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Chapter 10 周到的計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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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狂士郎的葬禮結束後不久,榊便率領一大群部下來到宅邸。

  七名身穿囚裝的男女被部下們用擔架搬了進來。他們每個人都沉睡著,有如死人般一動也不動。

  硝子抱著不好的預感,開口詢問:

  「……這裡可不是醫院呀。這些是什麼人?」

  「是死刑犯。就在剛才,執行過死刑了。」

  換言之,就是表面上已經被這樣處理了。

  「你就用這些當成材料,製造出〈異端人偶〉──禁忌人偶吧。」

  硝子差點感到錯亂:竟然要我從活生生的人類體內取出零件……!?

  「那根本……是殺人呀……!」

  「事到如今還說這什麼話?你在本土安居樂業的時候,我們軍人可是身在大陸的戰場啊。」

  「那……是兩回事吧!因為、他們……同樣、都是日本人──」

  「國籍不同又怎麼樣!」

  榊一句話就反駁了硝子天真的發言。讓硝子動搖,並強硬逼迫。

  「這些人早已被法律殺了。如果這樣你還是良心不安,那就由我來了結他們的生命。所以說,你給我造人偶!」

  硝子這下總算明白,為什麼狂士郎會拒絕協助軍方了。

  「……請你們回去吧。這種畜生行徑,就算是那個人來求我,我也不干。」

  「沒有任何人在求你。」

  「喀」一聲危險的聲音傳來,擊錘被扳起了。

  榊握在手中的槍,正對準硝子的心臟。

  「這是命令。你沒有拒絕的權利。」

  「……很抱歉。能夠命令我的人,已經不在這世上了。」

  「給我適可而止!難道你打算捨棄狂士郎建立起來的一切嗎!」

  榊一把抓住硝子的肩膀,語氣強硬地說服:

  「你仔細想想。現在的我還沒有足以保護你的力量,這地方遲早會落入那幫人手中。無論書籍、知識、技術,全都會被葬送──要不然就是被奪去。狂士郎與你的成果,都會成為其他跟軍方勾結的人偶師的東西啊!」

  硝子頓時有種被寒冰砸在臉上的錯覺。

  那個人的東西、會被奪走?被殺死那個人的傢伙?

  「我不准!我不准!那都是那個人的東西呀!全部!」

  「沒錯!所以要保護!靠我、跟你的力量,保護好一切!」

  對,怎麼可以讓人搶走!怎麼可以允許那種事情發生!可是──

  「可是……要我殺人……我實在……!」

  「給我做!你想號稱是狂士郎的後繼人,只能靠展現自己的力量啊!」

  「就算不執著于禁忌……靠我的人偶也……!」

  「你的人偶?靠這種玩具?」

  榊的眉間射出念力炮彈,炸飛一具少女人偶。

  再怎麼高性能的人偶,還是要依賴使用者的能力。如果要讓討厭魔術的軍方高層接受提案,就必須造出任何人使用起來都很強勁、在真正的意義上可稱為〈兵器〉的自動人偶。

  硝子眼前的景象開始旋轉。榊的臉分裂成十幾張臉,不斷窮追猛打。

  「給我做!」「你不想報仇嗎!」「展現你的力量!」「你的價值!」「現在就是報答狂士郎的時候啊!」「來──」「硝子!」

  霎時,硝子的心中變得一片寂靜。

  彷佛一切都已滅亡,所有存在都被燒盡。

  「──我知道了。」

  帶著空虛的心靈,硝子開口回答:

  「我就來製造吧──用人類的肉體。」

  就這樣,禁忌人偶〈朧富士〉的製造開始了。

  從死刑犯的胸中取出心臟,保存到虛假的軀體內。

  硝子從來沒有殺過人,但禁忌研究本身對她而言並不是第一次,過去也有過經驗。她對精琉的處理方式也很熟悉,輕易就完成了臟器的移植。

  硝子注入自己所有的精力,埋頭在禁忌人偶製作中。

  這工作不允許任何一絲差錯,相當困難。然而,人偶師是一種罪孽深重的生物。克服困難讓她感到有趣,創造新東西也相當刺激。

  人偶搭載的魔術迴路,是已故的狂士郎集大成的〈天手力〉。死刑犯的心肌、精琉制的軀體與最高級的魔術迴路,讓人偶擁有出眾的魔力親和性與運動性能,以及能夠半永久單獨行動的自律能力。更重要的是,讓她成為了能夠支配領域的殺戮兵器。

  人偶在富士演習場的初次亮相,讓軍方的高官們各個啞口無言了。

  崩毀山陵,震碎地盤,輕易擊潰炮兵隊。沒有人類的心靈,對命令絕對服從。即使沒有人偶使,也能靠自己的判斷採取行動。

  軍方對硝子感到中意,向她保證了最高的待遇。硝子總算獲得了片刻的安寧──

  沒過多久,她便開始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感到顫抖。

  我究竟是……做出了什麼事情?

  不應該這麼做的。太失敗了。我錯了!

  在榊的努力之下,朧富士被安排到本土防衛任務上。然而,那東西何時會被投入前線都不奇怪。到時候,那東西將會出手殺人。殺掉好幾千、好幾萬的人類!

  硝子哭了。狂士郎去世的時候,她也沒哭得如此激動。

  從死刑犯體內取出心臟那瞬間的肉體觸感依然殘留在硝子手上。

  沾染在手指上的血腥味遲遲沒有消散。無論怎麼洗、怎麼洗!

  自己究竟該怎麼做才好?今後究竟該往何處去?

  告訴我。請您告訴我呀,老師──

  在一片昏暗中,浮現出那個人的身影。硝子即使知道那是幻覺,依然忍不住大吼:

  「你說話呀!不是人的傢伙!」

  然而,男人始終沒有回應,只是露出嘲笑的表情看著硝子。

  硝子變得更加氣憤,又哭又鬧地責備著男人。

  你能夠不愁吃穿,能睡在溫暖的被窩,到底是誰的功勞?

  為什麼默不吭聲?對我說些什麼話也不行嗎!

  我是為了你忍受辛苦的修行!忍受著、忍受著,繼承了你的技術呀!

  「稍微稱讚我一下、又有什麼關係……!」

  只是一句話也好。

  不論『對不起』、『謝謝』還是『做得好』,只要有那一句話,我的人生就能獲得十足的回報了。即使要背負著罪惡活下去,我也一定可以忍耐。

  在黑暗中,硝子壓低啜泣聲,緊緊抱住自己的身體。

  曾幾何時,這棟宅邸變得如此安靜了?

  ──深邃的黑暗中,沒有任何人拯救我。

  因為我打從出生的時候,就已經受到詛咒了。

  2

  雷真從榊中將本人的口中聽完了這段往事。

  ──雖然這樣講,但其實也是隔著電話。在機巧都市郊區、一棟老舊教堂的大廳中,雷真緊握著電話筒。在他身邊,還有套著一件毛茸茸外套的小紫。

  「……剛才說的這些,都是真的嗎?」

  總覺得沉默相當漫長。畢竟對方在地球的另一側,通訊會有延遲也是理所當然的……

  『都是事實。朧富士是我威脅硝子製造出來的。以前一代花柳齋的名義。』

  換言之,榊與硝子是同生死的共犯。硝子之所以能夠對榊提出任性的要求,不單純只因為她是個優秀的人偶師,更重要的是這兩人有『共犯』的關係。

  「硝子小姐……為什麼會投靠結社?」

  『因為結社──』

  榊的回答說到一半,又停下來,接著說出恐怕不是他原本想說的話:

  『你的直覺很正確。她大概是害怕〈石頭〉被交到情報部首腦──菅生少將的手中。那傢伙是與我水火不容的岩清水大將的心腹。哼……要是我可以親自前往英吉利,就能免掉這些麻煩事了。』

  雷真不禁想像起榊走在機巧都市大街上的模樣。

  榊是一名壯漢。雖然年近花甲,卻依然滿身肌肉,走起路來宛如巨象般會引起震動,可說是完全不適合擔任密探的指揮官。雷真苦笑一下,繼續開口問道:

  「所謂的〈石頭〉,就是我偷來的那玩意吧?那到底是什麼?」

  『沒看到實

  際的東西,我也說不準。但聽你的形容,應該是精製靈魂的要石──這麼說吧,就是狂士郎長年以來追求的東西。』

  「靈魂?要石?再說得詳細些。」

  『小鬼頭沒必要知道!』

  不講理的怒雷忽然落下。但雷真在日本的時候早已習慣榊的脾氣了。

  「我完全聽不懂──不過,硝子小姐背負的東西……我好像知道了。抱歉,耽誤你的時間啦,中將閣下。」

  『唔……看來你的遣詞用字一點也沒進步啊……』

  「我甚至都快忘記怎麼講日文啦。」

  雷真故意開了一下玩笑。原本以為會被怒罵而把話筒遠離耳邊,沒想到傳來的竟是笑聲。

  榊的大笑聲迴蕩在教堂昏暗的走廊上。簡直是教人毛骨悚然的現象。

  『我看那野丫頭這下也走投無路了。你就去幫幫她吧。』

  「當然。就算你命令我別去,我也會去。」

  兩人也沒道別,就默默放下了話筒。彷佛算準時機似的,這時從走廊深處傳來高跟鞋的聲響。身披黑斗篷的金柏莉出現在雷真眼前。

  「看來你講完電話了。想知道的事情都問到了嗎?」

  「是啊,真是幫上大忙了。欠你一次人情啦,金柏莉老師。」

  「在欠下新的人情之前,先把之前欠的還一還吧。」

  雷真頓時變得一臉苦澀。確實,欠下的人情已經重得嚇人了。

  金柏莉把手臂繞到雷真肩膀上,嘲弄似的說道:

  「再說,你道謝之前也該先賠罪吧?你在前往倫敦的列車上對我做過的事情,我大概一輩子都不會忘記。你不但把我苦口婆心的忠告當耳邊風,還妨礙我執行任務,甚至把我從行駛中的列車上打下去呀。」

  「關、關於那件事……真素灰常抱歉……」

  「要是道歉可以讓人復活,世界大戰也就不會爆發了吧?」

  「我知道我錯了嘛!話說,把你們打下車的根本不是我吧!而且我也相信憑你們的實力,不會那麼簡單就喪命啊。」

  「我們是那樣沒錯。然而,倫敦那些軍人們又怎麼樣了?總有出現死傷吧?」

  雷真無法反駁了。他跟艾德蒙侵襲王城的時候,確實造成了犧牲。雖然並不是雷真親手殺掉的──但這麼說也只是強詞奪理而已。

  小紫沮喪地垂下肩膀。她的八重霞,在襲擊時也幫上了忙。

  大概是覺得他們有些可憐,金柏莉讓語氣稍微柔和下來。

  「把責任推到你們身上或許太殘酷了。畢竟如果我們能好好完成自己的任務就不會徒生事端,而且把花柳齋大人逼得走投無路也可以說是協會的過失。但是──」

  她像是「唯有這一點絕不退讓」似的接著強調:

  「幫助你對我來說是個風險。這點你可要好好記住,〈魔王殺手〉同學。」

  事實上,雷真現在就算被逮捕起來、押送到英國政府手中,根本也無從抗議。

  「目前協會是以監視──的名義,默許你的行動。你就好好感謝那位跟你一樣很會想鬼點子的大小姐吧。」

  「跟她比起來,我算率直多啦。」

  「在個性扭曲的程度上,我倒覺得不相上下呢。你所提交的〈雷克南存活的證據〉──我看八成也是偽造的吧?但我們也不希望逮錯人,因此既然你都主動出面了,我們就不得不確認一下事情的真偽。」

  真可說是一場特技表演。這全都要歸功於收集了各種片斷情報的日輪,以及將這些情報有效活用的愛麗絲。

  (這下,我對她們是越來越抬不起頭啦……)

  最近這兩個人又莫名積極,讓雷真感到很頭痛。等到夜夜歸隊後,恐怕真的會陷入一場你爭我奪的激戰吧?

  能夠在心中想像出這樣開朗的未來預測圖,雷真自己也覺得是個好徵兆。

  「今後給我好好注意自己的行動。要是你闖了什麼禍,被處分的人可是我呀。」

  「……知道了。我會小心。」

  雷真明明說得非常認真,金柏莉卻忽然噴笑出來。

  「原來如此!對你果然還是用這種方式最有效果了。」

  「唔唔……是……沒錯啦。」

  「你就好好珍惜我吧。那樣一來,我也會多少給你方便的。」

  金柏莉不知從何處掏出一張便條紙,用手指彈到空中。

  雷真接住朝他飛來的紙條後,疑惑地歪了一下頭。

  「日期跟地址?賽姆林市……呃,是哪裡啊?」

  「是位於奧地利南端的城市。在那個時間、那座廣場上,奧地利的皇太子會舉行閱兵典禮。恐怕花柳齋大人就會在那時候暗殺皇太子。」

  小紫的肩膀顫抖了一下。雷真也目瞪口呆地看著金柏莉。

  「那是……真的嗎?那麼、亂來的行動……」

  「為了測試忠誠度,一開始會給予嚴苛的任務──這是結社常做的事情。而且這次或許還帶有預防逃亡的意義在裡面。闖下這種大禍的人,協會也沒辦法保護。萬一計畫真的實行,花柳齋大人就再也別想走在陽光下了。」

  金柏莉對雷真露出試探的眼神。小紫也求助似的看著他。

  雷真則是一點也不緊張,很自然地說道:

  「不能讓她做出那種事。我當然會去阻止她。」

  「沒關係嗎?要是你去了,就無法參加學院奪還作戰囉?」

  金柏莉用嚴肅的口氣繼續追問:

  「要是讓王妃即位,她就會成為這個國家名副其實的最高權力者。而且恐怕會親自執政。」

  「她不會得逞的。我的夥伴們會出面阻撓她。」

  雷真說得充滿確信。金柏莉不禁懷疑得吊起眉梢。

  「這次的狀況再怎麼說都人手不夠吧?潔爾妲在教授會療養中──美其名如此,但實質上就是被監禁了。劍帝和他的姊姊,還有那愛鬧事的恐龍妹,都不知道在哪裡閒晃──甚至是生是死都不清楚呀。」

  「他們絕對還活著,而且一定會趕上。」

  「……為什麼你能說得那麼篤定?」

  「因為我相信他們。」

  「那不算回答。」

  「那就這樣說吧:這是魔術師的直覺。」

  聽到雷真淘氣的回應,金柏莉的嘴角微微上揚了。

  「還真會說。不過,假設有辦法奪回學院──你又打算怎麼把花柳齋大人帶回來?我聽說負責護衛她的日本武士是個超人呀。」

  「我會正面跟他對峙。反正我以前每天都被揍得很慘,早就習慣了。」

  「我討厭笨蛋。那邊可還有金薔薇喔?」

  「──唉呀,是沒錯啦。」

  「東歐是金薔薇的大本營。那女人就像群聚在糞便周圍的蒼蠅一樣,應該會想要親眼見證世界大戰的扳機被扣下的瞬間吧……」

  忽然間,金柏莉的眼眸深處似乎閃過一道冰冷的火焰。

  「那傢伙絕對會來。你想要把花柳齋大人帶回來,就表示你必須打倒金薔薇才行。」

  「別擔心,我可是有世界最強的自動人偶跟著──而且還有兩位啊。」

  金柏莉的表情頓時蒙上陰影,輕輕嘆了一口氣。

  「最起碼,如果有三具……」

  小紫忍不住低下頭。金柏莉則是趕緊用力搖頭。

  「也罷,你就放手一搏吧。要是你太無能,我跟老兵會想辦法。」

  「老兵──是誰啊?話說,你……也要跟我來嗎?」

  「在魔王殺手的嫌疑洗清之前,你別以為可以跟我分頭行動。再說,有教授帶隊總是比較放心吧?我可是你的指導教授喔,〈倒數第二名〉?」

  與金柏莉初次見面時的情景閃過雷真腦海。

  『對你我都很遺憾的是,我就是你的指導教授。』

  (……這哪裡是遺憾啊。)

