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Chapter 7 圓舞、微笑、欺時的妖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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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小弟弟只有兩條路可以走:凍死在這,或是——」

  兩年前的那一天,硝子對著渾身是血的雷真如此問道:

  「與赤羽天全一戰,然後落敗而死。」

  雷真仰天倒地,凝視了硝子好一段時間。

  縱使嘴角沾滿鮮血,全身憔悴乾枯,他的眼神依然沒有失去光輝。

  「……你可以,讓我跟那傢伙一戰嗎?」

  「如果小弟弟希望的話。」

  雷真仰望了一下佇立在硝子身旁的少女——夜夜。

  「……你吧。」

  一開始只是微弱的聲音,接著他便清楚地說道:

  「我的這條命,就交給你吧。」

  「很明智的選擇。那麼,讓我們來打個賭吧。」

  「……打賭?」

  「我是名聞天下的花柳齋——既不信神也不敬佛。不過,我也不是什麼惡魔。我就給小弟弟一個可能性,至於小弟弟最後能不能安享天年,就看你自己的表現了……」

  「那是……什麼意思?」

  「如果你能打倒赤羽天全當然最好。倘若沒能打倒,小弟弟的身體就由我接收了。」

  雷真的臉色霎時一變。

  閃過他腦海的,恐怕就是妹妹那具被挖空的屍骸。

  而硝子想要對雷真做出同樣的事情。

  「為什麼,要針對我們……!」

  「我想要活生生的〈紅翼之血〉,為了成就我的願望。」

  一股憎恨湧出雷真眼眶,他瞪向硝子,挑釁似地說道:

  「好,我知道了……這種身體你也想要的話,我就給你!」

  於是,在紛飛的細雪之中,兩人訂下了契維。

  「主人……」

  硝子呆滯地抬起頭,她撐在扶手上的手肘早已麻了。

  看來自己似乎是喝醉了,不知不覺,心就飛向了遠處。

  這裡是軍方所有的宅邸庭院。從日本帶來的櫻花因為過季而紛紛散落,只剩點點零星的花朵。在那寂寞的枝條下,硝子鋪了一張布毯,享受著夜晚的宙櫻風情,一旁則是伊呂里,以及小紫的身影。

  硝子手中的酒杯已經見底,於是她將酒杯伸向伊呂里。

  「您已經喝得有些多了,請保重身體。」

  伊呂里會反抗硝子還真是一件罕事。仔細一看,小紫也同樣露出擔心的表情望著硝子。

  硝子不禁自嘲,居然會讓這兩個孩子擔心,真不像自己的作風。

  「主人,請問您在想什麼呢?」

  「……我在想小弟弟的事。那個不聽話的小鬼,明明就說過要把性命交給我,卻總是恣意妄為。」

  伊呂里與小紫面面相覷後,兩人同時笑了出來。

  「有什麼好笑?」

  「非常抱歉……只是沒想到主人也會像這樣發牢騷呢。雷真大人的心腸如何,主人不是最清楚了嗎?」

  「哼……你倒是表現得很鎮靜啊,明明總是夜夜、夜夜地吵個不停。」

  「才,才沒有那種事!」

  伊呂里雪白的肌膚染上紅暈,輕咳一聲後,瞄了小紫一眼。

  「小紫曾經說過,只要跟雷真大人在一起,夜夜一定不會有問題的——而我也是如此認為。」

  硝子看向學院的方向,圍牆外的廣闊天空,不知不覺已漸漸變藍。

  「……說得也是。夜夜沒有問題,她會慢慢吃掉小弟弟,然後一點一滴地接近目標吧。」

  小紫不禁歪著小腦袋,頭上冒出了問號。而在一旁,伊呂里則是僵起了肩膀。

  「那個人的夢想,也一定會實現的。」

  硝子抬頭仰望天空,看向遙遠的彼端。

  再過不久,天就要亮了。

  2

  「我拒絕。」

  話聲方落,辛格的身影就從樹頭上消失了。

  夏露根本看不清對方動向,而雷真則是趕緊將茫然失措的夏露往旁一推,自己也立刻跳開,避開了踢擊。

  西格蒙特雖馬上揮出利爪,卻被辛格輕易閃過,他無視西格蒙特再度逼近雷真。

  他往正上方攀升,卻又立即下壓祭出一腳,描繪的軌跡實在太過匪夷所思,讓雷真的動作不禁慢了一步,眼看就要來不及反應了!

  「雷真!」

  所幸夜夜即時趕上,將身體插入兩人之間,擋下辛格的腳跟。

  辛格往後一躍退開——下一秒完全無視慣性的存在,立刻反轉動向。是假動作!

