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Chapter 4 虛構的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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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你如果想找我約會……我也無所謂喔?」

  夏露羞紅著臉,用上仰的眼神看著雷真說道。

  雷真還以為是自己聽錯了——倒不如說,希望是自己聽錯了——於是,他向夏露再次確認。

  「——啥?」

  或許是想掩飾自己的害羞,夏露憤然地說道。

  「難道你不只是長相而已,就連腦袋也很糟糕嗎?我意思是說,我可以陪你去約會啦。」

  雷真受到一陣不小的衝擊,當場恍惚起來。

  這個蠢蛋到底在說什麼啊?

  「你把今天放學後的時間給我空下來,聽到沒?」

  首先反應過來的人是夜夜。她臉色發青,全身顫抖著說道。

  「不……不……不好意思,雖然您難得邀約,不過雷真今天放學後會開始變得很忙,沒時間陪夏綠蒂小姐去……」

  「沒問題,我會把放學後的時間空下來的。」

  啪鏘,喀啦喀啦。

  夜夜把手中的杯子碎片又捏得更碎了。

  「那、那麼,我先走羅。我們教室見吧。」

  夏露帶著仿佛像是剛開始交往的戀人般純真的感覺,匆匆忙忙地離去了。

  雷真則是一邊打著哈欠,一邊目送她那動作僵硬的背影離開。

  「那傢伙搞什麼啊,一大早就這麼噁心——」

  嘶嘶,一股冷冽的寒氣突然傳了過來。

  雷真感受到一股像是被死神鐮刀抵住咽喉般的錯覺,於是畏畏縮縮地轉過頭,發現夜夜的頭髮倒豎,宛如蠕動的蛇群一樣劇烈起伏。

  「你、你等等……好嗎?總之,你先數一下質數然後深呼吸……好嗎?」

  緊接著,一陣垂死哀嚎的慘叫聲迴蕩在早晨的龜宿舍里。

  「……真是個吵死人的男人,請問你是腦子裡被蛔蟲築巢了嗎?」

  就在雷真被掐著脖子、眼前快要陷入一片黑暗的時候,忽然傳來一段耳熟的責罵聲,讓他恢復了意識。

  也不曉得是因為回過神來,還是對新出現的對手感到詫異,夜夜鬆開掐住雷真喉嚨的手。雷真讓渴求氧氣而急促呼吸的肺部平靜下來後,將視線落在說話者的身上。

  只見戴著眼鏡的女學生——莉瑟特就佇立在他眼前,背後還跟著外表美形的舍監。看來她與旁若無人的夏露不同,而是取得了進入宿舍的許可。

  莉瑟特面無表情地用公事公辦的態度遞出一個大大的信封袋。

  「……這是什麼?」

  「想一想就知道了吧?請問你是腦子裡被蛔蟲築巢了嗎?」

  「為什麼要一直提蛔蟲啦!」

  莉瑟特輕蔑地瞥了雷真一眼之後,依然用公事公辦的態度說道。

  「這是你與風紀委員之間的契約書——還有關於〈食魔者〉的資料。」

  2

  下午三點三十分,要說是放學後,時間上還嫌有點早。

  雖然還剩下最後一堂課還沒上,不過雷真在夏露的強烈要求之下,決定蹺課了。

  見到雷真不知何時又多出了新傷口,讓夏露不由得一臉詫異。

  「怎麼會弄得遍體鱗傷呀?你是跟獅子扭打過嗎?」

  「別在意。月之女神的嫉妒是很深的。」

  「真是個莫名其妙的男生,難道變態都是像你這樣的嗎?」

  莫名其妙的人是你吧?雷真差點把這句話脫口而出了。多虧夏露反覆無常的行為所賜,夜夜的心情顯然糟得可以。到現在,她的瞳孔依然很不自然地撐大著,仿佛就像無底沼澤一樣。而她的指甲上還沾了一點血跡。

  「算了,沒差啦。你就跟我來吧。」

  夏露先站起身子,走出了教室。西格蒙特一如往常地趴在她的帽子上,尾巴一左一右地擺動,看起來莫名可愛。

  接下來的時間,夏露不停腳地持續走著,一下來到主街外、一下來到技術科大樓後方、一下來到樹叢中、一下又到後院,不斷搜索著。

  既使詢問她究竟是要去哪裡,她也只是不斷主張著「在散步」而已。感覺她似乎都刻意挑選一些沒有人煙的道路,但是卻也沒發現什麼特別的東西。

  就這樣,毫無趣味又沒有成果的兩小時過去了。

  四周的屋外路燈亮了起來,圍牆的另一端可以看到夕陽已經西沉。

  因為夜夜一路上不斷釋放出殺氣,讓雷真老實說根本靜不下心來。

  而夏露似乎還沒感到滿意的樣子,又來到昨夜發現自動人偶殘骸的那條無人出沒的小道,並且挺起她那看起來就很假的胸部,對雷真下達命令。

  「雷真,你在這裡來回走個十次——不,走二十次。」

  「……這是什麼咒語?」

  「笨蛋,想也知道是要你當誘餌呀。」

  一如預料之中的答案,讓雷真忍不住厭煩地嘆了口氣。

  「就算〈食魔者〉出現也沒關係,我會把他打倒的。所以你就放心去讓他襲擊吧。快去!」

  「我才不要。再說,〈食魔者〉應該是在半夜出現的吧?」

  「——你聽誰說的?」

  情報來源就是風紀委員。夜夜翻譯莉瑟特交來的資料給雷真聽過了。

  根據那份資料,〈食魔者〉出沒的時段是從深夜到清晨。

  另外還有一點,那就是他從未連續兩天現身過。

  換句話說,夏露接下來打算做的事情完全是在浪費時間。

  「那是你們這些凡夫俗子的想法啦。就是因為受到那種先入為主的觀念限制,風紀委員和警衛才會到現在都一無所獲呀。誰知道今天會不會就是那傢伙第一次連續兩天、選擇在這個時段現身的日子呢?」

