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Chapter 5 也就是說,從最初的最初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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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紛紛飄落的細雪之下,兩個人影顯露出鮮艷的色彩。

  一名妖艷的美女,與一名清麗的少女。

  兩人都穿著色彩繽紛的和服。少女撐傘幫美女擋去落雪。

  從旁人的眼光看來,那兩人就像是一對姐妹。如薔薇般絢爛奪目的美女,以及如野菊般楚楚動人的少女——兩人的氣質南轅北轍,但五官確有相似之處。

  「是這裡吧。」

  在一間大宅邸前,兩人停下腳步,並穿過一道焦黑的大門。

  這裡似乎發生過火災。屋子被燒得面目全非,沒留下半點原貌。周遭充斥著燒炭似的臭味,土地上也覆著薄薄的一層煤灰。

  在那片情景的中央,可以看到一名少年的身影。

  他在刺骨寒風中打著赤膊,像修行者般正在結印。將一卷古老書卷攤在面前,並且匯聚魔力,將魔力注入眼前的人形木偶中。

  人偶踩著比剛開始學步的小嬰兒更不穩的步伐,搖搖晃晃地走著。

  讓它能夠走路的人,正是那名少年。縱然他汗流浹背、仿佛血管都要爆裂般全神貫注,卻依然沒達到效果,人偶走了幾步便倒了下來。

  少年大口地喘著氣,就像要咬碎牙齒似地咬緊牙根,接著握緊起拳頭,將焦躁的心情發泄在地面上。

  他的表情充滿了殺氣。雙頰消瘦、眼眶凹陷,可是雙眼卻綻放出閃閃光輝,讓人看了覺得毛骨悚然。他的臉上甚至些微透露出了死相。

  少年用充血的雙眼看著書卷,接著再次雙手結印。氣貫丹田,緊接著——

  伴隨著「噗嘔!」地一聲可怕的聲音,他吐出了一灘鮮血。

  一陣激烈的嗆咳之後,少年往身後一倒,就一動也不動了。

  ——時機差不多了。妖艷的美女此走出少女的傘下,來到少年的身旁。

  「真是努力呢,小弟弟。」

  「……我不是什么小弟弟。」

  少年用嘶啞的聲音反駁著。看來他還有意識的樣子,這真是令人驚訝的體力。

  「說得也是,你有個名字叫做雷真。」

  少年的眼神中露出了警戒。而美女則是惡作劇似地露出微笑。

  「我對小弟弟的事情知道得非常清楚,你是赤羽一族中最後的一名生存者。」

  「……你是誰?」

  「真是個不用功的小弟弟呢。虧你出身在操縱人偶的家庭,竟然會不認識我?」

  美女轉過身去,向一同前來的少女招手。

  少女似乎已經明白了她的意思,雖然沒有特別被命令什麼,卻一走到少年面前,就轉身背對他,熟練地寬衣解帶起來。

  少年不禁嚇了一跳,但他已經連用手遮住眼睛的氣力都沒了。

  少女的肌膚完美無瑕,沒有任何斑點胎記,猶如雪原一般白皙光滑。

  在她那美麗背脊的左下方、腰骨上方附近,有著銘文似的刺青。

  讀做「花柳齋」。

  這個名號威名遠播,就連軍方高層也要敬畏三分,可說是當代的頭號人偶師。

  也就是說——這名少女是自動人偶?

