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四章 純白之楔劈裂群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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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調查過了,果然少了一具遺體。」

  在希斯帶著席露維亞離開軍營後,露蒂洛向愛莉娜、瑪那以及艾絲堤爾如此說明。

  「該說是幸運吧,有好幾位士兵看到已經死去的弗蘭克林——就是那具遺體的名字——在事件發生時出現過。所以他們才能理解這次事件的真相。」

  「先不說這個,露蒂洛你的臉不要緊嗎?」

  聽說露蒂洛的臉受傷,艾絲堤爾擔心地這麼問道。

  「沒事的……畢竟席露維亞只是一時失手。」

  雖說一切出於意外,但席露維亞在驚慌失措下所刺出槍斧,露蒂洛還不至於躲不開。

  當時她只是因為事出突然,忍不住發出驚呼而已。

  即使如此,這聲叫喊也足以成為誘使士兵暴動的導火線。

  「露蒂洛,你可是女孩子耶,不能讓自己的臉蛋受傷哦?」

  「……我知道,這點我很清楚。」

  雖然艾絲堤爾說得一派輕鬆,但是她也認為露蒂洛臉上的傷,也是讓士兵們情緒激昂的原因。

  露蒂洛也明白自己是國民偶像,不過如果這樣的頭銜能緩和眾人心中的不安,也算是十分划算的代價。

  所以,看到象徵救星的露蒂洛受到傷害,也難怪臣民會怒不可抑。

  「不管怎樣,這次的事件也是因為小丑操縱屍體引發的吧?」

  露蒂洛點頭回應艾絲堤爾的問題。

  「你說得沒錯。拜此所賜,我們失去了希斯和帶著《劍刻》的席露維亞這兩張王牌……真是完全中了小丑的計。」

  希斯抱起席露維亞後,就用《史坦沃克》逃走了。

  當時要不是希斯在場,根本不可能救走席露維亞。不過,救她一命的後果,就是失去了和他們聯繫的方法。

  「你不打算去找他們回來嗎?」

  愛莉娜這麼問道,露蒂洛搖了搖頭。

  「聽到有怪物會操縱死屍,士兵們都很害怕。這種狀況下,我們也不應該單獨行動。」

  這也是露蒂洛——不,該說是騎士團為什麼無法將小丑的存在公諸於世的原因。

  小丑不知會在何時何處出現,而且還會操縱屍體,在耳邊慫恿他人去搶奪《劍刻》。

  如果讓世人知道這號人物的存在,百姓們一定會陷入巨大的恐慌。目前已經有刻魔和皇禍的雙重威脅了,若再讓人們知道連王都也不安全,這份恐懼與不安一定會擴散全境。

  同時,一旦公布這項消息,就代表騎士團承認小丑能夠準確掌握《劍刻》的所在位置。這麼一來,想得到《劍刻》的掠奪者,或許會去找小丑的幫忙。

  「但是現在那些士兵因為同伴的死被褻瀆,每個人心裡都被憤怒的情感占據。」

  士兵們確實正處於混亂,但現在他們憤怒的槍口也確實朝著正確的方向。

  「要是錯過這個機會,他們就再也無法戰鬥了,想要和刻魔決戰就只能趁現在。」

  據艾絲堤爾所說,〈門〉的下一層封印也已經被刻魔衝破。

  ——現在不能再給它更多的時間了。

  要是不在這個時機將它打倒,露蒂洛沒把握能在下一次交手中打贏它——不,說不定現在就已經應付不來了。

  「無論如何,失去希斯實在是巨大的損失。」

  愛莉娜沉痛地如此說道,但露蒂洛卻搖了搖頭。

  「不光是希斯,沒留住《史提爾》也是失策。」

  「就是剛才席露維亞小姐拿的武器嗎?」

  「嗯。雖然我不知道她是怎麼得到的,但那個《劍刻》原本是由卡爾蒙納卿——是某位騎士所持有的。」

  大約在兩個月前,卡爾蒙納遭到家臣叛變,失去了《劍刻》。

  「難道《劍刻》比希斯還要重要嗎?」

  聽到愛莉娜語帶責難地這麼問道,露蒂洛婉轉地解釋道:

  「愛莉娜,就好比你的《弗謝》可以在空中步行那般,每個《劍刻》都具備著固有能力。而我認為艾絲堤爾的《劍刻》效果最顯著。」

  艾絲堤爾的《英格芙洛》能以羽毛封印刻魔和罪禍的力量,在對付刻魔時更是具備致命性的效果——光是接觸,就能讓刻魔直接蒸發。

  「而《史提爾》的能力是『重量』,你想想,刻魔那巨大的身軀,要是被遠超過體重的重壓擊中,會怎麼樣呢?」

  也就是說,敵人的體型愈巨大,這項能力就愈有效。

  「而且,那個力量也能防止從刻魔擴散。三個月前,卡爾蒙納卿利用這個能力和我們並肩作戰……」

  他是一位優秀的騎士,也是一位可靠的戰友。

  愛莉娜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那麼,希斯的《史坦沃克》就是類似跳躍的能力嗎?」

  「是的,原理好像是利用長槍自身加速的能力,希斯說那個能力還能用來投擲。」

  《史坦沃克》的能力在一對一的情況下能夠發揮莫大的威力。

  然而,在團體戰之中,那並非不可或缺的能力。

  「不過,希斯的長處並不在於他的《劍刻》就是了。」

  露蒂洛忍不住勾出微笑——結果在場的所有人都看到了。

  「瑪那,這就叫作什麼來著?」

  「是叫痴迷呢。」

  「露蒂洛,你真的是很喜歡他呢!」

  「你、你們太多嘴了!」

  露蒂洛咳了一聲後,測目環視所有人。

  「總之,接下來就要採取討伐刻魔的作戰行動,各位都明白自己的任務吧?」

  「那倒沒是問題,但真的不用管希斯了嗎?」

  對於一臉不安的愛莉娜,露蒂洛充滿自信地點了點頭。

  「沒必要去找他,因為——」

  「「——因為他肯定會自己趕回來。」」

  說出這句話的,不只是露蒂洛一個人。

  只見露蒂洛驚訝地睜大了雙眼,艾絲堤爾則是滿臉笑容。

  「因為他保證過會保護我。」

  所以他一定會回來。希斯就是這樣的男人。

  但是,露蒂洛卻略顯失落地嘆了口氣。

  ——你的一切,就由我來保護——

  希斯也對露蒂洛說過同樣的話。

  不過,希斯會這麼說,是為了請求露蒂洛保護艾絲堤爾,再由他來保護露蒂洛,理由截然不同。

  之後,每當露蒂洛陪入困境——而且是讓人徹底絕望的絕境時,希斯總是二話不說地前來拯救她,而且還多達三次。

  即使只有一次也好,露蒂洛很想聽到希斯親口說——「我只想保護你一人」。

  此時露蒂洛發現自己鬧起了彆扭,於是她再次搖搖頭。

  「希斯確實那樣說過,因為他是屬於你的賣藝丑角嘛!」

  「是啊,不過他也是露蒂洛的騎士呀。」

  「所以我會保護他。」

  「所以我會幫助他。」

  這是露蒂洛和艾絲堤爾之間達成的協議。

  一旁的愛莉娜和瑪那都露出一副呆滯的表情。

  「兩位,我想我說過很多次了,但又當騎士又當賣藝丑角,不是很奇怪的事嗎?」

  「「哪裡奇怪了?」」

  露蒂洛和艾絲堤爾露出極為認真的神色,同時側著腦袋不解地說。

  「以華麗的姿態站在民眾面前的騎士,在某種意義上來說就是賣藝丑角吧?」

  「對啊,引人發笑的賣藝丑角,就算同時是騎士也沒什麼好奇怪吧?」

  一頭霧水的愛莉娜和瑪那兩人聽得雙目發直。

  「艾、艾絲堤爾,露蒂洛公主,你們稍微冷靜點。而、而且,露蒂洛公主你之前也說過,自己絕對不會成為賣藝丑角吧?」

  「就、就是說啊,艾絲堤爾學姊你也曾說過待在學園裡很悶吧?」

  看來對她們兩人來說,剛才露蒂洛和艾絲堤爾的回答實在教人難以理解。

  「事到如今,你們怎麼還在說這種話呀……?」

  露蒂洛歪著腦袋這麼說。

  「每次艾絲堤爾引起騷亂,希斯也會被捲入其中,而我為了制止他們倆而追著到處跑……這樣看來,我不就跟表演雜耍一樣嗎?既然如此,不管是我成為賣藝丑角,或者艾絲堤爾成為騎士,和現在也沒什麼不一樣吧?」

  看來,露蒂洛早就領悟了這件不該明白的事實。

  正如艾絲堤爾計劃讓露蒂洛和希斯當上賣藝丑角一樣,露蒂洛也同時計劃著讓艾絲堤爾和希斯成為騎士。

  原本該是完全背道而馳的願望,不知為何竟然會達成共識。

  艾絲堤爾滿是感慨地點頭表示同意。

  「就是這樣……說起來,這件事你還沒和希斯說吧?」

  「哎呀,我以為你早就已經和他說過了呢?」

  「有的時候把話說死,只會變成落花有意,流水無情的下場嘛。」

  「聽你這麼說,我想這一次希斯應該會采『花』回來吧?」

  露蒂洛帶著些許無奈這麼說道,艾絲堤爾也表示認同。

  「……嗯,我也覺得他會帶席露維亞一起回來。」

  「是啊……」

  看著這兩人沉重地嘆氣,愛莉娜有些膽怯地喃喃自語道:

  「怎麼辦啊……這麼一來,希斯的身邊還容得下我嗎?」

  只不過,她們並不知道。

  愛莉娜所苦惱的這件事,正是將席露維亞逼上困境的原因。

  *

  縱身跳上粗壯樹枝,同時呼喚金色長槍,接著跳上長槍飛上天空,希斯一路重複著相同的跳躍動作。

  「——到這裡應該就沒事了吧。」

  軍營的燈火看起來已在遠方,希斯這才跳回地面。看這距離,應該有五百賽爾卡了吧。

  「席露維……?」

  被希斯攔腰抱起的席露維亞不發一語,她應該沒有昏倒才對。

  希斯輕輕將她放下後,她才低著頭擠出一句話。

  「……為什麼,要救我?」

  「呃,因為我想那個時候最適合出來救你的人就是我啊。」

  雖然身上的傷勢仍然疼痛,但當時不管從位置或是依《劍刻》的能力來看,能夠安全救出席露維亞的人就只有希斯。

  「……你這樣可能會被軍營里的人當成叛徒吧?」

  「呃,咦?這、這下該怎麼辦……」

  看來希斯完全沒有考慮過那種可能性。

  的確,席露維亞不僅被懷疑是襲擊殺害士兵的犯人,而且她還用槍斧指向身為指揮官的露蒂洛。

  但希斯卻出手將她救走,如此一來就算被懷疑兩人是同黨也不足為奇。

  看著希斯一臉狼狽,席露維亞的情緒已經超乎愕然,到達了困惑的地步。她瞪大了雙眼說道:

  「你、你該不會根本沒考慮到這一點吧?」

  「因為當時你面臨生命危險啊!」

  「那又怎麼樣?為了幫助別人而讓自己陷入危險,只有傻子才會這麼做吧?」

  「——才不是傻子!」

  希斯一掃軟弱的態度,堅決地這麼說道。

  ——我對這一點絕不妥協。

  「幫助別人才不是傻事,見死不救的人才是蠢蛋!」

  「什、什麼呀……」

  席露維亞被這股氣勢逼退了一步。

  「人死不能復生,不管之後再怎麼後悔嘆息,全都於事無補。」

  希斯曾經有一位十分敬愛的師兄。

  師兄並沒有看不起身為一般庶民的希斯,反而教導他許多事,其中包括了槍術的基礎和做人的尊嚴。

  但希斯卻無法救他一命。

  當時他只是一味地發抖,甚至連挺身而出的念頭都不曾有過。

  最後師兄就成為被小丑操縱的人偶。

  結果,希斯不只沒辦法救他,甚至對他痛下殺手。

  一旦死去,就再也沒有獲救的機會。

  「我認為自己救得了你,所以就出手相助,我認為這是值得自豪的事情。」

  席露維亞嚇得雙唇發顫,同時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說:

  「你就沒想過那些士兵們說的可能是事實嗎?你完全不懷疑我就是殺害士兵的犯人嗎?」

  「我相信你。」

  「你有什麼根據?」

  聽到她這麼問,希斯反而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確實是……沒有根據。

  猶豫片刻之後,希斯突然想起相信席露維亞的理由。

  「之前你幫我打磨完長槍,然後把槍還給我的時候,你還記得嗎?」

  「嗯,還記得……」

  希斯彎下腰和席露維亞四目相視,接著輕輕摸摸她的頭。

  「不把殺人當一回事的人,不可能像你一樣懂得哭泣和歡笑吧。」

  只見席露維亞那對藍玉般的眼眸中,滾落一顆顆豆大的淚珠。

  「呃?」

  沒想到她會突然哭泣,希斯頓時慌了手腳。

  ——我說了什麼事情讓她不開心嗎?