  「……哎呀,你這樣說也是有道理啦。」

  雷真不禁搔一搔頭。夏露現在充滿了幹勁。再繼續這麼下去的話,搞不好她會想要一直埋伏到天亮。

  這樣根本就沒完沒了啊。於是雷真心生一計,試著從別的方向進攻。

  「話說回來,你說要約會的事呢?」

  夏露呆了一下。

  「現在不就在約會了嗎?」

  「你是笨蛋嗎?這怎麼能叫約會啊?」

  「笨——你居然罵我笨蛋?你居然罵我笨蛋?罵別人是笨蛋的人自己才是笨蛋啦!」

  「簡單來說,就是你沒有朋友吧?」

  「什!你!呃——」

  「你除了剛認識不久的我以外,根本找不到其他人來幫忙對吧?」

  雷真似乎說中了。夏露的眼眶微微泛起了淚光。

  「幹麼一副那麼偉大的樣子!明明就只是個變態而已,少在那邊說得好像什麼都懂一樣!」

  「『陪你去約會』——用這種花言巧語玩弄人,浪費對方的時間和體力,甚至打算送人到奈何橋小旅行一番,居然還叫對方變態?真是個了不起的千金小姐啊。」

  「我可是在幫你的忙呀。你要感謝我都來不及了,沒資格責備我吧?」

  「怎麼,你知道我答應了菲利克斯的請求啊?」

  夏露陷入了沉默。看來她是知情的,或許是在哪裡偷聽到的也不一定。

  既然是這樣……

  雷真偷瞄了夜夜一眼。說實話,真的很不願意這麼做……

  「偵探遊戲就到這裡為止。然後,我們接下來去約會吧。」

  聽到雷真的這句話,讓夏露當場僵住了。順道一提,連夜夜也跟著僵住了。

  「別、別在那邊擅作主張行不行?我可是很忙的,才沒時間陪你玩呢。」

  「說要陪我去約會的人是你吧?還是說,貝琉家是個對自己說過的話都無法負責的家族?」

  雷真似乎戳中了夏露的痛處,讓她不甘心地顫抖著肩膀說道。

  「我……我知道了啦。你要帶我去哪裡都隨便你啦。」

  「好,那我們就上街去吧。」

  「上街——你是說到學院的外面……?」

  「當然啊。太陽都下山了,在學院裡你要怎麼玩?」

  夏露明顯變得狼狽起來,突然開始局促不安,視線看著自己的腳邊。

  「可是、到街上去的話、那個、西格蒙特就……」

  「白痴

  。既然是要去約會,怎麼可能讓自動人偶一起來啊?」

  「嗚……西格蒙特,你也說說話呀!」

  「唔,我也沒不識相到那種程度。」

  西格蒙特張開它身上的四片翅膀,「啪」一聲從夏露頭上飛了起來。

  「這是一個很好的機會,你就去好好享受吧。」

  「你這個叛徒!」

  似乎取得監護人(?)的同意了。於是雷真強硬地拉起夏露的手,又拖又拉地帶著她走向大門。

  3

  夜夜臉色蒼白地目送那對男女手牽著手離開了。

  她手扶的樹木「嘎」地發出了折壓聲響。接著在下一個瞬間,原本聳立的樹木像是豆腐一樣被握碎,當場被折成了兩段。

  就這樣,夜夜變得宛如幽靈一樣,搖搖晃晃地往大門的方向走了過去。

  「等等,叫夜夜的。」

  西格蒙特叼住夜夜的黑髮,停下她的腳步。

  「放開!請你快放開!」

  「你忘了嗎?學生的自動人偶是不能出到街上去的。」

  它輕輕抬起小小的頭,比了比監獄般的大門。

  「看,警衛正在注意你啊。」

  正如西格蒙特所說,槍眼的位置有東西正閃閃發光著。

  那是鋼鐵冷冽的光芒。夜夜顯然已經被瞄準了。

  「我有聽說過,在那些警衛當中也有這裡的畢業生。如果只是來福槍倒還無所謂,不過如果對方是人偶使的話,不用想也知道你會被破壞的。」

  「可是……!」

  「你仔細想想。要是你引起什麼問題的話,可是會給你的主人添麻煩的。」

  這一擊比子彈更有效果。

  夜夜當場垂頭喪氣地癱坐下來。

  接著把手背放到眼角邊,嘩啦嘩啦地流下眼淚。

  「你別哭了,稍微信任一下你的主人怎麼樣?」

  「嗚……信任……?」

  「我少說也活了將近一百五十年,在看人的眼光上,自認已經磨練到一定的程度。我從他的眼中看不到任何情慾,所以他的目的應該不是針對夏露才對。」

  「……是真的嗎?」

  「話雖如此,不過那種年紀的男子多半沒什麼節制——這也是事實。」

  夜夜又再次啜泣起來了。不可思議的是,她的眼淚在滴下的瞬間就化為結晶,敲擊在地面上發出了「喀啦喀啦」的聲響。

  「唉……你的這種反應,已經不只是『忠誠』那麼簡單的程度而已了。」

  西格蒙特似乎感到無奈起來,於是在夜夜的面前落地後,像是在告誡年輕人似地說道。

  「我們與人類是不同的。雖然你不論在外表或者機能上,似乎都和人類沒什麼差異,但是——即便如此,你依然是不可能和人類站在同等立場的。」

  「那種事情……夜夜也知道……」

  「自動人偶要接受來自操縱者的魔力供給才能活動,說起來就像是母親和小孩的關係一樣。所以會對主人抱持好感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但是,你的情況已經超出界線了。為什麼你要對他如此執著?」

  「那是……那個……那、那種事,夜夜說不出口!」

  夜夜扭扭捏捏地害羞起來,在地面上不斷地畫著圈圈。這番動作看起來極度像個人類。

  「跟他的目的有什麼關聯嗎?」

  「那是……」

  「他到底是何方神聖?為什麼要對夜會如此執著?」

  「那個……」

  「我想他會攻擊我們並不是出自他的本意。應該只是代表他對夜會執著的理由有到這種程度吧?那理由是什麼?看起來不像是為了什麼野心或是私慾啊。」

  「夜夜不能說出詳情。不過……」

  夜夜猶豫了半晌之後,一臉嚴肅地低聲說道。

  「雷真是為了要報仇。」

  「……原來如此。不過不管怎麼說,此時此刻,我們的主人都不在附近,」

  西格蒙特振翅飛起,停在夜夜的頭上。

  「必須要小心〈食魔者〉才行啊。」

  「咦——」

  四周忽然陷入一片黑暗,西格蒙特的眼眸如貓眼般閃閃發光起來。

  4

  「真不愧是機巧都市,到這個時間店家還是照常營業啊。」

  雷真一邊走在被燈光照亮的商店街,一邊開朗地說著話。

  明明太陽都已經下山了,街道上卻還是充滿了活力。行人依然絡繹不絕,不論是商店或是餐廳都熱鬧不已。街上除了鞋店、服飾店、珠寶商之外,也有穿雜著銷售機械零件、魔術用品以及自動人偶完成品的店面。

