物趁隙撲來，卻挨了希斯右手的金色長槍一擊。
被刺穿身體的從刻魔爆裂四散，但希斯完全沒有喘息的機會——下一波怪物又壓上來了。
但希斯毫不畏懼，他掄起重獲自由的鋼槍，朝著灰色的怪物堆猛力一甩。
帶著利刃的鋼槍有時劃出一道圓弧，有時像是鑿坑一般，對著同一處空間迅疾連刺。
右手的黃金長槍一個個刺穿漏網之魚——主要是貫穿那些用鋼槍難以擊斃的巨大從刻魔，或是行動敏捷的怪物。
左邊掩護右邊，右邊又填補左邊的空隙。
確實地、頑強地、專心且冷靜地、按步就班地重覆著相同的動作。
貫穿、劈開、砍斷，希斯竭盡所能地擊殺這群從刻魔。
——到底有多少只啊！
就算左右開弓使出攻擊，但即使擊敗了一波怪物，大量從刻魔還是會在轉瞬間湧上。
雖然希斯一如剛才宣告般，毫不退縮地迎擊怪物，但是臉上的表情絕非遊刃有餘。
——威力太弱了。
並不是武器本身變鈍，而是因為單手揮舞武器，讓希斯的槍術無法完全發揮。
而且《史坦沃克》本來就是用來突刺的長槍。
強化刺擊功能的這種槍十分適合單挑，或者多對多的軍團戰，但卻不利於一對多的戰鬥。
所以希斯才需要另一把槍施展橫掃、砍劈等技巧。
雖然同使雙槍讓希斯的攻擊次數獲得了提升，但從刻魔的數量已經增加到無法一一擊退的地步了。
「——咕？」
終於，有一隻從刻魔逃過攻勢。
躲過長槍一擊的那隻從刻魔，看都不看希斯一眼，逕自朝後方疾馳而去。
——難道這些傢伙的目標是艾絲堤爾？
為何從刻魔無視眼前的希斯去攻擊村子——希斯能想到的理由，就只有能封印刻魔的是艾絲堤爾這點而已了。
「別以為我會放過你！」
希斯吼叫著，將右手的長槍朝上方扔去。
接著他以左手的鋼槍迎戰趁虛而入的從刻魔。
鋼槍在獲得左右兩手的握持後，攻勢的凌厲程度更勝先前。
從刻魔企圖躲過或是擋下希斯的攻擊，但全都一一從頭部貫穿至頸椎部位，當場喪命。
雙手持槍的希斯，不會在攻擊後留下任何的可趁之機。
後面的一隻從刻魔沒注意到變化，緊接著撲了上來，但希斯早已擺好架勢，隨即讓它命喪槍下。
不過，剛才鑽了過去的那隻漏網之魚，已經暢通無阻沖向了村中的農田方向。
噗嚓——
從刻魔的頭部瞬間悽慘地爆裂四散。
讓它停下動作的，正是希斯方才扔出的金色長槍。
「回來—《史坦沃克》。」
希斯一聲令下，《劍刻》仿佛是被刻印吸引般，飛回希斯的右手上。
飛回來的時候，長槍還借著勢頭順便貫穿了其他從刻魔。
明知是旁門左道——技巧還不熟練——希斯仍然選擇同時揮舞兩把長槍的理由，就是因為有這一招。
——和露蒂洛說的一樣。
契機是兩個月前的事件。他看到露蒂洛在獨自挑戰皇禍時，將《劍刻》用自律型攻擊魔劍的方式加以操控。
雖然那個時候她自己似乎沒有意識到，但是她召喚出來的〈圓桌騎士〉原本就是模仿《劍刻》的魔法，所以就算那把《劍刻》擁有自律型攻擊魔劍這種功能，也是不足為奇。
以結果來說，雖然《劍刻》並不像〈圓桌騎士〉會自行活動，但還是會回應持有者的呼喚回到手邊。
也就是說，投擲出去的槍，能夠再次召喚回來。
因此就算長槍構不到的敵人，希斯也能成功狙殺。
「我說過，不會讓你們過去。」
希斯手上再度握起雙槍，接著在地面劃出一條線。
這代表他下定決心，要將越過這條線的從刻魔全部擊殺。
他不知道那些異形外表的從刻魔，是否有足夠的智力能聽懂他這句話。
雖然不知道，但從刻魔身上的眼球看起來都蒙上一絲畏懼。
不過這也並非表示希斯占有優勢。
——輕輕擦一下就會被侵蝕嗎……