  驚慌之餘,希斯胡亂地揮起手臂。這時,席露維亞撲了過來,緊緊貼在他的胸口上。

  「為什麼,你會這麼……!」

  席露維亞有氣無力地捶打著希斯的胸口,全身為之癱軟。

  希斯輕輕地扶住她的肩膀。

  「你這麼做的話,會讓人家對你產生依賴啊……」

  「我不認為這是壞事,我平常也是一直依賴著別人啊。」

  之前被刻魔襲擊的時候,他就是依賴艾絲堤爾才得以解危,還要依賴愛莉娜來阻止刻魔的追擊,現在他也依賴著露蒂洛——相信她會把軍營那邊的事情妥善處理。席露維亞離開希斯懷裡,突然開始解開衣服上的鈕扣。

  「席、席露維,你在幹什麼啊?」

  只見席露維亞拚命忍著淚水,希斯也只好閉上嘴巴。

  退去上衣之後,席露維亞又將襯衫上的紐扣解開一半,露出雪白的雙肩。

  「這就是我身上的《劍刻》。」

  一個劍型紋章赫然刻在她的肩頭上。

  「這是英雄所使用過的武器……讓人不惜背叛同伴也要得到的巨大力量……但是……」

  豆大的淚水再次從她臉頰上滑落。

  「就算擁有了這種力量,我還是什麼都沒做到……」

  除了顫抖的聲音之外,席露維亞連雙腳也打起哆嗦。

  「……幫幫我。」

  雖然音量聽來若有似無,但席露維亞清楚地說出口了。

  「幫幫我,希斯……我一個人什麼都做不到。請你救救堤奴菈——救救我的母親。」

  席露維亞全身不停顫抖,希斯見狀,便輕輕地將她擁入懷中。

  「別擔心,我們一定會救出她的。」

  接著,他帶著些許尷尬這麼補充道:

  「……但是,在那之前,希望你先把衣服穿好。」

  只見席露維亞身上的內衣肩帶已經滑落,碩大的雙峰之間露出一道鴻溝。

  席露維亞這才注意到自己處於半裸狀態,在尖叫聲之中推開希斯。

  *

  過了不久,席露維亞才開始吞吞吐吐地對希斯說明。

  「……堤奴菈是我的奶媽。」

  在孩子出生後,如果母親無法分泌奶水,就會從親戚當中尋找合適的人選,或者僱傭一位正值泌乳期的女性來哺育嬰兒。但貴族就算母親能正常產奶,似乎也會為孩子履用奶媽。

  「包括讀書寫字、舞刀弄槍、淑女修養等,全部都是堤奴菈教我的……我的親生母親生下我之後就去世了,所以對我來說,堤奴菈就是我的母親。」

  此時席露維亞偷偷瞄了希斯一眼。

  「希斯,你的母親是什麼樣的人呢?」

  「家母也已經不在人世了。」

  「是嗎……對不起。」

  看見席露維亞露出過意不去的表情,希斯慌忙地擺著手。

  「你不用介意,反正那個時候我還小,而且我也不太記得她的長相……倒是叔母就像是

  母親一樣,教了我許多東西。」

  聽到這番話,席露維亞雙眼突然閃閃發亮。

  「就像我有堤奴菈一樣,你也有第二位母親嗎?她是什麼樣的人呢?」

  希斯的表情明顯僵硬了起來。

  「嗯,這個嘛,她是一位……很厲害的人吧。該說是值得尊敬嗎?這麼說好像沒錯……不過很多時候我差點送命就是了。總之,對於自己能活到今天一事,我感到十分慶幸。」

  「聽你這樣說,我覺得那個人不能稱為母親吧。」

  希斯光是回想起那段回憶,背脊就傳來一陣寒意。

  不要違抗對方,不要和對方扯上關係。萬一不小心對上了視線,就當做在野外遇到熊一樣放棄抵抗。那個時候希斯心裡總是是這樣告訴自己。

  當時在希斯幼小的心靈里,就萌生了一定要保護妹妹的使命感。也正是因為如此,希斯才會對瑪那如此溺愛吧。

  不過,叔母那個時候似乎沒有鍛鍊瑪那的意思,對她的態度非常普通。

  「反正我和她已經快一年沒見面,也不知道她現在人在哪裡。」

  看到希斯苦笑的模樣,席露維亞困惑地點點頭。

  「是嗎……你不擔心她嗎?」

  「她不需要別人擔心啦,而且最近也都還有她的消息。」

  「……?這樣嗎?」

  席露維亞不懂希斯為什麼會這麼說,只是露出不解的表情。

  接著,她將臉龐埋入雙手緊抱的雙膝之中。

  「堤奴菈她不管去哪裡,都會帶著我、保護著我。就連成立這個視察團,也是因為我在皇宮裡差點被謀殺,所以她才會——」

  「——停!稍微停一下!你來這裡之前就被小丑盯上了嗎?」

  「小丑……?不是的,我只是被捲入繼承的紛爭里而已。」

  「是嗎……你也很辛苦吧。」

  雖然席露維亞一臉滿不在乎的樣子,但她差點被自己的親戚殺掉,心裡恐怕也會難受……

  席露維亞苦笑著搖了搖頭。

  「畢竟是要當皇帝……我本來就不認為能順利決定繼承人。」

  希斯不禁懷疑自己聽到的話。

  「……抱歉,剛才我沒聽清楚,你說什麼?」

  聽到希斯再次詢問,席露維亞「啊」了一聲,連忙搗住嘴巴。

  「沒、沒什麼。因為我是貴族啊,爭奪繼承人這種事情是家常便飯啦。」

  「不對吧?剛才你說『皇帝』這兩個字吧?我有聽說過布雷吉拉的皇帝行將就木,你剛才說的就是這件事吧?」

  雖然布雷吉拉名義上是憑藉宗教信仰來治理國家,所以才會冠以「神聖國」這個名字,但實際上卻是個由一千年前的建國始祖——聖者的直系血脈世代統治的帝國。

  順帶一提,雖說在「統治國家」這層含義上,國王和皇帝並無二致,但國王這個位置充其量只是貴族的代表。如果其他的貴族成功謀權篡位,那個人就會成為下一任的國王。

  然而,皇帝可是真正的萬人之上。皇帝的血脈就代表國家,那個人才是唯一的統治者。要是其他的貴族取而代之,那就不只是革命,而是代表一個國家的滅亡。

  也就是說,國王的血脈即使更換,那個國家還是能夠繼續存續,而皇帝的血脈斷掉的話,原本的國家就會從此消失。

  在這層意義來說,皇帝的地位比國王更加崇高。

  席露維亞死心似地低語。

  「真是的……還以為你這男人是個糊塗蛋,沒想到滿博學的呢,我還真是大意了。」

  「身為一名門衛,很自然就會知道這些事情哦。」

  「我想你口中的那種門衛,和我所知道的門衛完全不一樣。」

  ——其實這些是露蒂洛幫他補習時灌輸的知識……

  自從決定要讓希斯當上騎士後,露蒂洛就開始教他這些貴族、皇親國戚之類的事情。拜此所賜,希斯老是記到頭痛不已。

  席露維亞勉強接受了希斯的解釋。

  「我的全名是席露維亞·亞夏·索魯因佩羅——是布雷吉拉神聖國的第八皇女。」

  和艾絲堤爾第一次面對面時,她差點脫口說出這個名字。

  「雖然我的繼承權順位不算高,但高順位的大人物要是互相爭鬥,繼承權也有可能會落到我的頭上。」

  繼承權的順位並不代表當事人的權勢高下。

  就算是繼承權很高的孩子,只要沒有成為皇帝,就只能成為普通的貴族。另一方面,即使是繼承權很低的皇族,還是有可能獨攬大權。

  「當時的情況,是繼承權排名第三和第四的兩位人物相互算計,結果導致雙方都身負重傷,而其他順位的人也都由此開始互相提防。」

  「你也被牽連進去了嗎?」

  「是啊。堤奴菈察覺到有人要謀害我,所以提議逃亡國外,直到國內的騷亂平息為止。巧的是,我們正好要派遣一個視察團來埃斯特拉……」

  然而,埃斯特拉上演的可不是繼承權爭奪戰,這裡完全就是一個真正的戰場。

  席露維亞輕輕撫摸起自己的肩膀。

  「這個《劍刻》也是在某個城鎮視察時,我們偶然得到的東西。當時好像剛好是那裡的領主被刺殺,所以治安十分混亂。我們住宿的旅館也突然遭受襲擊……」

  「……?席露維,既然是視察團,你應該有貼身保鏢吧?」

  任何人要得到《劍刻》,必要條件就是親臨原持有者的死亡現場——也就是說原持有者死亡時,離他得最近的那個人。

  率領著視察團——而且身為皇族的席露維亞,雖說是遭到了襲擊,但應該不會主動去接近敵人才是。

  席露維亞沉下臉來。

  「是有貼身隨護,但是面對那樣的敵人,我的部下根本不知道如何應戰。」

  「意思是你們是被人用《劍刻》襲擊了嗎?」

  「是啊。那個人有可能是失去主君而精神失常,總之就直接對我發起了攻擊……那時候也是堤奴菈保護了我。」

  希斯隱約覺得其中有點不對勁。

  席露維亞看起來並不像在說謊的樣子,卻有什麼地方不對……或是說跟事實有點出入。

  ——席露維亞不是因為持有《劍刻》才被小丑盯上的嗎?

  要是他剛才說的都是真話,就代表在那之前,她就已經被盯上了。

  但是,人們在直接爭奪《劍刻》之際,小丑並不會直接現身,這一點也是事實。

  ——難道說除了《劍刻》之外,席露維亞的身上還有被盯上的原因嗎?