  「同學,進來看看吧?」「會算你便宜一點喔!」

  諸如此類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讓雷真笑著說道。

  「而且,大家對東方人也很親切啊。」

  「那是因為你穿著學院的制服啦。」

  從剛才開始就一臉不悅的夏露,話中帶刺地說著。

  「因為留學生身上都帶不少錢,所以對他們來說都是貴客呀。」

  「我不討厭這種人。比起那些把慈悲或是博愛掛在嘴邊的人,他們反倒比較值得信賴。」

  「哦?……這話聽起來還真沖。」

  「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個現實主義者啊。」

  突然,夏露縮起了脖子,偷偷摸摸地躲到雷真的背後。

  同時,從對街走來一個時間還早就滿臉通紅的男人。

  他看起來確實是喝醉了,但是也沒有到酪酊大醉的地步。

  「……你怎麼了?」

  「沒、沒事啦。」

  儘管嘴上這麼說,不過夏露顯然還是冷靜不下來。

  這時,他們背後忽然傳來一陣年輕人們的笑聲,讓夏露全身顫抖了一下。

  雷真停下腳步,來回看著夏露以及街上喧囂的景象。

  「……哈哈~」

  「你、你哈什麼啦,別擺出一副什麼都明白的表情呀。」

  「簡單講,你只要西格蒙特不在身邊,就會很不安吧?」

  又被雷真說中了。夏露一時之間變得說不出話來。

  「人偶使常會有這種狀況啦。不過別擔心,你也應該知道我的打架功力吧?」

  「……所以我才擔心呀。誰知道你是不是偽裝成護花使者的大色狼。」

  「我還真是沒有信用啊……哎呀,這也是我咎由自取的吧。」

  雷真不禁苦笑之後,又邁開步伐走了出去。夏露則是慌慌張張地追了上去,感覺莫名地像一隻被人丟下的小狗,讓雷真不由得微笑了起來。

  「不、不要突然就走出去行不行?你要去哪裡啦?」

  「去運河邊散散步吧。畢竟夜夜之前老是吵著說過什麼夜景很美之類的。」

  「……哼,有夠老套。如果你只想得出這種老套的約會行程,那就快點放我回去。我肚子餓了。」

  「好,那我們去吃飯吧。」

  「要回宿舍了?」

  「別說那麼無趣的話嘛。我們去找一家氣氛優美的店吧。」

  「我、我才不要!」

  夏露用強硬的口吻說完後,突然又支支吾吾地嘀咕起來。

  「這個月……那個、簡單講就是財務上的困難……也可以說是經濟不景氣……」

  「如果是錢的問題,你就別擔心了。我今天有帶錢包來,我請客吧。」

  「欸——」

  夏露的眼睛閃閃發亮。

  接著又立刻回過神來,「哼」一聲把臉別開。

  「我才不接受變態的恩惠呢。」

  但是——夏露的胃袋卻背叛了她,「咕嚕嚕嚕~」地強烈自我主張起來。

  於是夏露逐漸羞紅了臉,「澎、澎」地敲打雷真。

  「這個無禮之徒~!」

  「……欸、我?是我的錯?」

  「居然讓本小姐丟臉……不能原諒……!」

  接著,夏露帶著自暴自棄的態度,含著淚宣言。

  「好啦,我知道了啦。這下子我一定要徹底讓你請我一頓才行!」

  二十分鐘後,兩人坐在運河沿岸的一間餐廳里。