  一股溫暖的感覺在心中蔓延,讓雷真癢得笑了起來。

  「能有你這樣的指導教授真是太好啦。多虧如此,讓我輕鬆多了。」

  「是呀,我倒是因此過得很辛苦。你真是個難照顧的劣等生呢。」

  「我現在已經不是劣等生了,對吧?」

  「現在雷真劣等的~就只有筆試成績而已呢!」

  小紫開口調侃,讓雷真露出非常窩囊的表情。不過金柏莉則是難得放鬆態度,感到滑稽似的笑了起來。

  在黑斗篷魔術師的帶領下,雷真與小紫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一名金色眼眸的男子來到目送他們離開的金柏莉背後。

  此人正是相當於金柏莉上司的人物。男子眺望著雷真的背影,感慨很深地說道:

  「他的表情變得越來越像樣了。」

  「是嗎?我倒覺得依舊像個呆子呢。」

  「過去的他,總是會捨棄自己。」

  ──觀察得真仔細。男子說得沒錯,雷真過去總是會採取捨身的行動。

  男子的目光柔和下來,露出慈愛的眼神。

  「獻身與自暴自棄是不一樣的事情。獻上自己珍惜的東西,與強迫推銷自己視如糞土的東西,最後得到的結果自然會不同。」

  或許是失去了夜夜,讓雷真學到了什麼。那搞不好是比他學會天眼更大的收穫也不一定。

  「真是讓人期待將來的男人啊──我們也來進行準備吧。巴爾幹可是很遠的。」

  男子不經意說出來的一句話,讓金柏莉瞪大了眼睛。

  男子接著眨起單眼,笑著說道:

  「你的執著總算讓教父折服了。這下你就沒辦法擅自行動了吧?」

  「折服了?怎麼可能會有那種事……難道是你做了什麼……?」

  「只不過是稟報的意見被認同了而已。在這麼短的時間內透過論文九通──從經濟、政情、人道、歷史等各方面譴責金薔薇的實質上的陳情書,似乎讓樞機卿們也難以推辭,最後就得出『姑且不論世界大戰會如何,都必須阻止金薔薇介入其中』的結論。」

  「……真是非常感謝你,同胞山鳩。」

  「該道謝的或許是我。如果因此避開了大戰,那就是你的功勞了。」

  上個月的糾葛就像騙人的一樣,金柏莉的心情頓時開朗起來,讓她難得變得多話──而忍不住詢問了自己長久以來在意的事情。

  「同胞山鳩,關於你的眼睛。」

  男子轉過頭,用金色的眼睛望過來。金柏莉接著說道:

  「我想那是相當於機巧醫學定義上的程度C魔力燒傷──被魔力燒傷的眼睛通常會呈現紅色,但聽說過度運用的話,就會變成那樣的顏色。」

  宿敵的身影閃過金柏莉的腦海。魔女阿斯特麗德也擁有同樣的特徵。

  「在我的學生中,也有具備相同特徵的男人。但他並不是一直都保持那樣,而是只有在提升魔力的時候,眼睛才會呈現那樣的顏色。」

  「會有那樣的例子也不奇怪。有什麼事讓你在意的?」

  「他還只是個學生,既沒有被瘴氣污染過,跟你或金薔薇比起來,實戰經驗也明顯少很多。然而他的眼睛卻可以跳過紅色,直接變成金色,這實在……因此我猜測那會不會是擁有超能力的一族會呈現的特徵,就像赤羽一族那樣。」

  「原來如此。然後呢?」

  「……他會不會是〈蘇美的子民〉?」

  如果真是如此,那就是會喚起厭惡記憶的辭彙了。

  沉重的沉默,讓金柏莉忍不住補充說道:

  「那是起源於距離印度遙遠的西方──巴比倫尼亞的一族。據說是藉由解放人體的〈門〉(chakra),最終可以發揮百人份魔力的……比人類更接近神的存在。聽說在聖經中出現的惡魔名字,也是將他們的威猛流傳至今的東西。」

  男子露出一如往常的平靜表情,拍了一下金柏莉的肩膀。

  「擁有該名稱的一族,已經不存在這個世上了。」

  「……那當然,就是大英帝國消滅了他們呀。」

  因為一族的後代出手幫助印度的大叛亂,讓大英帝國受到了強烈的震撼。他們造成的威脅使得高官們心驚膽戰,最後成為英國執意獵殺殘黨的動機。

  即使到了大叛亂平息後半個世紀的今天,蘇美的恐怖依然流傳著。

  「我聽說協會有在秘密保護各種族的殘存者。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也能保護他……」

  「很可惜,那是不可能的。如果他真是蘇美王夏拉達的後裔,那麼協會就必須抹殺他才行。」

  「…………!?」

  「這就是大英帝國與魔術師協會達成的協議──回到工作上吧。趁教父尚未改變心意之前,我們一定要阻止世界大戰爆發。」

  雖然感到難以釋懷,金柏莉還是只能乖乖點頭了。

  3

  葛洛麗雅心中湧起幾乎快要滿溢出來的興奮情緒。

  比加冕儀式更加讓人雀躍的東西,就在她的眼前。那是一具巨劍型自動人偶──直到剛才都還是盾牌的外型。除了那精緻的變形機制,它擁有的機能更是出色。

  (如果靠機巧能夠實現這樣的奇蹟,世界主宰也能搭載更強大的火力了……!)

  為了解析其中的結構,無論如何都要毫髮無傷地獲得那具人偶。

  「安莉艾特,過來。」

  在葛洛麗雅的呼喚下,安里轉移到她身邊。光是如此,芙蕾自是不用說,連洛基跟伊歐內菈也產生猶豫了。

  「嗚……安里的樣子、好奇怪……」

  「是啊。不知道為什麼,她竟成了王妃的傀儡。」

  「是精神操縱系魔術嗎?感覺應該不是接受過機器人化手術吧……?」

  察覺出少年少女們心中的不安,葛洛麗雅發出若有深意的笑聲。

  「好啦,小鬼們。你們總不希望讓這孩子再受傷了吧?」

  「所以要我交出吉卜利勒?簡直是教人想吐的提議,一點都不像是王會說的話。」

  洛基毫不領情地譏笑著。

  「既然你那麼中意這傢伙,那我就讓你親身體驗它的──」

  「洛基同學!我們快逃吧!」

  伊歐內菈忽然拉住洛基的手臂,讓他忍不住目瞪口呆。

  「……你要我現在撤退?明明剛才還說要大鬧一番的……別說蠢話了!」

  洛基的視線望向安里。然而,伊歐內菈卻不讓步。

  「要在這裡把她搶回來太勉強了!現在拜託你相信我,撤退吧!」

  「……我知道了。」

  洛基讓吉卜利勒變形成盾牌,抱起姊姊與伊歐內菈,跳到盾牌上。

  接著從屋頂飛向空中。完全統制振動的速度讓葛洛麗雅也瞪大了眼睛。那速度就算是魔女也追不上──但這點程度的事情,還在預料之內。

  葛洛麗雅將魔力注入Stratocaster,揮劍砍下的同時解放力量。

  從劍身射出的衝擊波削過洛基的頭頂上,吹刮他腳下的盾牌。

  強烈的加壓讓他抱在雙手中的少女們「噗哇!」地吐出痛苦的氣息。洛基情急之下降低高度,打算逃入樹林中。

  「那就是你天真的地方──開始射擊!」

  火球擦過洛基的臉頰,燃燒起一旁的枯樹。

  在火光照耀下,洛基總算看清四周。從樹木後方陸續現身的,正是軍用的機械犬。

  當然,那都是葛洛麗雅安排好的。洛基出現之後,她就立刻派兵埋伏在官邸與大門中間的地點,確保了射擊位置。

  這就是軍隊指揮者的思考方式。或許論魔術師的實力,洛基不會輸給身經百戰的勇士,但論用兵計謀,他遠不及葛洛麗雅。

  洛基明顯咂了一下舌頭。他的雙手都抱著少女,三人乘坐的盾牌也顯得遲鈍。

  「該死!這下要怎麼做!?」

  「再撐一下下。還差一點。就快要──來啦!」

  伊歐內菈大聲歡呼。街道上塵土飛揚,有什麼東西衝過來了。

  「大家!快吼!」

  芙蕾大叫一聲。緊接著,聲音炮彈飛來,命中機械犬。

  機械犬一隻接著一隻化為廢鐵。炮彈的發射源頭漸漸接近,總算來到肉眼可以確認的距離。是一群消瘦的狗──加姆犬們!