肩上的甲冑發出乾枯裂開的聲音後碎裂瓦解，制服的袖口和下擺部分也早已灰化得破破爛爛。
儘管沒有被從刻魔直接擊中，但身上的裝備還是被破壞成這樣，仿佛澆了強酸一般。
真不知道暴露在外的皮膚被擦到的話會變成什麼樣子。
——而且不僅僅是護具。
暫且不說《史坦沃克》，左手的鋼槍槍頭已損耗到快要碎裂的程度。
希斯咬緊牙關，緊接著突然放鬆身體，調整呼吸。
——槍頭壞掉的話，就用槍術來彌補。
希斯再次將右手的長槍朝空中擲出。
從刻魔見狀，再次發動進攻。
真正優秀的武者，從不挑選武器。
希斯的鋼槍確實失去鋒利度，但還是保有長槍本身的優勢。
他將長槍貫穿從刻魔的咽喉，隨即迅速拔出，避免造成槍身額外的負擔。接著他一個轉身，用槍尾擊中突破同伴殘骸衝來的另一隻從刻魔，令它的脖子應聲折斷。
雖然槍尾像是融化般開始變色瓦解，但剛才希斯擲出的長槍，此時正好落下。
只是輕輕向上拋出，但墜落時的重力加速度，讓《史坦沃克》在著地時放出一陣閃亮的衝擊波。那陣衝擊波不只貫穿了一隻從刻魔，一旁的三、四隻怪物也被擊斃。
——你肯幫我到這種地步嗎……
此時希斯才切身感受到，第一次擁有這把長槍時，他只有恐懼的感覺。但不知何時起，它已經從瘟神變成一位可靠的夥伴。
「回來——史………」
在《史坦沃克》回到手上之前，希斯左手的鋼槍終於耗盡壽命，開始分崩離析。
——席露維，抱歉！
雖然席露維亞才剛打磨過，但槍頭還是隨著嘎吱聲碎掉了。
同時，鋼槍無法徹底殺死的那隻從刻魔，擦過希斯的手臂。
「嗚啊……」
伴隨著灼燒般的劇痛，希斯左邊的手臂上冒出一道煙塵。
——灰燼甩不下來……
肉體和衣服及甲冑不同，黏上皮膚的灰燼可不是隨便就能甩落的。
此時希斯不禁退開一步，從地上抓起一把泥沙抹在傷口上。雖然這痛得讓他差點失去意識，但好歹止住了煙塵。
希斯眼前一片模糊。
已經不知道屠殺了多少從刻魔，但此時的他終於精疲力盡了。
從刻魔還會繼續增加嗎？或是稍微減少了一些呢？
希斯僅能看到近在眼前的些許陰影。
「來、吧——《史坦沃克》！」
在劇痛的呻吟聲中，希斯還是握住長槍站起身來。
僅僅碰到一次，就廢了他一隻手臂。
不過，這裡可是戰場。
——我說好要保護她，要活著回去！
在這裡死掉的話，就等於背叛約定。
「希斯，趴下！」
聽來有些耳熟的這句話，讓希斯反射性地趴在地上。
唰地一聲，眼前的從刻魔頭部爆了開來。
「席露、維……？」
金髮搖曳——如箭矢般疾奔而至的，正是席露維亞。
——長槍……不，是斧嗎？
席露維亞手中握著一把帶有斧刃的長槍。
「是槍斧！」
席露維亞掄起這把對少女而言過於沉重的武器，在頭頂快速旋轉。
差點看得入迷的希斯，這一刻才回過神來。
「不行，席露維，普通武器在攻擊它們之後會壞掉啊！」
「只要不是普通武器就行了吧？我手上的這東西可不是普通貨色哦！」
的確，就算從正面刺穿從刻魔，席露維亞的槍斧也沒有任何損傷的跡象。
「那把槍斧到底是……」
希斯認為自己曾看過這把武器。
——到底是在哪裡看到過……
是戰場上還是城鎮裡？是有誰拿著還是掉在地上？希斯的記憶十分模糊，無法回想起來。
兩人交談間，另一隻從刻魔又突進過來，但席露維亞用槍斧一掃將它擊倒。
「還站得起來的話，就幫我一下吧。」
——的確，現在不是追根究底的時候。
雖然十分在意席露維亞手中的那把槍斧，但希斯還是把長槍當成拐杖撐著站起身來。
接著，他總算理解為何自己無法放任席露維亞不管。
——原來如此，真的很像。
簡直就像初見面那時的露蒂洛。
