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2.歡迎,我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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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當然是騙人的!像這樣子的實現我完全都不高興!與其要依賴這麼狡猾的方法,那我要像燕子築巢那樣更加踏實的去做!」

  摘自橫寺筆記二卷——

  「喲,說起夏天你能想到什麼」

  「高遠的積雨雲,老家神社的祭典,消失在夜空的煙花,曾經喜愛的女孩子的背影,已經回不去的那段日子」

  「……怎麼搞的,今天這麼感傷?」

  胖太十分驚訝地問我。

  我們沐浴著朝陽,並排騎著自行車去上學。途中經過一個公交站時,我們像洗芋頭似的被涌下公交的學生們沖得節節後退。

  好久沒和小學時就結下孽緣的這傢伙一起上學了——真的,感覺很久沒這麼做了。

  「我說啊,你今天晨練沒問題麼?」

  「我在考慮很多事情。昨天的話,額,和朋友兩個人熬到很晚」

  「男的?還是女的?」

  「女孩子」

  「哦吼,說的挺輕巧嘛你這色鬼。反正說是朋友,實際上就是在床上大搞特搞的那種朋友唄,你瞞不過我的。嘿,真他媽羨慕你啊!」

  胖太一邊放聲大笑,一邊在自行車上煞有介事地扭起腰來。

  色鬼→色鬼砰砰→砰砰→胖太,正如他那頗有淵源的外號的變遷所示,他是個會把所有事都往那個方面想的傢伙。滿頭煩惱,期末考試也不好好複習,正被補考的風暴追的哭爹喊娘。

  要是聽說有能夠去除煩惱的神靈的話,他說不定會二話不說地衝上去。

  然而,這種東西並不存在於這個世界。

  一本杉之丘上什麼都沒有。過去在別的世界中,為了仲裁姐妹吵架而被造出的不笑貓像,在二周目的月子妹妹的精心管控之下,已經不會再出現了。

  「輪到胖太你了。說道夏天你會想到什麼?」

  「泳裝,透出的胸罩,人體三大凹陷處的積汗!……喂,你這一臉呆樣是干毛啊?」

  「沒啥。我只是……覺得你這回答非常棒罷了」

  「哈哈,你這不是廢話麼!」

  所以,沒有向貓神許願的胖太,和以前一樣充滿了煩惱。

  無論今天還是明天,我們的關係一直都會很好。

  我們經過人行橫道,騎過校門之後,眼前出現了人群。是那種圍觀街頭賣藝的環狀人群。

  我們下了自行車,走到旁邊一看,突然一大一小兩個身影衝出人群,滾到了我們身邊。

  一個是跳來跳去的,好似毛團的小柴犬。

  另一個則是

  「汪汪!汪!不能跑的汪!要是幹壞事的話被關進鯨魚的搖籃的汪!汪~!」

  一個女孩子。她雙手雙腳地在地上奔跑,用相同的視角追逐著那隻小狗。她就像剛當媽媽的母狗那般拼命,別的東西都不放在眼裡吧。也許是為了更加入戲,她頭上還戴了對下垂的狗耳朵。

  「對汪,停下來汪,乖孩子乖孩子……再等一會兒,汪汪……汪……」

  她把調皮的毛球小狗抱到自己平坦的懷中,可不僅沒抱住,反而。

  「啊啊啊!別瞎鬧汪!唔……唔,汪!?」

  很快,她就被飛撲而出的毛球帶著跟我撞了個滿懷。

  「汪……」

  她仰面倒了下來。

  坐在眼冒金星的母狗身上的小狗,卻只是一臉不解地歪了歪頭,節哀順變。

  「喂喂我說你啊,像個稻草人似的杵在原地是個啥意思。狗子和浪漫都是剎不住車的,你怎麼能打攪人家呢我勒個去喲。你他妹的又不是第一次見小豆梓的動物時間是不是撒」

  胖太邊用獨特的口吻說著,邊無語地戳了戳我的背。

  「小豆梓的動物時間……」

  這不可思議的語感,我好像很久很久以前聽過。每天早晨的風景詩,小豆梓的XX時間。好像是作為飼育部,一邊盡心盡力照顧那些轉校過來的小貓小狗們,一邊狠狠地甩掉那些跟她告白的人來著?