  加姆們雖然身體衰弱,但表情卻充滿精神。在當中一隻聖伯納犬的背上,騎著一位威風凜凜的和服少女。

  「土土土土門日輪!前、前、前來迎接各位了!」

  ──訂正一下,她一點都不威風凜凜。大概是因為怕狗的關係,緊抓著狗

  的樣子看起來都快昏過去了。

  到此刻,葛洛麗雅才總算明白了敵人的意圖。剛才伊歐內菈沒有在第一時間選擇逃跑,反而在置物櫃屋頂上逗留,是為了將大家的注意力引到學院中樞……

  (為了爭取回收加姆的時間?那些便宜的人偶,有需要做到這樣的價值嗎……?)

  葛洛麗雅感到難以理解。而就在她思考的時候,加姆們與芙蕾會合了。

  狗狗們體態消瘦、毛色很差,實在算不上乾淨。然而,芙蕾卻用整個身體抱住了它們。舔著主人臉頰的拉比,眼眶中也流出閃閃發光的水珠。

  ──狗也是會哭的。它們嗷嗷吠著,用全身表現情緒。

  在忍不住跟著落淚的日輪身邊,伊歐內菈又大叫起來:

  「不要停下腳步!我們突破這裡吧!」

  葛洛麗雅這才總算回過神:不能讓他們就這樣脫逃出去!

  芙蕾騎到拉比背上。身材巨大的狼犬昂然仰首,快步奔出。其他加姆犬們以及抱著伊歐內菈的洛基也跟在後面。

  太快了。讓安里轉移到他們前方──的話,會有被奪回的危險。但其實用不著冒那種風險,街上的士兵們已經收到交戰通知而返回學院了。

  因為城牆早已不存在,從校內可以清楚看到軍隊封閉道路的行動。職業軍人們展開包圍,封鎖了正門一帶。

  「要突破他們太勉強了!現在要怎麼辦?」

  「別擔心,我自有妙計──伊凡!」

  伊歐內菈對著大門遺址──唯獨那裡像遺蹟一樣保存下來的門上發出指示。

  一具少女型自動人偶起身張開雙手──突如其來的美妙聲音充滿了整個空間。

  彷佛壓到身上般的魔力波動向四周展開,某種暴力的東西隨著透明旋律擴散到整片校地。高亢而悅耳的女高音相對於那優美的聲響,對自動人偶反而造成了非常嚴重的負面影響。

  無論從封鎖道路的隊伍,還是從後追擊的隊伍中,都傳出困惑的騷動聲。

  「停止運轉了……?」「喂,快動啊!」「失去控制了!」

  配發給機巧師團的,都是量產規格的機械人偶。它們的思路很快就被〈絕對王權〉入侵,變得任由擺布。

  攻擊魔術你來我往,開始了一場自相殘殺。

  士兵們立刻放棄自動人偶,準備切換到小型武器。然而,他們還是慢了一步。四周早已被一片魔術濃霧籠罩了。

  究竟是從何處飄來的?濃霧讓視線變差,開槍聲很快便停息下來。

  (……非常正確的判斷。要是誤傷友軍,可是會讓人笑不出來呢。)

  明明我方的魔術遭到封鎖,對方卻能使用魔術,機巧師團中不會有無視於這樣不利的狀況還想硬拚的無能指揮官。

  (難道說,敵人就是早料到這一點……嗎?)

  若真如此,究竟是誰想出來的計謀?這樣的魔術運用手法實在周到。

  (敵人的指揮官連劍帝會採取行動的事情都列入計算了……)

  葛洛麗雅揮散濃霧,用念力慎重著地。軍官們發現她的身影,紛紛跑過來。

  「您沒事吧,殿下!」「這狀況,請問如何是好?」

  「愚蠢的問題。當然是立刻追上去……不,等一下。」

  在感到奇怪的軍官們面前,葛洛麗雅把手按在額頭上,陷入沉思。

  「……不,還是追上去吧。從本隊分出半數兵力搜索市街。」

  軍官將命令復誦一次後,為了傳令轉身離開。

  「呵呵……愛搞小動作。」

  葛洛麗雅不禁抱著咬牙切齒的心情。這樣的狀況下──沒有不追的選擇。

  就是為了把那群人引誘出來,葛洛麗雅才會使出奇招,突然發布典禮預告。而他們就這麼漂亮上鉤了,簡直像是久等這一刻的到來般。

  一切發展都符合葛洛麗雅的預料。但正因為如此,敵人過於乾脆的撤退行動反而讓她感到不舒服。身為戰術家的葛洛麗雅,自然明白戰術家的思維。

  (這是對方在引誘我們……?)

  或許敵人的目的就是將機巧師團拉到街上。即使知道了這一點,我方也不可能不追擊。如果只是因為不想被敵人牽著鼻子走就按兵不動,會影響到軍隊的士氣。更何況,因為害怕那點人數的學生就選擇閉門防守,也未免……

  再說,要是我方不行動,就等於讓對方逃掉、無端獲得棋子了。

  「……有趣。想跟我葛洛麗雅比西洋棋是嗎?」

  首戰雖然形勢尚未明朗,但在心情上有種被對手占了先機的感覺。即使如此──不,正因為如此,葛洛麗雅的心頭感到興奮起來。

  究竟誰算的棋步會更勝一籌?誰能把對手將死?真是教人躍躍欲試。

  葛洛麗雅決定接受挑戰,對幕僚發出指示:

  「嚴格戒備可疑人物。對明天的加冕儀式,敵人肯定會動什麼手腳。」

  其實這樣的預測,已經算錯兩步了──但此時的葛洛麗雅卻無從知曉。

  4

  在機巧都市的市街上,氣氛有如祭典般熱鬧。

  大家口中的話題都是有關今早的號外──葛洛麗雅即位的事情。

  因為太過突然的通知,街上鬧得天翻地覆。記者、政商名流與想看熱鬧的民眾從城市外蜂擁而至,讓交通運輸網徹底打結。不過,或許是因為事前就有私下放出消息的關係,各國大使與使節們早就已經進入到機巧都市中。

  居民們各個開心得歡呼喝采。畢竟這半年來,這座都市遭遇過好幾次威脅。只要女王治理學院,就能恢復平穩的生活──會這樣認為的居民不在少數。

  國王駕崩的悲傷情緒,也被葛洛麗雅女王即位的消息安撫下來了。

  倫敦恢復安定,反叛者遭到逮捕,帝國將繼續繁榮下去。對於懷抱這些期待的人民來說,想必也會覺得至今依然占領著學院的機巧師團非常可靠吧?

  而就像是對這樣可喜可賀的氣氛潑了一桶冷水似的──魔術濃霧忽然籠罩了學院。

  「這片霧是什麼?」「是不是有點像布羅肯現象(Brocken)呀?」

  雙胞胎姊妹竊竊私語著。夏露則是戰戰兢兢地小聲警告:

  「稍微安靜點。就算看不到身影,還是可以聽到聲音的呀。」

  周圍的視野非常差,要是一個不小心,搞不好就會跟仿徨中的機巧師團遭遇了。

  剛剛似乎有人在跟葛洛麗雅戰鬥的樣子。從遠處觀察,那些人似乎成功脫逃了。是夥伴們當中的誰嗎?感覺好像有看到伊歐內菈的身影……

  「夏露,沒事吧?」「你在緊張嗎?臉色發青呢!」

  「我、我沒事啦……」

  「你要振作一點!這次作戰成功與否的關鍵都在夏露身上呀!」

  「萬一夏露失敗,我們也會死翹翹的!」

  「我知道啦!不要給我壓力──話說,這不只是我的問題吧?要是你們失敗,我們也會全滅呀!」

  『不要給我們壓力!』

  雙胞胎用完美同步的動作害怕起來。那可愛的模樣讓夏露稍微鎮定下來了。

  ──沒問題,一定會順利的。

  不久後,前方隱隱約約地可以看到官邸了。

  雖然感覺空蕩蕩,但屋內想必有警衛布署吧?從門扉到窗戶,乃至通風口等等,所有對外開口應該都有設置警報器。夏露提升魔力,傾聽自己內側的聲音。

  (蘿特,辦得到嗎?)