  他們被安排到的是位於二樓的露天座位。

  這裡能清楚地看見運河上的燈光。店內的裝潢是用鋼筋和磚頭組合成的現代風格,不會給人高不可攀的感覺,是一間讓人印象不錯的餐廳。

  端上來的前菜是醃漬生火腿。夏露一邊大口咀嚼著,一邊像是在看奇珍異獸似地觀察著雷真的手部動作。

  「我聽說日本人的用餐禮儀是最糟糕的——沒想到其實還滿正常的嘛。」

  「我告訴你,筷子可是比叉子難用得多啊。」

  「你們會把湯碗靠在嘴邊用吸的對吧?而且還發出聲音。」

  「味增湯用吸的哪裡不對了?那是文化間差異,不要隨便貶低他國的文化。」

  兩人雖然彼此鬥著嘴,不過氣氛也沒變得特別不好,而是很正常地在用餐。

  香味濃郁、顏色清澈的湯送上來了。雷真覺得味道太濃,但是夏露似乎很滿意,一臉愉悅地說著「還可以啦」。

  就在等待著肉品料理端上來時,雷真無意間與夏露對上了眼。

  夏露似乎欲言又止地凝視著雷真。

  「怎麼啦?」

  「沒有。沒事。」

  「還真是不老實耶。大小姐,您有什麼事就請說吧。」

  雷真開玩笑似地使用敬語。於是,夏露這才願意開口……雖然應該不是這個原因,但夏露確實面帶猶豫地開口說道。

  「……你為什麼要約我?」

  「來約我的人是你吧?」

  「不是啦。我不是指現在……我是說、昨天中午。」

  夏露別開了視線,鼻樑染上淡淡的桃紅色,意外地惹人憐愛。

  雷真儘管感到有些吃驚,不過還是回答了她的問題。

  「你問我為什麼,那當然是——順其自然吧。」

  「什麼叫順其自然呀?真是夠蠢的回答。」

  雖然夏露嘴上表達著不滿,不過她似乎也沒有在生氣,而是露出了微笑。

  「你真是不知死活的傢伙。對我這個〈暴龍〉找碴之後,竟然還敢約我一起吃午餐。真的是個無藥可救的笨蛋。」

  「我就當成你是在稱讚我吧。」

  「我有個問題要問你這笨蛋。」

  「請說吧,大小姐。」

  「你為什麼會想要搶我的參加資格?」

  這時,服務生把肉品料理端了上來。那是一塊看上去肉質很鮮嫩的小牛肉。烤得很漂亮的色澤搭配醬汁飄散出來的香味,令人不禁食指大動。

  等服務生把盤子放好離開後,夏露又繼續說了下去。

  「夜會的參加者明明有一百個人,你應該可以找更容易應付的對手才對呀。」

  「……若是找一個輕易就能擊敗的對手,就沒有意義了。」

  「你是為了引起夜會執行部的注意?」

  「不……哎呀,雖然那也是原因之一,不過那不是主要的原因。」

  雷真單手拿著餐刀,思索著話語,他不太擅長對人解釋事情。

  夏露說得沒錯,如果要向執行部自我推薦,那麼打倒強敵應該會比較有效。

  畢竟即使在戰鬥中取得勝利,也不一定就能夠獲得參加資格。「候補組」會往前遞補,然後去參加夜會……要是演變成那樣的情況,雷真就等於是白忙一場了。

  可是,雷真之所以渴望強敵的理由,並不只是因為這樣而已。

  「我在做的事情是把別人踢下去,讓自己能往上替補。某天突然出現一個人,靠著暴力搶到參加資格。你不覺得這種做法好像不太對嗎?所以說,我覺得如果沒有承擔風險的話,應該是無法被原諒的……哎呀,其實不管怎麼說都是無法被原諒的啦,只是那個……」