總是緊繃著神經，但其實只是一位十分寂寞的少女。現在的她，和那個時候的露蒂洛實在太像了。
就在席露維亞又解決掉一隻從刻魔時，另外一隻馬上從暗處撲了上來。
「——！」
席露維亞嚇得全身緊繃——但一把金色長槍在她眼前貫穿了那隻從刻魔。
「你為什麼會來這裡？你是國外來的客人，沒理由在這裡拚命啊……」
兩人背靠背禦敵。聽到身後的希斯這麼說，席露維亞舉起了手腕。
上面戴著一串樹木果實做成的手鐲。
「收到禮物就該回禮，這是布雷吉拉的禮節。」
希斯猜想，這個稱不上好看的手鐲，應該是村中孩子親手做的。
——果然，她的本性不壞。
希斯向前邁出了一步，用身體護住席露維亞。
「被這些傢伙摸到的話，身體可是會化為灰燼的，我打前鋒吧。」
「不要你擔心，我也能——」
「你不想弄壞那個手鐲吧？」
希斯的鋼槍就是在戰鬥中報廢的。
席露維亞不知如何回答，於是希斯繼續說道：
「相對地，我的背後就拜託你了。」
席露維亞吃驚得張大雙眼，接著挺起胸膛威風地說：
「你也要好好守住我的身後哦！」
就這樣，兩名使槍戰士一起沖入從刻魔群中。
希斯的長槍首先貫穿一隻在地上爬行逼近的從刻魔。
另一隻從刻魔趁著這個空檔飛撲上來——但渾身是破綻的這隻從刻魔，被席露維亞的槍斧一把打落在地。
這用力揮落的一擊，讓席露維亞的背後露出空隙，兩隻從刻魔由左右夾擊過來。此時希斯即時補上，他迅速反轉手中的長槍擺出迎擊架勢。
槍尖刺穿其中一隻的胸膛，槍尾同時擊碎另一隻的腦袋。
雖然希斯一擊消滅左右夾擊的兩隻從刻魔，此時正面也理所當然地露出空隙。一隻從刻魔揮舞鐮刀般的利爪，毫不留情襲擊過來，然而利爪卻突然應聲折斷。
原來是席露維亞的槍尾穿過了希斯的腋下，對那隻怪物施以痛擊。
同時，槍斧的尖端也刺穿了自正面襲來的從刻魔。
希斯和席露維亞在轉瞬間聯手消滅了六隻從刻魔，接著他們再次背靠背，準備掩護彼此。
「艾絲堤爾那裡——」
「村子那裡——」
「「——絕不讓你們過去。」」
從刻魔們畏縮地停下腳步。
希斯要是攻擊下盤，席露維亞就從上盤展開助攻；若是席露維亞的左右兩側露出空隙，希斯就會加以掩護；接著席露維亞又馬上為希斯補上前後的空隙。
他們仿佛是認識了十幾年的夥伴，明白彼此的呼吸和步調。
——好像和格雷特哥哥並肩作戰一樣呢……
基本上，艾絲堤爾是不參加戰鬥的。
能和自己並肩戰鬥的同伴，一直只有露蒂洛和愛莉娜這兩人。
席露維亞的身手不差，但比起那兩人來說還是弱了一截——雖然對她有些失禮，但這是希斯客觀的評價。
不過，無關實力的高低，此時他心裡充滿一股奇妙的安心感。
——師妹、嗎……
一直對希斯照顧有加的師兄格雷特，肯定也是用這種心情看待他的吧。
一邊保護著對方，同時看著對方漸漸變強——成長到足以守護自己身後，並為此感到欣慰和喜悅。
席露維亞仿佛能看透希斯般配合攻擊，而希斯的行動也仿佛完全配合了她的攻擊。
他們師出同門，接受相同的教導，學到相同的技巧。
兩人不需要透過話語來傳達想法。
對方的每一個動作都是熟知的套路。因此，即使是初次合作，彼此的步調也是天衣無縫。
「……？怎麼，開始撤退了嗎？」
在兩人因困惑而相覷的同時，從刻魔驀然同時轉過身去，接著收起敵意，朝著森林——不對，應該說曾經是森林的那個方向退去。
灰色的荒野在眼前蔓延開來。
是的，目光所及之處全都化為灰燼。
樹木與花草全都枯萎崩散，就連地面也遭到侵蝕。原本是森林的這塊地方，已經變成了一片平坦的荒野。
剛才那群從刻魔的數量絕不可能只有十幾二十隻，搞不好超過一百隻。
