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卷 Chapter 7 冰凍世界的絕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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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在競技場外,巨大的人影從大地裂縫中爬了出來。

  身高上百公尺,比校內的任何建築物都巨大。全身長滿大量眼珠,體表呈現流體,讓人聯想到流動的岩漿。

  如此奇異的外觀,看在拉賽福眼中也不禁覺得是個『怪物』。

  怪物發出咆哮,或者說是初生嬰兒的哭啼。

  僅僅如此,樹林便當場被颳倒,一陣暴風掃過競技場上空。

  衝擊產生出龍捲風,各自往不同方向吹襲而去。被龍捲風掃到的建築物紛紛倒塌,屋頂被刮到空中。中央食堂的玻璃壁破裂飛散,植物園的圓頂也化為粉碎。

  巨人並沒有發動攻擊,只不過是大叫了一聲而已。

  空氣與魔力產生反應,發出如鐵琴般清脆的聲響。即使音色優美,卻帶有讓聽聞者無條件害怕的魄力。

  雖然從觀眾席上看不到校園遭到破壞的景象,但還是可以目視到巨人的威容。一旁的艾德蒙也臉色蒼白。不過,狂王的嘴角卻浮現出愉悅的笑容。

  「那是、什麼……?」「發生什麼事了……!」「是不是……很危險啊……!?」

  觀眾們騷動起來。在騷動化為恐慌之前,某個人物站了出來。

  「觀眾席的魔術防禦是萬全的。請各位留在座位上稍安勿躁。」

  學生總代表奧爾嘉用嘹亮的聲音呼籲著。執行部工作人員們也紛紛效法她,奔走在看台上安撫觀眾們的情緒。正當拉賽福在內心對學生們的自主性感到讚佩的時候,坐在與艾德蒙相反側座位上的珀西瓦爾壓低聲音對拉賽福說道:

  「那條大蛇,看來是擊碎了〈聖堂〉。」

  「沒錯,把索涅奇卡判斷為薔薇的手下應該沒錯了。對方大概是打算搶奪基內斯吧。」

  「把馬格努斯派出去。他熟知那東西的性質,應當有辦法再次封印它。」

  「太勉強了。如果那東西真的已經落入那群傢伙手中,就不可能再度封印──」

  「結社不一定知道控制它的手段。這座島會從地圖上消失啊!」

  拉賽福刻意露出裝傻的表情,聳聳肩膀。

  「不過,這是第一次見到的現象。有那麼容易可以想出對策嗎?」

  「……冷靜的態度反而更不自然。若是我們不行動,要由誰來收拾場面?」

  「我打算就交給那些熟面孔試試看,你覺得如何?」

  即便是與拉賽福相識已久的珀西瓦爾,這下似乎也感到傻眼了。

  「萬一失敗,一切就毀啦。觀眾們要怎麼辦?五十萬市民要怎麼辦!」

  「當然,我會保護他們。不過……說得也是,或許出現一些犧牲者會對我們更有利。」

  珀西瓦爾仙人眉下的雙眼頓時亮了一下。

  「原來如此……我總算明白你把要石那麼輕易就交給日本軍──雖然實際上並沒有交到他們手上──的理由了。是為了製造讓那小鬼感到內疚的機會啊。」

  例如說,要是現在基內斯闖出了什麼禍,雷真想必會覺得:都怪我把那石頭搶走了。

  「我很清楚他是個怎麼樣的少年。」

  「你這惡棍!」

  「要不然就什麼都不是了。我們可是魔術師啊。」

  「──這種時候還在聊天,可真悠哉呀,這兩個臭老頭!」

  臭罵聲忽然傳來。秘書艾薇兒出現在兩人面前。

  「請問該怎麼做呢,校長?警衛隊正在等待指示喔?」

  「狀況如何?」

  「能夠行動的警衛有六隊。大部分的學生與教授都在這個會場。」

  「大家真是好奇心強烈。熱心學習,很好很好。」

  拉賽福陷入沉思。重新編成的警衛隊目前裝備還不充實。無論自動人偶還是人員數量都有短缺,戰力是過去的一半以下。要在這裡保衛礙手礙腳的觀眾們不太容易。

  「按照災害時的規定,守護陛下與市民們。絕不可讓任何一個人受傷。動員所有警衛,將大家護送到校區外!」

  「當成災害……處理嗎?那會不會有點勉強?」

  艾薇兒露出鄙視的眼神。

  「那東西不管怎麼看都是敵人──要不然就是人禍。不可能用『災害』這種表現方式含糊過去的。而且那東西也有出手攻擊的可能性呀!」

  「在避難完畢之前,由教職員負責壓制它。隨後,從外界隔離學院。」

  艾德蒙聽出這句話的涵義,咧嘴一笑。

  「隔離是指〈遮蔽結界〉嗎,校長?」

  「陛下真是博學多聞。不過,我們要使用的是〈斷絕結界〉。」

  「這名字我初次聽到。那是什麼樣的東西?」

  「它並沒有像遮蔽結界那樣的〈隱蔽〉效果,可以從外部觀察到裡面的狀況。然而,無論魔術還是攻擊,甚至空氣都絕對不會漏到外面。」

  「……也就是說,雖然光子可以透過,但魔素以及分子大小的東西就無法通過了。」

  「正是。不論學院的校地變得怎樣──管它是被瘴氣污染,還是被燒成荒野,都不會波及到市區的。」

  「學院有那樣的結界?我可沒接到報告喔?」

  「我想也是。畢竟那是陛下的繼母──葛洛麗雅女士構築的。」

  真是諷刺的命運。居然要把葛洛麗雅為了代替城牆與儀式結界等防禦系統而建造的東西拿來活用。

  艾德蒙充滿威嚴地點頭回應。

  「也就是可以把怪物連同學院一起關起來的意思了。那樣就能防止市區受到損害嗎?」

  「只要那東西沒有遭人利用,我想是撐得住的。」

  「唔。不過這樣一來,要救援留在校區裡的你們不就會很困難了?」

  「請毋須擔心。我們必定會讓事態平息下來的。來來,陛下也請快點到校外吧。警衛會負責護送您的。」

  艾德蒙奸笑一下,拒絕了校長的好意。

  「不,我有我自己的護衛。你們優先護送來場的紳士淑女們吧。」

  ──他是打算用這藉口獨處。讓這男人自由行動可是會很麻煩的。

  「但是陛下──」

  怪物基內斯仰天大吼,大氣為之震盪。觀眾們差點失去意識,於是拉賽福趕緊對警衛隊送出信號,開始護送觀眾。

  就在這片混亂之中,艾德蒙的身影消失了。

  拉賽福苦笑一下,對一臉不悅的珀西瓦爾說道:

  「別那樣頭冒青筋。基內斯看起來不是很不錯嗎?」

  「……我都忘記你是個問題兒童了。不,我是記得,但沒想到你會這麼喜歡亂來啊。」

  珀西瓦爾彷佛舔了熊膽似的,表情苦澀地抱怨:

  「你該不會是把〈倒數第二名〉那個小鬼想成年輕時的自己了吧?」

  「我是合理主義者。你覺得我會是那種浪漫的男人嗎?」

  「當然覺得。畢竟你追求神性機巧的理由也是……」

  珀西瓦爾沒有繼續明講,只在口中小聲呢喃。拉賽福假裝沒有聽到,抬頭仰望咆哮的巨人。

  「看,這玩意光是存在,就讓天害怕發抖了。擁有如此力量的存在,想必有史以來都不曾有過。即便是過去的偉人、賢人們,都沒能建造出這樣的東西啊。」

  「到頭來也只是玩具,我們的理想應該是在更前方才對。這下計畫會出亂喔?」

  「不,這樣就好。如果那玩意在這裡可以完成,神性機巧馬上就會誕生了。」

  「總不會眼睜睜把它交給那群傢伙──不,你應該沒那打算吧?」

  拉賽福輕鬆微笑,點頭肯定。

  「我想我總算明白預見真正的意義了。那不會被薔薇們奪走的,因為預見之子會出面阻止。」

  說著,再度轉身看向巨人。在視線的遠處,巨人依然在咆哮著。

  2

  夏露顫抖身體,抬頭望向站在遠方的怪物。

  附近一帶的精靈們都陷入恐慌,大哭大叫、四處逃竄。這樣的畫面是將物理現象翻譯後的結果,而現實中附近的魔素的確很混亂,環境也激烈變化著。

  「你到底是闖出了什麼禍嘛,索涅奇卡……!」

  那少女已經不在舞台上,只留下丟在地板上的手套。是因為認輸,而變得自暴自棄

  了嗎……不可能。現在這是更加恐怖、更加絕望的某種事件。

  在離開之前,索涅奇卡說過什麼?記得好像是『讓我們合而為一』還是什麼的。如果照字面,應該是『成為我的力量』的意思吧?

  要讓那種大到嚇人的魔法生物成為自己的武器……!?

  「必須阻止她才行!風呀──」

  「等等,夏露!別輕舉妄動!」

  在大氣的精靈聚集過來,讓夏露的身體飄浮起來之前,西格蒙特開口制止了。

  「你現在不應該跟索涅奇卡扯上關係。她的樣子明顯變了。」

  「所以才更應該去!索涅奇卡是受到薔薇操弄的木偶呀!」

  「你也是。」

  夏露頓時衝動全失,低下頭來。西格蒙特飛到他的帽子上,曉之以理:

  「不要擅自行動。既然是在來賓面前,校長也一定會有所作為。你靜待指示。」

  夏露轉頭望向看台,那邊也是一片混亂。校長正在跟珀西瓦爾交談,在一旁低頭俯視的艾德蒙與夏露對上了視線。

  艾德蒙若有深意地對夏露拋了個媚眼。霎時,夏露的血液沸騰起來。

  陷害貝琉伯爵家、製造家族沒落原因的王子──

  在怒氣的支配下,魔力溢出體外。一條鋼鐵色的東西忽然對夏露的臉頰打了一下。

  「痛!嗚~不要用尾巴打我呀!」

  「冷靜下來。你想再次跟英國國民為敵嗎?」

  「西格蒙特說得沒錯。」

  奧爾嘉操縱著混亂的風精靈,飛落到夏露面前。

  「他已經正式成為英國國王了。而且,現在不是拘泥私怨的時候。」

  「我、我知道啦……!那我問你,那隻怪物是什麼?」

  「它是什麼都不是問題,校長決定要使用斷絕結界了。」

  「結界?把怪物關起來的意思嗎?關在學院中?」

  「沒錯。學院很快就會跟市區切離。當然,之後就無法再脫逃出去了。你也一邊護送市民們,快快退到校區外吧。」

  「那之後要怎麼辦?難道要放任那東西大肆破壞嗎?別開玩笑了!要是好不容易重建起來的學院又被摧毀,豈不是浪費稅金嗎!」

  奧爾嘉瞪大眼睛──笑了出來。

  「以身為破壞魔聞名的〈暴龍〉什麼時候變得那麼有愛校精神了?」

  「不、不、不要把以前的事情挖出來嘛……欺負人!」

  奧爾嘉恢復認真的表情,仰望著校長的方向,對夏露小聲說道:

  「要是留在結界內,恐怕就會知道學院的秘密了。也就是校長一直希望隱瞞世間的事實。你有你的家人要顧吧?」

  夏露一時說不出話。奧爾嘉接著把似乎還想講什麼的夏露推向出口的方向。

  「來,快走吧。索涅奇卡的事情我會想辦法解決。」

  「咦……你打算去戰鬥?」

  「我曾經是金薔薇的孫女、養女。製造出金薔薇襲擊的契機、讓學院陷入危險的人就是我。我希望能為此負些責任。再說,我可是學生總代表喔?」

  奧爾嘉「呵呵」地用開朗的表情自嘲著。

  「老是被人保護也很沒面子呀。偶爾也該做點像樣的事情給大家看才行。」

  她的表情沒有猶豫。看來她已經抱著戰死的覺悟了。

  夏露不禁被她的勇敢打動心靈,同時對自己深深感到丟臉。

  「我到底是在做什麼……明明大言不慚地說過自己不會為了袒護親人就屈服於威脅,最後卻還是對那個魔女言聽計從,束手無策……!」

  「那是因為你有你的計畫對吧?」

  奧爾嘉露出毫不懷疑的表情,輕輕拍了一下夏露的肩膀。

  「你是個高尚的人物。雖然有時候那樣的精神會被發揮在奇怪的地方,給周圍的人造成麻煩,但你決不會助紂為虐,遲早會反過來給惡棍致命的打擊。」

  那是打從心底對夏露感到信任的一句話。

  「現在先忍下來。然後總有一天,去讓那群傢伙嘗嘗苦頭。」

  「等等!就算你再厲害,一個人也太勉強了!」

  「你說誰是一個人?」

  奧爾嘉淘氣地聳聳肩膀。一陣風忽然吹到她的背後。

  是一名穿戴全身鎧甲的男學生。那套鎧甲正是自動人偶〈斯雷普尼爾〉。施術者可以將它穿戴在身上,直接提供魔力,發揮出強大的魔術效果。

  奧爾嘉用嬌滴滴的聲音,對那少年──威隆說道:

  「我們走吧,達令。」

  「……嗯,雖然我打從心底覺得麻煩就是了。」

  魔術迴路〈距離操縱〉(Stride)被啟動。兩人高速離去,一下就不見蹤影了。

  奧爾嘉離開後,夏露的周圍便忽然安靜下來。留在舞台上的,只剩下她一個人。觀眾們都已經順利避難,看台上空空蕩蕩。

  夏露強忍著不甘心的淚水,西格蒙特則是小聲對她說道:

  「走吧,別浪費時間了。」

  「可是……!」

  夏露還以為自己已經成長了。學得精靈術(Jinn Mastery),做為一名魔術師也已經脫胎換骨。

  本來下定決心,從此要活得有尊嚴。要像那個男人一樣,貫徹自己的信念。

  可是,現在這又是什麼德行?