  少年忍不住微微撐大了雙眼,對於少女艷麗而水嫩的膚色感到詫異。那種質感,與活生生的人類並無異。

  「很漂亮吧?她是〈雪月花〉三部作之一的〈月〉——夜夜。」

  「…………!」

  那是只聞名聲卻從未有人見過的花柳齋秘藏真作——〈雪月花〉。

  〈雪月花〉至今仍未曾在世人面前出現過,既使是再怎麼有錢的千金大小姐,也不可能會擁有的。

  因此在現在這個時間點上,能擁有〈雪月花〉的,就只有製作者本人了。

  少年扭曲了一下沾滿血漬的臉,微微露出苦笑。

  「別開玩笑了……花柳齋是個……愛喝酒、愛女人、極度遊手好閒的……」

  「哎呀,你知道得很清楚嘛。對,沒錯,那些全都是真的。不管是美酒、女孩還是歌舞樂曲,都是我的最愛。」

  「那麼,就是你那個……製作了陸軍近衛師團的……〈朧富士〉的那個……」

  美女一臉無趣地將頭別開,用一種悶悶不樂的語氣說道。

  「那是一個失敗作。」

  「失敗?那個把富士演習場的地形……徹底改變的怪物,你竟然說是失敗……?」

  「因為,那一點都不美呀。」

  美女也不理會目瞪口呆的少年,自顧自地繼續說了下去。

  「不過,這世上沒有任何事物是毫無意義的——多虧那個失敗作,讓我的人面變廣了。現在的我也算是個名人,既使是軍方高層也得給我一點面子。」

  她「呵」地露出一臉冷酷的笑饜,直視少年的眼睛。

  「甚至可以幫小弟弟實現願望呢。」

  「我的、願望……?」

  「對,沒錯。我可以幫你找出那個讓你恨不得要殺掉的人。」

  「————」

  「也可以把最棒的自動人偶借給你,讓你可以與他對抗。」

  少年將視線移向旁邊,凝視著美女身邊的少女。

  如果雪月花真如傳書中厲害的話,或許——

  「我說,小弟弟。你就成為我的東西吧。」

  美女露出一雙撩撥般的眼神,伸手輕柔地觸碰少年的臉頰。

  少年不禁感到動彈不得,仿佛被一隻危險的猛獸盯上。

  他的眼底浮現出本能上面對未知事物時所產生的恐懼。

  然而,他同時也被蠱惑了。

  被那可作毒亦可作藥的強烈存在而吸引著。

  「現在小弟弟的眼前有兩條路可以選擇。是要現在凍死在這裡,或者是——」

  2

  雷真啞然地凝視著眼前這個突如其來的到訪者。

  他是不可能會認錯的。從兩年前出現在雷真面前時就絲毫未變的美貌;與她親手打造出來的人偶相比毫不遜色的艷麗;還有那令雷真為之著迷的性感雙峰。

  她今晚也依然在身後帶了一名美少女。五官雖然長得很像夜夜,不過卻有著一頭銀色髮絲,目光凜然,身高比夜夜稍微高了一些。

  「硝子小姐,為什麼你會在這……」

  硝子「噓——」地將手指放在唇瓣前。

  「雷真,怎麼了嗎?」

  外表美形的舍監一臉疑惑地探出頭來。雷真不禁暗叫「糟糕」,然而……

  「搞什麼?不是什麼東西都沒有嗎?」

  舍監說著,又把頭縮了回去。

  ——他看不見這兩個人?