而在希斯和席露維亞的身後，村子和田野依舊是完好如初。
超過百隻的從刻魔大軍，最後沒有一隻能夠越雷池一步。
*
「——哥哥，很痛嗎？」
看到妹妹擔心的表情，希斯勉強擠出笑容。
「放心吧，沒事的。」
擊退從刻魔之後，希斯一行人總算是抵達了軍營。
醫療帳篷中只有希斯和幫他包紮的瑪那兩個人。
希斯讓此次作戰的關鍵人物——同時傷勢也較為嚴重的艾絲堤爾優先接受治療後，便要她在露蒂洛的帳篷里休息。
席露維亞似乎想去調查某件事，不久前便離開軍營。
「那把槍斧是從村里借來的嗎？」當希斯想要這麼問的時候，槍斧已經不在她的手上。
將希斯手臂上的燒傷包紮完畢後，瑪那輕撫胸口鬆了一口氣，然後緊接著抽了抽鼻子，
「哥哥你真是的，又這麼亂來……」
「我、我也沒辦法啊。那時候要是不採取行動的話，村子就會避受襲擊啊……」
所以，不僅是希斯，連席露維亞也加入這次的戰鬥。
被妹妹說教一番後，希斯將目光投向帳篷外面。
「先不說這個，軍營中好像有點混亂，是不是刻魔有什麼動靜呢？」
艾絲堤爾剛才說過第二層封印已經被打破。
從刻魔確實變得比之前強大許多，甚至把森林變成滿是灰燼的荒野。既然如此，那本體就算是產生了異樣也不足為奇。
瑪那的表情明顯蒙上一層陰霾。
「……哥哥你們前去偵查的期間，這裡有好幾名士兵遭到襲擊。」
「襲擊？是刻魔乾的嗎？」
聽到希斯的推測，瑪那搖了搖頭。
「不是，聽說對方既不是刻魔也不是罪禍。」
「這麼說，難道會是……」
「……嗯，犯人是人類。」
希斯站起身來。
「莫非是為了《劍刻》！？」
「啊，不是的，露蒂洛學姊她們沒有被襲擊，對方的目標好像不是《劍刻》。」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打從來到軍營的那一刻起，希斯他們一行人就被這裡的士兵們盯上。
露蒂洛似乎已經壓下了風頭，但誰也不能保證這樣的狀況會就此平息。
「包含多特雷斯先生在內，大家都很聽從露蒂洛學姊的命令。而且這次遭受襲擊的對象都是士兵。」
「為什麼專挑士兵下手？」
「不清楚，如果是露蒂洛學姊或是身為指揮官的多特雷斯先生遇襲的話，我還可以理解……加上艾絲堤爾學姊在此時負傷回來，整個軍營就變得更加混亂了。」
——事情變成這樣了嗎……
希斯向著帳篷外面走去。
「哥哥，你現在還是不要亂動比較……」
「不，我這裡也有個壞消息要報告。」
「和刻魔有關嗎？」
「對。」
她們應該已經從艾絲堤爾口中聽過有關封印的事情，但希斯親身和力量增強的從刻魔戰鬥過，所以必須把這個情報報告上去。
傷口看起來已經止血，但還是疼痛無比。
希斯一掀開帳幕，就看到有個熟面孔朝這兒走來。
「希斯？你已經可以走動了嗎？」
是露蒂洛。
看來她是過來查看希斯的傷勢，只見她的身邊跟著一名士兵，似乎正要聽露蒂浴的指令。
露蒂洛向士兵說了聲抱歉，快步來到希斯身邊。
「傷口已經沒事了嗎？」
「嗯，目前是還好。」
「艾絲堤爾身邊有愛莉娜照顧，她已經沒事了。」
「是嗎，太好了……對了，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露蒂洛表情沉重地點了點頭。
「有四名士兵被殺害。看來對方
要不就是實力堅強的高手，要不就是能讓士兵們卸下心防的人。」
「這話怎麼講？」
「那四名士兵連劍都沒拔，就遭到殺害了。若犯人真的是從正面襲擊，恐怕連多特雷斯的身手都辦不到這種事。我認為犯人的實力至少和你或愛莉娜不相上下。」