  我在這個世界親眼所見的事象,和橫寺筆記中所記載的別的世界的事物互相串線,在我腦海中形成了一團混沌。

  「沒事吧?有沒有受傷?」

  我抓著她的手把她拉了起來。

  「汪,汪,嗚……」

  小豆梓在地上擺好鴨子坐,而狗耳朵則耷拉在她蓬亂的頭髮上。她用下巴蹭蹭我的大腿部位,一邊嗷嗷喘著氣說道。

  「對不起啦,在飼育部的活動中撞到你了。每天早上都那麼努力非常了不起對吧。狗狗很可愛對吧」

  朝我搭話的過程中,她那直打轉的小眼眼也逐漸恢復過來。她抬起頭來,視線聚焦在我顏面的中心。

  「你,額……是不是哪兒見過——」

  「哦,嗯。和你一樣二年級的橫寺。和你不在一個班……可能在走廊和你擦肩而過過吧」

  面對自己組織的語言,我的心頭湧上一絲苦澀。就是這樣,我和小豆梓的關係僅此而已。在這個世界的過去,未來皆是如此。

  她過她的日子,我走我的人生。奇妙貓像結下的奇緣早已不復存在。地球以她應有的樣子自轉。

  小豆梓眨了好幾下眼。

  「……是嗎,額……不是這樣的……」

  「不是這樣?」

  「怎麼說呢,就像季節不對的燕子那樣……不過……」

  她凝視著我的臉——

  「不過,嗯,你真是個好人!」

  她無邪地笑了,就像對初次見面的人展示親近感那般。

  「……謝謝你。希望飼育部的部員能夠增加」

  「我才是該謝謝你。橫寺同學也要在田徑部多多加油哦!」

  她雪白的細頸上沒有繫著項圈,她的身上也並無那種麻煩的場面感。

  她的笑容只是單純的率真,溫柔。

  如同妖精的寶石那般絢麗奪目。

  **

  「為什麼沒有在那兒推倒她?」

  「那兒!?哪兒!?」

  「我覺得那是和小梓相親相愛的絕好機會啊」

  「我完全不懂你在關注些什麼,月子妹妹!」

  午休時分,學校的休息台那兒,筒隱在大口大口地吃著便當。這自家制便當足足有三本廣辭苑疊一起那麼厚。

  真不知道,就憑她的小嘴和小學生似的纖瘦身軀,那麼多的食物究竟是怎麼塞下去的。白日的黑洞妹妹,正一臉淡然地運著筷子,瞟了眼坐在台階一旁的我。

  「小梓和小貓小狗嬉鬧的動物時間,是兼顧晨練與部員勸誘的飼育部活動之一。想接近愛笑的小梓的人源源不斷,光憑三兩句話的關係也不一定能給對面留下印象。」

  「嘛,小豆梓也許只會關注小狗狗吧……」

  「所以說,萬事都要先嘗試,否則無從談起。要是以前的學長,現在早就大膽地上了」

  「以前的……哦,你是說筆記里那個世界的事情?」

  「沒錯。無論是初次見面還是再會之時,只要有機可乘就會化作野獸瘋狂逼近,把痛哭流涕的我推倒在地撕我衣服強加侵犯」

  「我能看到重大的事實誤認!」

  「可是用這種方式的話,學長理當能夠得到更好的世界,以及女孩子的好感度才對」

  「這個世界的難易度有這麼變態的嗎!?」

  正確的選項也太難選了吧。

  元祖橫寺過激派的月子妹妹似乎喜歡粗暴的play,可就穩健派橫寺的我而言,我只想和普通的女孩子普通地慢慢拉近關係而已。

  進一步說。

  不強行拉近關係也是可以的。

  只要小豆梓是幸福的就行。

  只要曾近在某個世界裡所體驗過的悲傷不會再次降臨在她身上就好。我就能夠一直安心下去。

  「……學長」

  月子妹妹突然停下了手裡的筷子。

  精打細磨的黑曜石般的眼眸,緊緊瞪住了近在咫尺的我。

  「你剛才是不是在想些什麼怪事」

  「誒,我沒有啊」

  「只要自己一個人理解過去的一切就行。沒必要把過去強行取回來。就在遠處守望小梓的幸福吧。你是不是像這樣一個人得出結論了?我可是看得出來的。」

  「……沒……」

  被她說中了。

  「能從早安到晚安看著她就行。能錄下她從早上洗澡到晚上睡覺的全程就行。你變成了這樣的變態了吧?我可是看得出來的」

  「不不不!?」

  她沒說中。

  迷偵探月子妹妹,請不要擺出這副自豪的表情好嗎。得意洋洋加趾高氣昂的樣子,額,還挺可愛

  的就是。

  「……我說,我有點搞不明白」

  「什麼」

  「真的有必要抖出以前……別的世界的事情,特意接近現在已經沒有心事的女孩子麼」

  「——學長」

  「嗯?」

  「啊,張嘴」

  「嗯……?」

  突然,一個雞蛋燒就塞到了我的嘴邊。

  「啊啊」

  「嗯!?」

  兩個,三個。

  「啊啊啊啊」

  「嗚咕!?」

  四個五個六個七個……。

  這已經不是餵給我吃,而是往能夠叫做縫隙的縫隙里強行塞貨。住手啊月子妹妹,男孩子的嘴可沒法張那麼大喔!