  雷真思索著自己該如何表達——最後,還是放棄了。

  「抱歉。果然連我自己也搞不太清楚啦。話說回來,這肉超好吃啊。」

  「……我本來以為,你是個讓人不曉得在思考什麼、想法很難解讀的男人。」

  夏露眯細眼睛無奈地說著。

  「但其實你根本什麼都沒想吧?只是腦袋空空吧?怪不得讓人解讀不出來呀。」

  「大致上都說對了。你的問題就只有這樣嗎?」

  「另外還有一個問題。關於你的戰鬥方式,那是在搞什麼?居然跑去跟人偶一起戰鬥,我還是第一次看到。」

  「哎……那是一種偷吃步啦。」

  「偷吃步?」

  「我本來所屬的流派就是靠打仗吃飯,所以很擅長團體戰法……曾經是這樣。」

  夏露手上的叉子霎時停下動作,她似乎被勾起了興趣。

  「操縱軍團——那就是赤羽一門的傀儡師。」

  一瞬間,夏露露出了似乎察覺到什麼事情的表情。

  在學院裡,有一個非常擅長團體戰鬥的傢伙,一個可以同時操縱六具少女型自動人偶的最強人偶使。

  不過,夏露依然一句話也沒有說,而只是一邊把小牛肉送進嘴裡,一邊默默地等著雷真繼續說下去。

  在對於她那種客氣的態度感到高興的同時,雷真又繼續說道。

  「哎呀,不過當中也是有像我這種無能的傢伙啦。我光是操縱夜夜一個就覺得很吃力了。所以說,就乾脆把自己的身體當成人偶來用啦。幸運的是,我在武術方面還算有所造詣。比起臨陣磨槍的魔術,我的拳頭還比較有用啊。」

  「臨陣磨槍……?那麼,你口中念的那些像東洋咒語的詞句是?」

  「那不是什麼咒語或是祈禱詞啦。吹鳴、森閒、光焰、天瞼——老實說就是風林火山啦。那些詞彙都代表著初步的戰術概念。在我們這一派的場合,它們就像是……一種暗號一樣的東西吧?我是藉此向夜夜傳達魔力的質、輸出量、戰術以及陣型等等的資訊。」

  「每一次都要用嘴巴說?為什麼要做那種像初學者一樣的事情?」

  「我本來就是個初學者啊。從我認真開始操縱人偶到現在,也才過了短短兩年多的時間而已。」

  夏露的下巴「喀啦」地掉了下來。

  「真是傻眼了。既然這樣,你為什麼會想當上魔王啊?明明你的正職就不是什麼魔術師之類的,卻特地從極東之地千里迢迢來到這裡。為什麼你對魔王——」

  雷真伸出一根指頭,制止夏露繼續說下去。

  「簡單講就是我也有很多隱情啦。好了,現在該換我發問了吧?」

  他把話題岔開了。夏露雖然明顯擺出不悅的表情,不過似乎也覺得如果拒絕的話未免太不公平,於是心不甘情不願地點一點頭。

  「你和菲利克斯是什麼關係?你們是在哪裡認識的?」

  「幹麼,你很在意嗎?你這個人,果然是同性……」

  「你是打算要說什麼?你那眼神是什麼意思?」

  「……是對方、主動來認識我的。」

  夏露微微地紅起臉頰,垂下眼皮。

  「畢竟我總是會在無意識中替自己製造敵人……別誤會,即使是那樣我也無所謂喔?反正我自己一個人也落得輕鬆,也沒有打算要和敵人變得親密。可是……」

  忽然,她那雙寶藍色的眼眸里出現了陰霾。

  「孤立也是有好有壞的。當大家知道我只有一個人的時候,總是會莫名其妙跑出一些得意忘形的傢伙。一下又是把我的置物櫃弄得亂七八糟,一下又是把我的書包藏起來的……真的是一群吃飽飯沒事做的傢伙。還真是佩服他們,居然想得出那麼無聊的把戲。」

  夏露一臉厭惡地說著。然後,她的表情忽然一變,臉上露出了微笑。

  「菲利克斯因為身為風紀委員的關係,所以在很多方面都會替我著想。」

  「原來如此,於是你就對他產生愛慕之情了。」

  「我才沒有!你要是再亂說的話,小心我把你活活燒死喔!」

  「其實你根本不是想找我,而是想跟那傢伙像這樣出來玩吧?」

  「什!你!怎……!」

  「他不是有約過你嗎?你為什麼要拒絕?對你而言應該是夢寐以求的事情吧?」

  「……不行。」

  夏露的怒氣忽然消失,霎時失去了氣勢,然後別開了頭。

  她將視線落向微暗的運河,用空虛的口吻低聲說道。

  「菲利克斯和你不一樣,他很受歡迎。女生們對他很狂熱。所以,如果我和菲利克斯約會的話……」

  「會製造出更多不必要的敵人,是嗎?」

  夏露沉默不語。於是雷真也沒打算繼續追問下去了。

  「那我換個問題吧。你為什麼想要當上魔王?」

  「……這跟你無關吧?」

  「確實與我無關。可是我有點好奇。」

  夏露稍微思索了一下後,低聲呢喃。

  「為了……實現夢想。」

  「夢想?」

  夏露並沒有回應。不過,她緊閉的唇瓣上顯露出一種悲壯的決心。顯然她的目的並不是地位或是名譽之類的東西。

  對夏露來說,那大概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吧?而雷真目前還沒讓她信任到可以說出那件事。所以說,這個話題也到此為止了。