  「森閒四十八沖!」

  夜夜擺出放鬆的架式,迎接對手的攻擊。

  這是以柔克剛的招式,然而辛格的踢擊卻在中途停止了。

  因為錯過出招時機,使夜夜的姿勢變得十分不穩定,看準這一瞬間,辛格的踢擊再度達到最高速。夜夜被他一腳踢開,使雷真變得毫無防備。

  夏露根本來不及介入其中,西格蒙特巨大的身體反而讓它跟不上速度。就在不知所措的兩人眼前,這次辛格的腳確實踢中了雷真的頭部。

  當場被踢飛的雷真額角破裂,飛濺出鮮血,搞不好頭蓋骨都被踢碎了。他倒在石板路上,一動也不動。辛格緩緩轉身,面向夏露的方向。

  「那麼,接下來換這邊——」

  砰!

  夜夜的靴子重重落在辛格的後腦。

  (——騙人!)

  夏露忍不住睜大眼睛,因為面對夜夜的這一記偷襲,辛格竟紋風不動。

  甚至應該說,受到打擊的反而是夜夜。她在著地之後單腳跳了跳來確認足部狀態。

  站在夜夜背後的,是氣喘吁吁的雷真。

  似乎是因為頭部受到重擊的緣故,他顯得步履蹣跚,但眼神依舊非常銳利。

  「夏露啊……」

  西格蒙特這時低聲呼喚,讓夏露趕緊回神:

  「光束炮!」

  瞬間的蓄氣後,西格蒙特「轟!」地射出光束。

  雖攻其不備,但辛格仍逃到空中,避開了射線。

  夏露心想:不能讓他就這樣逃掉。於是再度瞄準目標進行發射。

  光束炮就算是飛舞在天上的鳥也能射下,這次一定能命中的!

  光線確實捕捉到了辛格,但「啪唰!」一聲巨響後,光束炮竟改變了路徑,飛往其他方向。

  (被彈開了?)

  魔術迴路〈魔劍〉是介入宇宙真理的秘法。明明不管對方的硬度如何,只要是有形的東西應該都能全部消滅的,可是現在卻……?

  夏露在一片昏暗中定睛一看,發現辛格的手部潰爛,皮膚也被燒破了。

  雖不是毫髮無傷,但完全算不上致命傷害。

  搞不好,他所操縱的魔術也是某種介入宇宙真理的類型。

  沒時間讓夏露感到驚訝了。辛格如飛燕般落下,一腳踢在西格蒙特的側臉,它巨大的身軀搖晃了一下,再度倒地。

  夜夜雖然跟進攻擊,卻也被辛格輕易踢飛了。

  好強……這可不是在開玩笑。

  夏露用力甩著因動搖而變得空白的腦袋,想辦法讓自己冷靜下來。

  忽然,她察覺到一件事,於是趕緊將視線掃向四周。

  「沒有用的,Miss貝琉。您找的東西不在這裡。」

  「……不可能!」

  辛格滿臉無奈地嘆了口氣,那態度不禁令人惱火。

  「無論再怎麼精巧的自動人偶,仍有一點與人類不同。」

  那種事情不用你來說。人偶與人類不同,人偶——

  「是的,自動人偶並不能產生魔力。」

  就算是禁忌人偶,產生魔力的也不是〈人偶〉本身,而是收納在內部的〈人類〉部分。

  「那麼為何,我能『一個人』戰鬥呢?」

  「……別逗我笑了。你真的是一個人嗎?」

  「格蘭維爾家的執事雖然優秀,不過要說唯一的缺點,就是有些大嘴巴。就讓我告訴您吧,現在在您眼前的正是……」

  辛格將手放在胸口上,畢恭畢敬地行了一禮。

  「神性機巧——〈Machine Doll〉。」

  3

  醫學部的走廊上,芙蕾正坐在長椅上打著盹。

  而在醫務室里的安里則被十二隻〈加姆〉看守著。

  被自己害怕的狗狗們包圍,讓安里變得像小動物般不斷發抖。她被逼到一張簡易病床上,看起來根本沒有想逃跑的念頭。〈加姆〉的感官非常敏銳,警戒心也強,即使遇上敵襲也能立刻察覺,而正是這份安心感,讓芙蕾不禁放鬆下來了。

  忽然,被她拿來當作枕頭的拉比用力豎起耳朵。

  芙蕾揉一揉眼睛,悄悄看了醫務室一眼——接著跳了起來。

  安里居然將手術刀抵在手腕上,企圖割斷自己的血管!

