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Chapter 4 誰是輸家？
1
「<十字架騎士團>……！」
雷真忍不住露出苦澀的表情。這真是教人不悅的名字。是過去曾經企圖綁架夜夜與硝子的集團——
辛格深深地點了一下頭：
「是的。就是本人之前隸屬的那個，由德國留學生組成的特殊部隊。」
「對方的目的是什麼？事到如今，他們還想做什麼？再說，他們那群人不是早已四散——留在學院裡的，就只剩那對雙胞胎了不是嗎？」
辛格並沒有回答，而是從懷中拿出了一張紙。
潦草的幾行字加上一張地圖。是敵人留下的訊息。
「西文字母——這拼法是哪國語言啊？拉丁語嗎？」
「是德語。『四小時之內帶雷真·赤羽到約定的地點。不許泄漏，亦不許帶自動人偶。吾等與Miss拉賽福在此等候。』」
「Miss拉賽福——是指愛麗絲啊。」
「我想他們的第一個目的，恐怕就是要破壞我。」
「我記得你好像是德意志的最新技術……<機巧士兵>( Maschinen Soldat)對吧？」
就是德國利用其獨創的理論、做為<神性機巧>( Machine Doll)而創造出來的禁忌人偶。
辛格被稱為完成型態，能憑著內藏的魔術迴路<完全統制震動>( Fragarach )，發揮出超越常人的強度、攻擊力與移動能力。即使魔術師不在身旁，也能依靠自己產生的魔力行使魔術。
「『Fragarach』是傳說中的神劍，只要朝敵人投擲，它便能自行飛翔、擊倒敵人並回到手中。其銳利的一擊，即便是穿著鎧甲也難以防禦。相較之下，不論是我或是同型機，在性能上都遠遠不及傳說——然而對德國而言，這依然是機密中的機密。」
「而如今你卻被學院奪走……他們當然不可能保持沉默了。」
必定會前來奪還，或是破壞。
「另外……也順便要找我報仇是吧？」
讓他們那群人的野心受挫，使德國的勢力從夜會中一掃而空的人，正是雷真。拜雷真所賜，德國在這一屆的夜會中變得絲毫沒有甜頭可嘗，據說甚至還跟學院的關係惡化了。因此不管在心情上，還是在戰略上，雷真應該都是他們想要除掉的存在。
所以他們才會留下訊息，要辛格把雷真帶過去。
不過，真的只是這樣而已嗎？
總覺得有點奇怪，讓人在意……但現在已經沒有時間慢慢思考了。
「事情我已經理解了。那這又是哪裡的地圖？」
「就是地下空洞的入口。」
「地下……你是說學院的？」
前陣子，雷真也曾進去過那裡，是跟安里一起掉下去的。
雷真不禁感到毛骨悚然。在那個地方，棲息著真面目不明的（某種東西）。雷真腦海中回想起了那些像星星閃爍般的無數視線。
現在竟然必須再次進到那個地方……
「雖然我心中不太願意……不過也只能去啦。你帶路吧。」
雷真說著，就準備飛奔出理學部的校舍——卻又停下了腳步。
因為辛格並沒有跟上來。雷真忍不住感到焦躁，大叫起來：
「怎麼啦，辛格？別拖拖拉拉的啊！」
辛格則是露出仿佛看到奇珍異獸的眼神，問道：
「……您願意跟著我去嗎？」
「我也沒辦法啊。要是愛麗絲有了什麼萬一，夏露就要一輩子那個樣子了。」
「但是，這樣的要求，很明顯是個圈套啊。」
「是啊，我想也是。而且現在夜夜還不在我的身邊咧！」
至少留下什麼留言再去吧。只要能傳達給金柏莉知道，不管對方是什麼樣的強敵，都會有辦法對付的……應該啪。
可是，萬一這麼做的結果，讓他們把人質愛麗絲殺掉的話——夏露就永遠不能得救了。
雷真臉上露出苦到不能再苦的苦笑，甚至感到滑稽而笑著說道：
「這下真是抽到下下簽了。好啦，你帶路吧。」
「……我明白了。」
辛格來到雷真前方帶路。為了不要引起注意，他們沒辦法全力奔馳。就在兩人穿越了理學部的前院，來到樹叢的時候，一名熟識的少女忽然出現了。
微微帶有青色的銀髮，以及藍色的和服——
「伊呂里！」
「雷真大人！」
伊呂里染紅臉頰，將視線移向斜下方。惹人憐愛的動作教人看得入迷。
當下雷真忍不住想要對她大叫一句：「跟我過來！」
但是，不能這麼做。敵人不允許我方帶自動人偶，雷真必須要赤手空拳赴約才行。沒有人會知道對方的斥候究竟在什麼地方監視著。
既然如此，就必須要表現出一如往常的態度才行。
「你怎麼啦？找我有事嗎？」
伊呂里的表情僵硬起來。她似乎很敏銳地察覺到狀況了。
「雷真大人……請問事態已經那麼急迫了嗎？」
「……你在說什麼事？」
「就是雷真大人——那個、訂、訂、叮叮叮、定定定、定溫！」
「……你是說訂婚嗎？」
「您您您您在說什麼呢！我我我我怎麼可能那麼失禮！」
伊呂里揮動雙手，攪拌著眼前的空氣。
雷真不禁感到頭痛起來了。他原本還以為伊呂里應該是三姊妹之中，腦袋最清楚的人才對。
伊呂里眼眸濕潤，尋求依靠似的抬頭看向雷真：
「請……請問那是真的嗎？」
「是啊，我要跟奧爾嘉結婚——呃，你還好吧？臉色蒼白啊？」
「請不用在意……我本來就是個蒼白的女人。就像死人一樣蒼白的女人呢……呵呵呵。」
「……連講話的語氣都變囉？」
「您在說什麼呢？那麼，蒼白的女人這就退場了。祝您貴體安康。」
伊呂里轉過身的瞬間，額頭「咚！」地用力撞到了路燈。
接著走了幾步後被長凳絆到腳，又翻倒了路旁的垃圾桶，簡直就像幽靈一樣飄匆不定地離開了。
「……動搖得還真誇張啊。我訂婚的事情，有那麼值得驚訝嗎？」
「您依舊是如此受異性歡迎呢，Mr.赤羽。真不愧是東洋的唐璜，根本就是手到擒來——」
「不要連你都在說那些奇怪的話好嗎！那種話要是被夜夜聽到的話——」
雷真說到一半，又閉嘴了。
夜夜現在根本不在，不需要擔心會被她聽到。
實在是亂不對勁的。雷真忍不住用力搔著頭髮。
「那麼，我們出發吧。」
「好。」
雷真跟在急著趕路的辛格身後，加快了腳步。
2
十多分鐘後，雷真便來到了地下道。
時間緊迫，反正在這地方也不會被人看到，所以接下來就可以全力奔跑了。
兩人穿梭在濕冷的空氣中，沿著水路旁的步道奔馳。天花板上裝有（照明）的魔具，不需要擔心看不清楚腳下，空氣也很清新，並不會讓人感到難以呼吸。
雷真邊與辛格一起以響亮的步伐奔跑，一邊問道：
「這裡是什麼地方？」
「似乎是拿來做為自來水道的樣子。」
「自來水……但應該不是給人喝的水吧？」
「應該是實驗用，或是冷卻用水吧——請往這邊走。」
辛格在三叉路口毫不遲疑地轉向右邊。
「……你還真熟路啊。」
「您忘了嗎？當大小姐偽裝成格蘭維爾家長男的時候，就是將這個地下通道當成大本營的。因此大部分的構造我都還有記憶。」
辛格果然很優秀。這種像迷宮一樣的地方，他竟然確實掌握路徑了。
就算是對方向感很有自信的雷真，都已經開始對方位感到模糊了。然而，他依然可以知道自己正在往迷宮最深的部分前進。在盡頭，應該就是那個大空洞了吧？
「——
——？」
忽然，雷真感受到背後傳來某種氣息。
是老鼠之類的小動物嗎？還是經過徹底訓練的刺客——
某種像敵意一樣的感覺隱隱約約地傳來。是有人隱藏著自己的氣息，在進行跟蹤嗎……？
因為己方的腳步聲干擾，讓雷真沒辦法聽得很清楚。
「Mr.赤羽？請問您怎麼了嗎？」
「……不，沒事。話說，辛格啊。」
「有何貴事？」
「你是德意志的人偶吧？」
「當然。」
「那你為什麼要效忠於愛麗絲？」
辛格一時之間答不上來。而雷真則是緊接著又繼續問道：
「你一開始應該是效忠於伯恩斯坦——或者說是貝恩修坦家吧？」
為什麼在愛麗絲的真實身份曝光之後，現在依然還效忠於她？
辛格沉默了十幾秒的時間。就在雷真以為他沒有打算回答，而準備詢問其他問題時，辛格才小聲地說道：