  「看來你也過得很辛苦啊。」

  「哼,你也過得滿辛苦的呀。」

  夏露高傲地丟下這句話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嘻嘻。嘻嘻。

  也不曉得是哪裡好笑了,她開心地不斷笑著。當她那麼笑著的樣子,一點也不像什麼凶暴的問題學生,也不像是高傲的貴族千金,而只是像個普通的少女罷了。

  被夏露要求請她吃三人份的冰淇淋之後,雷真站了起來。

  「我們走吧。在回宿舍之前,麻煩你陪我去買個東西。」

  兩人離開餐廳後,雷真配合著夏露的步伐走在街上。

  逛逛市街,在鞋店待了好一段時間後,就在宿舍門禁時間快到的時候,他們才踏上了回學院的歸途。

  「感謝你幫我挑選啦。畢竟我完全不懂女生的東西。」

  雷真拍拍那包在鞋店買的東西,對著身旁的夏露一笑。

  「哼。沒想到你居然會那麼細心,真是讓人意外。我還以為你是更沒神經、任性又無禮的變態野蠻人呢。」

  要說過分的話,夏露的確是說得很過分。不過,雷真也覺得她並沒說錯(變態是錯的),所以並沒有反駁。

  「再說,難道她是一個恐怖到讓男生必須小心伺候的女生嗎?」

  「嗯……該說是恐怖呢,還是應該說是危險……」

  「真是個沒出息的男人。居然會被自動人偶支配,立場根本就反了嘛。」

  儘管夏露斥責著雷真,但話語中卻不帶刺。她臉上露出很自然的笑容。

  「關於剛才的話題,就是你把我當作攻擊目標的理由。」

  「哦哦……連我自己都不太懂啊。」

  「我懂。」

  聽到這句出乎意外的回應,讓雷真不禁轉頭看著夏露。

  「雖然只有一點點而已,但我也是懂的。那種希望被懲罰的心情……畢竟,我也犯了罪。」

  正當雷真打算回問她那是什麼意思的時候——忽然察覺路上有些不對勁。

  「怎麼回事?」

  時間已經超過晚上九點了。如果是平常的話,現在這個時間學院應該已經一片寧靜才對

  可是,現在大門的另一邊卻顯得異常喧鬧。

  「什麼啦?等等,你怎麼——雷真?」

  夏露在背後放聲大喊。但是,雷真並沒有停下腳步。他如疾風般奔馳在夜路上,一路沖向學院。

  5

  正如雷真所料,學院的校園內一片騷動。

  明明已經是這種時間了,學生們卻群眾在現場,彼此推擠個不停。

  在人牆的前方、『Keep Out』封鎖線的另一側,可以看見風紀委員們在燈光照耀下忙碌工作的身影。

  雷真從中找到菲利克斯的身影后,隨即躍過了封鎖線。

  菲利克斯一見到雷真便露出一臉微笑。

  「嗨,你來得還真快啊。」

  「要諷刺的話就先省省吧。情況如何?」

  「又有一具自動人偶遭到破壞了,你要看看嗎?」

  雷真點點頭。於是菲利克斯把現場指揮交給其他風紀委員,帶著雷真來到庭園內。

  最糟糕的想像畫面掠過了雷真的腦海。

  忍不住想著,難道是……可是卻又覺得,不可能會那樣的……

  雷真的腳步自然而然地加快起來,不過還是強忍著想要衝出去的心情,乖乖跟在菲利克斯的後面。

  而菲利克斯則是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似地說道。

  「你今晚沒帶著自動人偶啊?」

  「我剛剛上街去了。再說,你不是也——」

  這時,雷真忽然產生了一個疑問。

  「你的自動人偶在哪裡?仔細想想,我好像沒有見過啊。」

  「當然是寄放在『置物櫃』里了。我好歹也是〈十三人〉之一——在夜會即將到來的這段期間,我要是隨便帶著它走在路上,就有可能被像你一樣的壞蛋攻擊啊。」

  事實上,像夏露之前就遭遇過十個人組成的小集團襲擊。而為了避免遇到這類亂七八糟的麻煩,所以有不少參加者為了省事就不帶著自己的自動人偶在外走動了。

  「原來如此。就是因為自己的人偶不能使用,所以你才會想到要利用我啊?」

  「真是刺耳的說法啊。不過,你會這麼想也是無可奈何的。對我來說,你是——」

  「雷真!」

  某個人忽然從背後插話,讓菲利克斯說的話被打斷了。

  夏露大口地喘著氣沖了過來。

  「菲利克斯——」

  「嗨,夏露。你和他一起上街嗎?」

  真是犀利。這句話明明不是在責罵夏露,卻讓她明顯畏縮了起來。

  「等等,不是那樣的,我只是——」

  「好啦,雷真。犧牲者就在那邊。」

  菲利克斯冷淡地蓋過夏露說的話,並指向庭院樹叢的陰暗處。

  數名風紀委員圍繞著一具趟在地上的半毀自動人偶。

  這次上半身和下半身並沒有被切斷。是一具女性型的自動人偶。她的身上有一個心臟被挖走而留下的傷痕。在燈光映照之下,可以看出那傷痕有部分遭到融解,不過和先前的狀況不一樣,依然多少看得出原狀。