  席露維亞完全沒意識到希斯心中的疑惑,繼續往下說。

  「原本我們打算趕緊返回布雷吉拉,但卻又被某種魔法阻隔,變得無法越過國境……」

  「啊啊……那個魔法是為了防止《劍刻》被人帶到國外去。艾絲堤爾也是因此回不了故鄉,所以才會停留在學園裡。」

  「連埃斯特拉的魔法師也破解不了嗎?」

  「我想是做不到,因為那是用《劍刻》的能力創造出來的魔法,所以〈占刻〉也無法解開。」

  現在《劍刻》被施了一道魔法,一旦持有者離開王都一定距離,就會被強制傳送回來,就像是為了防止《劍刻》更進一步分散的措施。就連艾絲堤爾使用〈門〉的力量,也無法破解這道魔法。

  據說目前魔法方面發展程度最高的國家就是埃斯特拉,所以別國的魔法師更不可能解除這道魔法。

  「……這樣呀,那麼我也必須要考慮今後該怎麼辦了呢。」

  「你要不要到學園裡來呢?我想露蒂洛應該不會為難你的。」

  席露維亞露出一副稍顯意外的表情。

  「我去學園有什麼好處嗎?」

  「那裡是培養騎士和〈占刻師〉的學校,所以不用擔心有外敵侵入。而且身為圓桌騎士的露蒂洛也兼任學生會長,所以那裡可以說是被騎士團保護的地方,應該是埃斯特拉國內最安全的地方。」

  雖說兩個月前因為皇禍入侵,造成了非比尋常的損害,但老實說,只要皇禍親自出馬,那就真的沒有任何一處地方是安全的了。

  聽到有可以安全落腳的地方,席露維亞的表情稍微變得柔和一些。

  「好吧,等救出堤奴菈之後,我會考慮一下。」

  緊接著,她又露出緊張的表情。

  「……回到正題,後來我們躲進國境附近的森林中,但是在那裡被那個叫小丑的男人襲擊。堤奴菈為了讓我逃跑,而獨自留下來斷後……當時小丑說過,只要堤奴菈還能戰鬥,他就不會對我下手。」

  確實符合小丑的作風。

  「……和希斯你們分頭行動的那段時間,我又再次遇見他。」

  席露維亞的身體輕輕顫抖起來。

  「當時發生了什麼事?」

  「……他把我那些部下們的、遺骸……」

  席露維亞說剄這裡,已是泣不成聲。

  希斯摸了摸她的頭給予安慰,席露維亞這才擠出聲音。

  「那個時候,他說堤奴菈馬上就要被殺掉了……而且是被埃斯特拉軍……」

  席露維亞搗住了臉龐。

  「理智告訴我,那肯定是謊言,但若萬一是真的……想到這裡,我就忍不住慌張起來,開始在軍營里的帳篷中找來找去……然後就被當成犯人……但是如果我現在被抓住的話,堤奴菈就無法得救……」

  所以在軍營的時候,她才會那樣感情用事。

  「對不起,居然被那種話給迷惑,我還真是瘋了。」

  「……不,我想那應該是事實。」

  希斯一臉苦澀,否定席露維亞的話。

  「……咦?」

  「想要蠱惑人心的話,事實反而比謊言來得更加有效果。但是,事實並不代表就是真相,這是小丑擅用的技倆。」

  「但是,為什麼埃斯特拉軍要取堤奴菈的性命呢?」

  「……這我也不知道,也許他暗中做了什麼事情間接導致這種結果——」

  話說到一半,希斯腦中突然閃過一個疑問。

  ——小丑喜歡看到人們陷入絕望……

  他不只會唆使人們互相爭搶《劍刻》,還會讓人陷入更加絕望的悲劇之中。

  站在小丑的立場來想,目前這個情況下,最殘酷的結局是什麼呢?

  「——希斯?」

  原本快要浮現出來的答案,被席露維亞冷不防的聲音掩蓋掉了。

  「……不行,想不出來。」

  「什麼事情?」

  希斯脫口而出的話語,令席露維亞眨著眼睛。

  「不是啦,我想,埃斯特拉軍不是露蒂洛在指揮的嗎?她應該不會殺死別國的使者才對,所以我才會覺得好像忽略了什麼細節。」

  其中一定有什麼致命性的原因。

  「……我還是很在意小丑盯上你的原因。」

  「皇帝的寶座……我想應該不是這個原因吧?」

  的確,布雷吉拉皇帝的血脈可能是個重點,但布雷吉拉神聖國可是遠在絲路的終點,小丑真的會感興趣嗎?

  「你們國家有沒有什麼和魔神或者是《劍刻》有關的東西呢……?」

  聽到這個問題,席露維亞發出「啊」的一聲。

  「之前你也問過同樣的問題……不過我能想到的線索只有這個。」

  她遞給希斯一本厚厚的書。

  「這是?」

  「我母親——是我親生母親留下的遺物。內容是建立布雷吉拉神聖國的聖者傳記,雖然裡面並沒有出現魔神或者《劍刻》這些字眼就是了……」席露維亞停頓一會兒後,有些猶豫地說道——

  「裡面有提到一名帶著龍的少女。」

  ——是艾絲堤爾嗎……?

  小丑曾經說過類似的事。

  ——擊敗魔神的人,既不是賢者也不是十二名圓桌騎士,而是她的祖先——

  所以小丑才會一直想方設法襲擊艾絲堤爾。

  「這本書可以讓我看看嗎?」

  「嗯……」

  就在希斯想要伸手接過書的時候。

  「——!危險!」

  一道紅色的閃光從眼前穿過。

  *

  「部隊出發!」

  隨著露蒂洛一聲令下,三十名……不,現在只剩二十幾名的士兵緊跟在她身後踏出步伐。

  森林中無法讓馬匹奔跑,同時因為沒有道路而必須穿梭在樹林間,所以許多士兵都是輕裝上陣。

  此時,露蒂洛身邊傳來帶著疑惑的聲音說道:

  「……艾弗納兒大人,我實在難以理解。」

  說話的人是多特雷斯。

  「哎呀,多特雷斯,你是說我的戰術有什麼漏洞嗎?」

  「在下不是這個意思,而是我覺得自己絕對不可能想出這樣的妙計。我們說不定真能解決那隻怪物。」

  「那你還有什麼不明白呢?」

  「……我不明白的是,為什麼您要讓身為反叛主謀的我擔任副官?」

  露蒂洛為難地聳了聳肩。

  「多特雷斯,正如你之前說過,我還太年輕,而且這裡的都是你的士兵,要是你不在的話,就無法讓他們好好聽話。一旦他們有什麼閃失,這次作戰就會失敗。」

  「……在這種狀況下,難道您不怕我發動偷襲嗎?」

  多特雷斯眯起眼,話中明顯帶刺。不過,露蒂洛指著他的胸口說:

  「是呀……先前你會對我拔劍相向,並不是出自虛榮或者恐懼,而是想要保護尼可——想要保護自己兒子的那份執念使然。」

  不是自尊,而是執念。

  正因為多特雷斯捨棄了自尊,才會企圖搶奪《劍刻》。

  然而,他這麼做的原因並不是為了爭搶功勳或者掩蓋失敗,而是為了戰鬥。

  他是為了繼續留在戰場——這個屬於騎士的場所。

  「所以我選擇相信你的那份執念。」

  「您相信的不是我,而是那份執念嗎?」

  「是的。」

  「……您沒想過我會因為這份執念,搶奪勝利的戰果嗎?」

  「你還真是沒完沒了耶。聽好了,我的直覺告訴我,你不會背叛,我也相信自己的直覺,就只是如此而已……好吧,如果你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的話,那就聽我這句話吧。」

  露蒂洛那對淺紫色的眼瞳微微閃耀著光芒。

  「——就算你背叛我,我還是有能力把你的腦袋砍下來。」

  語畢,她露出了試探性的微笑。

  「你能接受這種說法嗎?」

  多特雷斯靜靜地鞠了一躬。

  「您這番話反而讓我比較能接受。」

  露蒂洛苦笑著聳了聳肩。

  「我也要提醒一下,請你在真的有叛意之際再試探我吧。」

  她回頭望著身後二十幾名士兵拖拉著的「貨物」。

  「你們竟然能在區區數刻鐘的時間內,就準備好這個東西,單憑這一點,就值得讓我相信你們。」

  多特雷斯對此沒有回答,而是朝向前方用手一指。

  「快要走出森林了。」

  刻魔似乎曾經過這裡,眼前原本是一片森林,但現在樹木已經全都化為灰燼崩塌殆盡。

  露蒂洛舉起一隻手,示意士兵們停止前進,將艾絲堤爾她們喊了過來。

  「大家都準備好了吧?」

  「是、是的!」

  瑪那緊張得連聲音都變調了。

  雖然嘴上說不會扯大家的後腿,但特務小隊裡,就只有她是第一次和刻魔這種強大的敵人戰鬥。

  不管是露蒂洛、艾絲堤爾或是愛莉娜,她們三人都曾和刻魔或是魔王級皇禍交手過。

  愛莉娜拍了拍瑪那的肩膀說道:

  「沒事的。你想要提升實力,讓自己能留在希斯身邊吧?我們就一起朝著那個目標努力吧。」

  愛莉娜曾經有位名叫耶里歐特的哥哥。也許同是妹妹的立場讓她產生共鳴,才會對瑪那如此親切。

  「謝謝你,愛莉娜學姊……艾絲堤爾學姊,你的傷不要緊了嗎?」

  「已經沒事了哦,因為是你幫我治療的嘛。」

  身為皇禍的艾絲堤爾身上有個不能被別人看到的秘密,那就是她流出的血。所以回到軍營之後,都是瑪那替她進行治療。

  露蒂洛用眼角餘光看著這一切,接著向多特雷斯和他手下的士兵們說道:

  「那麼,刻魔本體就由我的小隊負責對付,其他人員就請按預定行事。」

  露蒂洛話音剛落,一道黑影就從隊伍正後方飛了過來。

  那是一頭巨大的黑龍,但當它落地時,卻只產生了極輕的震動。

  除了士兵之外,就連多特雷斯也發出驚嘆。

  「最近老是接受你的幫忙,這次又要拜託你了哦,蒂菲。」

  黑龍在給予刻魔巨大的打擊後,還是一直留在這裡監視它的一舉一動。雖說刻魔已經再生得差不多了,但現在就算看到蒂菲飛來,刻魔也絲毫沒有動靜,或許它也明白正面向龍挑戰是個不智之舉吧。

