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Chapter 5 鏡中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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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在豪華屋邸的庭院中,一名年幼的少女嬉笑著。

  「哇,好漂亮!是大家讓花開的嗎?」

  她對著長滿薔薇的樹牆說話,接著轉身看向背後,發出開心的聲音。

  「咦?那邊也是?我要看!我要看!」

  少女做出仿佛跟人牽手的動作,踏出小腳步奔跑而去。

  一對年輕的夫婦正坐在白色的長椅上,從遠處眺望著少女宛如天使般的模樣。

  丈夫是貝琉家的當家埃德加。妻子蜜瑞兒懷中抱著一個嬰孩。

  蜜瑞兒過去曾經在法國當過舞台劇女演員,是一位經歷特殊的伯爵夫人。無論是穿在身上的東西,還是臉上施的淡妝,都講究得充滿都會美感。

  「夏露究竟是在跟誰說話呢?」

  「那孩子看得見妖精啊……像是花精、風精或是水精之類的。」

  「咦!是真的嗎?那還真是……」

  「……讓人不舒服嗎?」

  「才不會!」

  蜜瑞兒仿佛是看出了丈夫的不安,輕輕戳了一下埃德加的鼻頭。

  「好像童話故事一樣,好棒呢——夏露,你也告訴媽媽跟安里吧,妖精跟你說了些什麼?」

  那是一段時間緩緩流動的平穩時光。

  當時的夏露,手中總是拿著一面化妝鏡。

  2

  隔天傍晚,雷真一行人在競技場前集合了。

  雷真與搭檔夜夜,芙蕾與洛基姊弟,日輪、昴與六連的伊邪那岐流三人組都在現場。埃德加則是留在洛基的房間中,由伊呂里負責護衛。

  「結果夏露還是沒趕上啊……該怎麼辦?」

  雷真環顧夥伴們。凝重的沉默最後被洛基開口打破:

  「要是有人參戰,夏綠蒂就會有戰場待機的義務產生。如果沒有完成義務,就會被視為逃亡,失去資格了。」

  「……既然如此,也只有硬上啦。」

  「咦?請問要怎麼做呀,雷真?」

  夜夜抬頭看向雷真。於是雷真將手放在她的小腦袋瓜上……

  「我們去把今晚的挑戰者打敗。只要那傢伙退場,條件就會跟昨天一樣了。」

  「那麼俺今天又得缺席了……是這樣唄?」

  昴心情沉重地說著。畢竟他如果不站上舞台,就不能保護日輪了。

  「你就別在意那麼多,好好休息吧。話說,今晚的對手是——」

  雷真因為以往的習慣而尋找身為情報通的夏露,接著歪了一下頭:

  「有人知道嗎?」

  六連聳聳肩膀,日輪與夜夜也跟著搖搖頭。

  看到沒有人開口發言,於是芙蕾畏畏縮縮地舉起手:

  「嗚……照排名來算,應該是四年級的馬爾可夫學長。」

  「你認識嗎?」

  「他跟我一樣是史學部的學生,對戰史、戰術史很熟悉。」

  「是戰術家啊。這下麻煩了。」

  「不過,最麻煩的是……學長是阿斯拉陣營的人。」

  芙蕾臉色黯淡。雖然雷真早已猜到,也不禁露出苦澀的表情。

  六連的表情僵硬起來,感到不太妙地小聲嘀咕:

  「要是咱們攻擊那位馬爾可夫,阿斯拉果然還是會……」

  「當然,他就會出手戰鬥了。阿斯拉不會拋棄同伴。」

  即使如此,還是必須把馬爾可夫打敗才行。

  雷真一行人帶著前所未有的緊張感,浩浩蕩蕩地走向舞台。

  在舞台上,阿斯拉一派的人偶使早已齊聚一堂。

  「芙蕾,那個叫馬爾可夫的傢伙是哪一個?」

  「嗚……好像、還沒有來的樣子。」

  芙蕾歪了一下小腦袋。看來對手並沒有在阿斯拉身旁的人群中。

  「我們必須要衝入那堆人裡面,把目標打倒才行嗎?還真辛苦啊。」

  「就上吧,雷真大人!夏綠蒂大人是我的朋友呀!」

  「我也、要上。因為夏露是朋友。」

  日輪與芙蕾都充滿幹勁地說著。既然這兩位有那個意思,想必六連與加姆犬們都不會有意見了。

  雷真對洛基瞄了一眼。於是洛基把臉別開,不甘不願地說道:

  「打從當初同意參加團體戰開始,大家就已經是命運共同體了啦。」

  「……感激。那麼,我們就來大鬧一場吧!」

  大家紛紛點頭回應。當中有身上抱傷的人,也有魔力尚未恢復的人。但是能夠一同戰鬥,還是讓人深受鼓舞。

  就在眾人準備踏入舞台的時候,忽然從背後傳來昴的聲音:

  「雷真,呃……大小姐就拜託你的啦。」

  「好,交給我吧。」

  「要是你敢讓大小姐受傷,俺就詛咒你後世十八代,然後對夜夜告狀些有的沒的!」

  「求你別這樣!話說,那根本就不叫告狀,是流言蜚語了好嗎!」

  除了昴以外的人都站上舞台。見到雷真陣營的成員浩浩蕩蕩出場——那不尋常的氣勢與做好覺悟的樣子,觀眾席上頓時變得一片安靜。

  大家似乎都在期待著,全面戰爭總算要爆發了。

  雷真對眾人的注視不禁感到厭煩,同時等待著馬爾可夫的到來。

  然而,經過了十五分鐘,馬爾可夫依然沒有現身。

  阿斯拉一派的人馬並沒有明顯的動靜……未免太過鎮定了。

  另外,執行部方面也顯得非常安靜,完全沒有在等待馬爾可夫抵達——也就是在注意入場通道的樣子。

  雷真不禁有種熟悉的感覺。以前好像也有發生過類似的狀況……?

  拉比不斷嗅著味道,接著用鼻頭頂了頂芙蕾的膝蓋。

  「怎麼啦,芙蕾?拉比那傢伙好像注意到什麼事情了?」

  「……難道說……」

  芙蕾對日輪看了一眼。日輪立刻察覺到她的意思,雙手輕輕結印,召喚式神:

  「——急急如律令,式神召來。」

  突然從觀眾席上飛出符咒,變化為黑色的老鷹。

  (原來她把機關安排在觀眾席上啊!)

  遇到如此出乎預料的狀況,阿斯拉的反應依然很快速。他收縮魔力產生出念力盾牌,擋在老鷹的飛行路徑上。老鷹雖然輕易被破壞,但似乎還是成功擦碰到了目標物。宛如一層皮剝落般,從什麼都沒有的空間中出現了一名男學生與他的自動人偶。

  是利用魔術把身體隱藏起來的!他打從一開始就在舞台上!

  「那就是馬爾可夫學長!」

  芙蕾趕緊大叫。阿斯拉則是露出苦笑,踢開板凳站起身子。

  「不用戰鬥就可以把〈暴龍〉排除掉——我本來是這麼打算的啊。」

  「沒想到你竟然會用如此狡猾的手段,真是教人意外。」

  「馬爾可夫是我的同志,我必須保護他才行。」

  「……既然這樣,咱們雙方都沒有退讓的餘地啦。」

  兩人的視線互相碰撞。

  一如觀眾們的期望,戰火終於被點燃了。

  3

  貝琉伯爵的宅邸曾經是附近的小孩子們經常聚集的地方。

  夏露身旁總是圍繞著許多朋友,然而,與她感情最好的朋友卻不是人類。

  「今天要玩什麼?」

  每天早上,當夏露睜開眼睛,一名外貌亮麗的美少女就會馬上來找她。

  那是一名無論外型還是個性都與夏露一模一樣的少女——名叫蘿特。

  這兩個人總是玩在一起。對夏露來說,蘿特就像是她的雙胞胎姊妹。

  然而,幸福的時光並不長久。

  當夏露剛滿七歲後不久,她與一位人類的朋友吵架了。夏露並不記得原因,應該是兩人在搶玩偶之類微不足道的事情。

  當然,她們很快就和好了。彼此心中也沒有留下疙瘩。但是——

  那天晚上,蘿特對夏露說道:

  「今天真是教人不愉快。那種平民小姑娘,難道想跟我們平起平坐嗎?」

  夏露不禁嚇了一跳,張大嘴巴久久不能闔上。

  「蘿特…

  …?你不是認真的……吧?」

  「唉呀?我還以為你的想法跟我一樣呢。不是嗎?」

  蘿特的微笑一如往常。夏露這時第一次對蘿特感到恐懼起來。

  從那天之後,蘿特的言行舉止漸漸開始超越了夏露的理解範圍。

  每當夏露與朋友或安里玩耍的時候,蘿特總是會用只有夏露聽得到的聲音對她呢喃:

  「真是沒家教的孩子,像個野獸一樣。」

  「這孩子的手總是那麼髒呢。」

  「生為一個笨蛋真是可憐。」

  「安里老是笨手笨腳的,跟她在一起都會覺得丟臉呀。」

  周圍沒有人看得到蘿特,她說的壞話也只有夏露聽得到。然而,夏露還是會忍不住感到難以呼吸,好幾次都引起哮喘。

  日復一日,蘿特的想法與自己越來越有差距,讓夏露的精神飽受壓迫。

  「不要這樣!你為什麼要說那麼過分的話?」

  「唉呀?你的想法不是也一樣嗎?」

  「才不是!我才沒有那樣想!」

  「是嗎?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們是同樣的人呀。」

  「不對!不是呀!」

  蘿特只會天真無邪地笑著,一點也沒有打算理解夏露的痛苦。

  夏露開始變得會迴避蘿特。然而,蘿特是鏡子的妖精——只要有能反光的東西,她不管何處都會出現。夏露根本沒有可以逃避的場所。

  經過了五年充滿痛苦的時光,夏露決定要升學到一間寄宿學校了。

  「那麼,安里,我不在家的時候,阿爾弗雷德就拜託你照顧囉。」

  「嗯!交給我吧!」

  出發這一天,夏露將她喜歡的犬型自動人偶託付給安里。

  接著,拿出她好久沒碰過的化妝鏡,走向中庭。

  西格蒙特理解了夏露的用意,慎重說道:

  「你要去見蘿特嗎?我不贊成你那麼做。最好再過一段時間——」

  「不。我今天就要做出了斷。」

  夏露固執地宣告,並穿過樹牆,進入〈妖精的庭院〉。

  「唉呀,夏露。你來跟我道別的嗎?」

  蘿特坐在一棵大樹下,露出挑釁的微笑。

  「不過,很可惜,我也會出現在你寄宿學校的鏡子中。你逃也沒用的。」

  她仿佛在挖苦夏露般笑著。看到長相與自己一模一樣的少女露出那樣的表情,讓夏露感到非常不愉快。

  「我聽到你們剛才的對話囉。說什麼『拜託你了』,我想你的心情一定很好吧?畢竟靠安里的腦袋瓜,是沒辦法到那間學校就讀的呀。」

  夏露並不回應,取而代之地將鏡子丟向蘿特。

  「我受夠你了!不准再讓我看到你的臉!從此以後,你給我從世界上消失!」

  「……你總算說出真心話了呢。」

  蘿特低頭看著破碎的鏡子,冷笑起來。

  「竟然拋棄真正的自己——你一定會後悔的喔,夏露。」

  她最後「嘻嘻、嘻嘻」地留下讓人感到不舒服的笑聲,消失在夏露眼前。

  夏露的淚水流下臉頰,肩膀不斷上下起伏。

  西格蒙特則是一句話也沒說,默默地看著激動的夏露。

  那天之後,夏露再也沒有被蘿特的身影煩擾過。

  但做為代價,她也無法再看到花精,或是與風精對話了。

  4

  雷真一行人與阿斯拉一派的戰端終於掀起。

  兩陣營的人偶使們各自提高魔力。而最先做出行動的——

  「革魯賓!」

  『I'm ready』

  是洛基。革魯賓雙手拔劍,衝進敵陣中。

  四、五具自動人偶同時散開,圍剿似的包圍了革魯賓……反應相當快,對應也很正確。熟練的程度與至今為止的對手完全不同。

  而洛基也立刻改變戰法,讓革魯賓展開翅膀的收納槽,在敵陣中央射出短劍。短劍朝四面八方飛去,卻沒有一發擊中敵人。

  有的將短劍打落,有的採取迴避,對攻擊巧妙做出對應。

  (——好強!)