  「羅賓!」

  芙蕾趕緊隔著門板發出命令,一隻臘腸犬跳躍起來,咬住安里的右手。

  安里忍不住鬆開手術刀,毫釐之差,她的左手腕安然無事。

  芙蕾一步一步走近安里,並撿起手術刀。

  大概是以為自己會挨罵吧?安里於是拉下帽子,把臉遮了起來。

  「請……請不要管我!像我這種人,根本沒有活下去的價值呀!」

  「就算你死了,我也不會在意。」

  「——既然這樣!就請你不要阻止我!」

  「可是,雷真他,會難過。」

  安里忍不住低下頭,咬住自己的下唇。而芙蕾接著說道:

  「〈暴龍〉……在做壞事。那是,因為……她希望你活下去。」

  『深深刺進心中的一句話,讓安里垂下眼皮,放鬆肩膀。

  「那句話……雷真先生也有跟我說過……」

  「那麼,你願意,理解了嗎?」

  「可是……這全都是我害的。就是因為我這種人還活著,所以姊姊大人才……而且我還……害雷真先生也受了那麼嚴重的傷……」

  「〈暴龍〉——夏綠蒂她,告訴我了。她跟我說過,全部的事。」

  「————!」

  「所以,我知道,你們是被人威脅的……」

  其實昨晚夏露出現在芙蕾面前時,就已經將秘密說出來了。

  『為什麼……你要跟我,說這些呢?』

  芙蕾當時這麼問道,夏露感到彆扭地將臉別開了。

  『因為只有那個笨蛋一個人的話,我還覺得很好對付;可是如果連你也出來多管閒事,我就會覺得很麻煩呀。』

  接著,她露出央求般的眼神看向芙蕾。

  『不過,拜託你不要跟那個笨蛋說,絕對不要說。雖然或許是我自以為是的想法——不,這不算自以為是。就算今天對象不是我,那傢伙也絕對會出面幫忙的。』

  『既然這樣……』

  『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我不會跟那個人說,也希望你不要告訴他。』

  夏露仿佛再次確認般加了一句:『說好了喔』。芙蕾不由得對她點了點頭。

  其實,當時芙蕾根本聽不太懂夏露究竟想表達什麼。

  「不過,現在,我了解了……雷真他,就算讓自己渾身是血,也會戰鬥。他絕對,不會丟下我們不管。」

  面對抬頭看著自己的安里,芙蕾就像教誨似地說道:

  「就是因為他會幫忙,所以……更不可以依賴他。」

  雷真會賭上性命幫忙。

  就算要與世界為敵。

  他會不顧自己的安危,即使變得渾身是易。

  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更不可以把他牽扯進來,如果是真心祈求他平安的話——

  「所以,你也……不可以,任性撒嬌。」

  芙蕾說著,露出微笑。

  聽到這些話,不知安里究竟懂了多少?

  只見她垂下頭,像緊閉的貝殼般沉默下來。

  忽然,狗狗們一齊看向窗戶的方向。

  遲了一秒後,芙蕾的聽覺也感受到異常了。

  窗外可見一陣閃光飛濺,芙蕾趕緊啟動拉比的〈音壓操縱〉,收集屋外的聲音,接著便聽到了激烈的戰鬥聲。

  芙蕾直覺般感受到雷真現在正陷入苦戰,不禁變得坐市難安,不知所措了。

  「我把這幾個孩子,留在這。還有,洛基也在,所以你不會有事的。」

  芙蕾說完後就帶著拉比,準備走出醫務室。

  「咦……請問你要去哪?」

  「雷真那裡。要是有萬一,我得去幫雷真。」

  芙蕾抬起頭,稍微思考了一下後,歪著頭問道:

  「……你要,一起來嗎?」

  4

  就這樣,安里現在正躲在樹叢後方,看著戰鬥的進行。

  芙蕾也在她身邊,兩人因為拉比的〈音壓操縱〉而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因此敵人似乎並未察覺她們的存在。

  敵人只有辛格一個。他就像是站在一塊看不見的踏板上,停留在半空中,俯視著地面上滿身瘡痍的雷真以及表情焦急的夏露。

  「……神性機巧?」

  聽到辛格的話,雷真又復誦了一遍。

  他似乎沒聽說過這個詞,而安里也從來沒聽過。

  不過,芙蕾似乎理解了,於是在安里身旁倒吸了一口氣。

  「……那是啥啊?不是自動人偶嗎?」

  「您真是無知呢,Mr.赤羽。身為一名學院的學生,那樣是不行的。您說是吧?貝琉伯爵家的大小姐。」

  「……完美的,人偶。也就是說,那傢伙是完全自律的。」

  安里雖然聽不太懂其中的意義,不過,她也至少理解了一件事:

  為什麼明明沒有人偶使,辛格卻可以行使魔術?