「貝恩修坦家，原本就是拉賽福大人的傀儡了。」
「———」
「而我剛開始並不知道這件事，就只是這樣而已。因此，本人現在依然還是貝恩修坦家的執事。」
「效忠的家族其實是冒牌貨——你就這樣接受了嗎？」
「接受？」
辛格嗤笑一聲。
「那麼您又是為了什麼，遠渡重洋來到英國呢？」
他說著，用銳利的眼神看了雷真一眼。這次換成雷真答不上話了。
不過——既然詢問了對方的真心話，就應該用真心話回答對方才對。
於是雷真勉強動起沉重的舌頭，據實以報：
「我是為了幫妹妹……幫我的族人報仇。」
「向<元帥>(Marshal)馬格努斯嗎？那又是為了什麼？」
「什麼叫為了什麼……？」
「是因為您深愛著您的妹妹——不是嗎？」
「……我不知道。只是，我能夠為撫子做的事情，也就只有這樣了。」
辛格並沒有再開口回應。
不過，他微微地——短短一瞬間，露出了看著同類的眼神。
意思是說，就像雷真對撫子的感情一樣，他也對愛麗絲抱著相同的感情？他已經迷戀到那種程度了嗎？對那個殘酷又危險的女孩？
就在這時，兩人突然來到通道的盡頭了。
腳下的地板不再鋪設有磚頭，眼前是一塊寬敞的空間，沒有裝設照明，四周一片黑暗。天花板相當高，岩石裸露的地面微微向下傾斜。
雷真頓時感到一陣寒氣。
周圍傳來某種獨特的氣息，就好像有大量的人躲在黑暗之中蠢動似的。
果然沒錯，這裡就是之前的那個大空洞。辛格毫不猶豫地跑下斜坡，雷真則是從腰上拔出煤油燈，邊跑邊點火。
「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你跟愛麗絲應該知道吧？」
「大小姐知道。當然，校長也知道。」
言下之意，就是自己不知道嗎？
「之前夏露不是被愛麗絲威脅，而打算暗殺校長嗎？」
當時，夏露將時鐘塔炸毀——結果讓這個空洞的存在曝光了。
「愛麗絲雖然說了一堆有的沒的動機，但到頭來，她的目的就是要讓這個大洞的存在被世人知道……沒錯吧？」
辛格並未回答，雷真也不在意，繼續問道：
「當時愛麗絲是偽裝成格蘭維爾家的長男，也就是說，那個行動是格蘭維爾家——
也就是英國的旨意。既然是英國想要知道的學院秘密，那麼這裡想必是學院研究的集大成，要不就是超高難度魔術的實驗場，再不然就是……」
早就不只是實驗了——
「是巨大的魔術裝置……？」
「……Mr.赤羽，您果然是個危險的男人啊。」
辛格面無表情地如此說道，等同於是肯定雷真的疑問了。
也就是說，這個空間整體是一個巨大的魔術裝置。
如此大規模的東西，想必耗費了莫大的預算、勞力與時間才對。身為機巧文明最高學府的華爾普吉斯皇家機巧學院不惜如此大費周章，也想獲得的東西就是……
「難道說——是跟神性機巧有關的東西嗎？」
「雖然在方法論上跟德國完全不同——但恐怕就是了。」
辛格承認了。雷真的腳差點軟下來。
牽連了那麼多的人，有時甚至殺害性命，讓親生的女兒成為間諜，並驅使自己的權力，注入大量的資金。校長做了這麼多的事情，所追求的東西——
就是神性機巧嗎！
「……創造人類有那麼重要嗎！」
無聊！無聊！太無聊了！
就為了那樣的事情，害撫子……！
憤怒讓雷真的視野變得一片鮮紅。辛格則是用冷靜的聲音，對咬牙切齒的雷真說道：
「請問您認為人類的繁衍是很無聊的事情嗎？」
「……什麼？」
「請問人類生兒育女、傳宗接代，是無聊的事情嗎？」
「那根本是兩回事吧！想要小孩的話，男女湊在一起就行啦！」
「也有人是無法實現這一點的。」
「——！」
「此外，若是能設計人類，說不定就可以開拓出更美好的未來也不一定。」
「那是……什麼意思？」
「優秀的人類、不喜歡爭鬥的人類、奉公守法的人類——如果世上充滿了這樣的『善人』，人們就不需要再為了大國之間的戰爭而哭泣，或是為了重刑犯的罪行而哭泣了，不是嗎？」
「那——那種想法跳躍得太多了！根本是幻想啊！」
雷真一反平常的態度，把自己心中的動搖就這麼直接地化為語言了。
此刻，他聽到了非常恐怖的想法。
雖然他斷定那是幻想，嗤之以鼻——然而，那確實也是如惡魔般充滿魅力的思考方式。
人類就是因為利害的不一致而爆發衝突。現今大國之間的爭鬥，正是為了守護自己國民的利益，問題就在於是哪一方要進行榨取、哪一方要遭受榨取了。
在大國內部，也有支配者與被支配者的權力遊戲在進行著。
所有人類是不可能平等均分一切的。畢竟人類打從出生開始就存在著「性能差異」，生存所需的能量與想要的東西也不相同。
不過，如果可以讓所有的人類都以「應有的姿態」出生的話呢？
如此一來，或許能讓萬人平穩幸福的世界便得以實現了。即使在當下還只是荒唐無稽的幻想——但人類的終極姿態、進化的終點，不就是如此嗎？
（不對！）
這樣的想法雖然在某個角度上很正確，然而卻存在著決定性的錯誤……
「……那是一種詭辯啊，辛格。」
「詭辯嗎？」
「那群人之所以會追求神性機巧，才不是為了實現什麼理想世界。他們的目的是追求更為完美的兵器。就算口號說得再漂亮，也掩蓋不住本質啊。」
「不過，做為實現理想的第一步，追求利益也是很合理的事情。」
這麼說也沒錯。社會就是靠利益在運轉的。想要改革全體人類，就必須要有放在眼前的「利益」——也就是「報酬」才行。
「關於文明論，我是個外行人。世界的未來就交給領導者們去煩惱便行。我只要遵照大小姐的命令行動就可以了。」
表明自己盲從的一句話，莫名地打動了雷真的內心。
辛格所說的話，並不是單純的依賴。
這是一種覺悟。辛格認定愛麗絲為自己的主人，將盲從認定是自己的正義。
在這世上也有一種忠義，是勸諫、矯正主人的過錯。那是非常需要勇氣而值得尊敬的忠義。
不過，辛格的忠義不一樣。如果愛麗絲做錯了，那麼不論是那個錯誤所遭致的結果、罪惡、懲罰，他都願意與主人共同承擔——那是一種覺悟。
雷真認為，這也是另一種值得尊敬的忠義。
「快要到
指定的地點了。」
辛格放慢速度。不久後，便看到了前方的斷崖。
在陡峭斷崖下的一片黑暗中，隱隱約約可以看到某種像城寨一樣的建築物。
「請抓住我的手吧，Mr.赤羽。這裡的高低差相當大。」
辛格對雷真伸出手來。要叫雷真抓住他的手，不只很丟臉，更有一種危險的感覺。畢竟他過去曾經差一點就被辛格殺死了。
將自己的安危交給辛格，實在是很冒險的行為——不過雷真最後還是抓住了他的手。
辛格接著發動自己的<完全統制震動>，抱著雷真飄浮起來。
兩個人飛在半空中，宛如滑翔似的飛落崖下。
「Mr.赤羽，我非常討厭您這個人。」
「我知道，但是你幹麼突然說這個？」
「我討厭您的程度，僅次於腐爛的屍體在酷暑中散發出來的惡臭。」
「有討感到那種程度喔！你到底想說什麼？」
「不過，唯有現在，可以請您相信我——不，相信我那位精神構造徹底腐敗的大小姐嗎？」
「……相信？」
「只要短時間內……剎那間信賴就可以了。」
辛格的語氣聽起來相當急迫，然而，他很快又恢復了以往的態度：
「——就算我這麼說，讓您看到我淺薄的真心，應該也沒有意義吧？因此我必須這麼對您宣告：要是您判斷錯誤，就休想拯救Miss貝琉了。」
原來如此，這樣講確實有效到讓人想吐。
不久後，辛格便降落到地底了。
地面上微微發出光芒。雷真遠看時還以為是什麼大理石，但湊近一看就發現其實是魔術合金之類的東西，仿佛被磨亮似的閃耀著。
接著再往深處奔馳了幾分鐘，便看到一座（宮殿）。
那是宛如清真寺般有著圓形屋頂的建築物。白色的外牆看起來非常美麗，也充滿神秘感。