  「到你房間去吧。」

  硝子在雷真耳邊說道。雖然她微微散發出來的梔子花香氣,讓舍監不可思議地蹙了一下眉頭,不過他看起來作夢也沒想到,眼前其實有這麼一名絕世美女。

  這是隱形魔術。是夜夜的姐妹機——小紫擅長的魔術。

  雷真掌握了狀況後,便裝作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回到自己的寢室。

  老實說,他雖然很希望能立刻動身去找夏露,可是硝子既然會專程前來找他,代表事情絕不單純。

  他們回到房間後,夜夜詫異地幾乎要快跳了起來。

  「硝子!」

  硝子就像看著自己的孩子般眯細雙眼。

  「你看起來很有精神呀,夜夜。」

  「是的,夜夜正常驅動中呢。」

  「既然是正常驅動,為什麼臉頰上會有淚痕?」

  忽然一個聲音從旁插嘴。正是佇立在硝子身後的美少女,責備似地對她說著。

  夜夜不禁後退幾步,全身散發出警戒心。

  「……原來你在呀,依洛莉姐姐?」

  「哦?原來你已經鬆懈散漫到連來客的人數都沒辦法掌握了嗎?還是說,你的眼睛只是裝飾用的,只是洋娃娃用的假眼?」

  「剛剛那只是一種諷刺而已,夜夜才沒有鬆懈散漫呢。」

  「你那副德性,該不會給雷真大人添麻煩了吧?」

  「才、才沒有那回事……」

  「該不會因為下流的妄想而反過來遷怒雷真大人、或是莫名其妙地吃醋、大哭、生氣、嫉妒抓狂之類的吧

  ?」

  「才才才、才、才沒有那種……!」

  「你也稍微學學小紫吧。她既不會抱怨枯燥乏味的工作,也不會像你一樣為了愛戀情愫的事情而迷失自我,總是專心致志地完成她的任務呀。再說,你呀……」

  「我就是討厭姐姐你那種壞心眼呀……!」

  也不理會那對姐妹在一旁拌嘴,雷真請硝子坐到椅子上,並且端出茶來招待她。

  「話說硝子小姐,你怎麼會到學院來?」

  不用說,這所學院的戒備非常森嚴。如果想要帶著自動人偶闖入校園,就必定會伴隨相當的風險。即使是使用了最高難度的魔術隱藏了自己的氣息,也依然非常危險。

  「我擔心小弟弟的事情,而坐立難安呀。」

  硝子拋出了一個性感的媚眼。壓到雷真身上的胸部,以及若隱若現的白皙脖子,讓雷真趕緊搗住自己的鼻子。

  忽然,從背後傳來夜夜的殺氣,讓雷真的血氣迅速消退了。

  「別開我玩笑了,你一定有什麼理由吧?」

  「〈食魔者〉或許是個比想像中還要難對付的對手。」

  「————!」

  想必是硝子又掌握了什麼新的情報。雷真不知不覺便正襟危坐起來,等她繼續說下去。然而,硝子卻悠哉地喝了一口茶後,像是在吊胃口般轉移話題。

  「還真是太亂來了呀,小弟弟。我聽說你居然同時跟十具自動人偶大打出手了?」

  「……我一開始的預定是要一對一的啊。」

  「然後,你一具人偶都沒有破壞。」

  「有破壞啦。雖然有一半是夏露的功勞,不過我們確實把十具人偶全部毀……」

  鑲在硝子眼罩上的透鏡閃了一下。被那宛如無底深淵般的深邃眼眸盯著,讓雷真忍不住把話吞了回去。

  「你可別搞錯了,小弟弟。人偶和人類可是不一樣的呀。」

  一針見血。這句如利刃般的話,讓夜夜的肩膀僵硬起來。

  「小弟弟最天真的地方就是你太自以為是了。只要不讓心臟停止跳動,自動人偶就決不會死。難保一時的惻隱之心,會不會讓自己變得怎麼死的都不知道。小弟弟的願望可沒單純到不需要弄髒雙手就能實現呀。從今以後,別再抱著那種天真的感性了。」

  「……這種命令我恕難服從。」

  儘管自己也覺得這樣太孩子氣,但雷真依然頑固地出言反抗。

  「自動人偶也有自我的人格不是嗎?他們會感受到疼痛,也會感到快樂。他們也是擁有心靈的,跟人類什麼不同?」

  「愚蠢的孩子……小弟弟,你真的什麼都不懂呀。」

  硝子用帶著些許同情的聲音,冷冷地說道。

  「殺了人是犯殺人罪——但是,毀掉人偶頂多就只是物品毀損罪。不管小弟弟的想法如何,這之間的區隔就是一種現實。」

  「儘管如此,對我來說自動人偶也是『人類』。要讓人偶的心臟停止跳動時,就要抱著殺掉人類的覺悟。我不管一般世人怎麼想,這就是我的傀儡之道。」

  「……你會變得很辛苦喔?」

  「我早就有覺悟了。」

  「這樣。既然如此,那你就貫徹你那天真的傀儡之道給我看看吧。」

  仿佛是放棄對方似的一句話。不過說出這句話的硝子看起來卻意外地溫柔,甚至露出了些許微笑。

  雷真不禁看得入迷了。硝子那張笑臉,比她過去讓雷真看過的笑容都要更美。

  「回到〈食魔者〉的話題吧。」

  硝子啜飲了一口茶後,將話題拉回正傳。

  「我剛才的意思是——敵人可是比小弟弟所想像的還要巨大呀。」

  「巨大……?」

  「軍方打算以失蹤的人作為線索,揪出〈食魔者〉的真面目。於是很快地就展開了對犧牲者的搜索,可是……」

  「——卻都找不到?」

  「對,超過二十名的少年少女,就這麼徹底消失了。也就是說,〈食魔者〉是一群不只會『吃掉』人偶,還可以將人偶的擁有者——說不定是屍體——都隱藏起來的傢伙。而且藏得就好像真的把人給吃掉了一樣徹底。」

  要藏匿屍體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很多殺人犯就是在處理屍體的環節露出馬腳的。埋藏屍體的地方就會有翻鬆的土壤,肢解屍體的地方就會留下血跡。再說,光是要搬運屍體就是一件辛苦的工作。把活人藏起來說不定還容易一些——

  而且人數再怎麼說也太多了,實在不是一個人就可以藏匿的程度。

  所以才說是「巨大的敵人」嗎?

  「學院、王室、或者搞不好是英國政府有介入也不一定。」

  「……你的意思是學院和〈食魔者〉是一夥的?」

  「你不覺得嗎?畢竟學院受到風紀委員會以及警衛兩個組織的保護,若是有什麼人以組織型態在行動的話,應該很快就會被察覺才對呀。」

  可是,事實上並沒有被發現。

  明明出現了那麼多的失蹤者,卻完全找不到原因。

  如果是因為學院方面在背後攪局的話,這種看似沒出息的結果也就能獲得解釋了。

  也就是說——搞不好風紀委員、警衛、甚至是教授們,全部都是敵人?