  艾絲堤爾憐愛地摸了摸蒂菲的頭,接著這群少女就一起騎上龍背。

  黑龍一眨眼間就上升到近百賽爾卡的高度。

  接著士兵們也開始行動。

  一塊巨大的岩石,直接命中刻魔那巨大的身軀。

  這塊巨石不只比人體還大,簡直就像一輛馬車的大小。從森林中發射過來的岩石,連刻魔也承受不住撞擊,身體為之傾斜。

  「好厲害……投石機的威力原來這麼強大……」

  瑪那呆呆地張著嘴巴如此說道。

  沒錯,露蒂洛讓士兵們準備的東西,正是一台攻城用的投石機。

  ——就讓我們把森林戰的優勢發揮得淋漓盡致吧。

  一般的馬匹無法在森林裡順利前進——也就是能封殺騎兵隊的機動力。另外還有能隱藏行蹤來發動攻擊,以及很容易設置陷阱這兩個優點。

  然而,面對這只能夠將整片森林踏平並化為灰色平原的刻魔,這些優勢完全沒有意義。

  對付如此巨大的軀體,一般的刀劍和魔法效果十分薄弱,而且現在充其量只有三十名士兵,更是毫無意義。

  不過,雖然三十名士兵拿起劍衝鋒陷陣的確沒有意義,但如果有一具需要三十名士兵合力操縱的兵器,那又另當別論。

  當然,露蒂洛他們並沒有時間從其他要塞或城鎮中調配到這種東西。

  所以她命令士兵砍倒森林中的樹木,當場做出一個簡易的攻城兵器。

  先用魔法將樹木砍倒,然後多特雷斯指揮士兵,將其拼裝起來。至於繩索、網子之類無法從森林裡獲得的材料,就拆解帳篷湊合一番。

  當然,這台投石器只是急就章的兵器,很有可能在第一次發射後就毀壞,而且組裝起來後就無法再移動。即使如此,用來攻擊那隻無法動彈的刻魔也已經綽綽有餘。

  ——雖然我認為他會是個能幹的指揮官,但沒想到行動力加此迅速。

  這個作戰計劃雖然是由露蒂洛提出,但實際付諸實現的人,是多特雷斯以及他手下的那些士兵們。

  第一發岩石命中之後,緊接著發射的第二發、第三發也都準確命中刻魔。身體被巨石削開的刻魔,發出轟然巨響摔倒在地。

  受到打擊的刻魔抖落體表上的灰,散播出大量從刻魔。

  「那麼,就開始吧——《英格芙洛》。」

  白銀之翼由艾絲堤爾背後伸展開來,向著眼前的從刻魔群灑下羽毛。

  雖然從刻魔一碰到白銀羽毛就被淨化消滅,但遠方投擲而來的巨石攻擊依舊持續著,因此從刻魔也不斷地增生。

  「露蒂洛學姊,快被它們突破防線了!」

  比起《英格芙洛》的淨化,從刻魔的增殖速度更快。

  「我也差不多該出擊了。愛莉娜,之後就拜託你了。」

  露蒂洛讓愛莉娜暫時在龍背上待命。

  她不想在那些士兵面前秀出愛莉娜身上的《劍刻》。在情勢如此緊迫的劍刻戰爭中,被那麼多士兵看見的話,風聲鐵定會走漏。

  「〈白銀乙女〉——《洛威》。」

  露蒂洛左手拿著〈圓桌騎士〉中的一把短劍,右手握著召喚《劍刻》形成的大劍,從龍背上縱身一躍。

  〈白銀乙女〉這把短劍,原本屬於一位擅長華麗空中戰鬥技巧的騎士。

  露蒂洛在空中靈巧地翻轉身體,看準了擊中刻魔的身體後飛散出來巨石碎片,藉由踩踏和跳躍減緩墜落的速度。

  順利落到地面後,她毫不猶豫地將右手上的大劍猛然插進地面。

  「咆哮吧——《洛威》!」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劍身開始震動起來,同時發出宛如昆蟲振翅般的聲音。

  這陣音波吞噬了企圖衝進森林裡的從刻魔。

  奇形怪狀的從刻魔群身體微微一顫——緊接著腦袋就毫無預兆地全部炸裂開來。

  如同艾絲堤爾的《英格芙洛》擁有淨化能力,露蒂洛的《洛威》具備的能力就是咆哮。

  ——可惜的是,當目標的體型太大,威力就會大打折扣。

  若是小石子大小的物體,會在瞬間爆碎成細沙般的顆粒,但是對付從刻魔這種體型的對手,只能讓其失去意識,甚至無法破壞軀體。所以,剛才露蒂洛是將目標鎖定為從刻魔的頭部,這才勉強擊潰了它們。

  如果對象換成有著巨大身體的刻魔,搞不好連它的腳步都拖不住。

  雖然是個不怎麼好用的能力,但如果配合魔力的衝擊一起釋放出去,就能發揮堪稱在十二個《劍刻》中最強的威力。

  筆直地佇立在大地上的《洛威》,正不斷地釋放咆哮吞噬著從刻魔。

  從刻魔似乎察覺到危險,全都轉身朝向露蒂洛撲了過來。然而——

  「該戰鬥了。和我一起奮戰吧——〈圓桌騎士〉們。」

  露蒂洛話一說完,虛空中便顯現出十一把利刃。

  包含露蒂洛放開的〈白銀乙女〉在內,十二把齊聚的騎士之劍,在從刻魔群中縱橫馳騁,將它們一隻只斬成碎片。

  希斯在單挑時會施展無與倫比的實力,而露蒂洛在多對一的戰鬥中才會發揮真正實力。

  區區從刻魔終究無法突破這陣刀風劍雨。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終於,刻魔本體發出震耳欲聾的怪叫聲,開始行動。

  看來它是打算親自動手解決露蒂洛,不過——

  巨大的身軀再一次被一發投石攻擊命中,倒了下來。

  ——到目前為止還算順利。

  在討伐刻魔的過程中,最需要避免發生的情況,就是千萬不能讓《劍刻》被破壞。

  一旦和刻魔直接接觸,《劍刻》就會被破壞,並且讓持有者也變成刻魔。所以必須在避免直接接觸的情況下削弱它的力量。

  如果只是想破壞刻魔的軀體,露蒂洛或愛莉娜的《劍刻》也可以進行遠距離攻擊。如此一來,就能準確地將它打到暫時無法動彈的程度。

  然而,面對會持續再生的刻魔,這種戰術無法了結它。首先必須阻止從刻魔增殖,同時想辦法封住刻魔的行動,這是討伐刻魔的第一階段。

  ——接下來只要希斯和席露維亞能及時回來,就不需要愛莉娜上場了……

  就在此時——

  「……?它們的行動改變了?」

  逃過艾絲堤爾攻擊的漏網之魚,並沒有朝露蒂洛或是隱藏在森林中的士兵跑去,而是全都沖向相反方向。

  ——逃跑了嗎?還是打算夾擊?

  露蒂洛已經聽說這次的刻魔疑似擁有智能。

  不過她還是無法理解從刻魔的意圖。正當她提高警戒之際——

  「——露蒂洛公主!」

  愛莉娜從盤旋在上空的蒂菲背上跳了下來。

  她像是踩著無形踏板般漫步半空,並舞起雙腿,朝刻魔群放出魔力的衝擊波。只見她的腳上已裝備上《劍刻》形成的腳甲。

  在《劍刻》的重擊下,刻魔的身體被削去一大塊,巨大的眼球也因充血而發紫,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即使如此,刻魔仍然無視對自己造成傷害的愛莉娜,一味地朝著森林前進。

  這令露蒂洛皺起了臉,而愛莉娜就降落在她的身邊。

  「愛莉娜,怎麼了嗎?」

  「我從空中看到,刻魔的攻擊目標是希斯他們!」

  意外的發展讓露蒂洛不禁懷疑自己的耳朵。

  看來,希斯和席露維亞就在刻魔前進的方向。

  ——這隻刻魔的執念到底是從何而來?

  露蒂洛心中懷著一絲不安,但也不得不改變作戰計劃。

  *

  希斯將席露維亞猛力推開,自己也在地面上打了個滾。

  「我的書!」

  席露維亞一屁股摔在地上,那本書也從她的手上掉落在地。

  希斯手持《史坦沃克》迅速站了起來。

  「……給我出來,是你對吧——小丑!」

  希斯對著茂密的森林深處叫喊一聲,一陣宛如貓頭鷹嗚叫的笑聲隨即傳了出來。

  『嘿嘿,這位凡人閣下的直覺,還是一如往常地敏銳哪。』

  聽到這陣聲音,席露維亞屏住呼吸,緊緊抓住希斯。

  小丑曾經唆使席露維亞部下的屍骸攻擊過她,所以她才會怕成這樣。

  希斯緊盯著從陰影處現身的人影。

  『用這個身體和您見面,還是第一次吧?咯咯咯!』

  席露維亞戰戰兢兢地抬起頭來,接著不禁瞪大了雙眼。

  「那是……愛莉娜……?」

  「不,這個人是愛莉娜的哥哥耶里歐特,是他的……遺體。」

  希斯的雙手因憤怒而不停顫抖著。

  「喂,小丑,之前我對你說過——你的表演一點都不有趣。我對那種表演毫無興趣,你快點給我滾開。」

  和愛莉娜擁有相同容貌的遺體,露出瘋狂的神色。

  『呵呵,您仍然那麼善於挑釁哪。』

  「是你太好懂而已。」

  希斯將長槍水平架起,拍了一下圓錐狀的槍身。

  傷口還在疼痛,左邊的手臂有種抽筋的感覺,現在的自己很難說是最佳狀態。

  ——不過,希斯有自信此時能夠使出最強的刺擊。

  憤怒讓希斯毫不在意身上的傷痛,頭腦也十分冷靜,足以充分駕馭心中激昂的情緒。

  希斯和小丑相視對峙,短暫的一瞬就像永遠一般長久。此時,後方傳來一聲炮擊般的巨大轟鳴聲。

  一陣土塵揚起,希斯察覺到那是露蒂洛他們向刻魔發起的進攻。

  就在這一刻,他向著小丑沖了過去。

  ——必須在這裡把這傢伙解決掉!

  希斯毫無任何準備動作,從十步外的距離瞬間逼近並刺出一擊,小丑不禁驚訝地睜大雙眼。

  鏘地一聲,紅色碎片在空中飛散開來。

  ——皇禍的結界……彈開了希斯那一擊。

  小丑的身體四周,飄浮著好幾個由皇禍的魔力描繪而成的紅色魔法陣。在剛才希斯擺出架勢時,對手當然也做好應對準備。

  雖然希斯曾經打破耶里歐特操控的相同結界,但小丑卻利用結界來滑開希斯的長槍攻擊軌道。

  ——這傢伙好強。

  僅僅一次攻擊,就讓希斯深刻感受到這一點。

  之前希斯能夠贏過擁有強大力量的耶里歐特,是因為當時耶里歐特還無法掌控剛取得的力量——換句話說,就是能靠技巧尋找可乘之機。

  雖然不太想承認,但小丑操控魔力的能力確實強過耶里歐特。

  能夠化解希斯的槍術,就代表小丑擁有和他同等,甚至凌駕在他之上的技巧。

  如此高等的技巧搭配魔王級皇禍的力量,眼前的對手著實教人感到絕望。

  『這可真是不得了,您的實力好像增加不少嘛。』

  「……這樣的話,能不能請你老老實實地被我打敗呢?我實在無法忍受你這樣隨便驅使這副軀體。」

  『唉呀唉呀,你這麼說還真是奇怪哪——』

  小丑奸笑著,操縱著遺骸將臉湊上來。

  『——殺了這名人物的人,就是您哪——』

  希斯頓時緊緊咬住牙關。

  席露維亞臉色慘白地望了過來。

  「是的,你說的沒錯。耶里歐特是在和我戰鬥之後光榮地死去,我不允許你玷污他那份榮耀。」

  耶里歐特確實做出不可原諒的事情。

  和他戰鬥的時候,希斯也當真想要殺死他。

  不過,最後他還是懸崖勒馬。

  他也許還能成為他們的夥伴。

  『呵,您現在的表情真是美妙,真想親眼看到閣下陷入絕望的瞬間哪——』

  正當小丑放聲大笑時,希斯改變了手中長槍的方向。

  零距離使出的一擊,終於擊碎了紅色結界。

  『……真是的,希望您不要隨意破壞這個身體呀。』

  長槍的確刺中了小丑的身體。

  雖然刺中了,卻沒能將他貫穿。

  小丑的手心流出結晶化的血液,就這麼擋下了《史坦沃克》的突刺。

  接著,小丑慢慢握緊拳頭,《劍刻》化成的長槍也隨之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他要攻擊了嗎?

  希斯趕緊將槍尾踢起——

  『了不起,不過在下今天並不是來找閣下您的哦。』

  小丑輕飄飄地逃向空中。

  『席露維亞大小姐,看來約定的期限很快就要結束了,您還在這種地方打混,這樣好嗎?堤奴菈夫人的性命已經岌岌可危了哦!』

  「事到如今,你以為我還會相信你說的話嗎?」

  席露維亞露出堅定的表情瞪著小丑,只見小丑一副陶醉的模樣抱住自己的身體。

  『您還真是勇敢,實在是值得讚揚。原來如此,如此果敢的表現,確實和堤奴菈夫人十分相似吶。』

  小丑裝模作樣地這麼說,並睜大一隻眼睛伸出食指。

  『畢竟那位婦人在和龍對戰的時候,也是毫不退縮,勇敢迎戰了呢。』

  ——龍……?