  在臉貼臉的距離,面無表情的惡魔塞滿了我的視線,到最後我已然意識朦朧dead end。

  「——喂,你突然怎麼了!嘗味道的話我剛才不是已經做了嗎!?」

  差點就窒息死的我,連忙粗粗喘了幾口氣。

  要是在苦的打滾時手邊沒有那瓶礦泉水,我的冒險恐怕就結束了。

  「……這是扇巴掌的代替」

  「突然的拷問!」

  「學長不行。完全不行。真是個不行不行不行的小孩子」

  月子妹妹氣鼓鼓地注視著我。

  「『特意接近的必要』這種想法,是絕對要不得的」

  「額……」

  她那黑曜石般的眼瞳中,除了怒意,還混雜著其他種種複雜的色彩。

  「就因為必須要幫忙才呆在別人身邊嗎。要憑有沒有問題來決定交往的人嗎。……學長你現在在我身邊的理由,難道也是看了筆記之後,就覺得必須和我在一起的義務感嗎?」

  「這,這」

  「只是因為喜歡,只是因為想搞好關係,只憑這種純粹的心情就不能接近別人的嗎」

  很久以前開始,哪怕經歷了多次世界輪迴,都緊緊抓住我不放的,她那雙大眼睛的引力。

  而這之中,則翻滾著能夠燒盡永劫的宇宙般強烈的熱意。

  「……學長,我——不,我們。想更加單純地接近彼此。只是想讓最喜歡的人和最喜歡的人能夠搞好關係」

  她放下便當盒,緊緊拽住我的校服袖子。

  回過神來,我的身後被台階抵住。我明明沒有退縮之意,卻被她步步緊逼。被她追趕了上來。

  「學長你到底是哪邊?」

  月子妹妹用似是低語,又似祈願般細微的聲音,絮語道。

  「你不想和某個人——那個人所喜歡的人普普通通地搞好關係嗎」

  「我……」

  我一時語塞。

  本應不曾經歷的事情。本應不曾見過的景色。本應不曾觸碰的熱量。

  即便如此,它們依舊留存於我的心中。無形卻又無價的東西,在我已被重置的身體當中,靜靜地顫動。

  我曾為了幫助別人而活。活在那個如同奧斯卡瓦爾德所著的《幸福的王子》那般,獻出自己的回憶,相信讓女孩子不再哭泣是有價值的世界裡。

  不過——於以前的未來,於曾經的過去,那位我最最喜歡的,替代我母親的人告訴了我,這是不對的。

  「……月子妹妹,對不起」

  我代替某個人向她道歉,代替曾經的自己向她道歉。

  這孩子也許在很久以前,就對我說過同樣的一番話。

  「沒事」

  筒隱搖搖頭,稍微眨了眨眼睛。

  她低頭看向膝蓋上的便當盒,說道。

  「這也算是我的任性」

  「任性?」

  「……我想公平地做事。堂堂正正地,按自己喜好地和喜歡的人做喜歡的事就好。我不想耍賴,也不想忍耐」

  她夾起最後一個雞蛋燒,邊把筷子高高舉起

  「剛才的不算。對於學妹來說,扇巴掌的懲罰只是很普通的激勵而已。並不算那啥」

  說著,她「啊」地把吃的送入嘴中。

  一口一口地,細嚼慢咽著。

  她說的道理我不是很懂。

  女孩子可真是複雜。

  **

  今天也在校門口待機。「眼神不錯」「做我們夥伴吧」,有人對我說。他們好像是叫做小豆梓粉絲俱樂部的秘密結社的成員。我決定把我們田徑部部長這一優良物件介紹給他們。

  七點半,動物時間開始。看著被小狗翻弄的小豆梓,大家和樂融融。今天是趴地加打滾,屁股也慘遭鬧騰的小狗們登頂。

  休息時間。去小豆梓的班上。找不到她。是在忙飼育部的活動麼。問了下她同學,和她關係處的還不錯。

  休息時間。去社團樓附近看看。找不到人。農藝部的田地邊上,有個養棄貓棄狗的籠子。好像連尋親都負責。真是了不起。

  休息時間。再去社團樓附近瞧瞧。找到了。仔細一瞧她睡在籠子裡。口水直流。睡相真糟。把她叫醒。她咿呀地大鬧一頓。

  午休。小豆梓找上門來。低頭。謝罪。她說她睡糊塗了。「就像要出產的母汪一樣花了不少體力」「抱歉,要是讓你再睡會兒的話」「沒事,下次要好好讓我舒服到最後哦」。四周嘈雜起來。小豆梓吃了一驚。

  休息時間。小豆梓找了過來。滿臉通紅。「剛才不是那個意思啦!」所有人都笑容滿面。大家都很懂的。

  放學後。去小豆梓的班上。她已經和朋友回去了。

  回家。反覆讀借來的橫寺筆記。冥想。安定心靈。提了不少幹勁。

  一點左右就寢。

  **

  「於是乎,你就這麼享受和小梓的交流挑戰啊。這樣啊。這麼順利真是太好了呢」

  「我怎麼覺得你的話外之音,是覺得這樣很無聊……?」

  「你的錯覺。我只是覺得之後能挽回就行」

  「完全就不是錯覺好嗎!」

  筒隱把頭靠在電車車窗上,視線則逃向車內GG。從她若無其事的側臉中,根本讀不出她是何用意。

  「小豆梓也記住我的長相了,最近在走廊碰到她她還會朝我笑。總算有種慢慢和她拉近關係的實感了」

  「嗯,這件事我也覺得挺好的」

  不湊巧,今天是個下雨的周日。

  受到筒隱的邀請,我們決定去隔壁鎮子玩玩。

  當然這同時兼顧著中間報告以及作戰會議,然而這可是結下難解之緣的年輕男女,特地約在休息日外出獨處呀。我怎麼可能不在意。

  雖然我已經很注意穿著了,但筒隱更加精心打扮了一番。

  巧克力色的百褶裙,配上褶邊好似奶油的白色外衣。每當電車晃動,她頭頂上時髦的帽子就像啃了一口的餅乾似的凹陷下去。她仿佛零食店的時尚魔女,特別可愛。

  光是坐在她身邊,我就心神徜徉。這這這,基本上就是約會啊,約會!感覺以現在的氛圍,在這兒跟她親熱甚至推倒她都沒問題!有。還是有的。

  「普普通通、踏踏實實地努力,無論如何都絕不傷害小豆梓。這樣難道不行嗎?」

  「我可沒說這樣不行哦。完全沒問題。普通。踏實。平凡。用小梓風來說,就是很好很好嗷嗷嗷,人生安定吱吱吱」

  「小豆梓會這樣說話麼……」

  「無災無難,枯燥乏味,呱呱呱呱」

  先不管這謎之叫聲。

  總感覺目前的氣氛有哪裡不到位。

  我不是很明白筒隱到底在拘泥些什麼。

  是她本人叫我和小豆梓搞好關係的。我非常忠實地履行了她的要求,為什麼她卻反倒覺得無聊呢。這完全不講道理啊。

  難道她打心底還是不想看到朋友遭變態的毒手?這樣就說的通啦!