「你還真敢來呢，雷真。」
從宮殿的陽台上傳來聲音。愛麗絲就站在那裡等待著。
「呦，愛麗絲。這是什麼玩意？某種宮殿……嗎？」
「<愚者聖堂>——也稱作（Spriggan Zeta-cycle）。」
那是雷真聽也沒聽過的單字。如果是Alpha-cycle (無限連鎖反應)的話，他就有聽過了。
看出雷真並沒有聽懂的樣子，愛麗絲聳了聳肩膀：
「說是（人造靈魂）構築裝置的話，你就多少可以想像出來了吧？」
「……是不是我聽錯了？我好像聽到什麼『靈魂』之類的啊。」
「姑且不論『魂魄』這種東西是否真的存在。不過這就是一種產生出（自我意識）集合體，並固定在這個空間中的魔術裝置啦。」
愛麗絲不再詳細說明，而是眯起眼睛看向辛格：
「你做得很好，辛格。能夠將他騙出來，真是辛苦你了。」
雖然雷真也不是沒有想過這樣的可能性——但還是受到打擊了。
就在愛麗絲彈了一下手指的瞬間，<虛像>的魔術失去效果，從黑暗中接二連三地出現了人影。人數多達二十人以上，當中有一半穿著宛如中世紀騎士的鏜甲，並戴著裝飾有十字架的面具。
從那群人之中，一名看起來像首領的貌美青年走了出來。
「真是太大意了，<倒數第二名>。居然如此輕易就中計啦。」
「羅森堡……！」
過去被雷真粉碎了野心的德國留學生——羅森堡，帶著騎士團現身了。
3
在校長官邸的辦公室。
嘴上蓄著濃密鬍鬚的一名紳士——校長正在過目公文。
他的秘書艾薇兒則是坐在房間的入口處，看了一下手錶後，無聲無息地站起身子，將軍刀配到腰上。
「嗯？艾薇兒，你要去哪裡？」
「三點到了，我去喝杯紅茶，休息一下。」
「可以順便幫我也泡一杯紅茶來嗎？」
「竟敢把我當女僕使喚，老頭你好大的膽子啊。」
被艾薇兒狠狠瞪了一眼，校長趕緊縮起了脖子：
「不，我只是問你，可不可以順便多泡一杯給我而已……」
「你有自己專屬的女僕吧？」
「我想喝你泡的茶啊。」
艾薇兒唰地臉紅起來——緊接著又臉色發青了。
軍刀一閃，校長的鬍鬚立刻斷了幾根，飄在空中。
「小心我告你性騷擾，這個色老頭。」
「……我倒是想告你殺人未遂啊。」
艾薇兒剛才是在一瞬間便縮短距離、拔出軍刀——而面對那樣高速的一擊，這名年過五十的男人坐在座位上就閃開了。雙方的攻防都超越了常人的能力。
「打擾了。」
就在這時，一名人物也不敲門便走了進來。他的雙眼充滿知性，嘴角隱約帶著詼諧的弧度，年紀約莫八十，滿頭白髮，拄著拐杖。
艾薇兒頓時拘謹起來，趕緊將軍刀收回腰上。
「這不是珀西瓦爾教授總代表嗎？」
「你好，女士。我可以跟校長共享一段下午茶時間嗎？」
艾薇兒回應了一句「當然」，但校長卻是露出一臉苦澀：
「太遺憾啦，珀西瓦爾。你剝奪了我一項樂趣啊。」
「哦？那真是失禮了……是指什麼事呢？」
「艾薇兒，不好意思，麻煩你去請格林伍德小姐準備茶水吧。」
「……我明白了。」
艾薇兒行了一禮後轉身離開。珀西瓦爾並不等候招待，便自己坐到賓客用的椅子上，校長也跟著坐到對面的座位上。沒過多久，能幹的女僕便備好了茶具，進到辦公室中。
在女僕倒完紅茶，離開房間之前，雙方都沒有說話。
等到房內只剩兩人後，珀西瓦爾抬頭望向窗外橙紅色的天空。
「東方來的那群鄉下人，似乎鑽到土裡在做些什麼啊。」
說著這句話的語氣，就好像是在隨口聊聊天氣的事情一樣。
他接著轉頭看向校長，露出抓到小孩子惡作劇的眼神：
「做事還真乾脆啊。我沒想到你居然會把那個捨棄掉。」
校長將茶杯端到嘴邊，裝傻似的回答：
「我並不是捨棄，只是放手了而已。」
「都是一樣的意思。還真是教人同情，明明為你付出了那麼多……還是說，你其實——是打算賭一場？」
「呵……果然瞞不過你的眼睛啊。」
校長苦笑著，點點頭：
「沒錯，我們要脫離帝國的支配，建立起魔術世界的（新秩序）。」
珀西瓦爾愉快地抖著肩膀：
「真是太滑稽了。在魔術師協會的庇護下，無視於王室的意志而恣意妄為的我們，現在居然要否決協會的權威啊。」
「這就好像小孩會脫離父母一樣。魔術師的先組們當初就是捨棄了上帝的庇護，才踏入了睿智與探究的世界中。而我們——不，所有的魔術師都應該效法這樣的精神，不管是學院，還是預言中的小孩。而那個孩子也是一樣。」
「你所選擇的路豈止是脫離父母，我認為根本就是要殺了父母啊。」
「弒親是離親的一種隱喻。鑽石的原子排列看起來很美麗吧？」
校長雙層下的銳利眼睛，露出異樣的光芒。
「構造越是單純就會越強。一個世界並不需要兩、三個權威。」
「哦？照你這樣的說法，不會惹到陛下嗎？」
拉賽福並沒有回答，只是帶著諷刺的感覺，翹起了一邊的嘴角。
4
真是教人厭惡的重逢。雷真強忍住嘆息，抬頭看向敵人。
辛格說過的話是真的。
敵人是羅森堡。是過去被洛基打敗的德國名門貴族。
因為他已經被學院放逐的關係，身上並沒有穿著制服，取而代之穿著一套過度裝飾的軍服，或許那就是他們騎士團的團服了。
「還真是讓人懷念的面孔啊。」
雷真抱著非常不愉快的心情，嘲諷地說道：
「因為成績不好而被逐出夜會的傢伙，現在又跑回學院是想幹什麼？」
羅森堡只是冷笑了一下，他周圍的團員們也沒有表現出明顯的反應。不會受到挑釁的冷靜態度……真是難對付的敵人。
雷真謹慎地數著對手的人數。
包含羅森堡在內，對方的人偶使有十一人，騎士人偶則有十具。
另外，還有一具明顯跟其他騎士不同的人偶混在其中。
那是一具金屬制的機械人偶。手臂跟身體比起來相當巨大，相對地，腳卻很細。
大片的裝甲板覆蓋著上半身，看起來很像洛基所套的半身披風。
手腕上各有三根鰭狀的零件，像魚的背鰭接在手臂上。很明顯是刀刃——應該是攻擊的時候可以從手臂上伸出來，像鉤爪一樣使用吧？從巨大的手臂與那些刀刃來判斷，想必是靠蠻力戰鬥的格鬥型人偶。
話雖如此，它的雙腳看起來也實在太脆弱了。不過，腳力未必就等同於機動能力。也可想成是因為能夠靠魔術達到高速移動，所以不需要腳力吧？
齒輪不斷發出聲響，給人一種莫名老舊的感覺。不論是設計概念還是零件的形狀，都帶有某種時代錯誤的味道。是古董人偶嗎……？
雖然雷真搞不清楚那人偶的真相，但有一件事情是確定的：
它毫無疑問地隱藏著強大的性能。
如果機巧士兵比較強的話，對方應該就會帶機巧士兵來才對。可是現在卻刻意挑選了這具人偶，可見它擁有比辛格還要強的戰鬥能力。
「把<倒數第二名>抓起來。」
羅森堡發出命令後，騎士團便同時做出行動。
宛如滑行般飛翔在空中，圍住雷真。彼此保持適當的距離，是非常理想的包圍陣型，在封鎖退路的同時一步步逼近雷真。
（該怎麼辦——？）
雷真受過<迷宮>的魔王指導，獲得了紅翼陣。即使沒辦法達到葛麗潔爾妲的水準，但也能夠靠肉身與自動人偶進行戰鬥。
然而，現在的對手是機巧士兵。他們身上搭載的<完全統制震動>，基本能力就跟辛格一樣，其攻擊力與耐久性都不容小覦。
更何況，羅森堡還帶著一具身份不明的自動人偶。
毫無疑問地——抵抗會很危險。但是，也許正因如此，更應該抵抗才對。畢竟有如此巨大的戰力差距，要是被對方抓到，就沒有機會翻身了。
到底該怎麼辦……？
雷真將視線看向愛麗絲。愛麗絲則是面露笑容，用折磨落網獵物的眼神享受著雷真身陷困境……的樣子。
於是，雷真終於明白了。剛才辛格說過什麼話？
（原來是這樣啊……！）
雷真咂了一下舌後，舉起雙手，表示自己沒有抵抗的意思。
羅森堡感到意外地睜大了眼睛：
「哦？這意思是，你不會大意做出抵抗行為了？」
雷真不理會他的提問。愛麗絲則是代替雷真回答：