  希斯一時無法理解他這麼說的意思。

  即使如此,希斯還是能感覺到這段話背後肯定藏著令人反感的事實。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席露維,不要聽他胡說。」

  希斯擋在席露維亞面前,小丑見狀左右搖晃著食指。

  『嘻嘻,真是英雄救美呀。簡直就像是一名騎士,那我就給閣下您一個提示吧。』

  小丑露出醜陋的笑容這麼說道:

  『席露維亞大小姐身上既然擁有《劍刻》,就表示大小姐曾經被被《劍刻》持有者襲擊過吧?』

  煽動其他《劍刻》持有者,對小丑來說並不是難事。

  席露維亞擁有《劍刻》,而且原持有者的領主被謀殺,只要小丑將這兩件事情散播出去,不用花多少功夫,就能讓人相信她就是刺殺領主的真兇。

  那麼,如果被他矇騙的人,不只有一個的話?

  ——她會被埃斯特拉軍殺死——

  希斯猛然轉頭望向森林對面的怪物——也就是露蒂洛她們正在討伐的刻魔。

  「你這傢伙……難不成……」

  『您猜對了!』

  看到小丑興奮地叫喊著,希斯突然感到一陣噁心想吐。

  ——這個傢伙居然做出這種事……

  「什麼?到底是怎麼回事?」

  『哦呀,您還不明白嗎?』

  「——給我閉嘴,不准再說了!」

  希斯朝著小丑擲出長槍,但小丑只是微微側身,輕鬆躲閃了過去。

  同時,刻魔仿佛是和他相呼應似地怪叫了起來。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看來露蒂洛她們終於展開全面攻擊了。

  撼動整座森林的咆哮聲,令希斯也忍不住搗住耳朵。

  小丑也沒有放過這個機會,飄飄然地落在席露維亞面前。

  『嘿嘿,那位婦人也瘋狂起來了呢。』

  小丑抬頭看著森林遠方,一臉欣慰地這麼說著。

  「你、你說什麼……」

  「可惡——快回來啊!《史坦沃克》——席露維,別聽他的胡言亂語!」

  一輪紅色魔法陣擋在長槍之前——橫亘在希斯和長槍之間。

  那是耶里歐特從艾絲堤爾身上奪走的魔力。

  無法取回長槍的希斯,這下也拿小丑沒輒了。

  『你們稱為刻魔的怪物,其實就是擁有《劍刻》的人類。當《劍刻》被污染到無法承受時,持有者就會變成那種樣子。』

  排除掉希斯這個礙事者後,小丑狀似親密地搭住席露維亞的肩頭,然後指了指森林遠處的——刻魔那副巨大的身軀。

  『請您好好欣賞,您所敬愛的堤奴菈夫人,展現出如此英姿呀。』

  巨大的眼球咕嚕咕嚕地轉動著,木樁子般粗壯而且尾端尖銳的足部,就這麼扎在地面上。

  每走一步,它便揚起大量塵土,大地也為之撼動。

  一道蒼藍色的魔力衝擊波襲向巨大的眼球,想必是愛莉娜用《劍刻》展開攻擊。

  大量的「灰」從被轟爛的眼球里撒出,周圍的森林也被漸漸地污染變質。受到攻擊的眼球充血發紫,更增添一股恐怖的氣息。

  那隻刻魔造成了一幅宛如世界末日般的可怕光景。

  而小丑現在就是指著那隻刻魔,並稱它為堤奴菈。

  「那、那是……堤奴菈……?」

  堤奴菈是席露維亞的劍術啟蒙老師,並且保護她直到最後一刻,是她最親近的人。所以當席露維亞被《劍刻》持有者襲擊的時候,堤奴菈肯定也是不離不棄地在身邊保護她。

  當時堤奴菈應該也是將席露維亞護在身後吧。

  但奇怪的是,明明是她擋在前面,為什麼最後得到那個《劍刻》的人卻是席露維亞?

  除非堤奴菈早就是《劍刻》的持有者。

  而碎掉的就是她身上的劍刻。

  席露維亞癱坐了下來。

  瞳孔中映照不出任何感情的色彩。

  甚至連眼淚都沒有流下半滴。

  席露維亞的理智拒絕接受過於殘酷的事實,陷入神智恍惚的狀態。

  『還真是出於意料啊,僅僅是這樣就露出這種表情,接下來可是會前途多難的哦。』

  「你這傢伙!」

  《史坦沃克》終於回到希斯手中,他用渾身的力氣釋放出突刺。

  『唉呀唉呀,請不要這麼衝動,現在還是中場休息時間哦!』

  希斯的槍尖離小丑只有毫釐之距。

  一顆紅色的小型球體釋出閃電,擋住了槍尖。

  ——這傢伙……居然把耶里歐特使用過的那種盾牌聚集在一點上……!

  之前耶里歐特曾用魔力凝聚成一個球型,保護全身上下。

  長槍刺入了這個高濃度的魔力球上,就被牢牢地釘在那裡,怎麼拉扯都紋風不動。

  「唔……啊……」

  小丑拉著席露維亞的頭髮,將她拉了起來。

  『起來,現在不是發呆的場合吧?抬起頭來好好看著!』

  小丑手指的方向,有一大片灰色正向著這裡擴展開來。

  ——是從刻魔……?

  那些從刻魔再一次吞噬森林,向希斯他們沖了過來。刻魔應該正在和露蒂洛她們交戰才對,為什麼它會將貴重的戰力分散到這裡來呢?

  希斯

  在剎那間恍然大悟,抬起頭來。只見刻魔那顆充血發紫的眼球正看著這裡——不對,是看著席露維亞。

  『嘿嘿,那份執念連在下也甘拜下風呀。哎呀,人類那名為憎惡的力量還真是令人畏懼吶。』

  「憎、惡……」

  席露維亞啞然失色地喃喃自語,小丑顯得一臉意外。

  『哦呀,您沒注意到嗎?只有在閣下靠近時,堤奴菈夫人才會變得具有攻擊性呢。』

  「是、我……?堤奴菈她、憎恨著、我……?」

  席露維亞神色呆滯。這原本是她不必知道的事實,但小丑硬是特地說了出來。

  「——貫穿吧,」

  『呵哦!精彩!』

  希斯這時終於擊碎魔力球,並踏上一步,將身體擋在了席露維亞和小丑之間。

  小丑再次逃到空中,嘻嘻地露出微笑。

  『您還真是拚命吶。不過,先別管在下,還是先應付堤奴菈夫人那邊比較好吧?』

  小丑這麼說道,同時用手指了指森林那邊迫近而來的刻魔和從刻魔。

  『小丑不會說謊,所以在欣賞堤奴菈夫人表演的這段期間,在下是絕不會加害於各位的哪。』

  希斯苦悶地呻吟了起來。

  森林那邊衝過來的刻魔,馬上就要來到眼前。

  希斯扶起席露維亞,將她護在身後,然後馬上迎戰大軍壓境般衝過來的從刻魔。

  『之前刻魔向高高飛在自己頭頂的黑龍發起攻擊,您難道不覺得奇怪嗎?而且不惜劇烈改變自己的身體構造,也要發動那樣的攻擊——』

  「給我閉嘴!」

  希斯往上一刺,戳穿一隻長有翅膀的從刻魔,並直接往下一隻從刻魔身上劈下,再朝停下動作的幾隻從刻魔使出三段突刺,將它們一舉消滅。

  『為什麼才不到一天的時間,就能把我辛苦打破的《劍刻》封印再衝破一層呢?』

  威力增強的從刻魔正吞噬著周圍的樹木和大地,體型不斷增大。

  面對從腳底迫近的侵蝕,希斯也不得不往後退。

  『這次事情的發展也超乎在下的預料,堤奴菈夫人——就是諸位稱為刻魔的這個怪物,竟然擁有明確的憎惡和意志呢。』

  ——刻魔盯上了我們其中某一個人,並且懷抱著憎恨,讓我也都感到不寒而慄——

  那份憎惡的意念,連艾絲堤爾都感到害怕。

  當時在場的人有希斯、艾絲堤爾和西爾維亞。

  每次刻魔發狂地發動攻擊時,席露維亞都在現場。

  小丑露出惡魔般的微笑,望向席露維亞。

  『在下也不禁充滿好奇呀,席露維亞大小姐,您到底對堤奴菈夫人做了什麼事?唉呀唉呀,就算變成一隻沒有理性的怪物,還是記得那份執著,就連在下也摸不著頭緒呢,哈哈哈哈哈!』

  「席露維,你快逃!我快要撐不——?」

  希斯回過頭去,不禁屏住呼吸。

  席露維亞的眼瞳完全變得暗淡無光。

  臉色宛如蠟紙般蒼白,甚至讓人懷疑她是不是還活著。

  希斯從沒想過人類居然會露出這樣的表情。

  這樣的情況就是所謂的精神崩潰吧。

  「席露維……!

  ——沒救了嗎……?

  接著,面對蜂擁而至的從刻魔,希斯也不禁彎下膝蓋。

  到此為止了——正當希斯這麼想的時候。

  一陣銀色清風,自從刻魔的大軍中橫掃而過。

  *

  「你真是的,要是沒有我在的話,已經死了多少次了啊?」

  一道人影輕飄飄地從天而降,是艾絲堤爾。

  她後背那對銀色雙翼,比原本還要小上許多。

  蜂擁而至的灰色從刻魔,全都開始嘩啦嘩啦地瓦解破碎。

  原本陶醉在享樂氣氛中的小丑,此時也因此睜大雙眼。

  「席露維……」

  看著眼前這名精神崩潰的少女,艾絲堤爾緊緊咬住嘴唇。

  「希斯,席露維亞就拜託你了。」

  說罷,她轉身面向小丑。

  「我找這傢伙有點事情。」

  小丑恭敬地一鞠躬。

  『惶恐至極,初次見面,在下名叫小丑……和您一樣也是個賣藝丑角。』

  看到小丑裝模作樣地自報名號,艾絲堤爾撥了一下銀色長髮。

  「哦,你就是小丑嗎?和你算是第一次見面吧……我有必要自我介紹嗎?」

  『呵呵,既然站上表演舞台,就必須先報上名號吧?』

  艾絲堤爾認同地點點頭後,接著提起裙擺彎腰行禮。

  「我叫艾絲堤爾·諾恩·修特倫——是北方魔王候補第一順位——請多指教。」

  這兩人是第一次直接面對面。

  但希斯見過眼前這幅光景。

  同樣身為魔王候補的少女和少年兩位皇禍,也曾經像這樣互相自我介紹。

  結果少女中了陷阱,而少年敗給他者之手。

  身為皇禍的兩人,沒有在決鬥中分出勝負。

  艾絲堤爾原地轉了一圈。

  「雖然我有很多事情想講,但首先能讓我簡單說一句嗎?」

  『請說。』

  小丑張開了雙臂這麼說。

  「你現在用的魔力全都是我的,所以——給我還回來。」

  殘留在耶里歐特體內的魔力,以及還沒分出勝負的遺骸,全都屬於艾絲堤爾所有,所以她才會這麼說。

  現在艾絲堤爾體內已經沒有足以稱為魔王的魔力。

  她只是一名和普通人類沒有兩樣的少女。

  即使如此,她的表現仍舊讓希斯感到戰慄。

  『哼哼,簡直說笑!』

  小丑的雙手中,出現一顆由魔力凝聚而成的球體。

  就是將希斯的長槍輕而易舉擋下的魔力球。

  ——用那東西來攻擊的話,威力非同小可……!

  相對地,艾絲堤爾卻毫無防備地沖了上去。

  正當希斯以為她要接觸到魔力球之時——

  啪啦——

  一聲奇妙的聲音撕裂了空氣。

  『什麼?』

  身上噴出結晶化鮮血的人,反倒是小丑。

  ——是銀龍絲線!