  「說起來,你和小豆梓……小梓是以前開始就很要好的吧?」

  「要好……嗯,的確」

  筒隱點了點頭。

  「我、姐姐、小梓和小麻四個人從小就綁定在一起。無論扮家家、捉迷藏、抓鬼還是打雪仗,我們四個都一起玩」

  「這樣啊。四人一組,麼」

  在這個世界裡,是這麼一回事啊。

  仍然才氣煥發的迷你鋼鐵小姐,她的妹妹炸毛怪獸月子醬。戴著標誌性大蝴蝶結的小豆梓。然後就是調皮的小麻,也就是之後的田徑部副部長舞牧麻衣。

  加起來四個人。

  從小便相識的她們,直到長大都沒有斷過聯繫,將兒時的關係一直發展下來。

  在當下,這是十分難得的事情。非常棒的一件事情。

  因為她們一個人都不落下,將關係一直保持到現在。

  「……其實應該再加上一個男孩子的。我們本來應該是五個人」

  我裝作沒聽到筒隱低語的這句話。

  也許這是說給她自己聽的話吧。一句必須我們兩人共同領會的,無可奈何的自言自語。

  在到達目的地前開始減速的電車上,筒隱先我一步地站起身來。

  兩個人保持沉默之中,筒隱支起腳跟輕輕向後一轉,從座位正面凝視著我的臉。也許她是想重振精神吧。

  「小梓她,有可能並非完全不記得」

  我依舊保持沉默,努力去理解她這句話的含義。

  混著電車和軌道的摩擦聲,筒隱的聲音顯得尤為惹耳。

  「早上的動物時間,你第一次和她說話的時候。小梓在離別前對你說了什麼,你記不記得」

  「額……」

  我想了起來。和她那燦爛的笑容一起。

  「橫寺同學也要在田徑部多多加油哦!」

  她確實是這麼說的。

  她在之前的世界裡好像沒有帶著「同學」叫我。光是這樣,我就深感我和她的距離變得十分遙遠。

  「不是這點。學長你之前有告訴過小梓你自己的社團是什麼嗎?」

  「不,並沒有……」

  我搖搖頭。但同級生的社交圈終究還是很窄。

  「她有可能看過我在操場活動的場景。也有可能從小麻衣那兒聽說過。這沒法確定」

  「也是。並不能確定小梓的內心。」

  電車完全停了下來,車門開啟。

  筒隱 邊好似沒有腳步聲的貓咪一樣敏捷地向前走著,邊忽地轉過頭來邀請我道。

  「所以說,必須要去確認一下」

  **

  我還以為她說了什麼意味深長的話。

  筒隱走向的是隔壁小鎮的和風咖啡廳。從地鐵站出來沿著大道走,對面有一棟大型商業大樓,那咖啡廳就在一層。這家遍布全國的店的熟悉店標,仿佛融化在了雨景之中。

  大正風格的服務員服裝在這個巷子小有人氣。這只是家沒啥特別的連鎖店罷了,並沒有半點動物要素。

  然而。

  「哎呀,小月!你來了呀。然後那個,橫寺同學也是」

  「為,為什么小豆梓會在這裡!?」

  在入口迎接我們的,是工作十分勤快的小梓同學。

  「你辛苦啦,學長說想進一步了解你,我就把他帶來了。希望沒有打擾到你」

  「哪裡的事。不過,唔,被同年級的人看到自己打工的樣子,有點害羞啊……」

  小豆梓十分害羞地抱起盤子,偷偷地瞟我幾眼。

  ……有種既視感,又有點不像。

  我在違和感與既視感的夾縫中,一時動彈不得。

  「……你從一開始就計劃好的?」

  小豆梓領我們就坐後,我雙手撐著臉說道。

  坐我對面的月子妹妹,一邊將點來的栗子蛋糕送入宇宙胃袋,一邊點頭道。

  「今天想了解下平民的娛樂」

  「平民的娛樂……」

  這個詞感覺在哪兒聽過。

  我記得在交流挑戰的時候,我聽說過她家有個當醫生的父親和當編輯的母親。有雙重收入的家庭的確應該比一般家庭來的更加富裕。

  不知道是教育方針還是她生來如此。如今的小豆梓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不存在逞大小姐脾氣的情況。

  既然她並沒有用場面話壓抑自己的真心,真的有必要教她平民的娛樂方式麼?

  「我是想要學長你了解一下」

  筒隱用叉子柄指向我說道。

  「我?」

  「學長應該並不了解一般男女是怎麼玩耍的。如果能了解些接地氣的娛樂方式,說不定就能和小梓關係更好,進一步觸及她的內心了」

  「後半部分可能沒錯,可我對前半部分很有異議!就算是我也知道男女間的娛樂方式的!」

  「哎喲」

  「再說了,就想個玩法而已有那麼困難嗎。放學後去哪兒玩比較好這種事情,隨便點點彈出按鈕不就得了」

  「我並沒有在說《街角棉花糖訪問記2》」

  筒隱冷冰冰地說道。別在光天化日下隨意暴露我愛玩的女子遊戲的標題好嗎!話說她為什麼知道?橫寺筆記連這種東西都寫,這可是侵犯隱私啊!

  「街角棉花糖……?」

  端來新點的巧克力蛋糕的小豆梓只聽到隻言片語,一臉不解地站在桌旁。

  「這詞兒不聽也罷!」

  「是麼?不太懂,不過感覺這名字聽著挺好吃。可以的話能介紹給我嗎」

  她摸著自己一平如洗的身體,天真無邪地歪著頭笑著說。在各種意義上來講,她和棉花糖遊戲都是無緣的,不過她那毫無防備的態度十分的可愛。真想手把手教她各種東西。

  「我覺得這種事情一輩子都沒必要知道……不過小梓你難道肚子餓了?」

  筒隱一邊盯著小豆梓撫摸肚子的手,一邊慎重且迅速地將巧克力蛋糕消滅掉。沒人會跟你搶飯的月子妹妹!