  光是『禁忌人偶』並不足以解釋他這種仿佛毫無限制行使魔術的能力,在那背後,想必關乎神性機巧的概念。

  辛格做作地點點頭,肯定夏露所說的話。

  「既是機械(Machine ),亦是人偶(Doll ) 。這裡所說的Doll,是指上帝創造的〈自身擬態〉——也就是人類的意思。」

  機巧的人類——那就是神性機巧(Machine Doll)

  雷真感到不悅地皺起眉頭。

  「我不懂,那又怎樣?」

  「失禮了。格蘭維爾家的執事雖然優秀,不過要說唯一的缺點——」

  「就是講話很拐彎抹角吧?」

  「正是。簡而言之,我即是一個〈完全的個體〉——對於身為不完全存在的你們來說,終究是不會有任何勝算的。」

  辛格說著,又再度發動了攻擊。

  殘像如尾巴般拖長,他靈巧地飛舞在空中,宛如一道閃電。而就像真正的閃電一般,他不斷以直角變更路線,一左一右地穿越雷真與夜夜,飛向夏露。

  西格蒙特立刻察覺危機,急忙將尾巴甩向辛格。

  辛格卻用誇張的角度改變了軌道,輕鬆避開攻擊,接著完全不減慢速度,直接衝到西格蒙特跟前,一腳往上踢。

  爆炸性的威力讓辛格的腳陷入西格蒙特腹部,將他巨大的身軀當場踢飛。

  「這傢伙!」

  雷真大叫一聲,並讓夜夜沖向辛格。夜夜的動作雖然如山貓般敏捷,可是辛格卻如落葉般飄忽難測,隨後又再度逃往空中。

  西格蒙特的身體發出微弱的光芒,漸漸縮小了。

  「西格蒙特!你沒事吧?」

  「唔……沒問題。」

  那是騙人的,西格蒙特已經縮小到如馬匹的大小了,這樣就連讓夏露騎在它身上都有困難,夏露不禁一臉苦澀。

  「……真難看呀,我們。」

  她的聲音已經超越了不甘心的程度,甚至乾脆地說道:

  「這真是一種屈辱,是啊,徹底的屈辱。這邊是兩組人馬一起上——明明就有四個人,卻對區區一個男人感到束手無策。」

  「……你還,撐得下去嗎?」

  「多虧某個變態害我亂來的關係,魔力已經快要見底了。」

  「那還真是抱歉囉。你沒有什麼秘藏的絕招嗎?」

  「你是笨蛋嗎?要死了嗎?沒有魔力的話,別說是絕招,連個屁都放不出來呀。」

  「身為一名前貴族大小姐,拜託你不要開口

  說什麼『屁』行不行?」

  「你才是呢,就沒有像之前那種耍小聰明的招式嗎?」

  「沒有。」

  夏露的下巴掉了下來,看來她的期待落空了。

  「我根本看不透那傢伙的魔術,而且神性機巧什麼的我連聽都沒聽過。真要上的話,就只能不要花招直接和他力拚……可是出大招會被他躲開,分散次數攻擊又沒辦法造成傷害——」

  這時,雷真的眼神閃了一下,似乎想到什麼點子了:

  「既然這樣,如果我跟你說只要再射一發就好,辦得到嗎?」

  夏露思考著雷真所說的話,微微一笑:

  「如果只要一發,就算是時鐘塔我也會讓它蒸發掉。」

  「正合我意,你可別失手啦!」

  「你才是呢!」

  兩人立刻往左右散開。雖然安里完全搞不清楚狀況,但似乎光靠剛才的兩三句話,這兩人就已經完成溝通,彼此都理解了某種類似作戰計劃的東西。

  雷真讓夜夜打先鋒,往辛格沖了過去。

  他將手掌伸向夜夜的背部,輸送著巨大的魔力。

  夜夜全身頓時散發出驚人的魔力,似乎有什麼打算的樣子。於是辛格立刻改變動向,為了封鎖對方的動作而朝夜夜直衝過來。

  安里的認知追不上辛格的速度,他劃出一道不自然的軌跡後,眨眼就消失了。

  下一秒,他陡然出現在雷真的背後——

  接著瞬間停止活動。

  因為某人抓住辛格的身體,將他固定住了!

  夜夜閃入了雷真與辛格之間,封鎖了辛格的動作。

  安里一方面為雷真逃過一劫而鬆了一口氣,另一方面又不禁感到疑惑:

  剛才辛格的速度與軌道,應該已經超越了雷真的感官能力才對。

  也就是說,夜夜之所以會移動到那裡……是靠預測?

  雷墓讓夜夜跑在前方,讓自己背部門戶洞開……也是故意的?

  如果辛格剛才選擇從正前方發動攻擊,雷真就毫無疑問會被殺死了呀。

  極其危險的二選一,這是何等膽識!