  如箭頭般的利刃在空中飛舞著。據說這是用銀龍體毛編織而成的絲線,具有排斥魔力的特性。

  就算失去魔王之力,但艾絲堤爾並沒有失去自信和技巧。

  ——力量這種東西,可是出乎意料地不可靠哦——

  正如艾絲堤爾所言,就算沒有了魔力,她還是非常強大。

  被箭頭牽引的絲線,描繪著不規則的軌跡,將小丑的身體一圈圈纏繞起來。

  『唔。』

  不過,即使從全方位都降下絲線之刃,小丑仍舊張開雙臂將魔力球發射出去。

  爆炸的衝擊波將周圍的樹木紛紛扳倒。

  ——逃走了?

  小丑仰天跳躍起來。

  原來他是用爆炸彈飛那些絲線,同時借著衝擊波從綠線的包圍網中逃了出來。

  『被取走了一隻腳嗎?』

  只見逃到空中的小丑,右腳被整個切了下來。

  不過,他並不理解眼前的狀況。

  「你以為,我會讓你和她一對一地戰鬥嗎?」

  艾絲堤爾可沒有叫希斯在旁邊乖乖看著。

  他瞄準小丑的背部縱身一躍。

  『從旁插手真是不解風情吶。』

  雖然嘴上說得輕鬆,但此時小丑的表情中滲出一絲焦急。

  即使知道紅色魔力球會將槍尖擋下,希斯仍毫不猶豫刺出一槍。啲地一聲,球體被擊碎,《史坦沃克》將小丑的側腹削去一大塊。

  兩人仿佛扭打成一團般,一同摔落到地面上,接著希斯很快就撐著長槍站起身來。

  雖然小丑也同時站了起來,不過絲線馬上就落在他的身上。

  儘管臉上、手臂上、全身上下都被割傷,但小丑還是靈巧地扭動身體避開致命一擊。

  希斯則相准絲線的縫隙刺出長槍。

  小丑再次張起魔力之盾,仍被擊飛出去。

  『……原來如此,真是配合得天衣無縫吶。』

  小丑送上稱讚的話語,但聲音里已經不像剛才那麼焦急。

  只見他在說話的同時,身上的傷正在逐漸恢復……不,是正在再生。不只被砍掉的右腳,就連身上破損的衣物也一併復原了。被絲線擦過造成的小傷口,也在不出數秒剛徹底消失。

  希斯和艾絲堤爾

  兩人的身手並不遜於小丑。

  不過,小丑擁有從艾絲堤爾身上奪得的龐大魔力,使他獲得強大的復原能力,這方面的能耐恐怕和刻魔不相上下。說起來,小丑到目前為止都還沒有認真發動攻擊。

  如果他以不遜於希斯的身手使出那份力量,兩人恐怕會難以招架。

  ——還不夠!

  想要打倒小丑,還缺少某項決定性的條件。

  小丑仿佛是看穿了希斯的想法,笑了起來。

  『呵呵,看到兩位如此驍勇,實在令在下有些不願出言打斷,但閣下應該面對的敵人並不是在下哦?』

  小丑這麼說完,便朝希斯他們的後方——也就是森林的另一頭望去。

  希斯這才回過神來猛然回頭一看,只見一片巨大的陰影從頭上逼近。

  ——刻魔居然直接出動了……!

  而且還朝著精神恍惚,處於無防備狀態的席露維亞沖了過來。

  小丑的確說過不會出手攻擊席露維亞,但刻魔並不受小丑控制。

  席露維亞的性命,正要被她最思念的那個人親手埋葬。

  *

  「咆哮吧——《洛威》!」

  隨著露蒂洛的一聲怒吼,一道淡紫色的劍光炸了開來。

  近在眼前的巨大身軀被一刀兩斷,然而刻魔並沒有因此停下腳步。

  雖然身體因此突然傾斜,不過殘留在左右兩邊的昆蟲腳仍然支撐著軀體,刻魔渾身噴灑著灰色體液,繼續前進。

  「吹散吧——《弗謝》!」

  蒼藍色的衝擊波直接命中刻魔的巨大身軀。

  這一擊雖然不像露蒂洛的破壞力那麼強大,但被劈開的身軀仍舊承受不住衝擊,大幅傾倒在地。

  「希斯,沒事吧?」

  愛莉娜立刻降落在希斯身邊,而露蒂洛則是站在刻魔的另一側。

  希斯頓時臉色蒼白,內心大喊不妙。

  ——小丑現在可是使用著耶里歐特的身體啊!

  那是愛莉娜的哥哥,希斯他們還沒將他的死訊告訴她。

  不過,希斯回過頭後,卻沒看到小丑的身影。

  「……抱歉,讓他溜掉了呢!」

  艾絲堤爾少見地露出懊悔的表情。

  對她來說,抓住小丑是奪回魔力的最快捷徑,而且還能夠一雪前恥,讓他逃掉實在是一大損失。

  希斯輕輕握住她的手。

  「沒關係,反正那傢伙會主動出現,到時候我們再把他收拾掉就行了。」

  「……希斯,你竟然變得這麼樂觀啊?」

  「這有什麼好吃驚的嗎?」

  接著,艾絲堤爾露出開心的笑容。

  「嘿嘿嘿,希斯的手好暖和哦!」

  「是、是嗎?」

  「……嗯,謝謝你,我稍微打起精神了。」

  就在兩人說話的時候,刻魔再次站了起來,剛才露蒂洛造成的傷口也開始癒合。

  「愛莉娜,你們的作戰計劃進行得怎麼樣?」

  「刻魔開始猛衝過來的時候,我和露蒂洛公主兩個人也攔不住它,結果就被它突破包圍了。」

  看起來露蒂洛設計好的討伐戰術,因為刻魔出乎意料的行動而被打亂。

  「接下來還有什麼計劃嗎?」

  艾絲堤爾毫不猶豫地這麼問。

  愛莉娜也跟著點點頭。

  「瑪那他們正在抓緊空檔,調整投石機的方向,不過我想應該來不及……」

  愛莉娜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沿著她的視線看去,有某樣東西發出閃光。那是露蒂洛用〈占刻〉之劍發出的信號。

  不過,艾絲堤爾卻少見地用抗議的目光瞪向露蒂洛。

  「要用第三方案……?等一下,我還沒有對刻魔發動〈門〉的力量啊。」

  「艾絲堤爾,露蒂洛公主的判斷是正確的。這次的刻魔很明顯就是衝著席露維亞來的。第一方案和第二方案都是將刻魔當做沒有明確目的的怪物為前提。既然知道它有行動意志,就只能放棄讓裡面的人恢復原貌了。」

  艾絲堤爾鼓起雙頰。

  「……我知道露蒂洛是以我們的安全為第一考量,不過身為賣藝丑角,那種做法等於是失敗呀。」

  「等、等一下,我沒聽過你們說的作戰計劃,第三方案是什麼?」

  愛莉娜看了一眼飛在高空的蒂菲。

  「用龍的吐息將刻魔燒到連灰都不剩。只要把它完全消滅的話,就算是刻魔也會死吧?」

  的確,三人一起釋放出《劍刻》之力的話,再強大的刻魔想必也會被轟成灰燼。接下來再用蒂菲的龍之吐息來焚燒,刻魔就會不留任何痕跡地被消減殆盡吧。

  ——但是,這麼做就表示對被刻魔吞噬掉的人類見死不救。

  憑藉艾絲堤爾的封印能力,還是有可能將《劍刻》持有者救出來。

  但是,現在第二重封印已經被打破,這已經不是百分之百可行的方法了。而且既然它盯上了席露維亞,就更沒有時間慢條斯理將它封印。

  將人類和刻魔一起消滅,幾乎已經是必然的結論。

  「……稍等一下。」

  「希斯?」

  「那個人對席露維來說很重要。」

  愛莉娜和艾絲堤爾面面相覷。

  「希斯,你知道裡面的人是誰嗎?」

  「……知道。小丑認為我們會殺死那個人——我想,他的意思是指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換句話說,露蒂洛提出的第三方案,確實能將刻魔殺死。

  「那我們不就只能——」

  「我明白!再等一下,真的一下就好,請你們再給我一點時間。」

  「希斯……」

  愛莉娜話未出口,艾絲堤爾就蜷曲起身體。

  「你有什麼計劃嗎?」

  「……沒有,但我認為還有事情可做……」

  「如果照你的方法去做——有人會因此歡笑嗎?」

  這就是艾絲堤爾的行動準則,哪怕是這個時候也不會改變。

  希斯感到心中湧上了希望。

  「我會逗她發笑的。我想,要是在這裡放棄的話,恐怕席露維這輩子不會再有笑容了。」

  艾絲堤爾啪地拍了他的背一下。

  「那你就去吧。既然希斯都這麼說了,肯定就能做到。」

  艾絲堤爾這麼說著,雙手垂下了兩個用絲線連著的箭頭。

  「那個——就交給我來對付吧。」

  儘管她已經失去罪禍的力量,只是區區人類之身,不過希斯仿佛從她的背影中看到魔王的身姿。

  *

  父親是皇帝。

  在席露維亞的記憶中,自己直接謁見父親的次數只有兩次。

  僅僅只有兩次而已。其中一次還是自己率領視察團準備出發前往埃斯特拉的時候。

  相互間的對話更是屈指可數。

  兄弟姊妹們全都是競爭對手。

  雖然席露維亞對皇帝的寶座沒有興趣,但他們並不這麼想。

  席露維亞隨時隨地都有可能遭到競爭者的暗算。

  而唯一能夠給予自己溫暖的人就是堤奴菈。

  席露維亞的母親其實是堤奴菝的姊姊,她們兩人好像是出身於一個沒落的貴族世家,之後受僱當上皇族的傭人。

  擁有美貌的姊姊深得皇帝喜愛,由此懷了孩子。席露維亞作為皇族的順位會這麼低,就是因為這個原因。

  只是,原本身體就不太好的母親,生下席露維亞後就撒手人寰,同一時期懷孕的堤奴菈最終也只生下一個死胎。

  ……而她的丈夫已經在不久前戰死了。

  席露維亞和堤奴菈兩人都失去了親人的溫暖,之後互相依偎著一路走了過來。

  明明如此——

  ——只有在閣下靠近時,堤奴菈夫人才會變得具有攻擊性呢——

  原來自己一直被她憎恨著。

  自己一直將她當成母親般敬仰,沒想到堤奴菈居然會憎恨自己。

  席露維亞不願承認,不願相信這一點。

  ——我也有一個女兒哦——

  只有一次,堤奴菈有說過這句話。

  當時的她是那麼的寂寞,那麼的悲傷。

  所以席露維亞決心讓自己來當她的女兒。

  ——母親大人——

  不知道有多少次曾經想這麼稱呼她。

  但身為皇族如果如此稱呼奶媽,只會讓堤奴菈的立場變糟。

  所以她一直把這句話憋在心裡。

  我到底是哪裡弄錯了呢?

  到底是什

  麼地方搞錯了呢?

  ——別擔心,我們一定會把她救出來——

  突然間,這句話閃過腦海,然後又消失無蹤。

  ——騙子!

  不可能的。

  我這個人根本就不值得救贖。

  只知道依賴堤奴菈,卻完全沒有考慮過她的心情。

  ——我不認為這是壞事,我平常也是一直依賴著別人啊。

  那只是花言巧語。

  然而,相信這句話,就代表自己只是把依賴的對象從堤奴菈換成其他人而已。

  一聲巨響傳來。

  席露維亞已經不想去面對任何事了——但一隻醜陋的怪物卻出現在她的面前。

  ——這個就是、堤奴菈……

  是叫作刻魔對吧。

  眼前這個擁有醜陋姿態的怪物,就是堤奴菈啊。

  是自己害她變成這幅模樣的。

  ——就算是被堤奴菈殺掉,我也無怨無悔……

  快點把我踩爛吧。

  希望一切就這麼結束。

  「——席露維!」

  一道金色光芒將怪物一把掃開。

  眼前的這個人一掃平時的溫柔,露出教人害怕的表情。

  席露維亞的衣服前襟被一把抓起,身體甚至從地面浮了起來。

  「你在這裡做什麼!你不是為了救出那個人,才會打算獨自面對小丑嗎?」

  聽到這番話,席露維亞依舊是面如死灰。

  自己想要幫助的人,竟如此憎恨著自己,還要我怎麼做啊。

  希斯仍舊不停搖晃著席露維亞的肩膀。

  「拜託你快點清醒過來……要是連你都拋棄那個人的聒,還有誰能救她啊……」

  ——我……?拋棄她?