  「嗚嗚,好像真是這樣……」

  小豆梓垂著眉,難為情起來。

  「我之前已經好好吃過午飯了,可一到這個時間就感覺肚子有些餓。像冬眠前的熊那樣大吃特吃長胖了也不好,還想著在晚飯之前減減肥……我真的能忍住嗎」

  「這樣的話之後和我們一起約會去吧」

  「約,約會?」

  筒隱不顧小豆梓(和一旁站起身來的我)的聲音

  「嗯,非常愉快的約會」

  面不改色地立起了一根指頭。

  **

  近年來,以前的遊戲廳正加速從我們的鎮子上消失。究其原因,既有家用遊戲機的技術發展,也有娛樂多樣化的關係。

  在這種艱難的市場狀況下,如今依舊在車站前的黃金地帶占有一席之地的遊戲廳,反過來說提供了一種規模宏大、別無僅有的娛樂體驗。

  比方說,抓取全身動作的節奏遊戲。

  比方說,利用VR設備的沉浸式射擊遊戲。

  比方說,以炫酷的光影與音樂演出為特徵的大規模娛樂設施。

  等等等等。

  「最近的遊戲廳原來這麼亮麗的啊……」

  位於鄰鎮繁華街的一角,很多拖家帶口來玩的這個遊戲廳,我並不記得自己來過幾次。如滔天洪水般襲來的娛樂設施的壓力,令我不禁心生感服。

  「咿!哇!嘿呀!?」

  小豆梓和大畫面中自己的剪影你瞪我我瞪你,隨著音樂扭著腰、跳著舞。她在玩最新的節奏遊戲。

  清楚動人的白色連衣裙宛如天使的翅膀般翩然起舞。隨風飄動的發色,便是他們手握的金色號角吧。就連她轉身時鞋子的踏聲,也好似妖精樂團的斷音那般。

  嘛。我承認我這是在偏袒她。我就想這麼做。

  小豆梓和遊戲廳的搭配之中,有某種讓我非常想應援的事物,某種讓我非常想守望的東西。我的內心一直在忐忑不安。

  這就是所謂的公私混同麼。或者說是分不清現實與異世界的區別了麼。我不太清楚。

  不過就算拋開我這種不純的目光。

  「哎呀!啊!等等!不對!咿呀!」

  可愛的女孩子正笨拙又努力地跳舞呢。世上的紳士淑女們怎麼可能不去注意。

  她本人也並未在意周圍人的目光,因而不知不覺中圍觀她的人就形成了一個半圓。

  「做,做到了!我做到了小月!你瞧!這是goal嘛!?」

  面對戛然而止的音樂和標著「STAGE FAILED」的畫面,小豆梓高興地跳了起來。

  「……嗯。你很努力了」

  站在機殼一旁的筒隱一臉寵溺地點點頭。剛剛輕而易舉地perfect clear了比這快好幾倍的譜面的事情,她則是隻字不提。

  月子妹妹基本上是無所不能的。做不到的也就游泳、不貪吃、正確的自我評價、豐滿自己的胸部與臀部裝甲,以及著眼現實了吧……。做不到的事情還挺多的?

  「好痛!?」

  「哦呀。腳不聽使喚了。可能我還沉浸在音游的餘韻中吧。踩。踩。我踩踩踩」

  「你明顯是瞄準了踩的別這樣好嗎!?」

  我從憤怒的小貓突發的踢踏舞中逃離,靠向小豆梓身旁。

  「辛苦了。莫非你經常玩這個遊戲?」

  「哎嘿嘿,果然看著像這麼回事嗎是這樣吧!我偶爾會陪小月來這兒玩。我覺得我是能做到像飛天的火雞那樣動的!」

  汗水沾濕的滿面笑容向我襲來。好可愛。

  她害羞地做了個V字手勢後,我便自然地和她微微舉起的手來了個擊掌。

  嘛,嗯。在我眼裡,小豆梓的運動能力也就聖誕炸雞的水平,這事兒還是跟她保密吧。飛起來之前估計就被吃掉了。

  我們遠離入口正面的喧囂,在遊戲廳一樓角落的長椅上休息。

  我們把所有運動系遊戲從頭到腳玩了個遍。三個人一起——時隔許久。

  空調的舒適涼風,拂去了我們額頭上的汗水。

  「這樣一來消耗了多少卡路里呢……?」

  「那當然是大把大把的啦。剛才吃的東西都消失在熱力學的彼岸了。」

  見小豆梓摩挲著自己的肚子,筒隱十分強烈地點頭同意。

  這孩子在之前的咖啡廳邀請我們去約會時,首先提出的便是填飽肚子。

  「肚子餓了就該吃東西。我們正在長身體嘛。把吃的部分都運動掉的話,不就一點問題都沒有了嗎」

  對小豆梓來說,這個道理宛如福音。

  「小,小月……你真是天才……!」

  「不不,這沒什麼。過度的節食是女性的大敵。讓我們多吃多消耗吧」

  「好!」

  小豆梓臉笑開了花地走出咖啡廳後,便和月子妹妹一起隨心所欲地享用了可麗餅、肉饅頭以及冰淇淋。

  吃飽肚子之後,這才去遊戲廳好好運動一番。

  ……這件事中真正恐怖的,是筒隱的食慾。

  說到底,去咖啡廳之前,她已經和我吃過了漢堡肉午餐,在咖啡廳中也吃了栗子蛋糕和巧克力蛋糕,然後又陪小豆梓吃了那麼多甜點,她的胃袋仿佛無底洞。

  就這樣都沒有長大,只能說這也是筒隱的神秘之處。橫看也好,縱看也罷,她前後的某處特定部位總是保持現狀。她的身體簡直不受熱力學定律的約束。

  普通的女孩子要是學小月的話那可就慘咯!肥膘的火雞可是飛不起來的啊小梓!

  當然,我沒有勇氣說出這番忠告。

  「吃很多好吃的,做很多開心的事情,這樣就能維持漂亮的身體,簡直跟魔法似的!星期日真是好事多多呀!」

  對笑的如此燦爛的小公主潑冷水,是個人都不會做的對吧?我想守護這個笑容。我想讓她一直純潔無垢下去。

  並且更重要的是。

  我和她的關係還沒好到能隨便插嘴。

  剛才我說過,我們三個好久沒一起玩了對吧。

  其實我說錯了。這只是我的個人主觀而已,並不客觀。

  這是第一次。和她一起玩。在這個世界裡。

  我和小豆梓,只是普通的同級生罷了。

  「真好。開心的事情多多的」

  站在小豆梓身旁的我,說了句毫不冒犯的話。

  「………………」

  而小豆梓則是欲言又止地,隔著我注視著筒隱。

  **

  那之後,我們在長椅上閒聊了一會兒。

  不知不覺已是夕陽時分,太陽正緩緩邁下西空的台階。

  在話題進展到接下來怎麼辦的時候,筒隱突然站起身來。

  「……我去摘個花」

  「哦,那我也——」

  「不,我記得只有一個坑位。能幫忙看下東西嗎,對不起」

  她斬釘截鐵地說罷,便快步走開。

  「好的!……洗手間有這麼窄的來著?」

  幸好她的意圖沒有被一頭霧水的小豆梓發現。

  月子妹妹顯然是出於某種明確的目的才離席的。嘛,我注意到這點,並不是因為她臨走時瞟了我一眼。

  而是因為我在前方遊戲角色展示板的背後,發現了那條跳來跳去的尾發。

  要躲就躲好點啊月子妹妹!你這被小豆梓看得一清二楚好嗎!