  「你現在還來得及裝作什麼都不知情喔?」

  雷真的心裡一時之間湧起了一股強烈的誘惑。

  確實,如果接下來繼續裝作什麼都沒察覺的話——如果雷真不過是這種程度的人,學院也應該不會想要把他抹消吧?頂多只是被風紀委員利用過就算了。

  雷真有他自己的目的,有他非得打倒不可的敵人。

  如果插手多管閒事,到最後被做掉的話,就會後悔莫及了。

  可是——

  「……有一個我不能見死不救的傢伙。」

  當回過神來的時候,雷真已經不知不覺嘀咕起來了。

  「那傢伙總是無理取鬧,既野蠻又沒耐心,一個人孤伶伶的。可是,她的本性並不壞。」

  一句接著一句,把心中所想到的話開口說出來。

  「那傢伙現在因為某種我所不知道的理由,而想要去接近〈食魔者〉。或者,搞不好……她打從一開始就是處於問題的核心。而且,我稍微有受過她一點恩惠……算是對她有點虧欠……啊啊!可惡!煩死了!」

  雷真用力抓扯頭髮,然後抬起頭,筆直地凝視著硝子說道。

  「我想要去幫助她。」

  「……你還記得跟我的『賭局』吧?小弟弟賭上的是自己的性命。我可不准你在沒有我的同意之下,就擅自隨便死在路邊喔?」

  雷真不禁緊咬了一下牙根。沒錯,正如硝子所說,他沒有擅自送死的自由,甚至不能去冒不必要的危險。可是——

  他也無法對夏露見死不救。

  硝子看出了雷真的懊惱,而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那不是感到無奈,也不是在把雷真當笨蛋,而是坦率又充滿溫暖的嘆息。

  「夜夜,你過來。」

  硝子讓夜夜站到面前,並且伸手去觸摸她的胸口附近。

  突然,夜夜的身體劇烈顫抖了一下。

  雷真完全想像不出究竟發生了何事。總之,夜夜突然「嗚……」地雙眼打轉起來,往身後倒了下去。

  「喂,夜夜!你還好吧?」

  雷真連忙將她抱起。夜夜雖然依然打轉著眼睛,但是並沒有任何外傷。

  「小弟弟,你要好好記住。」

  硝子也不給雷真發問的機會,直接了當地說道。

  「夜夜的〈金剛力〉是天下無敵——然而,還是無法違逆世上的因果法則。舉例來說,像〈君臨天下的暴虐〉的魔術迴路——〈魔劍〉(Gram)。」

  「你說西格蒙特發出的光線嗎?」

  「那種說法並不正確。發光只是一種結果,那是因為空氣被消滅而看起來像在發光而已。」

  「你知道那是怎樣的魔術迴路嗎?」

  「大概可以想像得到。那是跟宇宙真理有關的秘法。正因如此,所以沒有可以抵擋的方法。無論是再怎麼堅硬的物體,或者是鏡子,都無法對抗那個魔術。只要是有形體的東西,全部都會被消滅。萬一直接受到攻擊的話,夜夜可是會死

  的喔?」

  夜夜在雷真的懷裡微微顫抖了一下。

  「另外還有一點,夜夜的天敵是水與風。」

  「流體……?」

  「沒錯。無論夜夜的力氣有多大,也無法攻擊沒有形體的東西。所以你要小心沒有實體的對手。」

  「……我知道了。」

  看到雷真與夜夜點了點頭,硝子露出了一臉滿意的模樣。

  「抱歉,耽擱到你的時間了。去吧,小心一點。」

  「好。走吧,夜夜。」

  「是!」

  雷真確認夜夜能站穩步伐之後,隨即從自己的房間沖了出去。

  3

  夜夜的姐姐——依洛莉抱著複雜的心情,目送雷真和夜夜離開房間。

  「雷真大人變得很沉著呢,以前的他還像只飢餓的野狗似的。」

  硝子吸了一口菸斗,滿不在乎地回答。

  「歲月會磨練一個人,同時也會消磨憎恨與憤怒呀。」

  「不過,沒想到那個雷真大人,居然會為了別人而自願淌入混水之中。」

  「哎呀,那個小弟弟本來就是一個會為了他人而毫不猶豫犧牲自己的人呀。」

  「……我本來以為雷真大人的人格是更加冷酷自私、為了達成目的,可以毫不猶豫地傷害別人呢。」

  「呵呵……看來你比夜夜還要鬆懈散漫呢。我花柳齋,可不記得有把你的眼睛作成單純的裝飾品呀,依洛莉。」

  硝子用詞尖銳,但語氣輕柔,仿佛在輕輕刺激對方般糾正道。

  「冷酷的並不是小弟弟本人,而是他遭受過的境遇。是命運逼他變得如此。若是說他看起來自私,那麼那只不過是他為了復仇的處世之道——也就是說,從最初的最初開始,小弟弟就是個那樣的孩子呀。想必他甚至面對自己的仇敵,都會給予同情。」