  人偶的肌膚是鐵黑色——就結論來說,她和夜夜長得完全不像。

  頭部的造型不可思議地讓雷真感到似曾見過。

  在人偶的對面有個學生抱著殘骸哭泣著。看來,他似乎是為了人偶的死感到哀痛的樣子。看到那學生的臉孔,雷真才總算回想起來了。

  他正是前幾天襲擊夏露的其中一人,是那個操控水妖的學生。也就是說,那殘骸就是水妖的遺骸了。由於身體的外觀看起來不一樣,才讓雷真一時之間認不太出來。

  要說是理所當然的話,確實也是理所當然。那半透明狀的身體,其實只是透過魔術液體化而形成,而本體當然是用固態物質製造的。

  好一段時間,夏露都茫然地俯視著那位學生。

  接著,眼角一揚,露出熊熊燃燒般的眼神,一語不發地轉身離去。

  「等一下,夏露。」

  菲利克斯卻維持著背對她的姿勢,用出乎意料的強硬口吻制止了她。

  「你最好不要再管〈食魔者〉的事了。」

  「——可是!」

  「〈食魔者〉的事情就交給風紀委員吧。另外……」

  菲利克斯回頭看向夏露。

  他臉上沒有平時的笑容,而是感到哀痛地皺起眉頭。

  「我已經明白你的心意了。雖然很遺憾,但是我會退出的。」

  「咦——」

  「你選擇的人並不是我,而是雷真——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夏露愕然地當場僵住了。

  「怎麼會、才不……」

  「……我還有工作要處理。不好意思,可以請你先離開嗎?還有——我暫時不想再見到你了。」

  菲利克斯說完後,悄然轉身離開了。

  夏露則是如死人般蒼白著臉,微微地顫抖起來。

  「怎……怎麼辦……!」

  「喂,你冷靜點。」

  「我……被菲利克斯……討厭了……!」

  「我叫你冷靜點。那只是無聊的誤解——」

  「你別管我!」

  夏露甩開雷真的手,飛也似地跑走了。

  雷真茫然地目送那纖細的肩膀離開,怎麼也無法相信自己所見到的景象,而忍不住自言自語起來。

  「……沒什麼好哭的吧?」

  他的喃喃自語融化在夜風之中,猶如泡沫般消失了。

  6

  雷真抱著難以釋懷的心情,回到了自己的宿舍房間。

  「……夜夜?」

  畏畏縮縮地窺探向室內。不知道她究竟鬧彆扭到什麼程度了?

  或者是在生氣?不論是哪一種結果,都讓雷真心情沉重。

  然而……

  「歡迎回來,雷真」

  夜夜帶著輕快的步伐出來迎接,看起來卻心情好得不得了。

  「夜夜煮好飯羅,今晚的晚餐夜夜很有自信呢。」

  「不……你在說什麼……」

  宿舍內的餐點都是由餐廳提供的。根本沒有自行開伙的設備。

  雷真稍微瞥了桌子一眼後——忍不住全身顫抖了一下。

  「你在……做什麼啊?」

  「你怎麼啦?快點坐到座位上呀。」

  夜夜一邊微微笑,一邊帶著雷真坐到桌旁。

  在白色的桌巾上,排滿了許多的盤子。

  但是那全部都是空的。

  「喂,你怎麼了。振作一點啊!」

  「呵呵呵,夜夜沒有怎樣呀?你好怪呦,雷真。」

  夜夜雖然不斷微笑著,但她的眼神卻無比空虛,沒有任何的光芒。

  雷真不禁有一種背上被人倒下冰塊般的感覺。

  難道說,是思考迴路異常了……?