  「對,對了小豆梓。你覺得那啥,你喜歡哪種啊,長的?還是粗的?」

  我為了引開旁邊那位的注意力,只得隨便拋出一個話題。我的溝通能力基本上是從某類動作片前5分鐘的雜談那兒學來的。

  「額,我想想……這個不能一概而論。不過比起又淺又短的,還是又長又粗的更舒服些吧」

  「誒,誒誒!?」

  「當然了,人際關係是不能用時間衡量的。不過有又長又堅固的關係的話,往事什麼的肯定更談得來啦」

  「嗯,嗯?」

  「我第一次遇到小月是幾年前來著……」

  小豆梓拖著下巴,天真且真摯地陷入了沉思。又粗又長是在說那啥吧。你喜歡那種是吧。

  「小麻她,田徑部的舞牧麻衣她啊,是經她的介紹我才見到了筒隱家的二位來著。當時我大概是小學一年級左右,也就是十年前了吧」

  「……原來如此,真是很長的關係了」

  我露出了微笑。

  她們一定是吵過架又和好,理所當然地做著些理所當然的事情,不斷加深著彼此的關係吧。她們從未分隔開過,因此曾經小麻衣在修學旅行時的煩惱,在這個世界上也不復存在了。

  所以小豆梓也沒必要強行耍小公主脾氣了。

  「發生了許多許多的事情。多到要講的話可能用光象龜的一生都不夠。暑假也好聖誕也好,考試也好生日也好,我們四個人都是開開心心地一起度過的」

  普通的女孩子,十分自然地笑著。

  「她們都是我寶貴的朋友」

  她在遊戲廳中,毫不刻意地說出了這番話。

  她的姿態,加速了我心中的公私混同,哦不異世界混同。

  我不禁將我一直很在意的,一直在心頭掛念的問題,問出了口。

  「……小豆梓你現在,有很多好朋友嗎?」

  「嗯,很多!」

  她開朗地即答道。

  好高興。真的。光是這樣,我就感到了救贖。

  我捂著胸口,靜靜地舒了口氣。

  「那個,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小豆梓有些忸怩地說道。

  「橫寺同學你,額……我這話沒別的意思啊」

  「嗯,繼續說吧」

  「是不是從小就和小月關係很好啊。那個,我只是純粹出於好奇心問的……今天,我在店裡看你們倆一起來的有點吃驚……」

  她在胸前對抵著食指,嘴巴也支支吾吾的,似乎十分難以啟齒。

  「哦,你想問這個啊。嗯,我想想該怎麼說」

  我裝作在思考的樣子。

  現在就相當於小月小梓小麻與王的親密四人組裡,突然混入我這麼一個異分子。她會提起警惕也沒啥奇怪的。

  「好好說上話是在不久以前的樣子,認識她又像是在很久以前的感覺。借你的話來講,我和筒隱就是又長又短的關係」

  「???」

  小豆梓的腦袋上冒出了一堆問號的孩子。真可愛。想讓她生更多。

  「不是很懂你的意思,不過好厲害呀。小月以前就像野生的河馬一樣,對男生的警戒心超級強的」

  「這樣啊,小河馬麼」

  我不禁聯想到四腳趴地、張開大嘴地飛奔著趕走靠近者的月子妹妹。好可愛呀。好像故意被她撞倒然後被強行騎臉啊。我在想像小豆梓和月子妹妹時的攻受定位似乎有某種差異?

  「所以很新鮮呀。看到小月和橫寺同學玩的這麼開心,不知為啥我自己也開心起來了。怎麼說呢,『這就是平民普通的玩法呀』的感覺——」

  剛說完,小豆梓自己倒先吃了一驚。

  我也一臉不解。

  「平民?你平常不來這種地方嗎」

  「誒?不啊,我經常來的。來遊戲廳玩本來就是件很平常的事啊……咦,我在說些什麼。好奇怪啊。我不是一直都來玩的麼」

  小豆梓掐了掐自己的臉頰。

  「一回想起今天的事情,我總感覺——必須要這麼說才行。很奇怪對吧。唔……」

  小豆梓的嘴一張一翕的,顯得十分苦惱。

  終於,她打定決心地抬起頭看著我說道。

  「我說這話,你可能會覺得奇怪。但你能不笑話我,聽我說嗎?」

  「……嗯」

  「之前你找我搭話的時候,我總感覺哪裡很奇怪。總覺得我莫非是忘記了什麼東西」

  「……忘了什麼?」

  「我並不清楚……可我真的感覺,像是冒失鬼的劍魚落下的刺哽在我喉嚨里一樣」

  她包住臉頰的手指不知所措地搖擺著。

  「今天你和小月來咖啡廳,我看你們倆談話的時候,這股感覺就更加強烈了。三個人一起來遊戲廳玩之後,更上一層。我是不是牽扯到什麼狡猾的事情中了呢,在意的不得了……」

  她的話含糊不清,毫無根據。

  小豆梓說的好像自己都不太相信,話音越來越小。因此,我慢慢地搖頭,否定道。

  「……這是你的錯覺。就算真是這樣,這也並非出於惡意不是嗎。相信世界的溫柔,忘掉一切就好」

  對面展示板背後的尾發正晃個不停。冷靜下來,躲在背後安分地聽著就行,小河馬!你想說什麼我之後聽你講就是!二次元展示板里的遊戲角色都鼓得快像三次元狀了!