  「請問您是說,他會對敵人手下留情?」

  硝子並沒有回答,只是泰然自若地坐著,任由煙霧緩緩繚繞。

  依洛莉突然感到一陣不安。

  「主人。讓雷真大人去真的好嗎?照您剛剛所說的話看來,雷真大人似乎必須面對某個強大的對手……」

  「你擔心夜夜?畢竟你真的很喜歡夜夜呢。」

  「什!才、才不是那種私人感情……!」

  依洛莉白皙的肌膚染上了紅暈,急急忙忙地揮手否認。

  「沒什麼好擔心的。我已經解開夜夜的〈戒〉了。」

  依洛莉變得更加不安,又繼續問道。

  「……請問雷真大人不要緊嗎?他會不會被夜夜消耗殆盡?」

  「小弟弟還不至於那麼沒用。」

  「是嗎?雷真大人開始操縱傀儡才幾年時間而已——說明白點,他還只是個菜鳥而已。若是他有聽您說明的話,應該就會判斷自己的程度還不足夠才對。」

  「比起估算敵人的實力,錯估自己實力的人比較多。小弟弟只是還沒發現自己擁有的天賦罷了。」

  硝子像是想到什麼似地噗嗤一笑。

  「我第一次見到小弟弟的時候,他可是用木偶在修練呢。」

  「木偶?」

  所謂的木偶,就是指並未搭載〈夏娃的心臟〉、如字面上所示的木製人偶。

  當然,木偶無法自行活動,因此必須完全依靠人偶使的魔力來控制它的一切——不論是關節的張力、身體的平衡或是動作。也就是所謂「念力」,既使是修練經驗豐富的法力僧都很難可以做到。

  依洛莉忍不住讚嘆起來。原來雷真早在兩年前,就已經擁有足以操縱木偶的魔力了。這也難怪硝子會看上他。

  「小弟弟的哥哥,可以把人偶操縱得像真人一樣。但是,他自己卻不行——或許就是因為那樣,他才會覺得自己一點才能都沒有。不過……」

  硝子垂下長長的睫毛,恍惚地呢喃。

  「如果是普通的人偶使,根本連讓木偶站起來都做不到呀。」

  不要說站起來了,就是連讓手臂動一下部沒辦法。

  「呵呵……真是個前途難以預料的小弟弟呢。」

  「我聽說赤羽家是陰陽師的家族,過去曾經能夠自在地驅使護法或式神。這也應該說,雷真大人真不愧為赤羽家的後人吧?」

  「沒錯,真的是太棒了。不過,福禍總是會相倚。就是因為那〈紅翼之血〉,讓他們兄妹遭遇了不幸呀。」

  依洛莉默默不語了。她從未詳細聽說過有關雷真的身世、他們兄妹遭遇的悲劇、以及赤羽一族滅門的經過。

  她的主人和雷真,都沒告訴過她詳細的前因後果。

  不過,她覺得這樣也無所謂。

  總有一天,等到時機成熟,他們想說的時候再讓他們來告訴自己就行了。在那之前——當然,那之後也是,我們幾個姐妹,就只要扮演有用的工具,去幫助主人即可。

  因此,依洛莉不再繼續追問下去,而是問了另一個問題。

  「請問雷真大人有辦法打到天全大人嗎?」

  「誰知道?不實際去做也不會知道結果呀。」

  「請問這可以解釋成『有機會』嗎?」

  硝子沒有回答,只是將視線望向遠方,一語不發地抽著菸斗。

  過了一會兒,她又突然低聲說道。

  「所謂的復仇,還真是無聊透頂呢。」

  「欸——」

  「小弟弟一旦知道了真相,他一定會恨我的吧?」

  硝子臉上露出依洛莉從未見過的寂寞笑容。

  在依洛莉的思考模組中,頓時浮現了許多疑問。

  然而,她一片混亂的頭腦又立刻恢復了平靜,放棄繼續思考。

  所謂的真相,只要主人知道就好。

  依洛莉望向窗外,看著高掛在夜空中的月亮。

  然後抱著祈禱的心情,緩緩低下了頭。

  雷真大人,祝您好運。

  4

  雷真帶著夜夜,從龜宿舍飛奔而出。

  門禁時間早已過去。背後雖然傳來舍監高亢的制止聲,但因為事態緊急,所以也就不加理會了。要從跟風紀委員之間的關係開始逐步解釋,也是一件麻煩事。

  靠著室外燈光的照耀,雷真一路趕往獅鵞女子宿舍。吹拂脖子的夜風冰冷刺骨,甚至讓身體不停發抖。

  雷真的腦海中,重新浮現了早前與菲利克斯的對話。

  『喂,菲利克斯。』

  追上那個將夏露棄之不顧的背影后,雷真抓住對方的肩膀,停下對方的腳步。

  菲利克斯將手掌亮在雷真面前,做出安撫他情緒的動作。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雷真。我也不是真的在懷疑你和夏露之間的關係。』