「唉呀，畢竟我們有夏綠蒂這個人質呀。雖然這樣很無趣，不過是很正確的判斷呢。」
「——那麼，就把他抓起來。別鬆懈了。」
騎士們壓制住雷真，並給他銬上魔力絕緣的手銬。
魔力的釋放頓時被遮斷，讓雷真有種像是難以呼吸，又像是感到悶熱，很奇特的不適感。看來這是相當強力的束縛道具。
完成對雷真的拘束後，愛麗絲轉身看向羅森堡：
「好啦，這下我已經獻上寶物了——交易應該成立了吧？」
「是啊，當然。只不過……很抱歉，我很大意地忘記了當初契約的詳細內容啊。我方可以得到的好處是什麼？」
「就是活生生的赤羽，以及Spriggan Zeta-cycle的觀測資料。正因為我的帶路，才讓你們得以侵入到如此中樞的部分——應該已經可以算很僥倖了吧？」
愛麗絲指了一下腳下的（聖堂）。羅森堡則是點了點頭：
「確實。即使只能從外部觀察，但能像這樣進行觀測與紀錄，已經是很大的收穫了。我們也應該要付出對等的代價才是。比如說——」
「學院的要求，是與德國恢復互信關係，以及M K 4樣品的讓渡呀。」
愛麗絲用纖細的下巴指了指辛格。然而——
羅森堡卻矯情地歪了一下頭：
「是嗎……就我來看，你們應該得到的……」
說著，咧嘴一笑：
「是我們的報復吧？」
騎士人偶們同時拔出劍來。
人偶使都凝聚起魔力，進入備戰狀態。不知不覺間，他們的陣型不只是圍住雷真而已，也包圍住愛麗絲和辛格了。
羅森堡悠然地走近愛麗絲：
「既然已經得到了赤羽的血脈，我們接下來就按照當初計劃，解決掉身為叛徒的你，並破壞M K 4吧。」
「……唉，我也早就猜到你們會這麼做了。」
就在愛麗絲露出笑容的瞬間，某個影子忽然沖了出來。
伴隨著「轟！」一聲強力的衝擊，那影子降落在魔術合金鋪設的地面上。
雷真在兩方面上感到吃驚：
遭受那樣強烈的衝擊，地面居然連一道裂痕都沒出現，真是驚人的硬度。另一方面——
出現在現場的，竟是一名身穿黑色和服、擁有一頭黑髮的少女。
「夜夜！」
夜夜迅速繞到雷真背後，「嘿！」一聲將鐃銬扯斷了。
就像事先講好似的，辛格同時行動，介入愛麗絲與羅森堡之間。
夜夜護在雷真面前，毫不鬆懈地瞪著眼前的騎士們：
「請問你沒事吧，雷真！」
「我沒事。你是怎麼找到這裡來的？」
「夜夜說過了，無論雷真到哪裡，夜夜都會隨侍在側。」
「……你跟蹤我啊。」
原來雷真剛才在地下通道感受到的氣息就是夜夜了。
……不，等一下，當時好像還有感受到某種像敵意的東西啊？
「然後呢？請問那個不知死活、預定要讓夜夜殺掉的金髮女在哪裡呢？」
「沒有那種預定啦！原來敵意的真相是那個啊！」
看來當時雷真感受到的，是夜夜對奧爾嘉毫不掩飾的殺氣罷了。
夜夜環顧四周——發現愛麗絲的存在，而全身顫抖了一下：
「那個人！也就是說，難道……！」
「沒錯，其實之前那個奧爾嘉是冒牌——」
「雷真不只對奧爾嘉小姐而已，還對愛麗絲小姐下手了……！」
「為什麼你的思緒要跳到那裡去啦！是因為奧爾嘉的真面目就是愛麗絲啦！」
雷真在吐槽的同時：心中頓時感到一陣暖意。
夜夜也是跟辛格一樣，認同自己的主人是絕對的正義，而做好了永遠追隨的覺悟。
夜夜曾經說過，她會永遠保護雷真。言下之意，就是即使雷真判斷錯誤了，她也已經做好信任雷真到最後的覺悟——這是一種徹底的託付。
正因為如此，自己更不可以做出錯誤的決定。
雷真抱著這份新的決心，與騎士團正面對峙。
羅森堡一臉愉快地看著愛麗絲：
「你這是什麼意思，愛麗絲？」
「真是愚蠢的問題呢。就是這個意思呀。」
就在她回答完的瞬間，大量的人影忽然現身在騎士團外圍，將他們團團包圍了。
那群人身上穿著仿佛去掉華麗裝飾的學生禮服，是重視實用性的戰鬥服裝。雖然看起來很像警衛的制服，但白色與藍色的配色完全不一樣。身邊則是都帶著比一般機型還要大上兩號、特別設計的量產型自動人偶（家園守衛）( Heim guarder)。
夜夜露出驚訝的樣子，感到好奇地看著那群人。雖然他們應該是警衛沒有錯——
但雷真與夜夜都是第一次看到這支部隊。
「這些傢伙……是什麼人啊？」
「（要擊衛兵隊）( Katz
balger)，專門迎擊與排除侵略者的特別部隊。」
愛麗絲對困惑的雷真說明著：
「雖然一般警衛是由理事會負責管轄——不過他們這群人是校長直屬的。」
換言之，是校長派他們來的！
愛麗絲用遊刃有餘的語氣反過來嘲諷羅森堡：
「真是太大意了，羅森堡。居然如此輕易就中計啦。」
原來如此。愛麗絲打從一開始就打算要與羅森堡對決…
辛格剛才對雷真說過：「請您相信大小姐。」
言下之意，就是愛麗絲不會背叛雷真。
她的目的是要將<十字架騎士團>餘黨揪出來，一網打盡。
而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有必要把雷真拖進來做為誘餌！
「你難道沒想過我為什麼要挑這個地點進行交易嗎？」
愛麗絲露出嗜虐的笑容，對羅森堡窮追猛打：
「就算讓你們從（聖堂）外部進行觀測，也無法理解它構造的一半呀。學校方面完全不會有損失——相對地，你們在這裡大打出手，要擊衛兵隊是不可能無動於衷的。」
看來……她是企圖利用學院的警衛系統排除敵人的樣子。
然而這做法未免太拐彎抹角了。只要校長有那個意思，根本不需要演這場戲，應該就可以從正面擊破他們才對啊……？
不理會雷真心中的疑惑，愛麗絲總結地說道：
「我爸爸是個冷酷的魔術師，不可能會想跟沒有利用價值的你們和解——這下你的戲已經落幕啦，羅森堡。」
聽完愛麗絲的台詞之後，羅森堡抬起頭來……
「真是太大意了。甚至……讓人覺得可憐啊。」
他竊笑了兩聲，看起來似乎很愉快——又仿佛帶有同情。
愛麗絲的眉毛微微顫動了一下，而這個反應並沒有逃過雷真的眼睛。
雷真的腦海中頓時響起危險訊號，背脊感到一陣戰慄。
於是他馬上啟動金剛力，讓魔術效果施加在自己的肉體上，宛如子彈般沖了出去。
轉眼間便跳上（宮殿）陽台，抱起愛麗絲後再度跳開。
千鈞一髮之際，愛麗絲原本站的地方，產生了強烈的雷電。
五具家園守衛緊接著降落在陽台上。看來它們是在剛才的眨眼間便縮短了距離，同時放出電擊的樣子。漂亮的偷襲行動，連辛格都來不及做出反應。
它們的動作比普通的家園守衛還要敏捷，要是雷真的反應遲了一拍，愛麗絲現在早就化為一團黑炭了。
雷真腦中不禁混亂起來。校長直屬的警衛，竟然會攻擊愛麗絲——？
羅森堡用右手遮住自己的臉，看起來似乎在忍住笑意的樣子。
「呵……沒錯！正如你所說的，拉賽福是個冷酷的男人啊！」
在雷真懷中，愛麗絲全身僵硬起來。
她的理解能力果然優秀。只短短驚慌了一瞬間，便立刻明白狀況了。
「……原來是這樣。」
「到底是怎樣！說明給我聽啊！」
雷真搖晃著愛麗絲的身體，但愛麗絲並未回答。
見到那兩個人的樣子，羅森堡毫不掩飾地開口嘲笑：
「你的腦袋也太不靈光啦，<倒數第二名>。」
「……畢竟我就是<倒數第二名>啊，拜託你解釋得讓我這個劣等生也能明白吧。」
「就算我們是優秀的精銳部隊，現在也已經不是學生了。你認為我們沒有校長的許可，能夠這樣自由行動嗎？」
「———！」
「對於那個女人的狡猾個性，我早已經很清楚了。所以我當然會事先做好這種程度
的準備啊。」
「喂，愛麗絲！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很簡單。」
愛麗絲一反平常的態度，全身顫抖、臉色如死屍般發青地小聲呢喃：