  「雖然模仿洛基的招式讓人有點不爽,不過一切順利真是太好了。」

  「……並不順利喔,Mr.赤羽。」

  辛格冷淡地說著。他一面與夜夜持續較量著力氣,繼續說道:

  「我的身體就算是〈魔劍〉也能承受得住,所以不管您的人偶有多大力氣,都沒辦法傷我一根寒毛。這種程度的束縛,我立刻就——」

  「這可是你說的喔。」

  「什麼……?」

  「我是不懂神性機巧是什麼鬼東西,但那絕不會是完美無缺的。」

  雷真深深吸了一口氣後——瞬間釋放出龐大的魔力。

  「光焰絕沖——」

  魔力流入夜夜全身上下,散發出青白色的磷光。

  「〈夜櫻亂舞> 。」

  就在下個瞬間,夜夜炸開了。

  但那只是一種錯覺,實際上是夜夜的拳腳不斷高速揮出所致。

  宛如狂風暴雨,又像機槍掃射。

  辛格變得完全無法動彈。他只要稍微移動,夜夜就會立刻追上去。辛格的身體仿佛被子彈一發接一發地打擊著。

  然而這些攻擊全都被辛格的肌膚阻擋下來,連一點凹陷都沒有,對他而言,每一擊都太輕了。

  但雷真依然沒有停止攻擊,他不斷釋出全身魔力,如花火般激烈,源源不絕地驅動著夜夜。

  接著,就在某個瞬間——

  嚴密防守的辛格手臂上,忽然飛散出一滴紅色水珠。

  轉眼間水珠的數量越來越多,飄散飛舞於四周。

  辛格的皮膚破碎、肌肉裂開,傷口不斷增加。

  血雨漫天飛舞,猶如櫻花吹雪般。

  可是,夜夜的猛攻也就到此為止了。

  宛如河水乾涸似地,雷真的身體已經徹底失去力氣,停止了魔力釋放。

  他一個踉蹌趴倒在地,夜夜的動作也同時遲鈍下來,一屁股坐在地上。

  魔力枯竭!那兩個人已經沒有戰鬥的力氣了!

  形勢逆轉,雷真會被辛格一拳殺死——正當安里這樣想的時候……

  辛格忽然雙膝跪地,當場癱軟下來。

  他的呼吸非常急促,全身血跡斑斑。垂落在他體表的,是被撕破的衣服?還是皮膚?不論如何,總之辛格看來已經站不起來了。

  「……仔細想想就知道啦。明明是個就算被揍也沒事的傢伙,為什麼有必要躲開夜夜的攻擊?當然,就是因為會造成損耗啊。」

  雷真混雜著呻吟聲嘀咕道:

  「就跟夜夜會精疲力竭的道理一樣……我不管你是神性機巧還是什麼,既然是〈生物〉——使用魔力就一定會累。」

  安里心想:原來如此。

  辛格的防禦能力、移動能力、以及攻擊能力,全都來自於同一種魔術。一種將肉體的運動方向,在分子層面上自在操縱的魔術。

  不管是他能不受損傷,或是可以飛在空中,原理都是源自這個力量。

  雷真雖然理解了那個特性,卻想不出對應的方法。

  就是因為想不出對策,他才決定使出最沒有效率、也最實在的戰術。

  那就是——耗盡對方的魔力。將對方最討厭的打擊技徹底招呼在他身上,簡單來講就是一種耐力的比拚。那是在一對一的情況下無法成立的戰術,但如果是現在的狀況……

  「就是現在,夏露!」

  既然辛格已經無法動彈,光束炮就能擊中他了!

  夏露早已完成了魔力充填,將手放在西格蒙特背上,隨時都能夠發射。從西格蒙特的口中,流露出如火花般的光芒——

  但是,她卻沒有發射。

  夏露的表情僵硬,明顯猶豫著,

  是因為對方有著人類的外型嗎?明明對這對姊妹來說,他應該是恨之入骨的對象才對啊。

  「快發射啊,夏露!」

  夏露緊緊閉起眼睛,並且扣下魔力的扳機。終於,巨大光束髮射出來了。

  不料辛格卻忽然起身,宛如滑動般躲開了炮擊。

  剎那間,安里還以為是他留有餘力。不對,就算是魔術師素質遠不及姊姊的安里,也能看到那條飄舞在空中的〈細絲〉。

  某個人向辛格伸出了魔力線。

  是人偶使——究竟在哪裡?