  『那你為什麼要說那種話?』

  『當然,是為了夏露著想。』

  『——那是什麼意思?』

  『我如果不那麼對她說的話,想必她又會繼續亂來吧?她不太擅長與別人合作,可是讓她一個人單獨行動又太危險了。』

  雷真沉默下來,無從反駁了。畢竟〈食魔者〉確實很危險,而夏露似乎也不會乖乖遵從風紀委員的指示。

  但是,在情感上還是無法接受,於是雷真依然繼續責備道。

  『……就算如此,你還是傷到夏露的心了。』

  『等到〈食魔者〉的事情處理完之後,我會好好彌補她的。』

  菲利克斯說著,露出比平日更加誠懇的眼神。

  雷真中斷了自己的回憶,嘖了一聲。

  等到事情處理完,搞不好就已經來不及了。

  真正的夏露並不像外表那麼堅強孤傲。

  (拜託你別做傻事啊,恐龍妹……!)

  「——雷真!」

  夜夜喚醒了雷真的注意力,剛才他因為陷入回想而分心了。經夜夜一提醒,他才發現有個人影正迎面向他們接近。

  雷真不假思索地擺出備戰架勢,朝著夜夜舉起了手。而夜夜的反應也和他一樣,擺出了架勢。在室外燈光的照耀下,對方的手裡似乎拿著什麼東西在閃閃發亮。

  冰冷的金屬光澤——是小刀的光芒。

  就在雷真感受一股不平穩的氣

  息時,也同時發現對方的身形非常眼熟。外表各處都很樸素、看起來很纖細的身形。及肩的頭髮、知性的眼鏡……那是……

  「莉瑟特!是我!」

  「雷真·赤羽……」

  莉瑟特放下手中的小刀,點亮油燈,確認雷真的外貌。

  她自己孤身一人,一如往常地沒有帶自動人偶在身邊。

  「你在找夏露嗎?」

  「是的,我正好要到龜宿舍去。」

  「找我?」

  「依你的個性,我想你一定會跑出來的。」

  「——這算是一種信賴?」

  「少別得寸進尺了,絛蟲。」

  「……抱歉。然後呢?你找我有什麼事?」

  「請問你是打算要去哪裡?」

  「去找你啊,我想再把狀況弄清楚一點。」

  莉瑟特的表情頓時一暗,刻意深深地嘆了口氣。

  「夏綠蒂同學的交友圈並不廣闊。從你現在這樣毫不思索、愚蠢亂闖的樣子看來,狀況非常絕望呢。」

  「嗯,你說話可以再婉轉一點。」

  「對於她其他可能會去的地方,我完全沒有……」

  莉瑟特用手指抵住唇瓣,陷入沉思。接著,仿佛突然回想起什麼似地開口。

  「你今天不是有跟她在一起嗎?請問你有聽她說過什麼嗎?」

  「不、也沒特別聽說……再說,我想原因應該是出在菲利克斯身上吧。」

  「也不反省自己的愚蠢,就想把責任推給他人呀?真是一條了不起的蚯蚓呢。」

  「為什麼你都專挑細長的蟲子來罵人啦?」

  就在這時,雷真的眼角餘光偶然瞄到了某個東西,於是開始環顧四周。

  「……好像挺騷動的嘛。」

  仔細一看,不管是樹叢深處或是建築物的陰影下,都可以見到蠢動的影子。雖然那些影子巧妙地隱藏了自己的氣息,但雷真的五感比起平常人更加敏銳。只要像這樣靜靜站著,就能感受到他們的氣息。

  莉瑟特也看向那些影子,有點難以啟齒地開口說道。

  「其實,是風紀委員正全員出動,在尋找夏綠蒂同學的下落。」

  「為什麼要把事情搞得那麼大——難道說,你們在懷疑夏露嗎?」

  難道他們認為夏露是風紀委員必須出動尋找的對象——也就是〈食魔者〉嗎?

  莉瑟特不動聲色,反倒是夜夜驚訝地用手搗住自己嘴巴。

  雷真仿佛在逼問似地瞪視著莉瑟特。

  莉瑟特雖然顯得有些遲疑,不過最後還是放棄隱瞞而開口說道。

  「剛才,在夏綠蒂同學的房間中,發現了大量的魔術迴路。」

  ——魔術迴路?

  是指被〈食魔者〉襲擊而消失的那些……?