「我被爸爸……捨棄了。」
「<十字架騎士團>……！」
雷真忍不住露出苦澀的表情。這真是教人不悅的名字。是過去曾經企圖綁架夜夜與硝子的集團——
辛格深深地點了一下頭：
「是的。就是本人之前隸屬的那個，由德國留學生組成的特殊部隊。」
「對方的目的是什麼？事到如今，他們還想做什麼？再說，他們那群人不是早已四散——留在學院裡的，就只剩那對雙胞胎了不是嗎？」
辛格並沒有回答，而是從懷中拿出了一張紙。
潦草的幾行字加上一張地圖。是敵人留下的訊息。
「西文字母——這拼法是哪國語言啊？拉丁語嗎？」
「是德語。『四小時之內帶雷真·赤羽到約定的地點。不許泄漏，亦不許帶自動人偶。吾等與Miss拉賽福在此等候。』」
「Miss拉賽福——是指愛麗絲啊。」
「我想他們的第一個目的，恐怕就是要破壞我。」
「我記得你好像是德意志的最新技術……<機巧士兵>( Maschinen Soldat)對吧？」
就是德國利用其獨創的理論、做為<神性機巧>( Machine Doll)而創造出來的禁忌人偶。
辛格被稱為完成型態，能憑著內藏的魔術迴路<完全統制震動>( Fragarach )，發揮出超越常人的強度、攻擊力與移動能力。即使魔術師不在身旁，也能依靠自己產生的魔力行使魔術。
「『Fragarach』是傳說中的神劍，只要朝敵人投擲，它便能自行飛翔、擊倒敵人並回到手中。其銳利的一擊，即便是穿著鎧甲也難以防禦。相較之下，不論是我或是同型機，在性能上都遠遠不及傳說——然而對德國而言，這依然是機密中的機密。」
「而如今你卻被學院奪走……他們當然不可能保持沉默了。」
必定會前來奪還，或是破壞。
「另外……也順便要找我報仇是吧？」
讓他們那群人的野心受挫，使德國的勢力從夜會中一掃而空的人，正是雷真。拜雷真所賜，德國在這一屆的夜會中變得絲毫沒有甜頭可嘗，據說甚至還跟學院的關係惡化了。因此不管在心情上，還是在戰略上，雷真應該都是他們想要除掉的存在。
所以他們才會留下訊息，要辛格把雷真帶過去。
不過，真的只是這樣而已嗎？
總覺得有點奇怪，讓人在意……但現在已經沒有時間慢慢思考了。
「事情我已經理解了。那這又是哪裡的地圖？」
「就是地下空洞的入口。」
「地下……你是說學院的？」
前陣子，雷真也曾進去過那裡，是跟安里一起掉下去的。
雷真不禁感到毛骨悚然。在那個地方，棲息著真面目不明的（某種東西）。雷真腦海中回想起了那些像星星閃爍般的無數視線。
現在竟然必須再次進到那個地方……
「雖然我心中不太願意……不過也只能去啦。你帶路吧。」
雷真說著，就準備飛奔出理學部的校舍——卻又停下了腳步。
因為辛格並沒有跟上來。雷真忍不住感到焦躁，大叫起來：
「怎麼啦，辛格？別拖拖拉拉的啊！」
辛格則是露出仿佛看到奇珍異獸的眼神，問道：
「……您願意跟著我去嗎？」
「我也沒辦法啊。要是愛麗絲有了什麼萬一，夏露就要一輩子那個樣子了。」
「但是，這樣的要求，很明顯是個圈套啊。」
「是啊，我想也是。而且現在夜夜還不在我的身邊咧！」
至少留下什麼留言再去吧。只要能傳達給金柏莉知道，不管對方是什麼樣的強敵，都會有辦法對付的……應該啪。
可是，萬一這麼做的結果，讓他們把人質愛麗絲殺掉的話——夏露就永遠不能得救了。
雷真臉上露出苦到不能再苦的苦笑，甚至感到滑稽而笑著說道：
「這下真是抽到下下簽了。好啦，你帶路吧。」
「……我明白了。」
辛格來到雷真前方帶路。為了不要引起注意，他們沒辦法全力奔馳。就在兩人穿越了理學部的前院，來到樹叢的時候，一名熟識的少女忽然出現了。
微微帶有青色的銀髮，以及藍色的和服——
「伊呂里！」
「雷真大人！」
伊呂里染紅臉頰，將視線移向斜下方。惹人憐愛的動作教人看得入迷。
當下雷真忍不住想要對她大叫一句：「跟我過來！」
但是，不能這麼做。敵人不允許我方帶自動人偶，雷真必須要赤手空拳赴約才行。沒有人會知道對方的斥候究竟在什麼地方監視著。
既然如此，就必須要表現出一如往常的態度才行。
「你怎麼啦？找我有事嗎？」
伊呂里的表情僵硬起來。她似乎很敏銳地察覺到狀況了。
「雷真大人……請問事態已經那麼急迫了嗎？」
「……你在說什麼事？」
「就是雷真大人——那個、訂、訂、叮叮叮、定定定、定溫！」
「……你是說訂婚嗎？」
「您您您您在說什麼呢！我我我我怎麼可能那麼失禮！」
伊呂里揮動雙手，攪拌著眼前的空氣。
雷真不禁感到頭痛起來了。他原本還以為伊呂里應該是三姊妹之中，腦袋最清楚的人才對。
伊呂里眼眸濕潤，尋求依靠似的抬頭看向雷真：
「請……請問那是真的嗎？」
「是啊，我要跟奧爾嘉結婚——呃，你還好吧？臉色蒼白啊？」
「請不用在意……我本來就是個蒼白的女人。就像死人一樣蒼白的女人呢……呵呵呵。」
「……連講話的語氣都變囉？」
「您在說什麼呢？那麼，蒼白的女人這就退場了。祝您貴體安康。」
伊呂里轉過身的瞬間，額頭「咚！」地用力撞到了路燈。
接著走了幾步後被長凳絆到腳，又翻倒了路旁的垃圾桶，簡直就像幽靈一樣飄匆不定地離開了。
「……動搖得還真誇張啊。我訂婚的事情，有那麼值得驚訝嗎？」
「您依舊是如此受異性歡迎呢，Mr.赤羽。真不愧是東洋的唐璜，根本就是手到擒來——」
「不要連你都在說那些奇怪的話好嗎！那種話要是被夜夜聽到的話——」
雷真說到一半，又閉嘴了。
夜夜現在根本不在，不需要擔心會被她聽到。
實在是亂不對勁的。雷真忍不住用力搔著頭髮。
「那麼，我們出發吧。」
「好。」
雷真跟在急著趕路的辛格身後，加快了腳步。
2
十多分鐘後，雷真便來到了地下道。
時間緊迫，反正在這地方也不會被人看到，所以接下來就可以全力奔跑了。
兩人穿梭在濕冷的空氣中，沿著水路旁的步道奔馳。天花板上裝有（照明）的魔具，不需要擔心看不清楚腳下，空氣也很清新，並不會讓人感到難以呼吸。
雷真邊與辛格一起以響亮的步伐奔跑，一邊問道：
「這裡是什麼地方？」
「似乎是拿來做為自來水道的樣子。」
「自來水……但應該不是給人喝的水吧？」
「應該是實驗用，或是冷卻用水吧——請往這邊走。」
辛格在三叉路口毫不遲疑地轉向右邊。
「……你還真熟路啊。」
「您忘了嗎？當大小姐偽裝成格蘭維爾家長男的時候，就是將這個地下通道當成大本營的。因此大部分的構造我都還有記憶。」
辛格果然很優秀。這種像迷宮一樣的地方，他竟然確實掌握路徑了。
就算是對方向感很有自信的雷真，都已經開始對方位感到模糊了。然而，他依然可以知道自己正在往迷宮最深的部分前進。在盡頭，應該就是那個大空洞了吧？
「——
——？」
忽然，雷真感受到背後傳來某種氣息。
是老鼠之類的小動物嗎？還是經過徹底訓練的刺客——
某種像敵意一樣的感覺隱隱約約地傳來。是有人隱藏著自己的氣息，在進行跟蹤嗎……？
因為己方的腳步聲干擾，讓雷真沒辦法聽得很清楚。
「Mr.赤羽？請問您怎麼了嗎？」
「……不，沒事。話說，辛格啊。」
「有何貴事？」
「你是德意志的人偶吧？」
「當然。」
「那你為什麼要效忠於愛麗絲？」
辛格一時之間答不上來。而雷真則是緊接著又繼續問道：
「你一開始應該是效忠於伯恩斯坦——或者說是貝恩修坦家吧？」
為什麼在愛麗絲的真實身份曝光之後，現在依然還效忠於她？
辛格沉默了十幾秒的時間。就在雷真以為他沒有打算回答，而準備詢問其他問題時，辛格才小聲地說道：
「貝恩修坦家，原本就是拉賽福大人的傀儡了。」
「———」