  在不知如何是好的心情下,雷真趕緊將夜夜拉了過來,緊緊抱住她的身體。

  「都是我的錯!我道歉!拜託你快點恢復正常吧!」

  夜夜就這麼被他抱著,將臉埋進雷真的胸口——

  接著,啜泣了起來。

  「嗚!嗚!雷真太過分了……你明明就知道夜夜的心意,卻還跟其他的女人……」

  「是我不好。拜託你別再哭了。你看,這是要送給你的禮物啊。」

  雷真將從鞋店買來的包裹遞出來。正是他請夏露陪他上街去買的東西。

  夜夜詫異地睜大了眼睛,然後用交雜著不安與期待的表情,悉悉沙沙地拆開了包裝。

  裡面裝的是一雙閃耀著黑色光澤的長筒靴。

  雖然造型有些老舊,不過手工密實,風格也很優雅。

  「上次你踩斷軌道枕木的時候,讓木屐變得破破爛爛了吧?木屐穿起來不好戰鬥,萬一帶子斷掉了也很危險。所以以後你就暫時先穿這個吧。」

  雷真替夜夜套上鞋子後,夜夜便露出了幸福的微笑。

  「穿起來剛剛好呢……」

  她開心地原地轉起圈圈。

  雖然看起來很興奮,不過至少恢復正常了。雷真不禁安心地鬆了口氣。

  「夜夜,你聽我說。你打從一開始就誤會了。我並不是因為喜歡夏露才會找她一起出去的。」

  誤會要是放任不管的話會變得非常危險。於是雷真不厭其煩仔細說明起來。

  「再說,我喜歡的類型,才不是那種會用胸墊墊高胸部的小女生。是要像硝子小姐那樣,擁有宛如豐收女神般深邃乳溝的女性——」

  「雷真為什麼會知道她的胸部是用墊的……?還、還有,又在那邊滿口硝子、硝子、硝子……!」

  雷真注意到夜夜又開始要抓狂,連忙乾咳了幾聲。

  「那種事情都不重要啦。重點不在那裡,而是我之所以會和夏露一起出去,是因為我有件事想要確認。一件跟〈食魔者〉有關的事。」

  才聽到這裡,夜夜似乎就敏銳地理解了。她睜大了眼睛問道。

  「難道說,雷真在懷疑夏綠蒂小姐嗎?」

  「如果是西格蒙特的〈光〉,就能做到跟〈食魔者〉一樣的事。」

  雷真的腦海中閃過那個宛如被舔到融化的糖果一樣而充滿特徵的傷痕。

  「如果在我和夏露離開學院的期間,〈食魔者〉有所行動的話……」

  「就代表夏綠蒂小姐有不在場證明了?」

  「沒錯。而〈食魔者〉也確實有所行動了——的樣子。」

  「也就是說,夏綠蒂小姐是清白的了?」

  「不,她的嫌疑反而更重了。」

  不管再怎麼說也未免太巧了。

  至今為止,〈食魔者〉從來沒有連續兩天行動過的紀錄。而且這次的「狩獵」不是發生在深夜,留下的傷痕也顯得不上不下的。所有的狀況都是特例。

  總覺得今晚的這場「進食」,充滿了虛構——欺瞞的味道。

  夜夜似乎一副無法接受的樣子,很困擾地皺起眉頭說。

  「可是,西格蒙特和我一起留下來看家了。如果沒有人偶使在身邊的話,我們是無法發揮魔力的呀。」

  「還是有漏洞可鑽,那就是禁忌人偶。」

  禁忌人偶是一種活體機巧,在人偶體內裝有「活人的零件」。因此,在某種程度範圍內,它們是能夠自行供給魔力的。

  「這樣一來的話,不在場證明根本毫無意義……你們,果然只是去約會……?」

  「不要撐開瞳孔。我那麼做確實是有意義的。」

  夜夜不禁露出懷疑的眼神。但是雷真並沒有加以說明,而是反覆思索了起來。

  沒錯,跟夏露的這場約會是有意義的。拜這所賜,總覺得已經抓到敵人的尾巴了……的樣子。假使剛才的那個,真的是〈食魔者〉的所作所為的話——

  就在雷真的思考快要整合在一起的時候,突然被響起的敲門聲打斷了。

  從老舊門板的對面,傳來舍監莫名清晰的聲音。

  「雷真,有你的電話。」

  雷真把夜夜留在房內,來到了一樓大廳。

  電話就設置在舍監室的前方。當他拿起已經被放三芳的話筒之後——

  『不好意思,這麼晚的時間還打擾你。我是莉瑟特·諾登。』

  「原來是你啊。有事嗎?」

  『如果沒事的話,我幹麼非得這麼悲哀,還要特地打電話給你?』

  「……看來我應該打從一開始就這樣問才對。找我什麼事?」

  『我正在找尋夏綠蒂同學的行蹤。』

  「——你說什麼?」

  『我現在是從獅鵞女子宿舍打電話給你的。你或許並不清楚,不過夏綠蒂同學和我,同樣都是住在這間宿舍里。』

  「那傢伙不在嗎?」

  『如果她在的話,我就不會打這通電話了,這隻愚蠢的蛆蟲。』

  「……說得也是。」

  『我在想,莫非她是在你那邊,正沉溺於不正當的異性交遊?』

  「你是夜夜嗎?想法也太簡單了吧?」

  『被你責罵真是一種屈辱。請問你想得到她會去哪裡嗎?』

  「……不,我想不到。」

  一瞬間,雷真回想起剛才夏露臉頰上的那道光芒。

  『你不知道的話就算了,這個沒用的傢伙。再見。』

  莉瑟特「啪」一聲冷漠地掛斷了電話。

  雷真則是連該把話筒掛回去都忘了,當場佇立了好一段時間。

  夏露那個傢伙,難道又跑去找〈食魔者〉了嗎?

  還是說——她做了什麼衝動的行為?

  (……不對,冷靜下來。連我都著急起來就完了。)

  只要跟西格蒙特在一起的話,夏露是不會輸給〈食魔者〉的……才對。況且,若是西格蒙特跟她在一起的話,它也不會讓夏露去做什麼蠢事。

  可是,萬一她沒有跟西格蒙特在一起的話……

  「受不了,真是個麻煩的傢伙……」

  雷真仿佛用摔的一樣把話筒掛回去後,轉身面向宿舍大門。就在他準備直接衝出宿舍時——卻像是被閃電擊中般當場僵住了。

  站

  在眼前的人,奪去了他的目光。

  美到令人不禁顫抖,這句話真是形容得非常貼切。

  穿著敞開胸襟、宛如禮服般的和服。豐滿的胸部白皙亮眼。仿佛是要隱藏她那絕世的美貌般,用眼罩型的眼鏡遮覆著右眼。

  女子臉上浮現出妖艷的笑容,用琴聲似的悅耳嗓音開口說道。

  「真是美麗的夜晚呀,小弟弟。月色非常漂亮呢。」

  「硝子小姐——」

  雷真終於回過神來,好不容易喊出了這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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