  「怎麼可能!」

  「那是事實。是舍監發現的……」

  雷真的頭腦忍不住陷入了一片混亂。難倒是有人想陷害夏露——不,應該不是。就算夏露是〈食魔者〉,而使用了那個發光魔術的話,也應該會連同魔術迴路一起消滅才對。如果是有人打算要陷害夏露,這種栽贓方式反倒會引起反效果。

  或者說,夏露是為了某種雷真所不知道的理由,正在搜集魔術迴路……嗎?

  以夏露的能力來說,想在不破壞魔術迴路的條件下進行攻擊,其實也是辦得到的。

  「那些還不確定是被〈食魔者〉奪走的魔術迴路。目前,有空的教授們正在鑑定當中。不過,因為毀損的情形很嚴重,所以必須要到明天早上才會有結果。」

  雷真沉默下來,陷入沉思之中。

  大概是判斷那樣的雷真目前幫不上忙,於是莉瑟特微微彎腰說道。

  「那麼我們就此別過,我要回去搜索——」

  「等一下。」

  莉瑟特忽然被叫住,而訝異地停下了步伐。

  雷真仿佛是在進行確認似地,用格外謹慎的口吻問道。

  「我現在是風紀委員的協助者……這種說法應該沒錯吧?」

  「確實是那樣。」

  「那麼,就讓我協助你們『搜查』怎麼樣?」

  莉瑟特似乎被挑起了興趣,於是又回頭面對雷真。

  「請問你打算做什麼?」

  「首先,我想親自去確認一個地方。」

  接著,雷真說出了那個場所。

  莉瑟特似乎感到非常詫異,臉上露出了以她來說很難得的困惑表情。

  「如果是那裡……就不是我可以作主的了。」

  「那麼需要獲得誰的允許?」

  「……請稍等一下,我去跟菲利克斯討論看看。」

  「你願意幫我嗎?」

  「畢竟狀況不同了。即使你是一隻腦袋多簡單的孑孓,在這種十萬火急的時候說出這種話,想必是有其意義吧?」

  雖然她這句話有些讓人難以認同的地方,不過雷真還是點點頭了。

  於是莉瑟特說要去打電話,而往她剛才過來路上走回去。

  接著好一段時間,雷真與夜夜兩人佇立在冰冷的空氣之中。

  因為夜夜緊緊地貼著雷真,所以其實並不覺得寒冷。不過,「等待」這種事情是非常需要耐性的。

  是交涉過程不順利嗎?還是莉瑟特放他們鴿子了?或是她在半路過上什麼狀況了?遲遲不見莉瑟特回來的跡象。

  就在局促不安地過了十幾分鐘後,莉瑟特終於現身。

  「心懷感激吧。菲利克斯幫你去向執行部取得同意了。」

  沒想到許可如此簡單就下來了。

  「讓我來帶路,菲利克斯交代我要儘可能向你提供協助。」

  「感謝你。」

  「你的感謝就省省吧,我也只是遵從職務而已。」

  莉瑟特冷漠地說完後,帶著雷真走了出去。

  在她的帶領之下,一行人前往的是學院的〈最重要區域〉。經過中央講堂前方、穿越時鐘塔後院、橫越校長官邸之後,便看見了一座像是巨大墓碑般的正方體建築物。

  正是重要機巧保管設施,通稱〈置物櫃〉。

  「你要進到這裡面,有一個條件。」

  莉瑟特露出比平日還要嚴肅五分的表情,用認真的口氣說道。

  「這裡面保管了大量處於休眠狀態的自動人偶,當然,每一具都是毫無防備的狀態。只要你有那個意思,就能夠破壞那些自動人偶,讓人偶的擁有者無法出席夜會。」

  「別開玩笑了!我沒卑鄙到那種程度。」

  「我只是在分析可能性而已,水棉。」

  「不要降格到微生物行不行!我知道了啦,我會把夜夜留在這裡。」

  「雷真……」

  夜夜一臉擔心地抬頭看向雷真。水汪汪的眼睛盈滿淚水,不斷反射著油燈的光芒。看起來就像央求憐愛的小狗一樣,令人心疼。

  「萬一發生什麼事的話就立刻叫我。如果連你都被〈食魔者〉攻擊,那就沒戲唱了。」

  「夜夜沒問題的,倒是雷真……」

  「別擔心,有莉瑟特跟我一起啊。」

  「居然跟那個女人兩人獨處,雷真的貞操會有危險……!」

  「……又來了啊?」

  「不用你瞎操心,這滿腦戀愛的笨人偶。就算萬一這傢伙對我下手,我也會咬舌自盡的。」

  「誰要對你下手啦!你們兩個別老說這些有的沒的行不行!」

  商量告一個段落後,莉瑟特再度走到前面帶路,進入正方體的建築物里。

  設施的入口有人站哨,管理室也有警衛在裡面。莉瑟特出示了風紀委員的臂章,並且向警衛說明來意。

  警衛似乎已經接到通知,於是同意兩人入館,並把萬用鑰匙遞給他們。

  建築物的內部與外觀相同,沒有多餘的裝飾,看上去非常冷硬。地板、牆壁以及天花板,全都以直線構成,氣氛壓得讓人喘不過氣。