「而我剛開始並不知道這件事，就只是這樣而已。因此，本人現在依然還是貝恩修坦家的執事。」
「效忠的家族其實是冒牌貨——你就這樣接受了嗎？」
「接受？」
辛格嗤笑一聲。
「那麼您又是為了什麼，遠渡重洋來到英國呢？」
他說著，用銳利的眼神看了雷真一眼。這次換成雷真答不上話了。
不過——既然詢問了對方的真心話，就應該用真心話回答對方才對。
於是雷真勉強動起沉重的舌頭，據實以報：
「我是為了幫妹妹……幫我的族人報仇。」
「向<元帥>(Marshal)馬格努斯嗎？那又是為了什麼？」
「什麼叫為了什麼……？」
「是因為您深愛著您的妹妹——不是嗎？」
「……我不知道。只是，我能夠為撫子做的事情，也就只有這樣了。」
辛格並沒有再開口回應。
不過，他微微地——短短一瞬間，露出了看著同類的眼神。
意思是說，就像雷真對撫子的感情一樣，他也對愛麗絲抱著相同的感情？他已經迷戀到那種程度了嗎？對那個殘酷又危險的女孩？
就在這時，兩人突然來到通道的盡頭了。
腳下的地板不再鋪設有磚頭，眼前是一塊寬敞的空間，沒有裝設照明，四周一片黑暗。天花板相當高，岩石裸露的地面微微向下傾斜。
雷真頓時感到一陣寒氣。
周圍傳來某種獨特的氣息，就好像有大量的人躲在黑暗之中蠢動似的。
果然沒錯，這裡就是之前的那個大空洞。辛格毫不猶豫地跑下斜坡，雷真則是從腰上拔出煤油燈，邊跑邊點火。
「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你跟愛麗絲應該知道吧？」
「大小姐知道。當然，校長也知道。」
言下之意，就是自己不知道嗎？
「之前夏露不是被愛麗絲威脅，而打算暗殺校長嗎？」
當時，夏露將時鐘塔炸毀——結果讓這個空洞的存在曝光了。
「愛麗絲雖然說了一堆有的沒的動機，但到頭來，她的目的就是要讓這個大洞的存在被世人知道……沒錯吧？」
辛格並未回答，雷真也不在意，繼續問道：
「當時愛麗絲是偽裝成格蘭維爾家的長男，也就是說，那個行動是格蘭維爾家——
也就是英國的旨意。既然是英國想要知道的學院秘密，那麼這裡想必是學院研究的集大成，要不就是超高難度魔術的實驗場，再不然就是……」
早就不只是實驗了——
「是巨大的魔術裝置……？」
「……Mr.赤羽，您果然是個危險的男人啊。」
辛格面無表情地如此說道，等同於是肯定雷真的疑問了。
也就是說，這個空間整體是一個巨大的魔術裝置。
如此大規模的東西，想必耗費了莫大的預算、勞力與時間才對。身為機巧文明最高學府的華爾普吉斯皇家機巧學院不惜如此大費周章，也想獲得的東西就是……
「難道說——是跟神性機巧有關的東西嗎？」
「雖然在方法論上跟德國完全不同——但恐怕就是了。」
辛格承認了。雷真的腳差點軟下來。
牽連了那麼多的人，有時甚至殺害性命，讓親生的女兒成為間諜，並驅使自己的權力，注入大量的資金。校長做了這麼多的事情，所追求的東西——
就是神性機巧嗎！
「……創造人類有那麼重要嗎！」
無聊！無聊！太無聊了！
就為了那樣的事情，害撫子……！
憤怒讓雷真的視野變得一片鮮紅。辛格則是用冷靜的聲音，對咬牙切齒的雷真說道：
「請問您認為人類的繁衍是很無聊的事情嗎？」
「……什麼？」
「請問人類生兒育女、傳宗接代，是無聊的事情嗎？」
「那根本是兩回事吧！想要小孩的話，男女湊在一起就行啦！」
「也有人是無法實現這一點的。」
「——！」
「此外，若是能設計人類，說不定就可以開拓出更美好的未來也不一定。」
「那是……什麼意思？」
「優秀的人類、不喜歡爭鬥的人類、奉公守法的人類——如果世上充滿了這樣的『善人』，人們就不需要再為了大國之間的戰爭而哭泣，或是為了重刑犯的罪行而哭泣了，不是嗎？」
「那——那種想法跳躍得太多了！根本是幻想啊！」
雷真一反平常的態度，把自己心中的動搖就這麼直接地化為語言了。
此刻，他聽到了非常恐怖的想法。
雖然他斷定那是幻想，嗤之以鼻——然而，那確實也是如惡魔般充滿魅力的思考方式。
人類就是因為利害的不一致而爆發衝突。現今大國之間的爭鬥，正是為了守護自己國民的利益，問題就在於是哪一方要進行榨取、哪一方要遭受榨取了。
在大國內部，也有支配者與被支配者的權力遊戲在進行著。
所有人類是不可能平等均分一切的。畢竟人類打從出生開始就存在著「性能差異」，生存所需的能量與想要的東西也不相同。
不過，如果可以讓所有的人類都以「應有的姿態」出生的話呢？
如此一來，或許能讓萬人平穩幸福的世界便得以實現了。即使在當下還只是荒唐無稽的幻想——但人類的終極姿態、進化的終點，不就是如此嗎？
（不對！）
這樣的想法雖然在某個角度上很正確，然而卻存在著決定性的錯誤……
「……那是一種詭辯啊，辛格。」
「詭辯嗎？」
「那群人之所以會追求神性機巧，才不是為了實現什麼理想世界。他們的目的是追求更為完美的兵器。就算口號說得再漂亮，也掩蓋不住本質啊。」
「不過，做為實現理想的第一步，追求利益也是很合理的事情。」
這麼說也沒錯。社會就是靠利益在運轉的。想要改革全體人類，就必須要有放在眼前的「利益」——也就是「報酬」才行。
「關於文明論，我是個外行人。世界的未來就交給領導者們去煩惱便行。我只要遵照大小姐的命令行動就可以了。」
表明自己盲從的一句話，莫名地打動了雷真的內心。
辛格所說的話，並不是單純的依賴。
這是一種覺悟。辛格認定愛麗絲為自己的主人，將盲從認定是自己的正義。
在這世上也有一種忠義，是勸諫、矯正主人的過錯。那是非常需要勇氣而值得尊敬的忠義。
不過，辛格的忠義不一樣。如果愛麗絲做錯了，那麼不論是那個錯誤所遭致的結果、罪惡、懲罰，他都願意與主人共同承擔——那是一種覺悟。
雷真認為，這也是另一種值得尊敬的忠義。
「快要到
指定的地點了。」
辛格放慢速度。不久後，便看到了前方的斷崖。
在陡峭斷崖下的一片黑暗中，隱隱約約可以看到某種像城寨一樣的建築物。
「請抓住我的手吧，Mr.赤羽。這裡的高低差相當大。」
辛格對雷真伸出手來。要叫雷真抓住他的手，不只很丟臉，更有一種危險的感覺。畢竟他過去曾經差一點就被辛格殺死了。
將自己的安危交給辛格，實在是很冒險的行為——不過雷真最後還是抓住了他的手。
辛格接著發動自己的<完全統制震動>，抱著雷真飄浮起來。
兩個人飛在半空中，宛如滑翔似的飛落崖下。
「Mr.赤羽，我非常討厭您這個人。」
「我知道，但是你幹麼突然說這個？」
「我討厭您的程度，僅次於腐爛的屍體在酷暑中散發出來的惡臭。」
「有討感到那種程度喔！你到底想說什麼？」
「不過，唯有現在，可以請您相信我——不，相信我那位精神構造徹底腐敗的大小姐嗎？」
「……相信？」
「只要短時間內……剎那間信賴就可以了。」
辛格的語氣聽起來相當急迫，然而，他很快又恢復了以往的態度：
「——就算我這麼說，讓您看到我淺薄的真心，應該也沒有意義吧？因此我必須這麼對您宣告：要是您判斷錯誤，就休想拯救Miss貝琉了。」
原來如此，這樣講確實有效到讓人想吐。
不久後，辛格便降落到地底了。
地面上微微發出光芒。雷真遠看時還以為是什麼大理石，但湊近一看就發現其實是魔術合金之類的東西，仿佛被磨亮似的閃耀著。
接著再往深處奔馳了幾分鐘，便看到一座（宮殿）。
那是宛如清真寺般有著圓形屋頂的建築物。白色的外牆看起來非常美麗，也充滿神秘感。
「你還真敢來呢，雷真。」
從宮殿的陽台上傳來聲音。愛麗絲就站在那裡等待著。
「呦，愛麗絲。這是什麼玩意？某種宮殿……嗎？」