瑪那的臉色為之發白。
「有這種實力的人隨處可見嗎？」
「就是因為這種高手不多，所以才傷腦筋啊。另一方面，雖然就『能讓士兵放鬆戒心』這點來說，多特雷斯的嫌疑很大，但是之前才發生過那件事，所以我一直有派人暗中監視他。」
他可是造反的主謀，其實應該要把他監禁起來才對，但露蒂洛雖然從寬發落，卻也沒糊塗到放任他隨意活動。
「而且現在還不清楚犯人有什麼目的。這裡的士兵全都親身體驗過刻魔的恐怖，要是有做這種事情的餘裕，倒不如想辦法逃走比較實際。」
「有沒有可能是外來人員乾的？」
「我說過援軍來不及趕到吧。而且，為了不讓一般村民誤闖戰場，我事先已經在沿途設了哨點，禁止人員通行。」
「那麼……」
「沒錯，現在這裡的外來者就只有我們幾個人而已。」
身為《劍刻》持有者，露蒂洛一行人不管走到哪裡都會受人關注，所以實際上他們就像處在無時無刻不被監視著的狀態下。
接著，希斯注意到露蒂洛露出一副難以啟齒的表情。
「怎麼了？」
「……嗯。希斯，我並不是在懷疑你們，但你們的確沒有在預定的時間內回到軍營吧？」
的確，希斯他們是以偵查為名義離開了軍營。
難怪會被懷疑……倒不如說，眼前也只有他們嫌疑最大。
「被刻魔發現後，我們從蒂菲身上被甩了下來。那個時候艾絲堤爾用〈門〉的力量把我們傳送到村子附近，但她卻因此受了重傷……」
艾絲堤爾正為了失去魔力而陷入低潮，結果希斯還是被她救了一命。
「我想也是，我們在這裡也看到蒂菲在戰鬥。而且我看了艾絲堤爾的傷勢，她在那個當下應該是動彈不得吧。」
露蒂洛似乎只是想確認自己的想法是否正確，她隨即瞭然於胸地點點頭。
「不過，這麼一來的話，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抱歉打斷你的思考，可以聽我報告嗎？」
雖然軍營這邊的事情讓人摸不著頭緒，但希斯也有事情必須向露蒂洛報告。
希斯簡要說明刻魔身上第二層封印被打破，以及之後刻魔變強的事情。
「只要接觸到就會被侵蝕嗎……原來如此，還真棘手啊。」
「我的槍就是這樣壞掉了，難得席露維還幫我打磨過……」
聽到希斯遺憾萬分地這麼說，露蒂洛露出意外的神情。接著她眯起一隻眼，狠狠地瞪著希斯。
「席露維……？聽你喊得這麼親密……該不會對她出手了吧？」
「出手……？你、你別說得這麼難聽啊！」
聽到希斯反駁，露蒂洛察覺到自己說錯話，滿臉變得通紅。
「那、那個，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想，你的意思是把她當成夥伴，而且你也打算要保護她……對吧？」
——我剛才應該沒說過那種話……應該吧……？
雖然希斯有點心虛地撇開視線，但隨即對這段對話作出釐清。
「不是那樣，我只是在她去森林散步時，把長槍借給了她。所以她才會幫我磨槍做為回禮。」
聽到希斯這麼說，露蒂洛露出意外的神色。
「在森林裡散步？她沒有一直和你們在一起嗎？」
「一開始是在一起，但席露維原本就打算去調查布雷吉拉視察團的營地，所以後來她獨自到森林裡去找那個地方。」
然而，露蒂洛聽完這番話之後，登時浮現警戒的神色。
「……希斯，她和你是同門師兄妹對吧？」
希斯在單挑時徹底壓制了多特雷斯，並且僅憑兩人，就解決了近百隻從刻魔。而席露維亞又是希斯的同門——露蒂洛想說的話不言而喻。
「露蒂洛，難道你懷疑席露維嗎？」
「這是不可忽視的可能性。」