  雷真立刻明白了敵人的程度。真不愧是夜會的前段班,戰鬥技能相當卓越。不只如此,對方似乎也有研究過我方的戰法。

  挑著巨大棍棒的巨人型人偶,以及手握鐵管狀長針的蜜蜂型人偶等等,擅長直接攻擊的對手同時沖向革魯賓。

  轉眼間,宛如武打戲的刀光劍影閃爍起來。

  革魯賓霎時變得難以動彈。加姆犬雖然為了進行援護攻擊而射出〈音波炮彈〉,但敵人卻輕易地避開了炮彈。

  「呃……有什麼東西要過來啦!」

  仿佛是在配合六連的警告聲似的,從敵陣中央噴發出魔力烈焰。

  是阿斯拉釋放出驚人的魔力,啟動了自己的自動人偶。

  那人偶身上穿著威風凜凜的鎧甲,手上握著像是啞鈴兩端伸出利劍的〈獨股之劍〉。鎧甲的裝飾充滿東方色彩,外觀看起來就像印度的佛像。

  「一刀萬碎,降魔調伏,魍魎惡鬼皆燒滅殆盡——因陀羅!」

  因陀羅高舉利劍。剎那間,從劍鋒爆出閃光。

  閃光劈向高空,在天上反射,化為雷電落下。

  高達數億伏特的電流,宛如雷雨般灑落。

  日輪的式神趕緊挺身為盾,但依然無法完全擋下,其中一道雷電直接擊中夜夜。

  「夜夜!你沒事吧!」

  「夜夜……沒事……!」

  夜夜用金剛力硬擋下來了。她的肌膚表面流竄著電爆火花,看起來身體有點麻痹,不過並沒有留下電紋或燒傷,肌纖維與內臟也平安無事。

  「甚至……還有點舒服呢。」劈哩劈哩。

  「現在是開玩笑的時候嗎!要來啦!」

  因陀羅舉起獨股之劍,砍向夜夜。夜夜用雙手擋住帶有雷電的攻擊,腳下的地面立刻崩塌,深陷三十公分。

  (好重的一擊!原來它不只會用雷電,臂力也很強啊!)

  那具自動人偶的力量並不輸給夜夜的金剛力,看來性能相當優秀。

  「該死……光焰十六結!」

  「是!」

  夜夜架開利劍,對因陀羅展開連續攻擊。利用銳利的突刺與踢腿,逼迫對手採取防禦。趁這個機會,主攻的雷真搶到因陀羅的頭頂上空。

  他在空中翻轉並用力壓下腳跟,打算破壞人偶的頭部——

  ——卻失敗了。他的膝蓋擅自彎曲,中斷了踢擊!

  「什……!」

  正當雷真感到錯愕的瞬間,因陀羅的劍快速揮來。雷真的臉差點要被砍到之前,夜夜趕緊抓住雷真,飛到遠處落地。雷真不禁冷汗直流,大聲抗議:

  「喂,阿斯拉!殺掉施術者可是犯規啊!」

  「剛才那頂多只是反擊罷了。毀掉一張臉還不構成失去資格的條件吧。」

  ——他這句話似乎是認真的。雷真頓時有種恐懼的感覺。

  雖然那份覺悟確實教人敬畏,但他對魔術的操控技術更加高超。

  人類的肌肉是靠流竄在神經中的電流所控制的。另外,就算使用了金剛力,微量的電流依然可以傳入體內。阿斯拉大概是在剛才雷電劈到夜夜的時候,察覺出這個特性——於是從外部干預了雷真的神經系統吧?