「<愚者聖堂>——也稱作（Spriggan Zeta-cycle）。」
那是雷真聽也沒聽過的單字。如果是Alpha-cycle (無限連鎖反應)的話，他就有聽過了。
看出雷真並沒有聽懂的樣子，愛麗絲聳了聳肩膀：
「說是（人造靈魂）構築裝置的話，你就多少可以想像出來了吧？」
「……是不是我聽錯了？我好像聽到什麼『靈魂』之類的啊。」
「姑且不論『魂魄』這種東西是否真的存在。不過這就是一種產生出（自我意識）集合體，並固定在這個空間中的魔術裝置啦。」
愛麗絲不再詳細說明，而是眯起眼睛看向辛格：
「你做得很好，辛格。能夠將他騙出來，真是辛苦你了。」
雖然雷真也不是沒有想過這樣的可能性——但還是受到打擊了。
就在愛麗絲彈了一下手指的瞬間，<虛像>的魔術失去效果，從黑暗中接二連三地出現了人影。人數多達二十人以上，當中有一半穿著宛如中世紀騎士的鏜甲，並戴著裝飾有十字架的面具。
從那群人之中，一名看起來像首領的貌美青年走了出來。
「真是太大意了，<倒數第二名>。居然如此輕易就中計啦。」
「羅森堡……！」
過去被雷真粉碎了野心的德國留學生——羅森堡，帶著騎士團現身了。
3
在校長官邸的辦公室。
嘴上蓄著濃密鬍鬚的一名紳士——校長正在過目公文。
他的秘書艾薇兒則是坐在房間的入口處，看了一下手錶後，無聲無息地站起身子，將軍刀配到腰上。
「嗯？艾薇兒，你要去哪裡？」
「三點到了，我去喝杯紅茶，休息一下。」
「可以順便幫我也泡一杯紅茶來嗎？」
「竟敢把我當女僕使喚，老頭你好大的膽子啊。」
被艾薇兒狠狠瞪了一眼，校長趕緊縮起了脖子：
「不，我只是問你，可不可以順便多泡一杯給我而已……」
「你有自己專屬的女僕吧？」
「我想喝你泡的茶啊。」
艾薇兒唰地臉紅起來——緊接著又臉色發青了。
軍刀一閃，校長的鬍鬚立刻斷了幾根，飄在空中。
「小心我告你性騷擾，這個色老頭。」
「……我倒是想告你殺人未遂啊。」
艾薇兒剛才是在一瞬間便縮短距離、拔出軍刀——而面對那樣高速的一擊，這名年過五十的男人坐在座位上就閃開了。雙方的攻防都超越了常人的能力。
「打擾了。」
就在這時，一名人物也不敲門便走了進來。他的雙眼充滿知性，嘴角隱約帶著詼諧的弧度，年紀約莫八十，滿頭白髮，拄著拐杖。
艾薇兒頓時拘謹起來，趕緊將軍刀收回腰上。
「這不是珀西瓦爾教授總代表嗎？」
「你好，女士。我可以跟校長共享一段下午茶時間嗎？」
艾薇兒回應了一句「當然」，但校長卻是露出一臉苦澀：
「太遺憾啦，珀西瓦爾。你剝奪了我一項樂趣啊。」
「哦？那真是失禮了……是指什麼事呢？」
「艾薇兒，不好意思，麻煩你去請格林伍德小姐準備茶水吧。」
「……我明白了。」
艾薇兒行了一禮後轉身離開。珀西瓦爾並不等候招待，便自己坐到賓客用的椅子上，校長也跟著坐到對面的座位上。沒過多久，能幹的女僕便備好了茶具，進到辦公室中。
在女僕倒完紅茶，離開房間之前，雙方都沒有說話。
等到房內只剩兩人後，珀西瓦爾抬頭望向窗外橙紅色的天空。
「東方來的那群鄉下人，似乎鑽到土裡在做些什麼啊。」
說著這句話的語氣，就好像是在隨口聊聊天氣的事情一樣。
他接著轉頭看向校長，露出抓到小孩子惡作劇的眼神：
「做事還真乾脆啊。我沒想到你居然會把那個捨棄掉。」
校長將茶杯端到嘴邊，裝傻似的回答：
「我並不是捨棄，只是放手了而已。」
「都是一樣的意思。還真是教人同情，明明為你付出了那麼多……還是說，你其實——是打算賭一場？」
「呵……果然瞞不過你的眼睛啊。」
校長苦笑著，點點頭：
「沒錯，我們要脫離帝國的支配，建立起魔術世界的（新秩序）。」
珀西瓦爾愉快地抖著肩膀：
「真是太滑稽了。在魔術師協會的庇護下，無視於王室的意志而恣意妄為的我們，現在居然要否決協會的權威啊。」
「這就好像小孩會脫離父母一樣。魔術師的先組們當初就是捨棄了上帝的庇護，才踏入了睿智與探究的世界中。而我們——不，所有的魔術師都應該效法這樣的精神，不管是學院，還是預言中的小孩。而那個孩子也是一樣。」
「你所選擇的路豈止是脫離父母，我認為根本就是要殺了父母啊。」
「弒親是離親的一種隱喻。鑽石的原子排列看起來很美麗吧？」
校長雙層下的銳利眼睛，露出異樣的光芒。
「構造越是單純就會越強。一個世界並不需要兩、三個權威。」
「哦？照你這樣的說法，不會惹到陛下嗎？」
拉賽福並沒有回答，只是帶著諷刺的感覺，翹起了一邊的嘴角。
4
真是教人厭惡的重逢。雷真強忍住嘆息，抬頭看向敵人。
辛格說過的話是真的。
敵人是羅森堡。是過去被洛基打敗的德國名門貴族。
因為他已經被學院放逐的關係，身上並沒有穿著制服，取而代之穿著一套過度裝飾的軍服，或許那就是他們騎士團的團服了。
「還真是讓人懷念的面孔啊。」
雷真抱著非常不愉快的心情，嘲諷地說道：
「因為成績不好而被逐出夜會的傢伙，現在又跑回學院是想幹什麼？」
羅森堡只是冷笑了一下，他周圍的團員們也沒有表現出明顯的反應。不會受到挑釁的冷靜態度……真是難對付的敵人。
雷真謹慎地數著對手的人數。
包含羅森堡在內，對方的人偶使有十一人，騎士人偶則有十具。
另外，還有一具明顯跟其他騎士不同的人偶混在其中。
那是一具金屬制的機械人偶。手臂跟身體比起來相當巨大，相對地，腳卻很細。
大片的裝甲板覆蓋著上半身，看起來很像洛基所套的半身披風。
手腕上各有三根鰭狀的零件，像魚的背鰭接在手臂上。很明顯是刀刃——應該是攻擊的時候可以從手臂上伸出來，像鉤爪一樣使用吧？從巨大的手臂與那些刀刃來判斷，想必是靠蠻力戰鬥的格鬥型人偶。
話雖如此，它的雙腳看起來也實在太脆弱了。不過，腳力未必就等同於機動能力。也可想成是因為能夠靠魔術達到高速移動，所以不需要腳力吧？
齒輪不斷發出聲響，給人一種莫名老舊的感覺。不論是設計概念還是零件的形狀，都帶有某種時代錯誤的味道。是古董人偶嗎……？
雖然雷真搞不清楚那人偶的真相，但有一件事情是確定的：
它毫無疑問地隱藏著強大的性能。
如果機巧士兵比較強的話，對方應該就會帶機巧士兵來才對。可是現在卻刻意挑選了這具人偶，可見它擁有比辛格還要強的戰鬥能力。
「把<倒數第二名>抓起來。」
羅森堡發出命令後，騎士團便同時做出行動。
宛如滑行般飛翔在空中，圍住雷真。彼此保持適當的距離，是非常理想的包圍陣型，在封鎖退路的同時一步步逼近雷真。
（該怎麼辦——？）
雷真受過<迷宮>的魔王指導，獲得了紅翼陣。即使沒辦法達到葛麗潔爾妲的水準，但也能夠靠肉身與自動人偶進行戰鬥。
然而，現在的對手是機巧士兵。他們身上搭載的<完全統制震動>，基本能力就跟辛格一樣，其攻擊力與耐久性都不容小覦。
更何況，羅森堡還帶著一具身份不明的自動人偶。
毫無疑問地——抵抗會很危險。但是，也許正因如此，更應該抵抗才對。畢竟有如此巨大的戰力差距，要是被對方抓到，就沒有機會翻身了。
到底該怎麼辦……？
雷真將視線看向愛麗絲。愛麗絲則是面露笑容，用折磨落網獵物的眼神享受著雷真身陷困境……的樣子。
於是，雷真終於明白了。剛才辛格說過什麼話？
（原來是這樣啊……！）
雷真咂了一下舌後，舉起雙手，表示自己沒有抵抗的意思。
羅森堡感到意外地睜大了眼睛：
「哦？這意思是，你不會大意做出抵抗行為了？」
雷真不理會他的提問。愛麗絲則是代替雷真回答：
「唉呀，畢竟我們有夏綠蒂這個人質呀。雖然這樣很無趣，不過是很正確的判斷呢。」
「——那麼，就把他抓起來。別鬆懈了。」