  明明是我被堤奴菈拋棄才對吧?

  「小丑說過,堤奴菈小姐對你十分執著。就算變成了那副模樣,那個人還是一路追隨著你。要說有誰能把聲音傳達給她的話,那就是非你莫屬了。」

  「我的、聲音……?」

  席露維亞不敢相信自己竟然還能發出聲音。

  明明已經不抱任何希望了。

  「對,就是你的聲音。你還沒嘗試過,就要放棄了嗎?」

  希斯筆直地盯著席露維亞的眼睛。

  「如同小丑所說,我們現在只能選擇將那個人殺死。」

  「——但是能阻止這件事情的人,就只有你啊!」

  肩膀傳來一股灼熱感。

  希斯抓著的肩膀,衣物下面就是《圓桌劍刻》。

  而胸口更是像火燒般發燙。

  我還站得起來。

  我還能反抗。

  我還活著。

  明明連動都不想動,卻有一股熱量從體內涌了上來。

  席露維亞馬上就發現原因。

  因為眼前有一個人,正拚命地反抗著。

  那股熱量,就算再怎麼不願相信,還是滲進了體內。

  「堤奴菈……」

  席露維亞伸手蓋在希斯的手上,也蓋在《劍刻》上面。

  就算被怨恨、被憎恨,堤奴菈仍然一直在看著自己,希斯是這麼說的。

  「我要……」

  既然這樣,席露維亞就必須做出抉擇。

  是要對堤奴菈見死不救,捨棄一切得到解脫。

  或是承受痛苦,面對不想看見的事物,努力地活下去。

  「希斯……我想和堤奴菈在一起。」

  順著臉頰滾落下來的眼淚出乎意料地熾熱。

  就算再怎麼被憎恨,還是想再一次聽見她的聲音。

  想相信她為自己斷後——也就是拚命為自己殺出一條血路的那時,說過的那番話語。

  「所以!」

  席露維亞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後,這麼喊道——

  「幫我個忙吧——《史提爾》!」

  席露維亞緊握著《劍刻》,再一次站起身來。

  *

  「欸欸,我說過不會讓你過去的吧!」

  銀龍絲線在刻魔的巨大身軀上留下一道道深深的痕跡,雖然還沒有將它斬成兩截,但四面八方降下的透明絲刃,逐漸地壓制住了刻魔的再生能力。

  即使承受著這樣的傷害,刻魔仍然伸出腳,將其變化成如劍般的形狀,朝著飄浮在空中的艾絲堤爾掃去,不過——

  飛翔在空中的艾絲堤爾,並沒有被劃到。

  數不盡的絲線在樹木間交錯纏繞。雖然艾絲堤爾沒有多餘的魔力使出《劍刻》之翼,但是她在空中的動作比之前更加自由自在。

  儘管如此,刻魔的攻勢還是比艾絲堤爾更為凌厲。

  只見刻魔全身上下長出多達百隻的長腳,同時朝艾絲堤爾刺了過來。

  「——!」

  這下子應該是無處可逃了,但是——

  空中飛來十二把利劍,將這些長腳一一斬斷。

  「用我的劍當做踏腳台,艾絲堤爾!」

  是露蒂洛。

  艾絲堤爾用飛舞在半空的〈圓桌騎士〉當做跳板,輕巧地從刻魔腳下逃開。

  「你專心攻擊!防守和落腳點就交給我負責!」

  「咦,露蒂洛,你沒生氣啊?」

  剛才露蒂洛下令消滅刻魔,但艾絲堤爾卻無視她的命令。

  看到艾絲堤爾露出意外的神情,露蒂洛無可奈何似地苦笑著說:

  「打從一開始,我就不認為你會按照制定的作戰計劃行動啊。」

  「哦哦!我們真是心有靈犀呢,露蒂洛!」

  「我是叫你要反省啦!」

  露蒂洛一邊嘆著氣,同時操縱〈圓桌騎士〉完美地守護著艾絲堤爾。

  「現在這樣,讓我想起了三個月前的那起事件。」

  「……嗯,是啊。」

  三個月前第一次和露蒂洛見面的時候,露蒂洛也是一邊和刻魔戰鬥,同時用〈圓桌騎士〉保護艾絲堤爾。

  那個時候是以艾絲堤爾不會參戰為前提進行戰鬥。

  因為她要是使出全力,周圍的人會在瞬間全都化為焦炭。

  那樣的艾絲堤爾,現在正在別人的幫助下,盡全力戰鬥著。僅僅三個月時間,竟然會有這麼奇妙的變化。

  即使如此,有一件事和三個月前一樣。

  ——我可沒有放棄逗人發笑這個心愿。

  一定要奪回魔王的力量。

  不過,同時也想繼續當一個賣藝丑角來逗人歡笑。

  不管哪一邊,都是艾絲堤爾發自內心的想法。

  ——我會逗她發笑的。我想,要是在這裡放棄的話,恐怕席露維這輩子不會再有笑容了。

  希斯絕對不是為了艾絲堤爾才這麼說。

  但那句話的確符合艾絲堤爾的信念。

  ——希斯他……該戰鬥時就會挺身而出,但在該逗人歡笑時也會讓人發笑。

  最接近艾絲堤爾正在尋找的「答案」,其結果指引出一個人,正是希斯。

  ——所以既然希斯都那麼說了,我也要試著去相信他。

  艾絲堤爾也不知道這麼做到底正不正確。

  但是,她想要見證——

  來到埃斯特拉後,第一個遇見的人類就是個賣藝丑角。

  面對那笨拙滑稽的舉動,艾絲堤爾最初感到困惑。

  ——這傢伙把自己的愚蠢表現出來,到底是想幹什麼啊?

  接著她很快就找到了答案。

  周圍的人們全都笑了。

  就在艾絲堤爾完全無法理解地呆站在原地時,一個小孩子上來握住她的手,說了一句「真有趣」。

  這就是艾絲堤爾第一次親眼目睹到的奇蹟。

  是的,是奇蹟。

  眼前的景象,是艾絲堤爾既定觀念中無法想像的情況。

  ——好想得到那份力量——

  艾絲堤爾心裡第一次浮現欲望。

  之後的流浪生活,讓她感到十分充實。

  自己終於也能逗人發笑了。

  艾絲堤爾對此感到滿足。

  當時以為既然已經能逗人笑,接下來只要將這套搬到罪禍的世界,如法泡製就好了。

  就在此時,她遇見了希斯。

  看到他不知所措而且沒出息的模樣,和充滿自信的自己形成了鮮明對比,艾絲堤爾想起了自己第一次碰到的那個賣藝丑角。

  希斯的行動,總是有些艾絲堤爾無法預料的部分。

  ——他真是個有趣的人啊——

  就在艾絲堤爾抱著這樣的想法觀察希斯之際,希斯

  也展露出各種不同的面相。

  他有著引人發噱的滑稽表情,然而生氣的臉龐又顯得那麼精悍,而且,這樣的他,笑起來顯得格外地可愛。

  好想一直注視著那樣的希斯。

  ——比起那些事情,你會做出更有趣的事情吧。

  希斯曾經這麼說。

  雖然他這麼說,但不知從何時起,艾絲堤爾卻一直期待著希斯會做出有趣的事情。

  所以艾絲堤爾才會想要見證。

  期待著下一次希斯到底會表演出何種奇蹟。

  「——艾絲堤爾!」

  聽到等候多時的聲音回頭一看,只見希斯就站在那裡。

  原本看起來如同行屍走肉的席露維亞,已經被他喚回了神志。

  希斯果然又創造出奇蹟。艾絲堤爾十分滿意地注視著他。

  *

  「起舞吧——《史提爾》!」

  席露維亞舉起槍斧,大地隨之搖晃起來。

  同時,地面被挖出一片碗狀的坑洞,刻魔的巨大身軀頓時陷了下去。

  ——這就是席露維《劍刻》的力量……

  此時艾絲堤爾迅速降落在地。

  「露蒂洛,採用第二方案!」

  看到艾絲堤爾揮舞手臂大叫,露蒂洛露出無奈的表情聳了聳肩膀。

  「愛莉娜,第二方案是什麼?」

  「是投石機攻擊失敗時的替代方案—-就是我們全員用《劍刻》集中攻擊,削弱刻魔的力量,再讓艾絲堤爾用〈門〉來封印。」

  話一說完,愛莉娜望著露蒂洛這麼說:

  「既然《史提爾》也參戰了,那就值得一試——露蒂洛公主也是這麼判斷的吧?」

  希斯看著席露維亞說。

  「席露維,你可以在我們發動攻擊時,絆住刻魔的腳步嗎?」

  「我會盡力而為!」

  席露維亞咬緊牙關緊握著槍斧回答,艾絲堤爾站在她身說道:

  「我會保護她,刻魔就交給你們了。」

  「嗯。希斯,記得別站在露蒂洛公主對面。」

  如果艾絲堤爾的《英格芙洛》是刻魔的天敵,那麼露蒂洛的《洛威》就是最強的《劍刻》。

  《劍刻》能似魔力釋放出衝擊波。其中,《洛威》能以一擊就在大地上留下宛如溪谷般的鴻溝,威力遠遠凌駕於貫穿一點的《史坦沃克》,以及能自由飄浮在空中的《弗謝》。要是站在她對面,會跟著刻魔一起被劈成兩半。

  希斯心中一涼,但隨後還是和愛莉娜並肩沖了上去。

  「我從左邊吸引它的注意,另一邊就交給你囉。」

  愛莉娜驅使著蒼之腳甲,宛如空中漫步般地騰空飛了起來。每踏一步,空氣就會像水面般泛起波紋。

  希斯繞到刻魔側面,隨即被一顆恐怖的大眼球牢牢盯住。

  ——席露維能制止這傢伙嗎?

  刻魔身上散發出強大的威嚇感,光是被它這麼一瞪就會讓人嚇到心跳停止。

  但如今刻魔被牢牢釘在地面無法動彈。

  愛莉娜移動到了刻魔的正上方。

  「吹散吧——《弗謝》!」

  愛莉娜發動《劍刻》,再次給予刻魔迎頭痛擊,希斯也趁機衝到極近的距離。

  「貫穿吧——《史坦沃克》!」

  同時受到兩個《劍刻》攻擊,刻魔的大半身軀被破壞殆盡。

  刻魔從下腹部(?)至頭頂被穿出一個巨大的空洞,噴涌而出的「灰」則被愛莉娜一擊踢散。

  刻魔那巨大的身軀顯得搖搖欲墜,緊接著又受到如鐵錘般的重擊。

  「咆哮吧——《洛威》!」

  露蒂洛毫不遲疑發出一擊,讓刻魔支離破碎的身體完全崩潰倒塌。

  「艾絲堤爾,趁現在!」

  隨著希斯的信號,艾絲堤爾又跳上空中,巧妙地以絲線做出立足點蹬踏前進。

  躍上刻魔頭頂之後,艾絲堤爾揮舞著絲線,描繪出特大的圓環。而且不只一個圓環,絲線繞了好幾層,描繪出宛如地球儀的形狀。

  「關上吧!」

  數層環繞的〈門〉同時關上。

  緊縮的圓環發出啪嘰一聲,刻魔的身體也開始收縮起來。

  ——成功了嗎?