  「不是這樣的」

  小豆梓忽然把手放了下去。

  「……誒?」

  「你說的不對,橫寺。做得不對的,耍賴的,是我這邊。」

  她可能沒意識到,她正握著我的手。她可能沒注意到,她對我的稱呼也變了。

  「明明應該踏實地、誠實地去做才行,卻用了這麼糟糕的方法。就像只有自己在撒謊一樣——這種事情,特別地,特別地讓我揪心」

  她的眼神,是那麼的直率,那麼的耀眼。

  宛如無暇的寶石,緊緊捕捉著我,放出璀璨的光芒。

  是啊。

  小豆梓就是這樣的女孩。討厭耍賴,做事愚直而受傷,即便如此依然前行。

  無論何時,都像燕子那般幫助幸福的王子。

  哪怕滿身裝飾與欺瞞的王子大人,寶物被剝奪至盡、寒磣不已,她都會陪伴在他身邊,直至最後。

  「我不想一個人耍賴」

  我不想孤身一人。

  同樣節奏,同種類型的話語,緊緊縈繞在我的耳邊。

  我胸口一熱。遊戲廳內含淚的樣子,一本杉之丘上穿睡衣的樣子,倉庫里穿泳裝的樣子,聖誕時微笑的樣子,宛如海嘯般席捲了我。

  不知不覺中,我的另一隻手也舉了起來,仿佛是被我和她牽在一起的手拽出來的那般。

  「聽我說,小豆梓。我有件事必須跟你說……」

  乾癟的嘴唇,將一直保留不說的事情,緩緩道出。

  「……嗯」

  微微翕動的嘴唇,也像做好覺悟似的緊緊抿住。

  「我有樣東西想讓你讀一下」

  我們都是空虛的。

  我們都失去了重要的事物。

  世上仿佛只剩下我和她。我們仿佛曆經奇緣終成眷屬的王子與公主。

  我們凝視著彼此。視線與視線間飽含熱意。

  我們顫抖的雙手,仿佛融進了彼此空洞的內心般緊緊相觸。

  「——餵。你們。在這裡幹些什麼呢」

  突然,一陣冷淡的聲音插了進來。

  **

  我回頭一看。

  「你們倆關係這麼好。我怎麼不知道。我怎麼沒聽說」

  站在那裡的,是皺著眉頭一臉不悅的小麻衣。

  一旁,不中用小間諜月子妹妹,慌慌張張地雙手環抱著小麻衣的腰肢。看來月子妹妹試圖阻止小麻衣的急襲,卻根本沒能阻礙她的勢頭。看來她離成為真正的小河馬還有段時日。

  「關,關係好……」

  小豆梓害羞地,更準確來說是疑惑地歪了歪頭。

  「你們這。啥意思。想幹什麼」

  小麻衣那眯到極限的雙眼,向我刺來尖銳又迅猛的視線。

  「想幹什麼?」

  小豆梓驚訝地看了眼小麻衣,又瞟了我一眼,然後低頭打量了下自己。

  我們的一隻手緊緊握在一起,她另一隻手擱在我的胸前,而我的另一隻手則幾乎要按在她的胸上。

  我們的距離非常近,連她的睫毛有幾根都數的清楚。我們手掌也挨的很近,連猛烈的心跳聲都聽的真切。說直白些,我的手都能透過連衣裙感受到她胸部柔軟的觸感,就是這麼個地步。

  「…………」

  小豆梓宛如寶石的眼眸又一次定在了我身上,眨巴了幾下,然後。

  「咿呀啊啊啊啊啊!?不,不是這樣的小麻!?這是,那啥,不是這樣的,咿呀啊啊啊!?」

  她就像彈簧嚇人箱那樣向後猛地一仰,摔了個大跤。

  她蹲在長椅旁,頭、手肘、膝蓋和屁股縮成一團地哭了起來。看來公主的魔法已經解開了。

  「切,橫寺。看你幹的好事」

  小麻衣趕到小豆梓身旁,支住她的後背,將我伸過去的手別開。雖然我也不是沒有責任,可主要都是怪你那個眼神好嗎!

  「在這種地方做這種事情。真是片刻不能馬虎。」

  她站起身來護住朋友,把帶著的田徑部上衣披在小豆梓肩上。配上小豆梓穿著連衣裙抽泣的樣子,這情景怎麼看都是猥褻事後、警察來收場的案件。救救我啊,這種時候的律師保險!

  「就算是為了小豆梓的名譽,也請讓我聲明這是誤會!」

  面對在夢裡見過不少次的情況,雖然希望渺茫,我還是試了試自我辯護。

  「我們只是很正經地談事情,絕對不是在幹什麼下流的事情。雖然聽上去可能沒啥說服力就是!」

  「嗯,沒問題,這我明白」

  孰料小麻衣竟聳了聳肩說道。

  「我們在一個社團。我知道。你沒那個打算」

  「哦,哦哦?你能明白嗎?」

  「反正。你是打算把小月和小梓當踏板,直取本丸里的部長唄。想在下期競選之前討部長歡心對不對。你這權欲的化身。你這膚淺的競爭社會的象徵。你這隻把別人當踏板的神經病」

  「你這毫無根據的邪論我真是服了!