  「喂,夏露!你在做什麼!」

  熟悉的聲音忽然從看台上傳來。夏露趕緊把淚水擦乾。

  ──啊啊,自己竟然是這麼地現實。看到那個人的瞬間,搖擺不定的心就堅定下來了。如此簡單地,如此輕易地。

  夏露轉身望向雷真,要求似的說道:

  「來幫我的忙!我要從薔薇手中保住那個大塊頭!」

  3

  雷真奔馳在學院的主街上,同時聽著夏露的說明。

  三姊妹保持距離並行在一旁。夏露則是跨在馬匹大小的西格蒙特背上,緊貼在雷真身邊。

  「簡單講,就是女帝小姐想要得到那個玩意……是嗎?」

  雷真回想起在地底下看過的景象。他曾經與那巨人遭遇過一次。而現在那巨人變得遠比當時還要大,魔力總量也大了一個層級。每當它發出咆哮,就讓人有種生命會被吸走的感覺。夏露似乎也很難受,全身冒著冷汗,態度拚命地說著。

  「沒錯。而且她還說過很奇怪的話。說自己是灰薔薇西絲瑪。」

  「啥!?索涅奇卡是灰薔薇!?」

  雷真實在萬萬沒想過這種事。三姊妹也感到不安地看過來。

  「哎呀……究竟是真是假,把她抓起來就知道了。我們一起去抓她吧!」

  「……你不生我的氣嗎?」

  夏露聲若蚊蠅地說道。莫名其妙的發言讓雷真不禁皺起眉頭。

  「啥?你這下又是在指什麼?」

  「因為我、跟你……敵對……!」

  夏露吞吞吐吐回應。原來如此,她是在講夜會的事情啊。

  「我想大家都有苦衷,但現在就先擱到一旁。要是夜會辦不下去,彼此都會很頭痛吧?」

  「──沒錯!說得也是!」

  看到夏露一如往常地恢復精神,三姊妹也感到鬆了一口氣。

  「然後呢?該怎麼辦?話說,灰薔薇究竟打算用那怪物做什麼?」

  「你去問她本人吧。那種巨人,我覺得光是要帶出去就很費功夫──」

  「雷真!」

  小紫尖叫一聲。遲了一拍後,雷真也察覺到威脅逼近。前方的巨人基內斯正低頭俯視著他們,伸出網球場般巨大的手掌。

  「夜夜!跳起來!」

  雷真跳起來抓住西格蒙特,夜夜則是抱起小紫與伊呂里,左右散開。緊接著,路上的石板就被炸飛了。

  宛如拉開桌巾似的,地面被掀了起來。破壞現象朝左右散開,翻倒枯樹,摧毀附近一帶。

  雷真緊抓著西格蒙特,像激流中的樹葉般在空中不斷打滾。三姊妹倒是沒那麼慘,伊呂里用冰築起斜坡,讓她們安全著地了。

  附近校舍的屋頂也被掀開,牆壁當場崩塌。受到如此嚴重的破壞,卻沒看到有火焰或是焦黑的現象。換言之,剛才那一發攻擊並非爆

  炸,而是──

  (純粹的衝擊力……單純的念力嗎!?)

  「光束炮!」

  夏露在西格蒙特背上大叫。濁流般的光束朝著巨人飛去。基內斯閃也不閃,靠厚實的魔力牆擋了下來。

  「魔防……!?竟然這麼厚──根本打不穿嘛!」

  「夏露,降低高度!那傢伙在準備下一波攻擊了!小紫,對我們──」

  來不及了。巨人鼓起魔力,念力波再度襲來。

  伊呂里的冰牆忽然出現,保護了雷真。本來應該是堅硬到連戰艦主炮都能承受的冰牆輕易被擊碎,撒下大量的冰雹。

  炮擊軌道被偏開,沒有擊中西格蒙特。但飛龍還是被暴風波及,墜落到地面。八重霞這時啟動,將一行人隱藏起來。

  基內斯雖然對他們所在的地方注視了一段時間,不過最後敵意消退,又開始放聲咆哮。

  雷真渾身虛脫地靠到他原本緊抓的東西上。

  結果那東西忽然僵硬起來,用顫抖的聲音說道:

  「你、你要黏著我到什麼時候啦!」

  「啊,抱歉。總覺得抱起來莫名舒服,就不小心……」

  「抱起來!?什……這……呀……!」

  出聲不成話。在夏露還沒爆發之前,雷真就從西格蒙特身上下來了。

  接著再次仰望基內斯。那巨大的身軀以及魔力,讓人感到震撼。

  「這……根本沒勝算啊……!」

  等級完全不同。剛才它發動的念力也不是什麼渾身解數的一擊,應該只是『輕輕搧個風』的程度而已。如果體格差距就如眼前所看到的情況,那麼對方的體積就有幾十萬倍──魔力的差更不用說了。實在不是一名魔術師能夠對付的存在。

  「對那傢伙來講,毀掉整座城市就像玩泥砂一樣吧……」

  「照那比喻,我們頂多就是被捲入其中的螞蟻了……」

  「不,夏露你至少還有蜜蜂的強度。」

  「那你就是西瓜蟲了。」

  「唔~夏綠蒂小姐是蟻獅啦~」

  大家彼此鬥嘴,卻沒有一個人笑出來。

  相較之下,日輪的式王子還可愛得多了。面對魔力那樣龐大的對手,就算雷真注入〈紅翼陣〉,也不可能支配對方。再加上,它比起上次見到時變得更聰明了。明明之前它還不會運用像念力或是魔防之類高難度的魔力技能……

  (該不會……它已經被操控了吧……!?)

  絕望感湧上雷真心頭。要是那怪物已經落入薔薇手中,不就束手無策了嗎?

  「雷真大人……會不會是虛無石沒有趕上的關係?」

  伊呂里語帶躊躇地小聲呢喃。

  「要是真如以前火垂所說,那顆石頭是什麼安全裝置或控制裝置,那麼現在有可能是因為失去那東西,而發生了出乎設計者原先預料的狀況。」

  雷真頓時感到愕然。的確,有這種可能性!

  現在基內斯只是不斷在號叫而已,聽起來就像哀歌般悲傷。要是那悲嘆轉變為對人類的憤怒,這座都市──英國──世界會怎麼樣?

  沒多久,會讓人想像到那種未來的事情終於還是發生了。基內斯抱住自己的頭,蓄積力氣。就像是要發泄壓力似的,對著大海擲出魔力。

  幾乎要灼燒視神經的亮白色閃光。通常只是呈現淡淡螢光的魔力變得有如閃光彈般刺眼,一路飛向水平線。幾秒後,海面上出現了一道牆。

  海水跟著被捲起、消滅。那不是直接命中,只是擦過邊緣而已。周圍一帶就像隕石撞擊般,被衝擊波蹂躪破壞,強風襲到街上。

  威力絲毫不輸給夏露的超特大光束炮。要是角度不好,曼島搞不好都消失了。而且只是靠念力而已。

  暴風停息後,雷真的身體依然在發抖。不管巨人是自己在暴動,還是落入了灰薔薇手中,會變成現在的狀況都是自己的責任……

  「那就是……神性機巧吧。」

  忽然,夏露如此呢喃。

  「……神性機巧?你說那種怪物?」

  「不是嗎?那傢伙看來應該是人造物──可是卻可以對外釋放出魔力。而且索涅奇卡也說過,『神性機巧誕生的時刻到來了』呀。」

  「……不,不對。根據硝子小姐的說法,神性機巧是屬於『那一側』的存在,跟我們截然不同。而那傢伙雖然的確是個怪物,但還有打倒它的方法……一定!」

  拜託一定要有啊。雷真如此祈禱著,同時不斷思考。到底要怎麼做,才能停下那怪物?

  用伊凡的絕對王權(Multi-controller)──不,不行。即使是被認為無敵的絕對王權,也沒能停下雪月花的自我。所以更不可能對那種等級的怪物造成影響。

  無論是滅元素、冰面鏡還是金剛力,全都會被魔防擋下來。靠魔術硬拚只是白費力氣。那麼,用魔抗銀炮彈轟它嗎──不,現在手邊根本沒那種玩意。

  就在這時,頭頂上忽然發出白光,讓四周變得像白天一樣亮。

  「照明彈!是奧爾嘉──不,應該是警衛吧?」

  雷真的腦海霎時閃過一道希望之光:對了!那傢伙的弱點不就是光嗎!