  很快地,刻魔的身體逐漸變成一個人形輪廓。

  啪嚓!

  一陣不祥的聲音,仿佛全世界為之綻裂。

  「——不行!快被衝破了。」

  喀嚓一聲,刻魔的身體再吹巨大化起來。

  ——是因為第二層封印也被打破的緣故嗎……

  艾絲堤爾和愛莉娜降落在希斯身旁。

  「不行嗎……」

  「我再試一次!」

  愛莉娜臉上浮現出苦澀的表情,艾絲堤爾對她這麼說道,但她卻搖了搖頭。

  「席露維亞小姐已經撐不住了。」

  希斯朝席露維亞看去,只見她撐著槍斧跪倒在地上。

  ——這也不能怪她,她已經絆住刻魔很長一段時間了。

  由於席露維亞的努力,希斯他們才能肆無忌憚地攻擊刻魔。

  但此時席露維亞已經筋疲力盡。

  這不代表她能力不足,而是刻魔實在過於巨大。

  「等、等一下……拜託,再讓我、試一次……」

  席露維亞聲音顫抖地這麼說道。

  「一直以來,我都被她保護著。我也從來、沒有考慮過堤奴菈的心情。」

  席露維亞垂著頭,緊緊抓住希斯的肩膀。

  「我不要、就這麼放棄啊!」

  席露維亞如此叫喊著,而她的雙眸從藍玉色變成了金色。

  ——和那個時候的顏色一樣……?

  在初次相遇——當她觸碰到艾絲堤爾時,引發了排斥現象,導致兩人被彈開,而希斯的確看到席露維亞的眼睛就是這種顏色。

  「席露維……?」

  正當希斯想要提出詢問,但是話卻沒辦法說完。

  席露維亞手中的槍斧綻放出純白的光芒。

  「這、這是什麼……?」

  席露維亞本人也發出困惑的聲音,隨後槍斧上的光芒瞬間化為閃電,往四周疾馳。

  「愛莉娜,快躲開!」

  「——?」

  聽到艾絲堤爾大喊之後,愛莉娜迅速向著空中一跳。

  一段雷光朝向愛莉娜猛撲而去。

  愛莉娜在千鈞一髮之際成功避開,持續再生的刻魔被電光整個吞噬。

  所有的從刻魔在一瞬間遭到電擊蒸發,而雷光非但沒有停下,反倒是竄上刻魔的本體。

  剛才就算被《劍刻》擊碎,刻魔也沒有發出叫喊聲,現在卻發出了慘叫。

  ——這是什麼……難道是布雷吉拉的魔法嗎?

  據說埃斯特拉是全世界魔法最為先進的國家,但是埃斯特拉也不曾開發出對刻魔如此有效的魔法。

  ——這一陣電光,和艾絲堤爾的《英格芙洛》很相似……

  然而,這雖是一股強大的力量,但卻不是一股希斯等人可以倚賴的能力。

  「——唔啊!」

  席露維亞似乎忍受不住放電現象,只見她鬆開了手,槍斧應聲落地。

  希斯趕緊伸手,想要將槍斧撿起來,但是——

  「嗚?」

  希斯的手掌也遭到雷擊灼傷。

  被擊飛出好幾賽爾卡之後,他突然想起某個相似的情景。

  ——艾絲堤爾也是這樣被擊飛的嗎?

  接著他又回想。

  ——艾絲堤爾是什麼時候真正失去罪禍的力量呢?

  ——明明已經過了兩個月,她的魔力卻完全沒有恢復……不止如此,還在逐漸地流失——

  如果……如果假設這個現象是由席露維亞的力量所引起的話?

  ——難道說這股力量甚至能封印皇禍的魔力……?

  如果真的有這種力量存在——

  ——小丑真正想要抹煞的東西,就是這股力量!

  然而,眼前這股力量正開始狂暴失控。

  ——再這麼下去,在消滅刻魔之前,我們會先全軍覆沒。

  就在希斯臉色慘白的當下,有個人躲過雷擊,伸手打算撿起槍斧。

  「艾絲堤爾?」

  「——這個借我用一下。」

  艾絲堤爾不費吹灰之力撿起了槍斧。

  「嗯哼……?真是奇妙的魔法。這個會阻止魔力的流動……不、不對,這東西會把相反波長的魔力抵消掉……如果我的魔法是〈門〉,那這股力量就是〈楔〉吧

  ?」

  「——!艾絲堤爾,危險!」

  刻魔伸出一隻腳,襲向拿著槍斧仔細端詳的艾絲堤爾。

  只見她眯起一隻眼睛,用槍斧朝向那隻腳隨意一揮。由於是第一次使用槍斧這種武器,艾絲堤爾不知道要利用下盤的力量,因此這一擊顯得相當無力。

  然而,這一擊卻將刻魔那隻木樁般粗大的腳給砍碎。

  「——既然明白原理,那就可以破解。」

  槍身放出的閃電變成紅色,是罪禍特有的赤紅色。

  艾絲堤爾的一頭銀色長髮也染上紅蓮之色——包圍在她全身上下的紅光,是一個個細小的魔法陣。

  ——她的魔力恢復了?

  不過,艾絲堤爾臉上的表情並不顯得高興,看來魔力還未完全恢復,但至少從連血液都無法結晶化的虛弱程度中恢復過來。

  艾絲堤爾迅速眯起一隻眼睛,盯著席露維亞。

  「是你封住我的魔力吧?」

  席露維亞身體猛然一顫,但是沒有更大的反應。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不過能請你把槍斧還給我嗎?我必須去救我的侍女。」

  此時的席露維亞,已經不再是那位被小丑逼上絕路的懦弱少女。

  看到席露維亞展露出皇帝候補應有的自信,艾絲堤爾聳著肩膀朝她招了招手。

  「別說得好像很了不起的樣子,你還不知道怎麼使用這股力量吧?」

  「唔……」

  「過來,我教你。」

  「……?你知道怎麼用嗎?」

  席露維亞露出意外的神情,艾絲堤爾一把抓起她的手握住槍斧。

  「關於該怎麼操縱魔力,我有自信比人類還要拿手哦!」

  艾絲堤爾這句話中,隱藏的含意是指她是下一任魔王,但席露維亞毫不知情,只見她挺起胸膛說道:

  「那我就仰賴你的那份自信吧。」

  席露維亞雙手緊緊握住槍斧。

  「……我獨自一人什麼都做不到,但是那並不代表我可以什麼都不做。就算要借用、倚賴他人的力量,我也要向前邁進。」

  這時希斯也伸出手,搭在席露維亞的手上。

  似乎是因為艾絲堤爾控制住的關係,希斯的手不再被灼傷。

  「那我也來幫忙,你無論如何都要救出堤奴菈吧?」

  三人同時握住槍斧——這麼一來,當然施展不了槍術,也發不出犀利的攻擊。

  他們只能憑藉蠻力使勁向前突刺。

  即使如此,希斯等人仍舊毫不猶豫向前沖了上去。

  「堤奴菈,回來吧。如果你還在生氣的話,就直接責罵我。不要留下我孤單一個人啊——母親大人!」

  於是,槍斧發出純白的光芒,貫穿了刻魔的身體。

  *

  「堤奴菈!」

  刻魔的身體四散破碎後,出現了一名女性的身影,席露維亞見狀趕緊跑上前去。

  「堤奴菈,你沒事——?」

  堤奴菈伸出雙手,像是要將席露維亞壓倒在地。

  ——她打算殺死席露維嗎?

  正當希斯和艾絲堤爾打算衝上去的時候——

  「你沒事、就好,我的、席露、維……」

  說著,堤奴菈摟住了席露維亞。

  此舉充滿了憐愛、開心、幸福,就像懷抱著易碎的寶貝一般,堤奴菈展開雙臂,珍惜地緊緊抱住席露維亞。

  她來回輕撫席露維亞的臉頰,宛如這輩子不願再分開的模樣,絲毫感受不到小丑所說的憎惡之情。

  「堤奴菈……?你不是、一直憎恨著我嗎……?」

  席露維亞一臉困惑地這麼說道,對此,堤奴菈露出大感意外的表情。

  「我?憎恨大小姐?為什麼?」

  她的表情中毫無虛偽或是演技。

  「啊……該不會,正好相反吧?」

  「什么正好相反?」

  聽到希斯下意識這麼說,艾絲堤爾面露不解的神色。

  「我們一直以為席露維被刻魔盯上,但實際上情況應該正好相反吧?」

  「相反?意思是說……?」

  「——也就是說其實是要保護她?」

  露蒂洛代替希斯回答了這個問題。

  剛才戰鬥時,她也並非處於安全位置。只見此刻她全身鎧甲碎裂,制服也破破爛爛的。釋放了兩次《洛威》的負擔,使她累得直喘氣。

  愛莉娜攙扶著露蒂洛,希斯向她點點頭。

  「一開始遭受襲擊的時候,是因為席露維毫無心理準備,突然被強迫坐上龍背,所以處於害怕的狀態。之後從刻魔大軍來襲時,正好是她才剛被小丑襲擊後不久。」

  當時堤奴菈剛受到蒂菲攻擊,還沒有完全恢復,所以才會派出從刻魔。

  「而且,剛才刻魔會變得那麼瘋狂,正是因為席露維被小丑逼上絕路。」

  「所以說,刻魔的一切行動,真的都是為了保護席露維……?」

  ——人類那份憎惡的力量還真是令人畏懼呀——

  小丑確實說過刻魔是基於憎惡而採取行動,但是卻沒有明白說出是針對誰的憎惡。

  站在堤奴菈的立場來看,企圖加害席露維亞的人物,就是她憎惡的對象。不過即使如此,當她化為刻魔形態時,很難認定她還殘留完整的自我意識。

  刻魔的一切行動,都是她拚命掙扎後,最後留下的意志吧。

  「其實認真想想就知道,為了讓席露維逃跑,不畏死亡面對小丑的人,怎麼可能會因為憎恨而攻擊席露維呢。」

  希斯鬆了一口氣,頓時感到渾身無力。

  看著希斯一屁股癱坐在地上,露蒂洛和愛莉娜嘆了口氣。

  「唉呀,希斯又變回平常的樣子了。」

  「嚴肅的表情還真是維持不了多久耶。」

  ——為什麼我要被她們念啊?

  看到希斯眼眶泛著淚水,艾絲堤爾向他伸出手。

  「不過啊,希斯的判斷果然正確。」

  艾絲堤爾這麼說著,接著望向相互擁抱的那對母女。

  「席露維確實露出笑容了,我覺得你真的很厲害唷。」

  艾絲堤爾這麼說著的同時,臉上展露出笑容——對希斯而言,這才是無可取代的報酬。

  正當他打算握住艾絲堤爾伸過來的手時——

  「——唉呀?」

  沒想到艾絲堤爾伸出的手軟弱無力,不只沒拉起希斯,反而是被他一把拉倒。

  希斯他們全都忘記了一件事。

  今天一整天,艾絲堤爾已經用了好幾次〈門〉的力量。

  那麼——那一次次累積下來的副作用,是不是會一次爆發呢?

  而現在發生的事情,就是連本帶利的加倍奉還。

  「艾絲堤——嗯?」

  希斯感覺到嘴唇上有種柔軟的觸感。

  艾絲堤爾那對深紅色的雙眼,瞬間睜得好大。

  「啊……」

  甘甜的氣息拂向臉頰。

  兩人的雙唇——……並沒有相觸。

  希斯的雙唇印在艾絲堤爾的臉頰上。

  接著——

  「——咕啾!」

  「艾、艾絲堤爾!?」

  艾絲堤爾怪叫一聲,暈厥過去。

  漫長的一天,總算迎向結束的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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