「那怎麼可——」
——那怎麼可能啊——
希斯本想加以否定，但還是作罷。
——為什麼她要特地去那個無人營地呢？
席露維亞本人曾經親口說過，自己的部下已遭殲滅。
既然如此，她又何必不惜冒著被刻魔襲擊的危險也要單獨行動？
此時希斯腦海中浮現她從森林歸來後，孤單無助地嚎啕哭泣的臉龐。
緊接著，又浮現她在幫自己打磨槍尖時，臉上露出合乎少女身分的笑容。
希斯堅定地搖了搖頭。
「我、我相信她。」
露蒂洛像是死了心地聳聳肩。
「算了，反正我早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被看穿了。
希斯發出不服氣的呻吟，同時想起有一件事情必須優先報告。
親眼見識過刻魔超乎想像的恐怖後，希斯險些忘記這件事情。
「露蒂洛，先不談這些，我認為應該要保護席露維。」
「……此話怎講？」
「我認為，席露維或許被小丑給盯上了。」
雖然希斯終究沒能從席露維亞口中打聽出具體消息，但他對此深信不疑。
雖然也有可能是被牽連進來，但至少她和小丑有直接見過面，代表兩者之間關係匪淺。
露蒂洛把手搭在腰間的佩劍上。
「——那種事情你要早點說啊！」
就在她想要衝出去的時候——
「——你們想要做什麼？」
外頭傳來席露維亞的聲音。
*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在帳蓬外頭，數名士兵和席露維亞正劍拔弩張地對視著，露蒂洛趕緊出聲制止。
「這個人剛才在我們的帳篷里鬼鬼祟祟，好像在找什麼東西。」
「對啊！她肯定是想襲擊我們！」
席露維亞吊起雙眼怒視著士兵。
「我聽不懂你們在說什麼，但你們應該知道我是布雷吉拉神聖國視察團的人吧？對我無禮就等於對布雷吉拉無禮哦？」
看她的反應，應該是沒察覺到軍營里不尋常的氣氛，不然就是還沒聽說過詳細情況。
席露維亞挺起胸膛，擺出居高臨下的態度，但此時完全是適得其反。
露蒂洛對此頭痛不已，只好介入調停。
「快住手。她剛才一起去森林進行偵查，所以案發的時候不在這個軍營里吧？」
「不對，她後來明明就離開偵察隊獨自行動！」
剛才跟在露蒂洛身邊的那名士兵放聲叫喊。
——剛才說的話被他聽到了。
即使如此，現在只要堂堂正正地擺出毫不知情的態度，應該可以矇混過去。
然而，席露維亞的臉色卻明顯轉為蒼白，並搗住了嘴巴，像是要忍住嘔吐一般。
看到她那宛如想起了什麼悽慘光景般的舉動，希斯這才感到後悔莫及。
——果然，我當時應該把話問清楚。
由於艾絲堤爾受了重傷，是以希斯當時雖然看出席露維亞的樣子很奇怪，但還是沒有追問下去。
看到席露維亞的反應後，那名士兵露出得意的笑容。
「看吧，果然是這個人！」
「不、不是、不是我……」
「那你倒是說說看，你離開偵察隊之後到底做了什麼事情！還有，為什麼你要在他們的帳篷里翻來翻去！」
看來那士兵也因為同伴被殺而激動起來。
就身分來說，他其實不應該也不能對別國大使用這種口氣說話，然而他的憤怒也開始傳染給其他士兵。
「我叫你們住口！」
「艾弗納兒大人！我們可是有同伴被殺了哦！」
光是這一句話就讓席露維亞心口一痛，因為不久前她也失去了同伴。
「即使如此，也請你們別再說了，我們的任務是討伐刻魔啊！」
他們是曾經引發叛亂，之後遭到拉正的士兵，因此他們姑且收起了劍，但是對席露維亞的敵意卻變得比之前更加強烈。
——這樣下去，等會兒很有可能會被偷襲啊。