  真是一名強敵。而且阿斯拉更教人感到恐懼的是——

  從阿斯拉身後,飛出了數具自動人偶。

  「夜夜!躲開!」

  雷真發出指令的同時,自己也趕緊跳開。但是在他跳開的方向卻又出現了另一具自動人偶,對他揮下鐵棒。雷真當場被擊落在舞台上,衝擊力道讓骨頭喀喀作響。

  「雷真!?請問你沒事吧!?」

  「那傢伙……還有……同伴啊!」

  馬格努斯沒有,但阿斯拉卻擁有的,就是同伴的存在。

  「攻擊〈倒數第二名〉!現在一定可以解決掉他!」

  在阿斯拉的號令之下,他的同伴們紛紛聚集過來。

  然而,他們並沒有得逞。敵人的集中攻勢,被灼熱的火焰阻擋了。

  巨劍型態的革魯賓噴出烈焰旋轉著。

  半身披風隨風飄蕩的洛基,站到雷真身邊。

  「不要分心。那傢伙以後再說。」

  ——對了。今晚還沒有打敗阿斯拉的必要。

  雷真總算稍微冷靜下來,尋找今晚的目標。

  重要的馬爾可夫正躲在阿斯拉背後,露出陰險的笑容。在他身邊有一具既像鱷魚又像鯊魚、頭部兇惡的自動人偶。

  「日輪,前線拜託你了!」

  「請交給我吧!」

  汗水淋漓的日輪迴應雷真,一具接一具地召喚出式神,包圍敵人集團。

  面對如此高等級的敵人,式神們輕易就被破壞掉了。沒時間拖拖拉拉,雷真與夜夜兩人立刻沖向敵陣中央。

  「馬爾可夫被盯上了!快防衛!」

  阿斯拉讓因陀羅放出雷擊,但卻沒有一道雷電擊中目標。是日輪召喚出大量的烏鴉,一手接下了防禦的任務。

  看到雷真逼近眼前,馬爾可夫立刻轉身,沖向舞台外。

  「不妙!已經過了一個小時的啦!要是讓他逃掉,就完蛋啦!」

  六連大聲慘叫。正如他所擔心的,馬爾可夫打算讓自動人偶脫逃出去。他的自動人偶在舞台上一蹬,跳向觀眾席了。

  就在這時,舞台地板忽然破裂,飛出革魯賓的短劍。

  短劍在空中刺穿馬爾可夫的自動人偶,將它化為廢鐵了。

  原本一臉冷靜的馬爾可夫表情大變:

  「為什麼!?我根本沒感覺到腳下有什麼動靜啊!」

  阿斯拉陣營當場動搖起來,每個人都在注意自己的腳下。

  雷真開心得用力拍打洛基的背部:

  「嘿!準備得還真周到啊!也太陰險了吧!」

  雷真很快就看出了這戰術的原理。戲法的關鍵就在剛開戰不久的時候——洛基沖入敵陣,看似在逼不得已之下射出的那招短劍攻擊。從那之後,洛基就沒有再使用過短劍。他是計算到敵人逃亡的可能性,而將短劍一直藏在地底下的。

  「可惡——撤退!重整陣勢!」

  阿斯拉發出指令,然而卻毫無意義。

  就在阿斯拉陣營忙著重整隊伍的同時,雷真一行人已經紛紛從舞台上跳出去了。

  「抱歉啦,阿斯拉!我們要回去睡大頭覺了!」

  從開戰到現在已經過一個小時,雷真他們沒有繼續戰鬥的理由了。

  觀眾們一時沒能反應過來而陷入沉默,遲了幾秒之後才大聲鼓掌喝采。

  然而,觀眾席上的興奮與雷真他們毫無關係。

  大家陸續回到入場通道前,讓疲憊的身體靠在牆上。

  「受不了……今晚總算撐過去啦……」

  雷真癱坐在地上,調整凌亂的呼吸。

  體力已經到界限了。雖然沒有人開口,但大家心中都抱著同樣的想法。

  到了明天——搞不好就撐不下去了。

  「還好拉比跟芙蕾及時發現馬爾可夫啊……芙蕾?」

  芙蕾把手按在胸口上,「吁、呼、吁、呼」地反覆著急促的呼吸。

  加姆犬們感到不安地徘徊在主人的周圍。

  「芙蕾……你怎麼啦,喂!」

  忽然,芙蕾的身體折成了「ㄑ」字形,往前倒下。就這樣蜷起手腳,像小貓一樣縮成一團。

  5

  「怎麼樣,夏露?你回想起自己對我做過什麼事了嗎?」

  蘿特「嘻嘻嘻」地發出刺激夏露的笑聲。

  「你說過很過分的話呢。像是叫我消失之類的。事到如今,你找我又有什麼事——哦哦,你不用明講,我知道的。你想要藉助精靈的力量對吧?」

  宛如妖精的美貌,卻充滿了強烈的惡意。

  「真是個自私的女人。用那麼過分的方式跟朋友絕交,到了必要的時候卻又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跑回來找我。臉皮再厚也該有個限度吧?」