  她在心中呼喚另一個自己。守護精靈則是用沒什麼幹勁的態度回應:

  『雖然是臨陣磨槍……不過唉呀,靠現在的你,應該可以辦到啦。』

  真是教人開心的一句話。夏露因此得到勇氣,跳進官邸的前庭。

  「──站住!」

  不愧是機巧師團,夏露才走沒幾步就被發現了。似乎是躲在屋頂上的看守兵將犬型自動人偶的頭轉向夏露。

  看到夏露對警告聲充耳不聞,毫不留情的火球便飛了過來。

  夏露召集風精靈,形成盾牌。接著順勢提升為龍捲風,直擊門板。

  龍捲風當場把門吹破,打開通路。

  夏露投身槍林彈雨中,往前衝刺。這狀況明明應該非常危險才對,但卻沒有一刻讓人感到驚險。因為雙胞胎操縱的兩具

  騎士紛紛擋下、彈開攻擊,保護著夏露。

  姊妹倆的默契好到驚人,而兩具騎士也擁有同樣的特徵。

  「風呀!石呀!鐵呀!幫我們開路吧!」

  在夏露的號召下,官邸內的精靈們都歸入她的支配。雖然夏露因此被奪走了大量的魔力,但勞有所功,她對屋內的狀況全都瞭若指掌了。從警衛的配置、設下的陷阱、通往目的地的路徑──所有情報。

  接著讓牆壁變形阻擋敵人,隆起地板形成障礙物。以最短的路徑衝刺在走廊上,從彈藥庫搶來整箱未使用的子彈,交給騎士們搬運。一行人最後抵達了被魔抗金屬保護而讓精靈的支配力無法觸及的房間。

  ──正是王妃的寢室。騎士靠身體衝撞,強硬地撞開門板。在一行人翻身滾入的房間中央,有一根宛如支柱般連接天花板與地板的巨大金屬塊。

  那外型就像樹木一樣。而相當於樹幹的部分有個鳥籠,一隻小龍便蜷縮在裡面。看到那沉睡的身影,夏露的眼眶忍不住湧起淚珠。

  「西格蒙特……!」

  「夏露!」「快點!」

  雙胞胎姊妹發出尖叫。警衛已經逼近走廊,開槍射擊了。雖然騎士們文風不動,但每承受一發子彈都會消耗魔力,長時間耗下去還是很危險。

  「蘿特!開始吧!」

  『你可要好好控制住喔?』

  用不著提醒。夏露立刻撬開裝滿子彈的箱子,並召集風精靈。

  接著將魔力濃縮到極限,強烈想像。利用密度增加的空氣壓力形成一根〈管子〉,再來形成〈膛室〉、〈擊錘〉、〈撞針〉與〈輸彈帶〉。

  將想像中的輸彈帶接上彈藥箱──扣下腦中的扳機。

  子彈整齊地飛向半空中,一發接著一發射出。跳彈在室內亂飛,煙硝味道瀰漫房間。夏露忍不住咳嗽、流淚,但依舊沒有停止射擊。目標始終對準金屬牢籠的一個點──刻有封印符文的部分。

  即使被數百發子彈擊中,封魔牢籠依然沒有被破壞。然而,刻有符文的部分因為衝擊而變得炙熱,漸漸發出紅光。

  『就是現在!』

  在雙胞胎姊妹的命令下,騎士揮動長槍。軟化的金屬輕易扭曲,讓刻在上面的符文遭到破壞。符文失去效果,封印弱化──的一瞬間,夏露已經把渾身的魔力都射向騎士了。

  一名騎士將魔力接下,另一名調整向量。受到控制的魔力奔流以穿針般的精確度穿過魔礦製成的鐵柵欄,注入小龍體內。

  「醒來呀!西格蒙特!」

  夏露懷抱著祈求大叫。沒過多久,便出現了一團黏稠的黑影。

  是濃密的黑暗。夏露趕緊在屋外設置〈鏡面〉,從室外引進光線。

  因為濃霧的關係,光線顯得不足。為了用魔力填補不夠的部分,夏露的魔力很快便枯竭了。不過,她的努力總算沒有白費,黑暗變得越來越大,最後籠罩了整個室內。

  (這就是逆向思維呀!即使是這樣堅固的牢籠,只要從內側進行破壞……!)

  粗壯的四肢從黑暗中伸出來,衝破了官邸的屋頂。

  沒多久,一隻巨龍便站在眼前。

  一百二十年來保護著貝琉家的魔山之龍──

  「西格蒙特!」

  夏露使盡全力,將風精靈召集到身邊,讓自己飛到龍的脖子上。

  5

  突如其來的濃霧包覆機巧都市,讓洛基的方向感被打亂了。

  魔術之霧會妨礙天眼。因為鼓膜破裂的關係,聽覺也無法發揮作用。洛基只能追著加姆們的尾巴,在濃霧中行進,最後來到位於運河附近的一棟倉庫。

  伊歐內菈彷佛從緊張感中獲得釋放一樣,發出鬆了一口氣的聲音:

  「到這裡來就沒問題了。第一階段很成功呢!」

  第一階段──是什麼意思?洛基雖然感到在意,不過卻開口問了另一件事情。

  他伸手指向不知不覺間跟大家會合的伊凡……

  「你把這傢伙的歌用掉沒關係嗎?那應該可以留下來當成王牌吧?」

  伊歐內菈則是露出什麼都知道的表情,得意地挺起胸膛。

  「哼哼~這些全都在計畫之內啦。」

  「哎,雖然是我的計畫就是了。」

  從倉庫深處傳來聲音。在昏暗之中,出現了一名擁有耀眼銀髮的少女。

  一隻牧羊犬跟著她跳出來,對芙蕾搖擺尾巴。

  (利比耶拉──原來還活著啊?)

  即使比不上確認姊姊生存時的情緒,但洛基還是感到放心。這樣一來就不用看到姊姊的眼淚了。

  愛麗絲立刻露出彷佛看穿洛基想法的眼神。

  「你比想像中還要有精神嘛,劍帝。還是說,你是『忽然變得有精神』的?」

  「……你想說什麼?」

  「跟姊姊感動的再會怎麼樣呀?該‧不‧會‧讓你喜極而泣了吧?連哭泣的小孩看到也會閉嘴的劍帝閣下?」

  洛基差點就臉紅起來,一時想要用吉卜利勒攻擊愛麗絲,卻被姊姊拚命抱住身體才作罷。

  「哼……這大量的霧海,是你的魔術吧?你是怎麼辦到的?」

  「就是把一個月份的魔力全部釋放出來。當然,不會有第二次了。」

  「一個月份……是〈魔素儲蓄〉(Mana Pool)的儀式嗎?」

  她大概是在潛伏生活期間,利用儀式魔術每天儲藏魔力,然後一口氣釋放出來的吧。

  「那樣的王牌……你竟然只為了讓我們逃出來就用掉了?」

  「別傻了,像我這樣的壞人會做那種事嗎?為了把你跟加姆們救出來──一個少女怎麼可能只為了那樣微不足道的理由,花費一整個月的精力嘛。」

  雖然這講法讓洛基有點不爽,但畢竟自己是被救的一方,也無從抱怨。

  「總之,到裡面來吧。現在沒什麼時間,我就簡短說明。」

  在愛麗絲的帶路下,洛基與日輪、芙蕾、伊歐內菈一起進到倉庫深處。

  盡頭的牆壁上設置有魔具盤。那是用三色魔石的顆粒緊密排列而成的〈光學式螢幕〉,對擅長工學的洛基來說是很熟悉的裝置。

  「這麼寒酸真是不好意思,但這裡就是學院奪還作戰的司令部了。線路分別和〈貓頭鷹〉小隊與〈野狼〉小隊相連──就先來介紹成員吧。」

  螢幕亮起,映出洛基也很眼熟的人物。

  右邊的螢幕上是昴與六連,左邊螢幕上則是一名板著臉孔的少女──死靈術師桃樂西。

  為什麼桃樂西會在這裡……不,更重要的是……

  「這通信是怎麼連接的?不管魔力還是電波,應該都會被軍方監聽吧?」

  「是呀,所以我們就鋪設了有線迴路。」

  「……怎麼鋪設?」

  「是我在搜索洛基大人的下落時,順便讓式神在地底下挖出來的。」

  日輪輕鬆地回答。雖然她講得好像很簡單,但是要躲過軍方的監視完成這樣的任務,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看來這一個月來,就像洛基暗中調查潛入學院的手法一樣,這些少女們也都各自在進行準備的樣子。然而──