  拜託感到畏怯吧。然而,一反雷真心中的期待,巨人對照明彈絲毫沒有反應。大概是和雷真同樣感到失望的關係,小紫嘟起嘴唇。

  「完全不行……是不是沒有像太陽公公那麼亮就不行呢?」

  「就是那個!幹得好,小紫!」

  「咦?什麼?」

  雷真抱起小紫,用力搔她的小腦袋。小紫感到討厭地想逃跑,夜夜「啊~!」地發出抗議的聲音,連夏露也湧起奇怪的怒氣。

  「你對誰都會做那種事情對吧……!剛才那個還給我!給我取消掉!」

  「別說莫名其妙的話啦!聽我的作戰計畫!」

  被夜夜和夏露戳著身體的雷真,快嘴說明自己想到的計畫。

  少女們接著啞口無言了好一段時間。最後是伊呂里戰戰兢兢地率先開口:

  「雷真大人,你這樣做會不會……有點太亂來了?」

  「別講得好像事不關己的樣子。透鏡的製造需要你的力量。小紫,你的力量也很重要。我們只要被那傢伙的攻擊擊中一發,就會當場沒命啦。」

  「嗯、嗯!我會加油……!」

  「雷真,夜夜呢!?請問夜夜要怎麼做!?」

  「──你跟我一起來。我們去阻止灰薔薇。」

  「是!」

  夜夜開心地高舉雙手。雷真雖然感到心頭一痛,但現在也只能相信搭檔。要是雪月花之中沒有一個人跟在身邊,雷真就沒有對抗魔女的手段了。

  「夏露,這個你拿去。」

  雷真將伊歐內菈的通信用耳環塞給夏露。

  「用那個可以跟伊歐對話。最短距離的選定還有角度計算之類的,就請教授大人幫忙吧。然後你出發之前,把奧爾嘉和威隆叫回來。辦得到嗎?」

  「呃,應該可以啦……反正奧爾嘉也聽得到精靈的聲音──等等,也太多事情了!這個計畫,會不會塞太多事情給我做啦?」

  「我相信你。只有你辦得到。」

  直截了當的灌迷湯,讓夏露當場臉紅起來,嘀嘀咕咕地抱怨:

  「你這個人……真的是……規模異常的……幾何學笨蛋!」

  夜夜耳尖聽到,一臉得意地點點頭。

  「這樣才是夜夜的丈夫嘛♡」

  「咦!?你們兩個、終於還是結婚了嗎!?」

  夏露的聲音都變了。西格蒙特當場噴笑出來,大家也跟著笑了。

  「那就走吧。雖然是走一步算一步──但反正每次都是這樣啦!」

  4

  強烈的口渴,讓金柏莉醒了過來。

  可以聽到水聲。轉頭一看,有個身穿艷麗和服的女性正在洗手台上清洗著手術刀。

  (……要是手臂沒事,那把手術刀也能拿來當武器的說。)

  「哎呦,你醒了。感覺如何?」

  硝子注意到她,於是遞出水瓶。金柏莉直接把嘴對到瓶口,喝水解渴。接著用因為麻醉而模糊的腦袋努力掌握現況。

  這裡是一間冰冷的牢房。眼前可以看到簡陋的床鋪與鋼鐵

  制的柵欄。看來自己果然是被灰薔薇監禁了。或許是因為發高燒的關係,視野焦點無法集中。

  (那位人物……不知是否平安無事……?)

  金柏莉移動視線,尋找那人的身影。結果在鐵柵欄外、對面的牢房中,看到了金髮的美少年被關在裡面。臉上依舊保持著溫和的表情,讓人猜不透心中在想什麼。

  對方沒有外傷。看來灰薔薇仍未察覺他的真面目。金柏莉鬆了一口氣後,看向自己的右手臂──原本存在的部位,因喪失感而露出苦笑。

  「上次和金薔薇交手的時候……都還能全身而退的說……」

  「你應該很清楚敗血症有多恐怖吧?不這樣處理,你早就沒命了。或許暫時有一段時間會出現幻肢痛,不過──唉,就忍耐點吧。」

  「講得那樣事不關己……」

  「你希望我親切一點嗎?」

  金柏莉輕輕搖頭。接著責備似的說道:

  「……你好不容易才逃掉的……居然又跑回來。」

  「因為老師你是為了讓我逃走才被抓到的吧?那樣我晚上會睡不好的。」

  「就是因為你跑回來……我這手臂的犧牲也白費了……」

  硝子眼角一垂,露出溫柔的微笑。

  「那我要好好賠罪才行了呢。如果能夠活著離開這裡,我就做只新的手臂給你吧。用協會指定為禁忌的技術。」

  「那樣感覺……我又會遭到譴責啦……雖然比起慣用手,那點小事是沒什麼。」

  金柏莉不禁笑了起來。就在因痛覺又皺起眉頭的時候,她忽然察覺到一股異常的魔力。

  「這誇張的波動──難道、是基內斯……!?」

  「基內斯?喔喔,就是老師你一直在找的東西吧。」

  「……我在找的,是神性機巧的研究。」

  「還不都一樣?反正校長就是把那當成神性機巧的。」

  「……你之前有待過薔薇師團。那麼……應該也沒必要隱瞞了吧……?」

  金柏莉望向對面的牢房。少年注意到她的視線,露出純真的笑臉回應。實在有夠裝模作樣。金柏莉頓時感到火大,而諷刺似的說出真相:

  「那個巨大的人影,學院稱之為〈基內斯〉……」

  「人造靈魂的集合體。人類模仿自己所創造出來的下一代人類。」

  「……原來你已經知道這麼多了。果然,虛無石是在你手中?」

  「小弟弟說過他最初掉落到地底下的時候,感受到大量的視線。後來知道了那是實驗設施,然後遭遇四處徘徊的魔物,最後拿到了要石。只要把這些條件湊起來,自然就能猜出拉賽福先生的目的。」

  兩人視線交錯,異口同聲說道:

  『原罪的達成(Original Sin)。』

  金柏莉已經不再否定,躺著點頭回應。

  「據傳說……人類之所以會從所謂的伊甸園遭到放逐……是因為吃了智慧的果實。」

  「如果再吃了生命的果實,就會成為等同於神的存在。」

  「沒錯。不老不死的生命力……說成是無限的魔力也可以。而所謂的魔力,就是人類自我所產生的〈靈魂〉光輝。」

  「靈魂真的存在嗎?」

  「那無從得知……不過,畢竟魔術師是合理主義者……既然不知道,置換成知道的東西就行了。也就是說不是靈魂──」

  「是自動人偶的自我……!」

  也就是說,所謂的基內斯是將人造的自我蓄積起來,凝聚成魔法生物的存在!

  「人類已經能夠賦予人偶自我……但那比人類微弱,無法生成魔力。既然如此,把大量的自我壓縮起來,提升強度就行了……真是像初等教育等級的思考方式。而透過這方法創造出來的,就是基內斯……那隻怪物了。」

  「在地底徘徊的那些魔物呢?」

  「應該就是在收斂過程中溢出來的……失敗的剩餘品吧……」

  硝子停住呼吸,緩緩點頭。

  「原來所謂的要石,就是將靈魂聯繫在一起的〈樞要〉之石呀。」

  「沒錯……以虛無石為核心,將空間整體視為一個巨大的夏娃心臟……」

  「真是異想天開,也可以說是愚蠢的想法。」

  「但願意真的去嘗試……就是那個男人恐怖的地方。而且實際上,他的確創造出了一個巨大的靈質構造體……強大到能夠隨意驅使高位的現象精靈……」

  「那已經不是什麼人偶了,也不是魔法生物。因為它明確擁有身為人類的自我不是嗎?」

  「沒錯……但也不是真的人類。因為它……沒有關鍵的肉體。」

  也就是還不能稱之為神性機巧的意思。硝子的臉上頓時蒙上一層陰影。

  「要是它〈受肉〉了,會怎麼樣?」

  「你是問要是賦予它軀體的意思?」

  硝子焦躁地點點頭。金柏莉則是反過來問道:

  「讓我來問問身為現代活體機巧第一專家的你……能夠將大約百萬人份的魔力收納在體內,又能承受住而不至於自我毀滅……這樣強韌的人造人,有可能實現嗎?」

  「百萬──不,那種東西,我做不出來。不過,也許會有什麼分散負荷的手法。就像魔劍之龍利用異空間那樣。而且……」

  硝子猶豫了一下。但大概是面對把秘密說出來的金柏莉,讓她覺得自己也應該有所回應的關係,於是硝子下定決心,把秘密說出口了。

  「我造出來的那些孩子們,是會進化的。」

  「──!」

  「雪月花的魔術迴路,全部都是以〈相轉移〉的真理為基礎。那些孩子們可以將使用者的生命奪入自己體內,改變自己的〈相〉。我想你應該也知道,夜夜已經不能算在自動人偶的範疇內了吧?」

  在最初的食魔者騷動時,金柏莉已經親眼見識過。夜夜能夠爆發性地提升魔力,那並不是光靠禁忌人偶理論可以說明的。

  「跟無機質不一樣,精琉擁有能承受進化的柔軟性……雖然現實中的進展並不如預期就是了。不過如果一切順利,她應該遲早可以突破歐幾里得空間,也就是物理法則的境界,成為另一側的存在。」

  那麼一來,其身軀就不再受到物理上的限制束縛。

  不會損壞。也就絕對不會受傷。

  如果是那樣的存在,或許就能把基內斯的自我與魔力納入體內──

  「……那種事情應該不用擔心吧?既然你都辦不到,我不認為現代還有其他人能夠實現它。若真有那種人物,至少應該會聽到一些傳聞才對。」

  「說得也是……畢竟協會一直以來都在監視著薔薇嘛。」

  兩人心中都抱著不安的預感,也同時都感受著自己的無力。

  「──我們離開這裡吧。我很擔心我家的孩子們。」

  「地面上……有近千人的魔術兵,實在不可能突破重圍……要是你遇到什麼萬一,那些傢伙肯定會恨我的。」

  「那麼,你打算在這裡坐以待斃?」

  「……你難道是雙手空空回來的嗎?我還以為你早就做好什麼準備了說?」

  「老師才是呢。你應該早就已經呼叫同伴了吧?」

  金柏莉腦海中想起那個冒失莽撞的女性,忍不住感到好笑起來。

  「雖然我是沒有叫人……但應該很快就會有顆莽撞的子彈飛來了。」

  「是嗎。雖然沒有魔王那麼厲害,不過我也有一位實力高強的護衛。也就是親身示範魯莽亂來的行動給小弟弟學習的那個人物──像這樣。」

  硝子說完的同時,通道遠處的天花板忽然崩塌了。

  破洞一路通往地面,沙塵隨著牢外的寒冷空氣流入地底。

  「哎呀~今晚還真冷啊~」

  一道人影吐著白氣,在走廊上著地。是一名右手握著軍刀的和服男子。他的臉埋在圍巾中,全身發抖地說著:

  「這種日子最適合喝熱酒啦──請問要不要一起來一杯?」

  「很可惜,我身上可沒帶酒。」

  「那麼此地就不宜久留了。我們快快回去吧。」

  「這個……蠢貨啊──!」

  一道人影忽然從雲雀背後踹了他一腳。

  雲雀當場被踢飛,在地板上滾了好幾圈。

  在如今才響起的警報聲中,他好像看起來不怎麼痛的樣子,摸著後腦杓又站了起來。

  「痛痛痛……你這是做什麼?」

  「我才想問你啦,這個白痴!害灰十字的入侵作戰全白費了──話說,怎麼又是你!」

  「還真巧!我也想問你一樣的問題哩。」

  「竟然單槍匹馬衝進來……簡直瘋了。你想自殺嗎?」

  「的確經常有人那麼說,但我覺得我的行動沒什麼好奇怪的啊。能幫的忙我也是會想幫忙。畢竟我可是雷真的撫養代理人嘛。」

  「撫養代理──原來如此,那傢伙還在日本的時候,就是受你照顧的……!」

  葛麗潔爾妲忽然扭扭捏捏起來,紅著臉說道:

  「父、父親大人……呃……其實我有事相求!」

  「踢了我還有臉拜託?話說,你叫我父親大人是什麼意思?」

  「小女子不才,但我好歹也是魔王,擁有一塊小土地,也有工作。所以請你把兒子嫁給我吧!說錯了!是入贅給我吧!」

  「你夠了,潔爾妲……我看你也是夠白痴的……」

  聽到金柏莉虛弱的吐槽,葛麗潔爾妲這才注意到她的狀況。

  「女士──你的手──!?」

  「我沒事……不過,還是麻煩你抬我一下。現在我走路……有點困難。」

  「了、了解。絲蒂瑪,負責抬送女士。」

  一具機械天使變形為盾牌,充當擔架。金柏莉忍痛呻吟著說道:

  「受不了……多虧你們沒頭沒腦衝進來,這下回去的路途看來會很吵鬧啦……」

  從雲雀開出的洞以及通道深處,傳來無數的腳步聲。

  「雖然說……我倒是比較同情對方就是了。」

  魔王與劍鬼各揮一刀,就擺平了衝過來的一群敵人。

  雙方的砍擊都帶有魔韌的效果。牆壁當場碎開,被砍出幾十公尺長的裂縫。

  如果是比較寬敞的戰場,對方至少還可以靠人數優勢進行包圍戰。但是在狹窄的地下通道中,就只有被砍的份了。

  不久後,從背後的石壁爬出了一名黑斗篷的魔術師。

  「抱歉,同胞黃鶯,兩天來讓你受苦了。」

  金眼魔術師對著金柏莉低頭謝罪。金柏莉則是諷刺地說道:

  「就是說呀……沒想到像你這樣的人物,居然會對部下見死不救……」

  「別那麼說,我們是在思考救援作戰。」

  「可是卻因為來不及,最後讓潔爾妲使出強硬手段了?」

  大概是被戳到痛處的關係,山鳩不禁皺起眉頭。

  「呃,就結果來講是那樣沒錯。你過去的學生還真是難管控啊。」

  「畢竟她還年輕嘛……」

  「等等,冤枉呀!那不是我,是這個蠢武士……!」

  葛麗潔爾妲大聲抗議,但因為在戰鬥途中,沒時間多做辯解了。

  魔術師望向金髮少年,感到放心地點點頭。

  「……你保護得很好,同胞黃鶯。都是你的功勞。」

  「真要說起來……被保護的人其實是我啦……」

  硝子露出納悶的表情。接著似乎想到什麼事情,而看向那名少年。

  他就是將硝子、金柏莉與山鳩從遭到炮彈攻擊的車子中救出來的人物。

  那是利用轉移魔術。

  從遠方瞬間展開,比炮彈早一步將一行人移動到這棟建築物中。

  不管怎麼想都是很高位的大魔術,並非任何人都有辦法施展。

  而能夠辦到這件事的人,該不會就是──

  「屬下遲來迎接,實在非常抱歉。吾等之教父〈時老翁〉(Father Time)。」

  山鳩跪到少年面前。少年則是像在責備惡作劇的小孩般,笑著說道:

  「你也知道你來遲啦,山鳩。這可是要扣薪的喔。」

  葛麗潔爾妲驚訝地轉過頭,硝子也一臉呆滯地盯著少年。

  「……啊啊,聽到了。」

  少年露出天使般的笑臉,閉上眼睛,聆聽遠處傳來的聲音。

  「在通往御座的階梯上,小孩子踏出的腳步聲。」

  5

  我究竟是什麼人?這樣的疑問不斷湧上心頭又接著消失。

  以皇女的身分誕生,在宮殿中生活的那段日子,依然可以清晰地回想起來。知道當時狀況的人也很多,只要回到宮殿,想必侍從們以及皇帝本身都能為自己作證。

  更何況,還有一段怎麼忘也忘不掉的悲痛記憶。

  這雙手沒能拯救到的五千多條性命。

  受到傷害的人數超過一萬。他們那有如遭到背叛的表情、充滿失望的視線,至今依然會出現在夢中。那不可能是假的。

  索涅奇卡現在在巨人的體內。

  明顯地,好強。能夠輕易破壞眼前的一切,就像捏死小蟲一樣簡單。

  「吵死啦,索妮雅。你居然還保有自我呀?」

  自己的嘴巴如此說道。索涅奇卡模模糊糊地在心中呢喃:

  (你、到底……是誰……?為什麼、要奪取……我的身體……)

  「不對不對。不是告訴過你了嗎?你就是灰薔薇呀──看!」

  從索涅奇卡的意識深處,湧出龐大的記憶。

  淋漓的血、血、血──眼花撩亂、不斷變換的風景。堆積如山的屍體讓人作嘔。西絲瑪是個殘忍的魔女,一輩子虐殺過無數的人。

  西絲瑪掩著嘴,發出抽搐的笑聲。

  「哎呦,抱歉抱歉,不小心都只想起愉快的回憶了。不過,這些還不是全部。你的人生其實比你所想的還要漫長呢。」

  西絲瑪實際沿著記憶回溯,向索涅奇卡證明。舉行禮拜的情景,在旁輔佐的主教們、貴族們、農奴們──不管怎麼挖、怎麼挖,記憶的深井都挖不到盡頭。足足有百年以上的分量!

  「自我」的存在開始崩潰,好想抓頭大叫。但遺憾的是,現在這個身體已經受到西絲瑪的支配,索涅奇卡連動一根手指的自由都沒有。

  「我就說,不是那樣。我並不是奪走了你的身體。」

  (我才懶得……聽你胡說八道!這個動搖帝政的萬惡魔女……我才不會、屈服在你的手下……我要搶回、我的身體……!)

  「你完全說反了。是我把身體借給你的呀!」

  一瞬間,索涅奇卡感到時間像是停止了。

  脈搏加速起來。不知道究竟是西絲瑪的心跳,還是自己的心跳。

  「索妮雅,你真的從出生的時候就是皇帝的女兒了嗎?」

  (笑話!我可是有在宮廷生活過的記憶呀!)

  「我想也是。但有沒有可能是皇女在嬰兒的時候就被殺掉,然後遭到掉包了呢?」

  索涅奇卡的自信開始動搖。西絲瑪輕撫她的臉頰,開心地繼續說道:

  「下一個問題:你上次留在波羅的海,沒有回到祖國,是為什麼?」

  (那當然是因為……我對學院還有留戀!)

  「是為了今天這一刻。那麼你把雷真‧赤羽放在身邊又是為什麼?」

  (是因為我遭到你襲擊呀!所以為了護衛!)

  「剛好相反。是為了在夜會上利用他,為了讓他不會與自己敵對,所以你故意讓部下攻擊自己的。他真是個很好懂、很好利用的男人呢。」

  西絲瑪把手放到胸口,從魔法陣中拿出石頭。

  「你都沒有覺得奇怪嗎?這顆虛無石剛好在你手上,而拉賽福手中也有同樣的東西。這東西本來在世界上只有兩顆而已。你認為西方的梵蒂岡會把它交給拉賽福嗎?」

  (…………!)

  「也就是說,在學院的那一顆──會不會其實是我們東方的石頭呢?」

  西絲瑪抓起石頭,抱住自己,扭曲身體。

  「把石頭送給拉賽福的人就是我──這是真的。而且事情發展得實在很順利。拉賽福一如我心中的期望,造出了安德羅基內斯。明明我沒有命令他,也沒有拜託他。真是親切呢,對吧?」

  換言之,這個魔女利用了拉賽福……

  「這個肉體是正圓的完全體──很快就會變成那樣了。這麼一來,就能和

  無限的魔性──也就是基內斯合而為一。想想看,這可是人類種的超越呀。你覺得能夠辦到什麼呢?」

  正圓?無限的魔性?究竟在胡言亂語什麼?

  不知道。雖然不知道,但也有知道的事情。

  (你打算把這怪物溶入自己體內……對吧?)

  西絲瑪企圖把這個巨人的力量據為己有。實際上已經有幾成的力量被吸收了。魔女之所以會乖乖留在巨人體內,就是為了等待〈融合〉結束。

  「真是可憐呢,索妮雅。你的人生,只不過是洋娃娃柯碧莉亞作的一場夢呀。」

  一切都是灰薔薇寫下的劇本。索涅奇卡的半輩子,都只不過是創造出來的幻影罷了。

  (我和奧爾嘉……互相競爭過。)

  「你知道自己為什麼不是針對別人,偏偏要敵視金薔薇的孫女嗎?」

  (我……熱愛著戰鬥……!)

  「我也非常喜歡呢。另外也喜歡骨頭粉碎的聲音,還有臨終前的慘叫。」

  (我希望成為魔王,重建皇室的權威……!)

  「對了對了,還有一件事情也是真的,那就是那個美妙的〈星期日〉,其實是出自我的演出呢。因為我知道當時只要有任何人開一槍,狀況就會變得一發不可收拾呀!」

  支撐著索涅奇卡的心、一路珍惜過來的某個東西應聲破碎了。

  一直以來──索涅奇卡都希望能夠贖罪。

  希望能補償遺族的悲傷。

  希望不要讓死者的犧牲成為白費。希望能對他們的家屬伸出援手。希望能成為萬人擁戴的女帝,改變自己的國家。

  為了這些願望,無論遇到什麼,自己都忍過來了。

  即使被自己想拯救的民眾們咒罵,也不感到挫折。遭到襲擊的恐懼根本不算什麼。這些事情,跟實際在自己眼前喪命的那些人承受的痛苦比起來……!

  自己明明是抱著這樣的想法,一路忍受過來的。

  全身上下只有一個部位──淚腺──回應了索涅奇卡的意志。

  淚水湧上眼眶,視野頓時模糊起來。

  什么女帝?什麼最強的女性?索涅奇卡‧斯尼特金娜到頭來也只是虛構的存在。只是演出來的〈角色〉,只是為了行騙的外皮罷了。

  自己珍惜的記憶,對好對手們的敬意與敵意,全都是假的。

  在學院生活的這段時光……與那男人一同度過而感受到的短暫安寧也是!

  淚珠不斷奪眶而出。然而,在基內斯黑暗的體內,沒有人會看到那些水滴。沒有人會來救我。一切都將結束,我將變回灰薔薇──

  就在索涅奇卡這麼想的時候……

  「好了不起的魔女大人,半途冒出來還擺出一副自己是幕後黑手的架子。」

  毫不客氣的聲音忽然從基內斯體外傳來。

  索涅奇卡與西絲瑪的心情唯獨在這個瞬間同步了。

  簡直不敢相信。究竟是哪裡來的笨蛋,竟敢出面挑戰基內斯?