  安里忍不住將身體打直,仔細搜索,芙蕾也同時左顧右盼地叫處張望。最先做出動作的卻是雷真,他痛苦地吸了一口氣後,擠出全身的力氣大叫:

  「利比耶拉!」

  是在叫誰呢?安里還來不及思考,就聽到了「汪吼!」的一聲。

  是狗的叫聲。聲音中蘊含某種魔力,形成一發炮彈從草叢飛出,那塊足以撕裂大氣的不可視團塊,一面切開樹梢一面往前飛去。

  而在它的射徑上、路燈正上方的樹枝,坐著一名少年。

  就在音波彈擊中目標之前,少年輕身一躍從枝頭上跳了下來。

  但是——雷真卻已等在他的落腳處了。

  雷真抓住少年,將他的身體壓向燈柱,並抽出一把小刀。

  雷真接著將小刀抵在少年的脖子上,擺出只要少年有任何動作,就會立刻切開喉嚨的架勢。這樣一來,不管那名少年是要抵抗,還是想驅動辛格,都已經沒辦法了。

  說到辛格。

  他也已在不知不覺間,被夜夜架住了。

  夏露愣愣站在原地,安里也是一樣,搞不好連在一旁的芙蕾心中也有跟夏露同樣的疑問。雷真剛才到底做了什麼?她們完全無法理解。

  唯一能確定的是:雷真比敵人還要早一步做出行動了,就只有這樣。

  然而,被對方搶得先機的少年反而表現得非常愉快:

  「這還真是讓人驚訝啊!為什麼我的位置——我的存在會被你預測出來呢?」

  安里也不明白這點。就算少年的確切位置是那隻狗找出來的,但為何雷真可以預測到他的存在?

  「……我才疏學淺,所以那邊的執事究竟是什麼東西……說實話,我完全不能理解。」

  「所以?」

  「所以,我就乾脆把他當成是我所知道的東西……也就是自動人偶。」

  「很棒的想法啊,答對一半了。」

  少年笑了出來。明明已經窮途末路了,他卻沒有絲毫退縮。

  「繼續說給我聽啊,如果辛格是自動人偶,那又如何?」

  「那傢伙不需要人偶使。既然如此,讓他變得需要就行了。」

  這樣一來,人偶使自然就會現身。

  換言之,不論是剛才表現出一副魔力用盡的模樣……

  或是讓人以為他已經無計可施的模樣……

  其實全都是雷真的伎倆——

  是他為了把幕後黑手拖出來,所使出的賭命陷阱!

  雷真這時露出一臉嚇人的笑容,將刀刃壓向少年的脖子。

  「你就陪我走一趟吧,夜會執行部議長塞德里克格蘭維爾。我要你把真相一五一十全都吐出來,然後再讓你連鮮血都一起吐出來。」

  少年眨了眨眼,忽然迸出大笑。「呵呵呵」地發出和氣氛格格不入的開心笑聲。

  「或許你的確是才疏學淺,但我跟你保證,你的腦袋很靈光啊,居然能超越我所預想的兩、三步棋。不過,如果你以為這樣就將了我的軍……」

  剎那間,少年的身影消失了。

  與辛格使用的招式不同,他看起來就像是融化了,或是被吹散了。

  「雷真!後面呀!」

  夜夜忽然發出叫聲,而晚了一秒之後,安里也發現了。

  少年居然不是在雷真面前——而是在他背後。

  「你還棋差一著啊。」

  雷真趕緊以手肘一捶,但卻落空了。少年的身影從眾人眼前消失,接著瞬間化成辛格的模樣。

  不,是換成辛格了?又或者對調了?

  不管怎樣,總之少年在不知不覺間消失,而辛格也脫離了夜夜的掌握。

  眾人還無法理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辛格的一腳便擊中了雷真的腹部。

  伴隨著「啪哩!」一聲不祥的聲響,雷真登時倒在草地上。

  夜夜、夏露與安里同時發出尖叫,而當中唯一冷靜應對狀況的,居然是芙蕾。

  拉比立刻飛奔而出,撲到辛格身上。就在它銳利的犬齒逼近辛格喉頭、準備將它咬碎的瞬間,辛格忽然往後方一滑,躲過了攻擊。

  與剛才如出一轍,令人錯愕地,少年瞬間出現在辛格的肩膀上。

  簡直像在作夢一般,或者該稱之為某種幻術。

  少年低頭俯視倒在地上的雷真,露出美麗的微笑。

  接著,辛格浮向半空,不知飛往何處。

  就這樣,非常突然地,夜晚又恢復了寂靜。

  5

  「是不是稍微玩過頭了?你沒死就好。」

  在辛格的肩膀上,他的主人擔心地說著。

  然而主人臉上卻露出了笑容,與他的語氣相反,一點都沒有擔憂的神色。

  辛格在樹林間安靜地穿梭,垂頭喪氣說道:

  「實在非常抱歉,屬下……竟如此失態。」

  「喔?你這次又是為了什麼而道歉?」

  「像剛才那樣的敗北,以武力展示而言是最差的結果。」

  「才不,你可是在沒有人偶使的幫助下,對兩名〈十三人〉等級的魔術師展現出壓倒性的力量。〈神性機巧〉的存在感已經展示得很充分啦。」

  主人「嘻嘻」地笑著,似乎非常愉悅。

  「我現在心情好得不得了,甚至感到興奮,就好像得到了新的玩具一樣。那個男人真是太棒了,他一定會在我的掌心上愉快地跳舞給我看吧?」

  「伯恩斯坦家的執事雖然優秀……但要說唯一的缺點,就是有些膽小。」

  「你在害怕什麼,辛格?」

  「那個男人搞不好總有一天,會飛出大小姐的手掌心……屬下有這樣的預感。」

  「你不懂啊,就是要這樣才有魅力不是嗎?」

  主人表現得一點都不擔憂,眼神則是流露出對破滅的渴望。

  「這下子,夜會變得更加有趣了。」

  「夜會……請問您又想到什麼壞心眼的點子了嗎?」

  「你以為我是為了什麼屈居於八十七名這種爛排名啊?我可是〈加速的妖精〉(Elf Speeder)——愛麗絲·伯恩斯坦啊。」

  宛如花瓣散落般,主人的頭髮、肌膚與衣服忽然片片剝落。

  「下次我就在夜會的舞台上好好跟他們玩一玩吧,跟那個極東來的神性機巧,以及她的主人。」

  這麼說著的主人,有著一頭銀色秀髮,外表是一名亮麗的少女。

  盤在頭上的頭髮被解開後,如流星般拖出長長的尾巴。

  兩人的身影就這麼穿梭於樹叢間,消失在朝陽下的森林之中。

  6

  在理解戰鬥已經結束的瞬間,安里忍不住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全身頓時失去力氣,明明知道要放心還嫌太早,強烈的疲憊感卻依然襲卷而來。就在她感受到夜晚的寂靜刺痛了她的耳朵——之前。

  「雷真!你沒事吧,雷真!」

  好不容易降臨的寂靜,又立刻被夜夜的慘叫聲打破了。

  安里仔細一看,雷真就橫躺在遠處的地面上,一動也不動。

  他的狀況看起來非常危險,安里還沒來得及站起身子,夏露就已經奔跑過去,站在哭泣的夜夜背後,心虛膽怯地問道:

  「那個……你還活著嗎?」

  安里豎起耳朵,便聽到雷真聲若蚊蚋的回答:

  「……勉強、活下來啦。」

  「哼、哼!我才不是因為擔心你呢,畢竟你是個只有身體強健稱得上可取之處的變態呀。」

  安里總算稍微鬆了一口氣,卸下緊張的心情。

  此時,芙蕾忽然戳了戳安里的身體,然後指向夏露,這是在說:『你過去吧』的意思。安里雖然覺得非常尷尬,卻又無從反抗,只好畏畏縮縮地踏出步伐。

  「姊姊大人……」

  她滿心不安地小聲呼喚著。夏露似乎也已察覺到了安里的存在,但卻沒有轉身,而是背對著她、小聲說道:

  「對不起,安里。」

  「咦……?」

  「我確實……跟你在一起的時候,多少有感受過幾分優越感。我說跟你在一起就會感到安心,或許只是那麼一回事罷了。」

  姊姊究竟在說什麼呢?是被誰說過了什麼話嗎?

  「不過,其實我也是……曾對你抱持著自卑的感覺呀。」

  「咦……對我?」

  安里不禁愣住,因為這實在是太意外了。

  明明不論外貌、知性、魔力……在任何方面,夏露應該都比安里來得優秀才對。

  夏露稍微瞄了安里一眼,扭扭捏捏、難以啟齒地繼續說道:

  「你比我……大了,一吋呀。」

  「……身高?應該差不多喔。」

  「……部,啦。」

  「咦?」

  「胸部啦!」

  夏露頓時「轟隆隆隆隆」地一口氣臉紅到了耳根。

  「討厭!我本來打算一輩子都不說出來的啊!」

  滿臉通紅的夏露趕緊將臉轉開,結果瞄到雷真,隨即勃然大怒起來。

  「看什麼看啦!為什麼你在這裡啦變態!」

  「哇!別踢啊笨蛋!已經斷了啊!」

  「難道說,你聽見我剛剛說的……西格蒙特!快把這傢伙化為宇宙的灰燼!」

  「冷靜下來,夏露。雖然這種話很難啟齒,不過關於你的秘密——也就是你的胸部實際上是墊出來的事——其實早就已經曝光了啊。」

  看著他們這般互動,安里忍不住笑了出來。

  嘻嘻,嘻嘻。

  「什麼嘛,原來是這樣呀……」

  「你在笑什麼啦!真是的!」

  氣得頭頂冒煙的夏露,也忍不住被逗得笑了出來。

  安里不禁心想:原本以為很完美的姊姊大人,其實也有很強的自卑感。

  會忌妒、會羨慕,

  是個理所當然的人類。

  就跟我一樣,是個人類呀。

  心中的隔閡逐漸消散,就好像在春天明媚的陽光下,陰影處的殘雪漸漸融化一般。

  就算是像我這樣的人,也一定會有比姊姊大人優秀的地方。

  當然,並不只是這個平坦的胸部而已。

  而告訴我這件事的,就是雷真。

  雷真在夜夜的攙扶下,抬起滿是血跡的臉,仿佛感到耀眼似地看著安里。

  雖然男人都很可怕,但這個人——也許並不可怕呢。

  (謝謝你,雷真先生。總有一天,我也……)

  或許可以,變得稍微喜歡自己一點的。

  樹蔭的縫隙間射入橘紅色的光芒,小鳥們演奏起熱鬧的合唱,告知著全新一天的開始。

  7

  一個人影站在高處,從頭到尾看著這場戰鬥。

  在校長官邸的屋頂上,一名戴著銀色面具的年輕人,身後帶著兩名少女,眺望著樹林另一端的情景。

  這時,在他背後忽然傳來某人著地的聲音。

  兩名少女趕緊擺出備戰架勢,不過對方卻毫不畏懼,和善地向年輕人搭話:

  「熬夜過頭了吧,馬格努斯。整晚都沒睡嗎?」

  「……你才是,難得的美貌會被糟蹋啊,金柏莉老師。」

  「早從少女時期開始,我就已經很習慣在屋外過夜啦。」

  明明背後毫無防備,馬格努斯卻依然沒有轉身。他仿佛是想看清現況般,眺望著直到剛才為止還在戰鬥的方向。

  「你居然被指派為校長的護衛啊?看來太過優秀也是個問題呢。稍微把爪子藏起來如何?這不是你祖國的一句諺語嗎?」

  馬格努斯並未回答,於是金柏莉「呵」地笑了一聲。

  「不過話說回來,真是笑死人了,居然把那種失敗作稱為神性機巧。」

  「……失敗作?」

  「你該不會相信他所說的那些蠢話吧?這可是你的拿手領域呀。」

  馬格努斯稍微轉過頭,看來他終於對話題有點興趣了。

  於是金柏莉露出得意的表情,繼續深入試探:

  「你知道嗎,馬格努斯?大約兩年前,在極東的窮鄉僻壤,似乎有個蠢貨想利用活生生的少女肉體來製作神性機巧的樣子喔。」

  「……使用活體的話,就只能算是單純的禁忌人偶罷了。」

  「一開始是這樣。」

  金柏莉露出仿佛已經看透一切的眼神,而馬格努斯則是用火紅色的眼睛直刺向她。

  金柏莉於是聳聳肩膀,像是在裝傻般繼續說道:

  「這也沒什麼,開發新技術的前置階段本來就伴隨各種研究。就算有人為了打造完美的神性機巧,而量產出許多禁忌人偶,也一點都不奇怪吧?」

  「……你到底想說什麼?」

  「也就是魔術師協會一直都在看著你的意思啊,天全·赤羽。」

  馬格努斯沉默了一段時間。

  接著,他仿佛再度失去興致般,轉頭看向前方。

  「唉呀?你不否認嗎?」

  「不管我是那個人,或者不是那個人,都不是什麼重要的問題。反正我會繼續往我的目標前進——而那傢伙會來殺我。」

  馬格努斯的視線前方,是橫倒在地上的雷真身影。他被四名少女團團圍繞,不知為了什麼而被大家責備著。

  「玉蟲、鐮切,不須要再護衛了。」

  馬格努斯轉過身子,於是兩名少女趕緊跟在他背後。看著準備離去的馬格努斯,金柏莉像是在警告似地說道:

  「就讓我給你個忠告吧,不是以教授的身分,而是以一名人生前輩的身分。」

  「洗耳恭聽。」

  「你最好記住:製作人類是魔術師最大的禁忌。」

  「……我銘記於心。」

  馬格努斯頭也不回地離去了。

  而金柏莉則是望向雷真,露出諷刺的笑容。

  「好啦……究竟從夏娃手中接過果實、並咬下第一口的人會是誰呢?」

  潔白的天空微微帶著紅色光暈。

  那顏色就像是少女的肌膚一樣啊——金柏莉不禁如此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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