  「夏綠蒂怎麼樣了?還有,那個最讓人討厭的笨蛋也不在啊。」

  「洛基!不可以那樣說,壞壞!」

  被姊姊罵了。或許是因為很久沒這樣挨罵,洛基莫名感到心頭痒痒的。

  『喔,你說那白痴雷真的話,他早就夾著尾巴逃掉的啦。那個膽小鬼!』

  在螢幕中的昴如此說道。雖然畫面不清晰,但可以看得出他正在生氣。

  『啊哈哈~嘴上那樣說,其實昴擔心得要死哩。』

  『說什麼蠢話,六連!那種白痴,殺了也死不了的啦!』

  雷真似乎不參加作戰的樣子。洛基轉頭看向愛麗絲,開口確認:

  「他回國了?」

  「不,只是人不在這裡而已。他有他的任務要辦。」

  「……你讓他去做什麼?我們這邊可是會忙得不可開交啊。」

  「喔?你還打算去幫忙呀?劍帝對他還有姊姊特別溫柔呢。」

  「閉嘴。小心我殺了你。」

  「我能明白你擔心的心情啦。就算

  我的雷真是不死之身的怪物──」

  「是我的雷真大人!」

  平常文靜的日輪忽然插嘴進來──看來唯有這點她絕對不肯讓步。

  剎那間,火花爆開。然而,愛麗絲卻很刻意地重新說道:

  「就算我將來的丈夫是個怪物,也有個限度呀。」

  「呀嗚!?是我的……嗚嗚……!」

  「所以說,只要這邊的問題收拾到一個段落,我就會計畫送援兵過去。」

  「……先擱到後面是嗎?到達他那邊需要花上幾天?」

  「一瞬間就可以到了。因為結社那群人很貼心地留下〈通道〉給我們呢。」

  「轉移魔法陣?那種東西……」

  ──有!就是上次結社來襲的時候,金薔薇在大講堂構築的!

  「幸運的是,講堂一樓的修繕工程尚未結束。而公主說她有辦法復原魔法陣的樣子。」

  愛麗絲瞥向日輪。日輪雖然眼眶泛淚,但還是點頭肯定了。

  只要成功復原魔法陣,就能立刻飛到據說位於東歐的金薔薇大本營。

  「……狀況我明白了。但是,我們有正當的主張嗎?」

  『主張的話,有的。就由我來負責揭竿吧。』

  從左邊的畫面中傳來聲音。桃樂西立刻彈起身子,轉頭看過去。

  在一名高䠷的年輕人攙扶下,一位美麗的女學生走進畫面。蜂蜜色的金髮閃閃動人,讓人有種螢幕都變亮的錯覺。

  桃樂西立刻發出嬌滴滴的聲音,衝到畫面深處。

  『唉呦~奧爾嘉姊姊~!人家好想你──』

  像只黏人的貓咪一樣準備撲上去的她──忽然又全身僵住。

  接著跟攙扶著奧爾嘉的威隆保持距離,互相對峙……真是莫名其妙的敵對關係。

  看到威隆的雙手都變成了機械義肢,愛麗絲深深嘆了一口氣。

  「真虧你能狠下心呀,威隆。你的手臂應該還有救才對……」

  『但醫生說要花上半年的時間啊。治療跟復健都太麻煩了。』

  「你會後悔的。機械手臂決不是什麼好東西。」

  這是身為前輩的經驗談。但威隆卻咧嘴一笑,簡短回應:

  『重要的是此時此刻──對吧?』

  毫不猶豫的一句話,讓洛基心中萌生了一種親近感。只要是為了奧爾嘉,這男人可以不擇手段。洛基總覺得他這一點跟自己很像。

  『──言歸正傳吧。關於我方的正當主張……』

  奧爾嘉若無其事地說出了這樣一句話:

  『我的任期尚未結束。換言之,我還是學生總代表。』

  洛基不禁皺起眉頭:這傢伙在說什麼?

  『要解任必須通過不信任投票。然而現在選舉委員會沒有發揮機能,也不是由副總代表頂替職位。提拔阿斯拉上任不但不符合規定,甚至可以被視為是受到軍方脅迫。畢竟在不久前,學院才剛發生過一場激烈的內部鬥爭呀。』

  原來如此,在這時候把先前的紅白騷動搬出來是嗎?也就是反過來利用對手的策略,把世人對此事的印象拉低到『相同等級的鬥爭』。

  「……雖然我不清楚學生跟居民們會不會接受,但做為反抗軍方的理由來說,太薄弱了。」

  就算成功擊敗王妃,把機巧師團逼到撤退,若不能讓我方無罪赦免,同時令學院今後也存續下去,就沒有意義了。

  愛麗絲嫵媚地撥起秀髮,賣關子似的笑道:

  「唉呀,就別擔心吧。我有想到讓王妃大人閉嘴的手段。簡單講,只要讓對方的正當性產生疑問就行了。你們這對姊弟應該也能猜到我的意思吧?」

  洛基的腦海中頓時閃過一道電流,剎那間浮現出海賽爾的身影。

  「好,既然大家都接受了,那就開始實際行動吧。」

  「為明天做準備是嗎?」

  「唉……我什麼時候說過『要妨礙明天的加冕儀式』了?」

  「什麼──?」

  就在這時,「轟……」一聲沉重的地動聲響傳來。螢幕對面的兩個據點似乎也有聽到,讓成員們紛紛露出警戒的表情。

  「來了。我把畫面送到螢幕上吧──看。」

  愛麗絲彈了一下手指,切換螢幕上的影像,照出學院的遠景。

  一道巨大的身影吹散濃霧,聳立而起。

  又長又粗的脖子,雄偉的翅膀。與校舍相比,高度應該超過了五十公尺。那樣巨大的怪物……洛基不可能會認錯。

  愛麗絲露出得意的笑容,伸手指向巨龍。

  「雖然讓我等得有點不耐煩,但這下演員都到齊啦。」

  事到如今,洛基才總算明白伊歐內菈在學院中拖拖拉拉的真正理由。

  原來那是對夏露的暗中支援──也就是佯攻啊!

  從剛才的對話聽起來,愛麗絲似乎打算現在立刻進攻的樣子。若是如此,剛剛那場激烈的撤退行動,也是為了把機巧師團從學院引誘出來的作戰……

  洛基不禁感到傻眼地看著愛麗絲。真是個讓人不可大意的女人。光是這一次襲擊,她究竟讓我方得到了多少的〈利益〉?

  「我早就猜到王妃會忍受不住我方的沉默,而主動引誘我們。也猜到會有不怕死的傢伙乖乖咬餌,以及血氣方剛的大小姐會不得不上鉤呀。」

  前者指的是洛基,後者就是夏露了。

  ……真是一場危險的賭博。明明這兩個人不一定會採取行動,而且就算行動了,也有可能會輸給軍隊。如果光是猜到心理,是沒辦法制定出這種計畫的。

  「原來你那麼信任嗎……信任我跟夏綠蒂能夠辦得到。」

  愛麗絲的臉頰剎那間紅了一下。奧爾嘉眼尖地察覺,而開口調侃:

  『喔?寫在臉上了呢。看來即使是千里眼的謀略家,被人說中心事還是會動搖呀。』

  「閉嘴,奧爾嘉。你這誤會也太深了,要不要我幫你那被愛沖昏的腦袋鎖緊螺絲?」

  大家不約而同地笑了出來。再狡辯下去也只會自討沒趣而已。愛麗絲只好憤恨地把臉別開,刻意大聲咂了一下舌頭。

  「閒話就到此為止。總之,這下我們的勝算就有一半了。」

  ──眾人頓時陷入沉默。這會不會說得太誇大了?