  「就讓我告訴你這個自以為是大魔王的魔女,無論任何事、一切的一切、甚至是女帝的一滴眼淚,你都休想稱心如意!」

  到剛才嘴巴還滔滔不絕的西絲瑪,面對雷真卻是一句話也沒說就揮下拳頭。

  基內斯的鐵拳深陷地盤,讓泥沙如間歇泉般噴濺起來。雷真與他的搭檔一起被炸飛,不過在半空中又反轉身子,重新穩定姿勢。

  西絲瑪再度揮拳。然而,應該當場被擊中的雷真卻忽然消失了蹤影。

  「喂,索涅奇卡!讓那個巨人停下來!」

  雷真大叫著。西絲瑪又做出攻擊,但卻無法打中雷真。八重霞輕易就遭魔力奔流破壞──可是馬上又被新的幻影補充,讓人無法掌握雷真的位置。

  西絲瑪一陣焦躁,忍不住大叫:

  「我是灰薔薇!灰薔薇西絲瑪!」

  「不對!那傢伙是索涅奇卡‧斯尼特金娜──不管是誰否定……」

  被暴風颳飛的雷真,伸手指向夜空。

  「太陽都看在眼裡啊!」

  霎時,從天上撒下一道光。

  光線照射在基內斯身上。僅僅如此,基內斯的軀體就開始蒸發了。

  魔力被大量削減。西絲瑪頓時感到不悅,趕緊讓基內斯退下。

  巨大的身體動作意外輕盈。只要擁有如此大量的魔力,靠念力就能輕鬆移動了。然而,光線卻忽然調整角度,始終追著基內斯不放。

  學院現在應該已經被斷絕結界籠罩了才對──既然可以穿透那層防壁,可見這並不是魔術形成的光線。當然,也不是照明彈。光芒如夕陽餘暉般呈現橘色,看來光源應該是來自水平線上。換言之,這是……

  「日光……!?太陽沉沒之後應該已經過了四個小時以上啊?」

  魔女不禁瞪大眼睛。對手難道是從好幾千里外的遠方、從白天的世界把光引過來的……!?

  索涅奇卡在腦中進行計算。太陽下山是四小時前的事情,經度應該轉動了六十度左右。機巧都市的緯度是五十三度,地球一圈有四萬公里。越往南下日落就越晚。恐怕是靠夏露的〈鏡子〉進行集光的,但那並不是西格蒙特能飛到的距離。

  再說,對方是怎麼追蹤基內斯的?如果是在水平線的遠方,應該很難進行角度的細微調整。是縮短距離了嗎?是誰?調整照射目標?又是誰?

  索涅奇卡忽然有種被熟悉的魔力波長輕撫臉頰的感覺。

  (這感覺……是奧爾嘉……!)

  雖然看不到身影,但還是可以感受到那位好對手的魔力。看來就是她操縱著光的精靈,讓光線偏向的。這下索涅奇卡總算明白對方使用的手法了。

  首先是夏綠蒂在遙遠的另一頭聚集日光,射向這座都市。她之所以能移動到那裡,是使用了距離操縱(Stride)的魔術。然後,奧爾嘉對射來的光線進行調整……

  他們藉由集結彼此的力量,讓日光照射到巨人身上了!

  西絲瑪似乎也透過讀取索涅奇卡的思考,掌握了狀況。

  魔女在尋找退路。破壞結界逃脫出去……沒有意義。到市區還是無法躲避光線。逃到地下大空洞或許還比較好,但地底就是基內斯的搖籃──應該設置有壓抑它力量的機關。

  基內斯的魔力不斷被削減,身體已經變得比原本小了一圈。

  沒時間猶豫了。最佳的手段果然還是攻擊!

  西絲瑪凝聚魔力,瞄準日光照來的方向射出。可說是〈魔炮〉的攻擊把斷絕結界像紙張一樣輕易穿破,緊接著便破壞了光線的源頭──不對。

  日光依然繼續灼燒著基內斯。面對承受不住痛苦、幾乎快要失控的怪物,西絲瑪提高魔力強硬地壓制下來。

  「又是八重霞嗎……真是可恨!」

  西絲瑪咂了一下舌頭。就在她凝聚起足以毀滅四周一帶的魔力時,威隆的〈必殺技〉忽然飛來。出其不意的一擊讓西絲瑪來不及反應,強烈的閃光命中巨人的背部。

  巨人的外皮並沒有被擊破。然而,還是引開了它的意識。基內斯的魔炮以超越距離操縱的速度轟向威隆,把對手當場擊飛到遙遠的彼方。

  緊接著直擊之後的精神破綻,紅翼陣的細線伸了過來。

  目的並不是支配基內斯。細線穿透它的軀體,直達西絲瑪的胸口。

  那威力微弱得如蚊蟲叮咬。這樣的程度根本無法阻止西絲瑪行動。不過,就像在球技運動中,只用手指的力量彈開對方手上的球一樣──

  即使是如此微弱的力量,也足夠讓魔石彈出胸口了。

  石頭從西絲瑪的胸口飛出,掉落到基內斯的體外。剎那間,基內斯變得不聽控制,魔力翻騰起來。不能繼續留在它體內,會被壓垮的!

  西絲瑪用魔防保護著身體,結果就像排出異物似的,有一部分從巨人體內被擠出來了。

  「就是現在,夜夜!」

  在雷真的指示下,少女踢出強勁的一腳。這一踢,把西絲瑪完全踹離了基內斯的軀體。西絲瑪當機立斷放棄巨人,叫出自己的武裝。

  「──奧羅波若斯,來!」

  大蛇鑽到西絲瑪底下,接住她的身子。裝甲變化為黑色,表面如血管般布滿紅色的魔力通路。

  夜夜衝上大蛇的背部。用魔術迎擊──會來不及。於是西絲瑪用

  念力踏穩雙腳,對夜夜推出一掌。

  明明沒有擊中,擁有金剛力的夜夜卻當場被擊飛了。

  這根本不是什麼魔術。只是將豐沛的魔力擊出去而已。

  (不妙……巨人的魔力已經有相當大量被吸收到我的肉體內了!)

  夜夜摔到路面上,擊碎石板。大蛇接著追擊,用尾巴將夜夜甩起來。被拋向半空的夜夜又被擊落到地面,慘遭痛打。

  如此猛攻的同時,西絲瑪側眼瞄向雷真。

  雷真絕不是對遭到攻擊的搭檔袖手旁觀。

  紅翼陣的十條線全部伸出來,其中一條往夜夜,剩下九條都伸入大蛇的體內。即便如此,大蛇的動作依然沒有遲緩的跡象。

  是西絲瑪本身的支配力壓過了秘術〈紅翼陣〉。

  最後,大蛇把舌頭像長槍一樣伸出來,上麵包覆強勁的魔韌。

  灰色的魔力帶著銀色的光輝。那威力恐怕能夠貫穿金剛力!

  夜夜搖搖晃晃地起身。就在舌尖要穿進她胸口的瞬間,一道閃電劈了下來。

  閃電從眼球往下顎貫穿了大蛇的頭部。大蛇因此偏移目標,刨開地面滾向校舍的方向。

  就算是薔薇的魔女,也不是以光速在行動的。面對突如其來的雷電還是無法做出反應。

  (那道閃電,是阿斯拉嗎……!?不,那是不可能的……)

  阿斯拉的因陀羅已經被破壞了。不過,雷真似乎知道是誰做出的攻擊,而只是微微揚起嘴角,並沒有轉頭確認後方。

  他始終瞪著正面的西絲瑪,使出渾身解數燃燒自己的魔力。

  即使看到敵我壓倒性的實力差距,即使自己的搭檔遭到痛打,他依舊沒有放棄。

  索涅奇卡不禁滿心羞愧,同時也感受到一股難以壓抑的熱潮。

  (我也……不會放棄!)