  拿手指著我的小麻衣,完全置我的抗議於不顧。

  對,這女孩是有這樣的一面。

  是因為我們在一個社團,都想當下任社長麼。在這個世界線她也對我抱有某種敵意。無論社團里還是社團外,她像今天這樣對我冷淡無比,已經是日常便飯了。

  「你是和誰一起來的?哦,我們部的後輩?」

  對面抓娃娃機那塊,有好幾個在社團見過的人在邊玩邊鬧。理所當然的,我們田徑部不是那種自由時間都要嚴格管控的暗黑社團。

  「哼。了解後輩也是學姐的職責。」

  小麻衣得意地首肯道。

  別看她平時總是面色冷淡,其實我們副部長相當喜歡照顧人的。特別在女性部員當中,她的聲望極高。我也好想和她搞好關係啊。說真的。

  「……擺出學姐樣子的小麻,感覺好新鮮吶」

  她的旁邊,從腦袋、手肘、膝蓋和屁股的疼痛中恢復,總算站起身來的小豆梓,邊擦著眼角的淚水邊微笑著說道。看她披著上衣的樣子,活像一個學妹。

  總之,這樣一來青梅竹馬四人組就聚集了三個了。

  「……我說啊」

  「我拒絕。我用不著盡這個情面」

  我剛向她搭話,她就果斷拒絕了我。我還什麼都沒拜託呢!

  「不過機會難得,不如我們大家一起玩如何?」

  月子妹妹,助攻的漂亮!她望著我的眼神非常cute,好想在晚上的比賽中讓她沐浴我激烈的shoot。

  「拜託了小麻衣,在這兒碰上也是某種緣分嘛!」

  「居然……叫我小麻衣……」

  小麻衣就像剝掉外殼的蝸牛一樣全身顫抖起來。

  「嗯。怎麼了小麻衣?狀態不好嗎小麻衣?小麻衣打起精神呀小麻衣」

  「別,別用這種叫法叫我……!」

  她睜大雙眼,捂住了臉頰。從指頭的縫隙間,可以依稀看到她臉上泛起了幾分紅暈。

  話說回來,我這麼叫她,是從過去的未來那次修學旅行開始的,也就是說我現在是第一次這麼叫她。這樣就害羞的小麻衣真可愛。正當我想把小麻衣的小麻麻給麻衣麻衣掉時。

  「宰了你啊」

  我就被她一把抓住胸前拽了起來。哎呀,她非常生氣耶。

  「被你。這麼親昵地叫喚的道理。完全一絲一毫都沒有」

  「知道啦知道啦饒命(give)饒命(give)給我你的愛(giveme love)!」

  我猛拍她的手背,總算是放我一馬。一個稱呼就這麼生氣,小麻衣難道是那個日子?

  「真糟。真是不愉快」

  她死瞪了我一眼後,突然閉上了眼睛。

  「好難受。……真是的……」

  全身無力地靠到一旁的牆壁上了。哎呀呀,莫非她真的來

  那啥了?抱歉了。下流的玩笑一旦成真,事情就非常尷尬了。

  「小麻你沒事吧!?先坐一下!」

  「我去買飲料。寶礦力可以嗎?」

  「……不。不用了。我還得。去照料後輩們……」

  小麻衣被慌張的小豆梓和筒隱包圍著,虛弱地揮了揮手。她呼吸急促,垂著頭,看上去是感冒的初期症狀。

  她都這個樣子了,我不能坐視不管。

  「哦這樣的話,我會負責照看田徑部的部員們的。小麻衣……不對副部長就交給你們倆了可以嗎?」

  說著,我向月子妹妹遞了個眼神。

  ——抱歉,今天就此解散吧。約會才到一半真對不住。

  ——狀況緊急,沒辦法的。記得還有下次!

  她返回來的眼神非常的強烈。月子妹妹使眼色的功夫還是不到位呀。這點學了她姐姐吧。

  「小豆梓的家離這兒很近吧?要是她狀況實在不好,要麼送到你家休息,要麼就去醫院吧」

  「嗯……對不起啦,難得你邀請我的」

  「沒事,你們這邊更重要」

  我對有些不好意思的小豆梓搖了搖頭。

  「那副部長。這邊就由我負責了,你就靜養吧。學校里再見」

  我朝她打了招呼後,她倏地抬起頭來。

  「——謝了。橫寺。這邊就交給我啦。再見再也不見」

  還朝我吐了個舌頭。

  她擺著爽朗到不行的表情,在只有我看得到的角度無賴地笑了笑。

  明顯是一如既往的她。舌頭的血色很不錯。

  而這也只是一瞬的事。

  「……小梓小月。我可能還要會兒。才能恢復過來。」

  她立馬低下頭去,癱到小豆梓和筒隱的身上。她環抱著兩人,一步都不願意挪開。

  「嘖……」

  被她擺了一道。

  看來她是打算裝作不舒服以把我支走。我被狡猾似狐狸的小麻衣套路了。要是對小麻衣最強決戰武器和氣狸貓小姐在的話就好啦。

  事到如今我也不好挑明,只好朝後輩們走去。

  真沒辦法。今晚就妄想把小狐狸綁起來煲湯榨汁吧。白天受多少罪,晚上就讓你還多少。這才叫無敵的精神力!

  **

  只不過。

  我在想——為什麼呢。

  橫寺陽人,為什麼會這麼惹小麻衣討厭呢?

  原來世界那個滿口變態發言的我暫且不提,我在這個世界又沒跟貓神許願,也沒幹任何壞事啊。

  這不是對普通同學,社團夥伴的態度。根本沒有和解的餘地。

  這樣一來又回到從前了。這個世界仍然這麼不完全。

  就算真心和場面話的事情解決了。

  大家依舊沒法得到幸福。

  **

  「……說著玩的」

  想到這兒,我不禁笑了出來。

  青梅竹馬間深深的羈絆,我這個局外者是明白不了的。

  僅此而已。

  我只要認清自己新加入者的立場,一點點地和她們親近的話,就一定會弄明白的。

  我還是在這個新世界中,一步步地和她們回到過去的關係吧。俗話說,味增和女孩子的內衣都是舊的更好!

  我聳了聳肩,不打算繼續深究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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