  機巧師團的兵力人機加起來有一萬兩千,雙方戰力差距懸殊。如果把裝備的充實度列入計算,甚至可以說是一比一千。可是她竟然說勝算有一半?

  洛基代表眾人開口詢問:

  「在數目上,我們怎麼說也沒有勝算。你要怎麼推翻人數上的不利?」

  「喔喔,我想對方應該也是那樣想的吧。所以說,我打算用數目壓倒對方。」

  除了愛麗絲以外的每個人都一臉錯愕:那究竟是什麼意思?

  愛麗絲則是自信滿滿地露出奸詐的微笑:

  「不管是你們,還是機巧師團,都在我的指揮下乖乖起舞吧。」

  6

  冰冷的地下室,宛如一間牢房。

  (不,事實上這就是牢房啊。被人稱為閣下的我……竟要受到如此屈辱。)

  男子臉上露出自嘲的笑臉。堂堂一名〈焚燒的魔王〉(The Crimson),居然會在一間連暖爐都沒有的地下室中,躺在簡陋的床鋪上受寒受凍。

  這裡是校長官邸的地下室。四周所有的牆壁上都畫有魔術式,形成一個封鎖魔力的空間。纏在手腳上的點滴管都是特製品,要是敢擅自拔除,就會讓劇毒注入體內。諷刺的是,這正是雷克南自己下令開發出來的東西。

  (該死的銀薔薇……竟然徹底利用我。)

  葛洛麗雅將赤羽雷真列為〈魔王殺手〉,不只把協會牽連進來,還要求學院交出嫌犯。因此,雷克南實際上平安無事的消息絕不能曝光。

  (失去魔王對國家來說是一種損失。應該遲早會讓我歸隊才是……)

  但失去的信用與名聲就再也無法挽回了。輸給學生的魔王,根本就是軍方的恥辱。

  雷克南輕撫胸口上的傷。不知幸還是不幸,傷口復原的情況良好。多虧敵人是個高手,精確瞄準要害攻擊,才讓雷克南得以在情急之中避開了致命傷。

  雷克南不自覺地用力握起拳頭。沒想到自己竟然會被

  刀劍砍到重傷。

  他的師父曾經強調過刀劍與槍械的重要性。畢竟優秀的魔術師進行對戰,魔術本身往往無法造成決定性的打擊。因此,雷克南對自己的徒弟葛麗潔爾妲也有教導過相關的技法。

  然而,即使是那樣的他,在心中的某個角落依然有些瞧不起刀劍。也或許是因為獲得了赫拉斯瓦爾格爾這樣的超級兵器,讓他在不知不覺間鬆懈了。

  看來必須要修正自己的想法才行。只要放眼廣大的世界,還是存在很多危險的武藝技術。萬一自己在軍中變得沒有容身之處,試著去探究這些知識似乎也挺有意思的……

  就在他年紀輕輕便開始縱想餘生的時候……

  「久違了,雷克南同學。術後療養還順利嗎?」

  雷克南忍不住在心中瞠目結舌:這個人究竟是使了什麼把戲入侵到這裡來的?

  「……久違?我們不久前才見過面啊──拉賽福校長。」

  隨著一陣輕笑聲,鬍鬚亮麗的壯碩男子穿牆現身了。

  「我不久前見到的那位是雷克南中將。而現在的你,是過去曾經爬到學院頂峰的那位聰明的內森‧雷克南同學啊。」

  「呵……確實。我現在既沒有部下,也沒有武裝。連軍銜章都被剝奪了。」

  「真是難以置信。像你這樣優秀的魔術師,竟然會受到如此重的傷?」

  「這話聽起來只像在挖苦呢。沒錯,我擁有這樣的實力,身旁還帶著赫拉斯瓦爾格爾,卻被敵人一刀就制伏了。明明我有及時化為火焰啊。」

  「……是因為對自己太有信心了嗎?過去曾經有一位連我也認同為強勁對手的男人。即便是已經精通於轉換〈疏〉與〈密〉的他,也在一名年輕人攻其不備下喪失了性命。自古以來,防禦都遠比閃躲更確實且有效率。這一點我應該勸告過你很多次了。」

  「躲在銅牆鐵壁的背後只會錯過攻擊的機會──西洋棋就是一門將死對手國王的藝術。要說到效率,架開對手攻擊之後立刻反攻才比較好。」

  「那樣的理論,真不愧是古雷丹的徒弟啊。」

  拉賽福痛快地大笑起來。

  「你似乎決心要為那隻瘋狗效命──這又是為什麼?」

  雷克南陷入沉默,於是拉賽福又繼續說道:

  「二十世紀是戰爭的世紀,不參加大戰就會失去一切──這樣的『偽論』得以橫行於世,可說是宛如惡夢般的時代。而在英國自然也不例外,只要威脅民眾說會失去印度,想必世間輿論輕易就會傾向開戰了。大眾總是愚昧的啊。」

  「……正是如此。期待戰爭的並不是軍人,而是大眾。因此,我身為一名愛國者,為了這個國家,而選擇了最聰明的手段。」

  「你所謂的手段,就是那個狂王子?」

  雷克南閉上嘴巴。拉賽福滿意地點點頭,抓起一搓鬍鬚。

  「要是讓女王就這麼誕生,想必那人的霸業便會就此斷送,運也將盡了吧?」

  雷克南把臉別開,不打算聽從對方的花言巧語。

  「軍方與保守黨都站在女王那一邊。你總不希望讓那人喪命吧?」

  「──所以要我叛變嗎?叫剛好也率領了一個師團的我?」

  「怎麼可能。我好歹也是個愛國者啊。我很敬愛喬治陛下的。」

  雷克南不禁露出苦笑,心想:這隻老狐狸!

  「這是曾有過師生之緣的教授對學生的一個提議:既然同是英國人,同是深愛著這個國家的人,是不是應該要攜手合作呀?嗯?」

  「……我之前曾經把你拘捕起來,奪走雷蒙蓋頓,還打算順利的話,要把你抹殺掉。」

  「我知道。」

  「我能夠那樣為所欲為,都是因為有金薔薇大人與銀薔薇大人在撐腰……」

  「我當然知道。你是結社的贊同者。」

  「既然如此,你為什麼要提議跟我合作?」

  「在魔術界似乎流傳著一句話:愛德華‧拉賽福既無血也無淚──無論對方是善、是惡、是敵、是友,甚至是女兒,都不會由此判斷價值。此人唯一的判斷基準,就是『是否對自己有利』這點。」

  拉賽福慈祥老爺爺的風貌,在短短一瞬間透露出充滿魔性的魄力。

  「就像前陣子擊退你們的介入一樣,學院堅決反對英國的介入。而你們現在也被英國逼到走投無路了。既然這樣,不就如俗話所言──昨日的敵人是今日的朋友嗎?」

  雷克南不禁扭曲表情。抱著一股乾脆的心情,極為苦澀地笑了。

  「老奸巨猾的男人……」

  「大家都這麼說。」

  「你有勝算嗎?要是出手反抗王妃,別說是金斯佛特與格蘭維爾了,里奇蒙與梳士巴利也都會為了殲滅學院而出動。上議院實質上都是王妃的傀儡──」

  說到一半,雷克南自己就察覺了。拉賽福的企圖完全相反──

  他是打算讓上議院脫離王妃?若是如此,我方要把誰拱出來?