  因為內部並沒有點燈,於是兩人只能依賴煤油燈的光線,朝深處前進。

  「然後呢?你想要確認的東西是?」

  「三年級學生的自動人偶。如果我的猜測

  沒錯的話,應該可以找到搜索〈食魔者〉的決定性證據。」

  「那就在二樓了,往這裡走。」

  「……欸,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我沒有男朋友。不過如果要被你抱的話我寧願去死,這個色魔。」

  「…………」

  大概是知道自己這玩笑實在不好笑,於是莉瑟特有點害臊地輕咳了一聲。

  「我剛剛那是開玩笑的。你有什麼問題?」

  「我只是想說,菲利克斯的自動人偶究竟是怎樣的人偶啊?」

  莉瑟特稍微想了一下,然後仿佛在搜索記憶似地回答。

  「雖然我是看過,但是細節上我也太不清楚。據說是文藝復興時期製作出來的人偶,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是古董啊?」

  「別想得那麼簡單。從人類的歷史上看來,文藝復興時期是一段出現的天才特別多的時期。據說那時期有一些現在已經失傳的技術,也留下一些魔術至今仍未被解析明白。或許菲利克斯的自動人偶,就反映了那種『天才創造的奇蹟』也不一定。」

  「……說得也是。畢竟那是〈十三人〉之一所使用的自動人偶啊。」

  從幾百年前就已經存在,而直到現代還依然能表現出精湛的成果——這樣的自動人偶,不可能只是古老而已,一定還有某些地方遠遠凌駕於現代著名技師的技術。

  「不知道那傢伙究竟內藏著怎樣的魔術迴路呢?」

  「那種事情我就不清楚了……雖然我是主委的輔佐,不過同時也是夜會的參加者。對於像我這樣總有一天會變成敵人的對象,我想菲利克斯不可能會全盤托出吧?」

  「這麼說也是。」

  「只是——」

  「——只是?」

  「以前在野戰演習的時候,他有操縱過熔岩。」

  「熔岩?」

  「是的。他將土地變得炙熱,挖出了一條壕溝。然而,他又在別的時候,操縱濃霧擾亂敵方的隊伍。」

  「霧……不是單純的水蒸氣而已?」

  如果是操縱熱能的魔術,那麼不管是熔岩還是霧氣,就都能製造出來了。

  「他操縱得比單純的水蒸氣更為自在,就好像是跟他的神經相通一般。」

  「那是什麼啊?難道他可以同時施展兩種以上的魔術……不,那不可能。」

  不管怎麼說,他確實是個難應付的對手。畢竟無論是熔岩或煙霧,都是流體物質。

  就在走到樓梯頂端後,莉瑟特停下了腳步。

  「菲利克斯的置物櫃就在右邊最裡面的房間裡。」

  「不,我要找的不是那東西。」

  莉瑟特露出了詫異的眼神。

  從先前兩人的對話之中,她似乎以為雷真想找的是菲利克斯的置物櫃。

  雷真從莉瑟特的手上搶過萬用鑰匙,往反方向踏出步伐。

  他已經掌握建築物的內部構造了。

  隨著指示牌前進後,很快地來到他想去的房間。

  「那裡是——」莉瑟特似乎在背後想要說些什麼。不過雷真沒有理會她,而直接打開了房門。

  在房間裡,如棺木似的置物櫃,井然有序地並排著。

  雷真靠著上面的名牌,尋找他要找的箱子。

  不久後,他就找到了。

  登記代碼(白色幻霧)(White Mist)——莉瑟特·諾登。

  雷真壓抑著劇烈的心跳,用萬用鑰匙解開鎖,不由分說地打開蓋子。

  「…………!」

  箱子裡放了一個巨大的玻璃圓筒。

  就像一支大得驚人的試管。裡面所裝滿的液體,就像是福馬林一樣,而在液體中漂浮的,是一個如生物標本般的裸體少女。

  那並不是自動人偶。

  從她被剖開的胸部中,可以看到真正的內臟、真正的肉體。

  雷真不禁詛咒起自己的愚昧。

  我怎麼會那麼蠢!居然……居然沒發現到如此重要的事情。

  也就是說,從最初的最初開始,她就一直在這裡了。

  被裝在玻璃圓筒里的,正是——

  莉瑟特·諾登的屍體。

  下一個瞬間,一記幾乎讓人窒息的重擊,狠狠落在雷真的背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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