而且，放任這個是敵是友還不知道的人自由走動的話，對討伐刻魔行動也會造成妨礙。
露蒂洛似乎也察
覺到這一點，只見她望著席露維亞。
「席露維亞，雖然我也不想這麼做，但我必須暫時將你拘禁起來。」
席露維亞不可置信地睜大雙眼。
「什麼！別開玩笑，現在已經是晚上了！我還有重要的事情要做……已經、沒時間了！」
她的口氣並非虛張聲勢，聽起來就像真的被逼上絕路一般。
——她很急……？為什麼？
雖然希斯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但他還是認為席露維亞現在應該聽從露蒂洛的話。
「看吧！果然是這傢伙乾的！」
看到席露維亞的反應，士兵們立刻認為她是事跡敗露而面露焦躁。
同伴被殺的憤怒之情以及迎戰刻魔的不安情緒，在士兵們的心裡震盪著，他們必須找到情緒的出口加以宣洩。
但席露維亞仍舊不了解自己所處的立場有多危險。
「——咿！」
周圍的士兵們終於按耐不住而拔劍，席露維亞見狀臉色慘敗地倒吸一口冷氣。
「我叫你們都住手！你們看她現在怕成這個樣子，怎麼可能殺掉四名士兵？」
「她只是在演戲罷了！」
事到如今，露蒂洛的指揮能力也難以控制場面。
她用銳利的目光向瑪那示意。
「對不起，席露維亞小姐，請你暫時服從我的命令，我保證絕對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
瑪那做出發動〈占刻〉的準備。
要是露蒂洛只是一味反駁士兵們的意見，或是擅自對席露維亞定罪的話，之後只會讓席露維亞遭受士兵們私下處決。
因為接下來要和刻魔戰鬥，所以絕對會露出可乘之機。
不過，要是把她拘禁起來，就能名正言順地保護她。因為埃斯特拉的騎士還沒墮落到會去殺害俘虜。
「——恕難配合。」
即使如此，席露維亞還是搖了搖頭。
「有士兵被殺了？哼，那是你們自己的問題吧，和我沒有任何關係。」
「席露維！」
即使希斯嚴聲斥責，但席露維亞還是沒有停止。
「你們還有其他同伴吧，但是我卻只剩下堤奴菈了啊！」
席露維亞說罷，將右手搭在左肩上。
「回應我吧——《史提爾》！」
接著，她的手中出現了剛才和從刻魔戰鬥時使用的槍斧。
武器如魔法般憑空出現，希斯不禁懷疑起自己的雙眼。
——〈占刻〉……不，是《劍刻》？為什麼席露維會有《劍刻》？
那把武器應該具有相當分量，但席露維亞卻用那纖細的雙臂輕鬆揮舞，擺出了迎戰架式。
「這是怎麼回事？你是在哪裡得到這個的？」
「別過來！」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只能用運氣之差來形容。
由於萬萬沒想到席露維亞會擁有《劍刻》，露蒂洛不禁大意地向前邁出一步。
席露維亞不知是焦躁感還是恐懼，將手中的槍斧刺了出來。
「呀——」
槍斧尖端擦過露蒂洛的臉頰。
「啊……不，我不是要……」
席露維亞的身體微微顫抖起來。
手中的槍斧噹啷一聲掉落在地。
「你這傢伙！」
士兵們在這瞬間全撲了上去。
「住、住手！我沒事。」
露蒂洛的制止也沒有任何用處。
席露維亞愣在原地，對眼前的刀光劍影毫無抵抗之力。
「希斯！」
「——我知道。」
露蒂洛呼喚的同時，希斯已經沖了上去。
他手上拿著《劍刻》化為的長槍。
「跳吧——《史坦沃克》！」
希斯趕在士兵面前，將席露維亞扛上了肩，接著朝夜空猛然跳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