  她振奮起精神,試圖奪回肉體的主導權。西絲瑪雖然發現她的行動而想要說什麼話,卻因為夜夜強勁的一腳踢過來,而無暇開口。

  「索涅奇卡!你聽得見吧!仔細聽我說!」

  雷真一邊應付著魔女的攻擊,一邊大叫:

  「你回想一下!羅莫西尼科夫發生異常的時候,連紅翼陣也無法解除──可是,上尉很快就恢復原狀了!」

  他究竟想說什麼?索涅奇卡拚命豎耳傾聽。

  「你對芙蕾使出〈火焰魔術〉的時候,是怎麼恢復原狀的?明明魔術迴路都改變了,應該沒辦法再復原才對吧?」

  不,那很簡單。就算沒有〈因果性置換〉也能解除。

  「沒錯,是『經過一段時間就會解除』對吧?而且時效『意外地短』!」

  雷真彷佛是看出索涅奇卡內心思考似的說著。沒辦法點頭回應實在教人心急。

  「既然這樣,就太奇怪了!如果你真的有『被置換』,為什麼沒有在途中失效?是重新又施加魔術嗎?你自己施加的?這麼多年──這麼多遍?我根本沒看過你那麼做!也就是說!」

  然後,雷真說出了索涅奇卡最希望能聽到的一句話:

  「你跟灰薔薇完全是不同人啊!」

  那聲音中感受不到一絲的猶豫。

  「你只是自己那麼認為而已,認為對方使用了因果性置換。但那樣根本不合理。既然是魔術師就應該第一個想到吧?想到也許是別的──」

  也許是某種自己所不知道的魔術。

  例如說,要是灰薔薇的魔術,是比索涅奇卡還要高位的大魔術呢?

  如果她不只能讓過去〈重返〉,甚至可以〈改變〉成別的現象呢?

  西絲瑪對索涅奇卡長篇大論了一堆話,熱心而滔滔不絕地告訴她自己的謀略。相對地,卻對雷真幾乎緘默。可見那番話並非誇大妄想者特有的那種自顧自的演說,而是……

  (費盡唇舌,試圖要讓我接受……?)

  那麼,是不是只要索涅奇卡不願接受,這項改變就無法成立?

  有如在佐證這段推論似的,西絲瑪開口反駁雷真:

  「辛苦你這段滿是臆測的高論了!不過,那些努力都是白費力氣!你要怎麼說明虛無石的矛盾?拉賽福和索妮雅擁有的,是同一顆石──」

  雷真打開手掌。在他的手指與手指之間,夾著四顆閃耀的魔石。

  「那隻老狐狸,早就已經把它量產啦!」

  不放過魔女動搖的機會,雷真緊接著又說道:

  「喂,女帝!你是什麼人?是隨處可見的柔弱公主嗎!?」

  西絲瑪伸出手想要扭斷雷真的脖子,卻被夜夜從旁抓住阻止。接著順勢開始比拚力氣,封住了西絲瑪的行動。

  雷真把手放在搭檔背上支撐著她,同時注視西絲瑪的眼睛──不對,他是在凝視被西絲瑪囚禁在體內的索涅奇卡。

  索涅奇卡頓時感受到冰冷的手腳彷佛注入了滾燙的血液。

  (……謝謝你,異國的朋友。)

  西絲瑪的雙唇間,呢喃出索涅奇卡的聲音:

  「我是……索涅奇卡……」

  「沒錯!就是那樣!」

  「是冰帝阿列克謝的皇女──目標要成為女帝的存在!」

  一瞬間,她的身體就像彈開似的分離成兩個人。

  宛如磁鐵互斥般,西絲瑪與索涅奇卡兩人的身體滾落在大地上。與此同時,大量的魔力宣洩出來,應該是從基內斯體內奪得的魔性也大半消失了。

  雷真的推測是正確的。

  這根本不是什麼過去狀況的重返,她們兩人本來就是不同人,只是靠奇妙的魔術強硬融合在一起罷了。在分離的同時喪失了基內斯的魔性,可見兩人的融合是為了承受基內斯造成的負擔所必要的手段。

  索涅奇卡撐起身子,看到對手的外觀,當場嚇了一跳。

  「……根本是個老女人嘛。」

  雷真的感想道盡一切。對方雖然服裝髮型酷似索涅奇卡,但太過成熟嫵媚的長相實在無法形容是個少女。剛才索涅奇卡會覺得對方的臉蛋像自己,其實只是魔術造成的作用。現在回想起來,好像是自己認為『這就是我』之後,才受到了視覺上的影響。

  西絲瑪反覆著急促的呼吸,目不轉睛地瞪著雷真。

  ──她在生氣。額頭上冒出青筋,表情相當嚇人。

  雷真則是用冷淡的眼神低頭看向西絲瑪。

  「真是可悲啊。身為薔薇的大魔女,居然面對學生陷入大苦戰。」

  「大苦戰……你說我?」

  「不是嗎?搬出那樣的怪物,把我的朋友綁為人質,還發表長篇大論的演說,結果全都失敗了。這樣講或許很失禮,但你根本是個廢材嘛。」

  魔女並沒有理會雷真的挑釁──因為她早就已經火冒三丈了。

  但要說到憤怒,雷真也是一樣火大。

  「還有力氣嗎,夜夜?」

  「當然!」

  「……很好。來打扁這個廢材魔女!」

  真的就像劃出一圈正圓似的,夜夜與雷真從左右夾攻。西絲瑪徒手擋下夜夜踢來的腳,只靠眼力就把雷真擊飛。即便與索涅奇卡的融合被解除,失去了基內斯的魔性,魔女的力量依舊遠在雷真之上。

  本來面對這種對手,雷真應該毫無勝算。不過索涅奇卡同時也這麼認為:

  有夥伴們的支持,贏過魔女的謀略,又與自己的搭檔意志同步的這個男人──

  「沒有理由會輸呀!」

  黑色的大蛇朝耶夢加得甩出尾巴。索涅奇卡趕緊讓耶夢加得用尖牙擋下,並回敬一尾。黑蛇同樣用嘴咬住,兩條蛇就像纏成一團的毛線一樣,彼此咬著對方的尾巴纏鬥起來。

  不斷翻滾扭動的兩條蛇壓向西絲瑪。

  當然,魔女也很清楚這個狀況。但直到這個瞬間,她才發現夜夜就騎在大蛇的頭上。

  夜夜粉碎黑色大蛇的同時躍起,一腳踢中西絲瑪的腹部。

  魔女的身體被折成〈ㄑ〉字型。夜夜緊接著又朝她伸出來的下顎狠狠往上踹了一腳。

  西絲瑪被踢向高空──就這樣沒再落下來了。

  是在上空四分五裂了嗎?還是逃到什麼地方去了?不得而知。

  精疲力竭的雷真往前倒下,夜夜慌慌張張地撐住他的身體。

  「雷真!請振作點呀!

  」

  雷真伸手抱住驚慌的搭檔。緊緊地、緊緊地,彷佛在確認少女的心跳。

  「謝啦,夜夜。你果然是世界第一的──搭檔啊。」

  夜夜也把手繞到雷真背後,露出驕傲的微笑。

  (……兩位真的是、太了不起了。)

  他們幾乎可以說是一對一擊敗了魔女。看到如此厲害的人偶使,會想要收為自己的部下也是理所當然的吧?索涅奇卡現在內心也是瘋狂地渴望能獲得這個男人。

  然而,很可惜的是,緊緊相擁的兩人之間,根本不容別人介入。

  對於這件事感到遺憾的同時,莫名開心的情緒湧上心頭──

  女帝的嘴角也微微露出了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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