  比嫁入王室的王妃更適合繼承王位的人物就是……

  「想到了嗎?真是聰明。讓我不禁回想起過去的內森同學啊。」

  「……不論過去還是現在,我都很聰明。拉賽福老師。」

  因此──雷克南繼續說道:

  「我這次就接受邪惡魔法使的邀約吧。」

  兩人相視而笑,但絕不握手。

  「那麼,我們出發吧。首先就來解除你的拘束器。」

  「等等,這個拘束器沒那麼簡單──」

  話還沒說完,手腳上的拘束帶就被解開,點滴管也被拔除了。

  雷克南輕易就從床鋪上被釋放。毒針沒有啟動,警報裝置也毫無動靜。

  拉賽福得意地眨起一邊眼睛:

  「我方可是有機巧醫學界的權威啊。」

  「……珀西瓦爾嗎?這拘束器,當初可是花費很多時間才開發出來。」

  「你想發牢騷就直接對他說吧──對了對了,途中我還要繞去別的房間一下。」

  「繞路?誰的房間?」

  「好久沒跟女兒見面了,總要準備一點貼心的禮物吧?」

  說著,拉賽福臉上露出苦澀的笑臉。

  7

  「喔~喔~看到啦看到啦,一群該死的薔薇魔術師啊。」

  克魯爾透過望遠鏡觀察著屋外的狀況,嘴上小聲呢喃。

  這裡是東歐,位於奧地利國境附近的城市。土地所有權不穩定,民族構成混亂,治安稍嫌不安定。目前似乎是克羅埃西亞系的民族占優勢。

  街上的每個角落都有結社的魔術師潛藏著──的樣子。這樣的距離下實在感受不到魔力,讓金柏莉也難以做出判斷。

  克魯爾輕鬆地抱起一把大口徑的機械步槍。

  「喔?達令你怎麼啦?有點重呢。是不是變胖了?」

  「是你的臂力變弱了,還推卸到槍身上,她可是會不高興喔?」

  「很抱歉,我跟達令之間的關係,才沒那麼脆弱呢♡」

  「那你們乾脆就結婚吧。要不要我把她插進你屁眼?」

  「這遊戲也太危險了吧!那是教授大人該說的話嗎!」

  兩人互相鬥著嘴。克魯爾接著解除安全裝置,反覆上膛與卸彈的動作,確認有無異常。

  「……你又是怎麼了?在想什麼?」

  舊交不需要看臉,就可以察覺出對方的表情。金柏莉感觸很深地說道:

  「我只是覺得你過時得教人傻眼。居然光靠那麼一把大而無當的廢物(Big Shit)就想要挑戰人偶使……自動人偶的攻擊力可是有如迫擊炮呀。」

  「喂喂喂,考慮一下荷包狀況行不行?咱們之前可是民兵喔?」

  根本沒有餘力準備昂貴的自動人偶,或是僱傭魔術師。

  「……我好像從來沒有問過你:你是為什麼會待在那個戰場上?」

  「我沒講過嗎?話說,你連那種事都不知道,就寫情書給我──」

  隨著「鏘──!」一聲恐怖的聲音,一把匕首刺在牆上。

  「……一個人會想要把人生中的污點抹消掉,你不覺得是非常自然的事情嗎?」

  「我、我會從記憶中消除的……Sir。」

  克魯爾擦拭冷汗、扶正眼鏡後,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似的繼續說道:

  「就算我出現在那裡也不奇怪吧?好望角附近多的是歐洲人啊。」

  「……我的狀況等同於是孤兒,但你……原本是個醫學生吧?」

  「是沒錯啦。我當時剛好對坐在教室上課感到厭倦了。」

  「可以告訴我嗎?就讀知名大學的准醫生,究竟為什麼會想要成為志願兵?」

  「拜託,你想想看,所謂的醫生──」

  克魯爾說到一半又把話吞回去,露出自嘲的表情把槍靠在牆壁上。

  「唉呀,有機會再告訴你吧。倒是你,為什麼會成為教授的?」

  「那還用說,因為我打從心底憎恨機巧魔術呀。」

  金柏莉也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一開始……我只是想知道擊敗自動人偶的方法。結果在不知不覺間,就如你看到的,變成一名超一流的魔術師啦。」

  「還真會自誇。不過看你這副出人頭地的模樣,實際上應該也沒錯就是了。」

  金柏莉的腦海中回憶起少女時代的記憶。

  那段渾身沾滿泥沙、到處奔波的日子。混在大人之中搬運彈藥與糧食,學習怎麼使用槍械與刀劍的日子。

  教導她文字的,是部隊中的大人們,以及眼前這個男人。

  教會她如何看書的也是──讓她明白少女情愫的也是。

  「如果當時的我,有現在一半的知識與力量……」

  「……或許就不會讓那些傢伙喪命了,是嗎?」

  不知道是什麼話惹到他了,克魯爾伸出雙腳,不悅地說道:

  「唉,人類還真是傲慢啊。只不過是長了一點知識,就以為自己變得偉大了。甚至還把自己想得像上帝一樣。」

  「你在生什麼氣?我想說的是──」

  ──不對,他並不是在生氣。他眼鏡底下的雙眼溫柔地眯了起來。

  「那些人過得很幸福,戰得其處,死得其所。這是大自然的常理。好傢夥全都死了,最後留下的都是渾蛋。就像我,或是你這樣。」

  所以,沒有必要感到懊惱。

  沒有必要背負後悔的心情。他就是這個意思。

  金柏莉乾枯的內心頓時像下了一場陣雨。

  「呵……按照這樣的理論,你應該會活到世界末日吧。」

  「還真敢講!話說,等打敗了金薔薇之後──之前談過的那件事,你要不要重新考慮一下?就是你砍了我的手時,我們談過的那些話。」

  「……有發生過那種事嗎?」

  「你看清楚!傷痕還留在我手上啊!」

  克魯爾亮出右手。從拇指到手腕可以看見一道被割開的傷疤。

  不要再當協會的看門狗,去追求屬於自己的幸福──靠我的薪水過活。這男人當時一反往常的態度,說出了這樣的話。金柏莉露出捉弄人的笑臉:

  「『重新考慮』的意思,就是只要考慮就可以了吧?知道了,我考慮看看。」

  「喂!考慮看看要不要重新考慮是什麼意思!」

  「也就是說,你這男人只有這點程度而已的意思。」

  金柏莉冷淡地轉身背對克魯爾。因為再講下去,自己搞不好會沉溺其中。

  正當她準備走出房間的時候,這才察覺到,雷真不知不覺間已站在走廊上了。

  (這傢伙──靠近到這個距離竟然都沒被我發現。)

  居然可以穿過警報結界,看來他使用八重霞的功力又更上一層了。

  雷真也察覺到金柏莉,而咧嘴一笑,走近過來。

  「抱歉啦,老師。我是不是打擾到你們了?」

  「師徒倆講出來的話都一個樣。進來吧。」

  金柏莉苦笑一下,讓雷真與人偶姊妹進到房間。

  「作戰很快就要開始了。昨晚有睡好嗎?」

  「不算太好,我遲遲無法入眠啊。」

  「畢竟昨晚的雷真好激烈呢~跟我們兩個人一直搞到凌晨呀!」

  「小小小小紫!怎怎怎麼可以把那種事情講給別人聽!」

  「有什麼不能講的啦!我們沒有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吧!?」

  「在某種意義上,非常見不得人呢♡」

  看來他們的準備工作很順利的樣子。金柏莉在感到放心的同時,也有些同情起來。

  「你們這些人,果然沒有夜夜就很難收拾狀況呀。」

  姊妹倆的表情頓時蒙上陰影。對於那像極人類的反應,以前的金柏莉都會感到很不悅。然而現在──

  她走到那對姊妹的背後,輕輕把手放在兩人的肩膀上。

  「別露出那種表情。還是說,你們已經想放棄了?」

  姊妹倆立刻抬起頭,堅強地緊閉雙唇。

  (……真是滑稽。厭惡人偶的金柏莉教授……)

  竟然會想要幫助這對姊妹。而且對那樣的自己也不感到討厭。

  金柏莉離開姊妹身邊,探頭看向雷真的臉。

  「辦得到嗎?」

  「我只能說,手段各有不同,且看成果判斷。」

  「很好。唯有那個瞬間,給我小心一點。」

  「雖然我不擅長考試,不過到最後讓事情收支平衡是我最拿手的啦。」

  眾人散發出的魄力充滿整間房間。

  「那麼,出發吧──這就開始獵殺金薔薇。」

  就這樣,一場危險的獵捕行動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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