  夏露輕輕撫摸西格魯特的脖子,默默聽著蘿特的話。

  「你這個人總是這樣,只會在意外界的評價跟自己的面子。臉上掛著自視清高的表情,心中根本瞧不起比自己低下的人。就是因為那種態度,才會讓你被孤立呀。」

  「…………」

  「你真的是那麼高潔的人嗎?心裏面還不是充滿了醜陋的忌妒跟占有欲?例如說——對了,像你其實就很希望夜夜能夠消失對吧?」

  「…………」

  「她老是黏在雷真身邊,讓你覺得很礙眼吧?」

  「…………」

  「日輪也是一樣,其實你覺得她很煩吧?」

  「…………」

  「那樣的女孩竟然是雷真的未婚妻,真是教人火大。什麼苦頭都沒吃過,從小就像溫室的花朵般飽受呵護,還真是有夠幸福的呢。」

  「…………」

  「你只是因為討厭孤單,想要有人陪你說話,所以才會忍耐那兩個人的。」

  「……是呀,或許你說得沒錯。」

  蘿特不禁瞪大眼睛,但很快又恢復原本嘲笑的表情:

  「唉呀?你講那種話沒關係嗎?那樣你還保得住你『高貴』的自尊嗎?說說看呀,乖寶寶夏綠蒂小妹妹?」

  如果是過去的夏露,應該會感到受傷,難以保持心中的平靜吧?

  但是,她卻沒有生氣,只是抱著溫和的心情面對蘿特。

  因為——那一切都只是小事。

  跟西格蒙特的死比起來,任何事都微不足道。

  「……你說話呀。還是說,你打算承認了?承認自己其實是個卑劣、沒品、膚淺、只注重外表的女人!」

  夏露小聲一笑:

  「你罵得也太溫和了呀,蘿特。我之前可是被人罵過更過分的話呢。」

  也就是愛麗絲把安里當作人質,逼迫夏露破壞時鐘塔的時候——

  「我當時拼命想要保護安里,可是卻被說成我保護安里是為了沉浸在自己的優越感中。我那時好不甘心……但是也無從反駁。一定是因為在我心中的某個角落,確實是那樣想的關係。」

  夏露抱緊西格魯特,露出溫柔的微笑。

  「你說得沒錯。我一直以來都希望自己是個乖寶寶。總是希望自己永遠保持純淨,把污穢的感情都趕出心中,一路守護著這份微不足道的自尊。可是——」

  她抬起視線,正面凝視蘿特。

  「我問你,你是怎麼想的?」

  「……什麼怎麼想的?」

  「西格蒙特死掉了。你對這件事怎麼想?」

  蘿特的表情頓時扭曲起來。

  「……很難受。打從心底感到難過呀。」

  「明明它一天到晚只會說教,老是把話講得好像頭頭是道,又那麼囉嗦?」

  「是呀!雖然西格蒙特很囉嗦,可是它也很溫柔呀!」

  「說得也是……真難受呢。我也是一樣的心情喔。」

  「騙人!你根本就不在乎西格蒙特!只是覺得少了一個便利的道具,有點可惜而已!」

  「……說得也是。或許在不知不覺間,我真的是把西格蒙特當成道具對待了也不一定。就是因為我天真的判斷,害西格蒙特死掉了。」

  夏露忍耐著快要噴發出來的感情,繼續凝視蘿特。

  「但是,我這份心情是真的呀。」

  「騙人!既然覺得難過,你為什麼沒有哭!」

  蘿特大叫的瞬間,淚水跟著從眼眶中飛灑出來。

  「為什麼你可以那樣若無其事!為什麼表情可以那樣道貌岸然!」

  「因為我很喜歡西格蒙特呀。」

  蘿特不禁畏怯起來。但夏露卻往前踏出一步,縮短與蘿特的距離。

  「所以說,我不可以原地踏步,不可以老是哭泣。」

  一步,再一步。夏露緩緩接近著蘿特。

  「我要為西格蒙特報仇,跟西格魯特一起。」

  「……因為難過所以報復?真是有夠天真!無聊的自我滿足!就算做了那種事,你以為西格蒙特會復活嗎?會高興嗎?你只不過是想要一個藉口而已。自己為西格蒙特努力過了——你只是想這樣安慰自己罷了呀!」

  「或許你說得沒錯。」

  「…………!」

  「可是,你不要誤會了。我並不是要報復奧爾嘉。」

  「那是要報復誰?」

  「報復軟弱的我自己。要是我繼續懦弱,就太對不起西格蒙特了。」

  蘿特忍不住大吃一驚。夏露接著把手按在胸口,宣誓般說道:

  「我想要變強。我要變成一名可以讓西格蒙特感到驕傲的一流魔術師。甚至讓它可以打從心底稱讚我,變成了一名出色的女孩。」

  斗大的淚珠滑落蘿特的臉頰。在枝葉間灑落的陽光中,閃爍的淚珠就像星星一樣。不管她再怎麼擦拭,淚水依舊源源不絕地湧出,停也停不下來。

  「我也是……一樣的心情呀……夏露!」

  只有這分心情,不分表里——

  是連繫這兩個人的真正心意。

  夏露彎下腰,讓視線對著不斷哭泣的蘿特。

  「就像你所說的,我是個卑劣又軟弱的女孩子。但還是有一群人願意把那樣的我當成他們的朋友,願意支持我。你知道為什麼嗎?」

  「……我不知道!」

  「我想那一定是因為,我也有我的優點呀。」

  「————」

  「你所形容的,或許確實是我的一部分。我並不是什麼乾淨無瑕的人——同樣地,我也不是只有污穢可言。而且……」

  她輕笑一聲,補充說道:

  「否定你的存在根本是一件愚蠢的事情。就算沒有你,我還是會跟夜夜吵架,會忌妒日輪——會怨恨菲利克斯呀。」

  蘿特用手背擦掉淚水,抬起濕潤的雙眼看向夏露。

  「你願意……接受我嗎?」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呀。」

  「……你長大了呢,夏露……如果是現在的你……」

  兩人同時握住對方的手,十指交纏。就像小時候一樣,兩名少女在近距離下互相微笑,把額頭靠在一起。

  最後,兩人的身影交疊。

  夏露連同西格魯特一起,緊緊抱住進入自己體內的蘿特。

  帶著仿佛從幸福的午睡中醒來的心情,夏露緩緩睜開了眼睛。

  永不隱沒的林間光輝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營火的光亮。原本寬廣的庭院,變成了被薔薇樹牆圍繞的小中庭。

  夜空不知何時已經開始泛白,預告著黎明即將到來。

  夏露似乎一整個晚上都呆站在原地的樣子,身體相當寒冷,肌肉都凍僵了。

  然而,她心中卻是不可思議地感到溫暖。

  西格魯特打了一個呵欠。夏露將它放到帽子上,走出樹牆。

  在中庭的角落,葛麗潔爾妲升起了營火。四周看不到機械天使的身影。在夏露還沒開口詢問狀況之前,葛麗潔爾妲就對她遞出了一個野外炊具的杯子。

  「喝吧,暖一暖身子。」

  「啊……謝謝。」

  杯子裡裝的是熱騰騰的牛奶。夏露「呼、呼」地吹涼後,與西格魯特一起分著喝了起來。

  「看來你成功取回精靈感應力啦。」

  「是的。」

  夏露的聲音連自己都覺得充滿自信。

  事實上,她的雙眼已經可以看見了。附在營火中的火精靈、飛舞的風精靈以及歌唱的薔薇精靈。現在已經成長為一名魔術師的她,比起孩童時代更能清楚地感受到這些精靈的存在。

  「稍微休息一下後,就開始鍛鍊吧。要把握時間才行。」

  ——沒錯。太陽就快升起,夏露已經耗費了不少的時間。

  不知道大家現在怎麼樣了?奧爾嘉還願意等待決鬥嗎?

  「不用擔心,那邊的狀況似乎很順利的樣子。反而是我們的狀況比較不妙。」

  「咦……請問那是什麼意思?」

  「政府好像已經察覺到有人非法入侵了。等天亮後,恐怕第三波攻勢就會來啦。」

  「第三波……難道已經有前兩波被擊退了嗎?」

  夏露總算理解機械天使不在的理由了。是葛麗潔爾妲讓她們去把風的。

  「所幸,這間館邸的精靈們似乎對你抱有善意。要抓回感覺應該是再適合不過的練習對象了。」

  葛麗潔爾妲用既嚴格又溫柔的視線看向夏露,強而有力地說道:

  「繼承貝琉之名的人,你就在今天之內練出成果給我看看吧!」

  「是!」

  夏露正襟危坐,凜然回應。

  (我不會再猶豫不前了——)

  我們要變得更強。

  讓我們最喜歡的龍,能夠以我們為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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