騎士們壓制住雷真，並給他銬上魔力絕緣的手銬。
魔力的釋放頓時被遮斷，讓雷真有種像是難以呼吸，又像是感到悶熱，很奇特的不適感。看來這是相當強力的束縛道具。
完成對雷真的拘束後，愛麗絲轉身看向羅森堡：
「好啦，這下我已經獻上寶物了——交易應該成立了吧？」
「是啊，當然。只不過……很抱歉，我很大意地忘記了當初契約的詳細內容啊。我方可以得到的好處是什麼？」
「就是活生生的赤羽，以及Spriggan Zeta-cycle的觀測資料。正因為我的帶路，才讓你們得以侵入到如此中樞的部分——應該已經可以算很僥倖了吧？」
愛麗絲指了一下腳下的（聖堂）。羅森堡則是點了點頭：
「確實。即使只能從外部觀察，但能像這樣進行觀測與紀錄，已經是很大的收穫了。我們也應該要付出對等的代價才是。比如說——」
「學院的要求，是與德國恢復互信關係，以及M K 4樣品的讓渡呀。」
愛麗絲用纖細的下巴指了指辛格。然而——
羅森堡卻矯情地歪了一下頭：
「是嗎……就我來看，你們應該得到的……」
說著，咧嘴一笑：
「是我們的報復吧？」
騎士人偶們同時拔出劍來。
人偶使都凝聚起魔力，進入備戰狀態。不知不覺間，他們的陣型不只是圍住雷真而已，也包圍住愛麗絲和辛格了。
羅森堡悠然地走近愛麗絲：
「既然已經得到了赤羽的血脈，我們接下來就按照當初計劃，解決掉身為叛徒的你，並破壞M K 4吧。」
「……唉，我也早就猜到你們會這麼做了。」
就在愛麗絲露出笑容的瞬間，某個影子忽然沖了出來。
伴隨著「轟！」一聲強力的衝擊，那影子降落在魔術合金鋪設的地面上。
雷真在兩方面上感到吃驚：
遭受那樣強烈的衝擊，地面居然連一道裂痕都沒出現，真是驚人的硬度。另一方面——
出現在現場的，竟是一名身穿黑色和服、擁有一頭黑髮的少女。
「夜夜！」
夜夜迅速繞到雷真背後，「嘿！」一聲將鐃銬扯斷了。
就像事先講好似的，辛格同時行動，介入愛麗絲與羅森堡之間。
夜夜護在雷真面前，毫不鬆懈地瞪著眼前的騎士們：
「請問你沒事吧，雷真！」
「我沒事。你是怎麼找到這裡來的？」
「夜夜說過了，無論雷真到哪裡，夜夜都會隨侍在側。」
「……你跟蹤我啊。」
原來雷真剛才在地下通道感受到的氣息就是夜夜了。
……不，等一下，當時好像還有感受到某種像敵意的東西啊？
「然後呢？請問那個不知死活、預定要讓夜夜殺掉的金髮女在哪裡呢？」
「沒有那種預定啦！原來敵意的真相是那個啊！」
看來當時雷真感受到的，是夜夜對奧爾嘉毫不掩飾的殺氣罷了。
夜夜環顧四周——發現愛麗絲的存在，而全身顫抖了一下：
「那個人！也就是說，難道……！」
「沒錯，其實之前那個奧爾嘉是冒牌——」
「雷真不只對奧爾嘉小姐而已，還對愛麗絲小姐下手了……！」
「為什麼你的思緒要跳到那裡去啦！是因為奧爾嘉的真面目就是愛麗絲啦！」
雷真在吐槽的同時：心中頓時感到一陣暖意。
夜夜也是跟辛格一樣，認同自己的主人是絕對的正義，而做好了永遠追隨的覺悟。
夜夜曾經說過，她會永遠保護雷真。言下之意，就是即使雷真判斷錯誤了，她也已經做好信任雷真到最後的覺悟——這是一種徹底的託付。
正因為如此，自己更不可以做出錯誤的決定。
雷真抱著這份新的決心，與騎士團正面對峙。
羅森堡一臉愉快地看著愛麗絲：
「你這是什麼意思，愛麗絲？」
「真是愚蠢的問題呢。就是這個意思呀。」
就在她回答完的瞬間，大量的人影忽然現身在騎士團外圍，將他們團團包圍了。
那群人身上穿著仿佛去掉華麗裝飾的學生禮服，是重視實用性的戰鬥服裝。雖然看起來很像警衛的制服，但白色與藍色的配色完全不一樣。身邊則是都帶著比一般機型還要大上兩號、特別設計的量產型自動人偶（家園守衛）( Heim guarder)。
夜夜露出驚訝的樣子，感到好奇地看著那群人。雖然他們應該是警衛沒有錯——
但雷真與夜夜都是第一次看到這支部隊。
「這些傢伙……是什麼人啊？」
「（要擊衛兵隊）( Katz
balger)，專門迎擊與排除侵略者的特別部隊。」
愛麗絲對困惑的雷真說明著：
「雖然一般警衛是由理事會負責管轄——不過他們這群人是校長直屬的。」
換言之，是校長派他們來的！
愛麗絲用遊刃有餘的語氣反過來嘲諷羅森堡：
「真是太大意了，羅森堡。居然如此輕易就中計啦。」
原來如此。愛麗絲打從一開始就打算要與羅森堡對決…
辛格剛才對雷真說過：「請您相信大小姐。」
言下之意，就是愛麗絲不會背叛雷真。
她的目的是要將<十字架騎士團>餘黨揪出來，一網打盡。
而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有必要把雷真拖進來做為誘餌！
「你難道沒想過我為什麼要挑這個地點進行交易嗎？」
愛麗絲露出嗜虐的笑容，對羅森堡窮追猛打：
「就算讓你們從（聖堂）外部進行觀測，也無法理解它構造的一半呀。學校方面完全不會有損失——相對地，你們在這裡大打出手，要擊衛兵隊是不可能無動於衷的。」
看來……她是企圖利用學院的警衛系統排除敵人的樣子。
然而這做法未免太拐彎抹角了。只要校長有那個意思，根本不需要演這場戲，應該就可以從正面擊破他們才對啊……？
不理會雷真心中的疑惑，愛麗絲總結地說道：
「我爸爸是個冷酷的魔術師，不可能會想跟沒有利用價值的你們和解——這下你的戲已經落幕啦，羅森堡。」
聽完愛麗絲的台詞之後，羅森堡抬起頭來……
「真是太大意了。甚至……讓人覺得可憐啊。」
他竊笑了兩聲，看起來似乎很愉快——又仿佛帶有同情。
愛麗絲的眉毛微微顫動了一下，而這個反應並沒有逃過雷真的眼睛。
雷真的腦海中頓時響起危險訊號，背脊感到一陣戰慄。
於是他馬上啟動金剛力，讓魔術效果施加在自己的肉體上，宛如子彈般沖了出去。
轉眼間便跳上（宮殿）陽台，抱起愛麗絲後再度跳開。
千鈞一髮之際，愛麗絲原本站的地方，產生了強烈的雷電。
五具家園守衛緊接著降落在陽台上。看來它們是在剛才的眨眼間便縮短了距離，同時放出電擊的樣子。漂亮的偷襲行動，連辛格都來不及做出反應。
它們的動作比普通的家園守衛還要敏捷，要是雷真的反應遲了一拍，愛麗絲現在早就化為一團黑炭了。
雷真腦中不禁混亂起來。校長直屬的警衛，竟然會攻擊愛麗絲——？
羅森堡用右手遮住自己的臉，看起來似乎在忍住笑意的樣子。
「呵……沒錯！正如你所說的，拉賽福是個冷酷的男人啊！」
在雷真懷中，愛麗絲全身僵硬起來。
她的理解能力果然優秀。只短短驚慌了一瞬間，便立刻明白狀況了。
「……原來是這樣。」
「到底是怎樣！說明給我聽啊！」
雷真搖晃著愛麗絲的身體，但愛麗絲並未回答。
見到那兩個人的樣子，羅森堡毫不掩飾地開口嘲笑：
「你的腦袋也太不靈光啦，<倒數第二名>。」
「……畢竟我就是<倒數第二名>啊，拜託你解釋得讓我這個劣等生也能明白吧。」
「就算我們是優秀的精銳部隊，現在也已經不是學生了。你認為我們沒有校長的許可，能夠這樣自由行動嗎？」
「———！」
「對於那個女人的狡猾個性，我早已經很清楚了。所以我當然會事先做好這種程度
的準備啊。」
「喂，愛麗絲！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很簡單。」
愛麗絲一反平常的態度，全身顫抖、臉色如死屍般發青地小聲呢喃：
「我被爸爸……捨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