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卷 Epilogue 惜別與友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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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灰薔薇的威脅一消失,學院的行動就忽然積極起來。

  不知從何處冒出來的警衛隊用封魔網抓住基內斯,用魔抗銀製成的樁子以及魔力絕緣鎖鏈進行拘束。縮起手腳被捆在網子裡的基內斯,現在只剩下三十公尺左右的高度,看起來活像被俘虜的格列佛,讓人不禁同情。

  雷真在夜夜的攙扶下,頂著模糊的腦袋眺望四周。附近一帶有如河川泛濫過一樣,到處都是倒塌的樹木與建材。

  獲勝的現實感遲遲涌不上心頭。剛才與敵人對峙的瞬間,雷真還以為整座城市都會遭到消滅。

  雖然只要冷靜想想,就可以知道對方根本沒有進行那種大破壞的理由。畢竟灰薔薇的目的只是獲得基內斯,應該會希望把戰鬥造成的消耗壓制在最低限度,而且她當時連索涅奇卡都還沒有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

  總覺得這場勝利是所謂命運女神幫忙之下的結果。就在雷真模模糊糊地想著這些事情的時候,一顆魔石被遞到他的眼前。

  索涅奇卡面露微笑。那顆魔石正是整場大騷動的開端──虛無石。

  「趁著你在對付西絲瑪的時候,我去把它撿回來了。」

  「……不愧是女帝小姐,真夠精明。」

  「不過,我想你已經不需要了吧?反正都已經被量產了不是嗎?」

  「呃~這個嘛……其實那……是我騙人的。」

  不只是索涅奇卡,連夜夜也當場呆住了。雷真接著搔搔自己的臉頰……

  「因為我覺得灰薔薇的魔術簡單講就是『只要讓對方相信就贏了』……所以我唬了你們一下。」

  「啥?可是、呃、那你剛才手上的那些石頭呢?」

  「是我!」

  小紫很有精神地從虛空跳了出來。

  沒錯──那其實是八重霞的應用。只是將索涅奇卡的石頭──而且是掉在地上的東西──進行光學上的分析,然後投影在雷真手上,讓人看起來好像有好幾顆同樣的石頭罷了。

  讓索涅奇卡願意相信雷真的最後根據,沒想到其實是假的。

  女帝的肩膀開始抖動。雷真還以為自己要被罵了──但索涅奇卡卻笑了起來。

  雷真不禁鬆了一口氣,用輕鬆的語氣問道:

  「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這是在問『要拜託誰來善後』的意思。是要找學院,還是找協會?畢竟雖然只有短暫的一瞬間,但索涅奇卡確實與灰薔薇融合過,沒有人擔任庇護者的話是無法回歸日常生活的。

  索涅奇卡閉上眼睛,很乾脆地回答:

  「我等一下就直接去協會,然後返回祖國。應該今、明兩天之內就會啟程了。」

  「──真的假的?那夜會要怎麼辦?」

  「我輸給夏綠蒂。我的夜會已經結束了。」

  她的表情看起來如釋重負,又好像還有留戀。

  「你不看到最後嗎?」

  「觀賞自己已經沒有戲份的舞台,對演員來說是很難受的。雖然如果能徹底變成一名觀眾,也許就不會心有不甘就是了。」

  索涅奇卡恢復堅強的表情。看來她還打算繼續在魔術的路上鑽研精進的樣子。

  「讓我道個謝吧。謝謝你們為我做過的一切。」

  索涅奇卡微微彎腰,對雷真與夜夜鞠躬。

  「是你幫我找回了我差點消逝的意志與靈魂的所在。因為有你說過的話,讓我能相信自己的存在了。」

  「──這麼說來,你們那莫名其妙的大魔術,好像就是那麼一回事的樣子。」

  「魔女的魔術,比我的還要再高一級……的樣子。或者應該說,是魔女把那魔術的劣化版本泄漏給我祖國的吧。」

  索涅奇卡望向擱在一旁的六具機械式哥雷姆,帶著苦笑呢喃:

  「現在回想起來,耶夢加得的開發過程的確存有可疑的地方。進展莫名順利──感覺就像是從哪裡獲得了技術上的支援一樣。」

  當然,就是從結社了。也就是說,應該是灰薔薇的指使。

  「我不明白的是,為什麼對方會挑選我做為融合的對象。還有,魔女應該給了校長的石頭,我卻從小都一直都帶在身上……」

  「我猜這兩件事都是同樣的理由。魔女會想跟你合體,是因為你是保護那顆石頭的皇室家的公主,不是嗎?」

  「……那是什麼意思?」

  「簡單講,那傢伙根本從頭到尾都沒獲得過那顆石頭啦。」

  索涅奇卡瞪大灰色的眼眸。真是一點都不適合女帝、毫無防備心的表情。

  「雖然那傢伙說什麼是自己送給拉賽福,講得好像很偉大。但其實她泄漏給校長的頂多只是設計圖──之類的玩意而已吧?」

  「你說……設計圖?有那樣的東西?」

  「因為你想想看,從前教會分裂成東西兩派的時候,不就能夠複製它了嗎?」

  雖然這終究只是想像,但或許灰薔薇的家系代代繼承了那顆石頭的製作方法也說不定。

  「我是不知道實際狀況如何。不過那傢伙擺出一副自己是幕後黑手的架子,但其實靠自己的力量根本造不出來──這點應該沒錯。所以她才會放給那隻老狐狸去做,同時又抓了你做為保險。」

  「那還真是……該怎麼說……很沒出息呢。」

  「是啊,簡直就是只紙老虎。」

  「原來徒有一張外皮的……其實是她呀……呵呵!呵呵呵!」

  索涅奇卡笑了出來。很爽朗地,無憂無慮地。

  笑過一番後,索涅奇卡把石頭遞給雷真。

  「那麼,請拿去吧。這是約好的東西。」

  「──好,我確實收下了。」

  雷真握起石頭。同時,抱著夜夜的手臂也不自覺用力。

  任務達成了,索涅奇卡也獲救了。雖然感覺儘是好事,但相對也付出了同等的代價……

  「雖然我不知道這些情報對你有沒有幫助。」

  索涅奇卡這麼說著,小心翼翼地注意四周,然後在雷真耳邊悄聲細語:

  「灰薔薇的目標似乎是想成為什麼〈正圓的完全體〉。如此一來就能與基內斯合而為一──變成神性機巧──她是這麼說的。」

  一道電流竄過雷真腦海。也就是預見所說的『其如無瑕之玉』嗎?

  的確,一個人類能夠收納在體內的魔力量非常有限。

  想要把基內斯收進來,就必須要有容器。灰薔薇為了解決這個問題,而想要得到索涅奇卡的肉體。這當中究竟存在怎樣的原理機制?

  本來以為自己接近了真理,現在卻又變得搞不清楚了。不管怎麼說,雷真的學問終究是不夠。就在他露出沮喪的表情時,索涅奇卡忽然把柔唇湊過來。

  「把魔石藏在體內的秘術,只有少女才辦得到喔。就和救世主彌賽亞之母一樣。」

  「少女?少女是指──處女……啊!?」

  彷佛在搔弄著雷真的耳朵般,索涅奇卡意外嬌艷又若有深意地小聲呢喃:

  「我本來打算獻給你的呢。」

  「呃……請問、您這是……什麼意思?」

  雷真嘗試裝傻,但為時已晚。夜夜變得全身僵硬,開始發抖。

  在別的意義上,雷真也開始發抖了。

  「雷真……你竟然在夜夜不知道的時候……跟女帝小姐完成了成人儀式……!?」

  「……你明明直覺那麼敏銳,為什麼就讀不出文中的意思?剛才那段話的內容不是代表我們什麼都沒發生過嗎?」

  「因為雷真是大騙子,夜夜無法相信!才剛結婚,夫妻關係就遇上危機了──!」

  雷真倉皇逃跑,但力氣耗盡的身體根本無法好好跑步,結果馬上就被夜夜逮到,從背後壓倒在地上。

  看著兩人打鬧的樣子,索涅奇卡忍不住笑出來。起初還很有氣質,但最後甚至連嘴巴都忘了遮掩,開懷大笑。小紫被她感染,也一起笑了起來。

  「騙子其實也沒什麼不好。總覺得只要他說那是馬,就算是鹿我也能騎給他看呢。」

  索涅奇卡擦拭著溢出眼眶的淚水,接著說道:

  「我今後也會繼續努力精進的。」

  「……畢竟你的目標是成為最強的女性嘛。」

  「不,是『最棒的女性』。我和你的人生,應該還會有再次交

  集的時候吧。在那之前,我會變成最棒的女性的。」

  「那真是教人期待。」

  「還不知道你有沒有餘力期待呢……到時候,我一定會讓你注視我的。」

  女帝露出柔和美麗又充滿自信的微笑,優雅鞠躬。

  「再會了。請期待下次相見吧!」

  語畢,便輕快轉身,不再回頭了。

  在瀟灑離去的女帝面前,四名黑衣人等待著她──

  禍不單行就是指這種狀況。怒不可抑正適合形容現在的自己。

  西絲瑪滿腔怒火地逆著愛看熱鬧的人潮,遠離學院的方向。雖然街上滿滿都是人,但並沒有什麼蠢貨敢撞到她的肩膀。西絲瑪散發出的殺氣,濃密到一般人也會被嚇開。

  她鑽進小巷,等到人潮氣息遠去之後,終於再也忍不住而一拳揍向牆壁。裂縫一路延伸到三樓高,外牆的塗漆也剝落了。

  我方據點早已被奪回,但要因此責備手下也太過分。畢竟西絲瑪自己犯下了更嚴重的失誤,而且就算想罵人,手下們的〈重返〉也已經解除,從這座都市消失蹤影了。想必現在正在大本營待命吧。

  狀況實在讓人生氣,但既然沒能獲得基內斯……

  「只能雙手空空地回去本國、了嗎……!」

  就在西絲瑪如此嘀咕的瞬間,腳下的地面忽然消失了。

  硫磺與火焰的氣味從底下吹上來。也不知是先感受到熱氣,還是先感受到殺氣。回過神時,西絲瑪的身體已經被巨大的骸骨抓在手中了。

  雖然對手的確是攻其不備,但自己未免太大意了。或者也可以說是怒火讓自己喪失了注意力。西絲瑪就這樣輕易被抓到,不得不看著眼前的少女露出得意的表情。

  白洋裝、黑長髮的少女坐在巨大的頭骨上笑著。

  「哎呦哎呦哎呦,瞧你這副德行!」

  黑薔薇賽菲菈眯起塗滿睫毛膏的眼皮,嘲笑西絲瑪。

  「居然無視於茶會上約好的決定,擅自採取行動。結果卻失手慘敗,落荒逃回來的心情如何呢?」

  「……那項約定,是針對金薔薇家的首領要由誰繼承的事情吧?」

  灰薔薇微微一笑,表現出坦率的態度。

  「今天這件事跟那沒有關係,是我個人的事情。我並沒有無視於薔薇的協定。」

  「那樣想的人,應該只有你吧?」

  「這只不過是一點餘興罷了。再說,你也不是完全相信艾德蒙的說法吧?那個黃毛小子怎麼可能是阿斯特麗德的後繼──」

  「閉嘴。」

  一聽到阿斯特麗德的名字,黑薔薇烏溜溜的可愛眼眸便忽然放出殺氣。

  她接著壓低纖細的嗓音,用冰冷至極的聲音呢喃:

  「我當然沒有認同,也不相信金色老太婆已經死了。」

  「……就是說吧?既然這樣,要不要跟我合作?」

  「你說──合作?」

  骸骨的關節軋軋作響。彷佛超過百噸的強烈力道擠壓過來。西絲瑪拚命抵抗著不斷提升的握力。

  「……你殺了我又能如何?根本得不到什麼好處吧?我體內已經吸收了基內斯的一部分,也可以告訴你虛無石的秘密與因果性置換的機制。只要結合這三項,你往後百年也能高枕嗚噗嗤……!」

  話才講到一半,灰薔薇就化為肉片了。

  從破裂的皮囊中,鮮血如噴泉般湧出。

  賽菲菈彷佛看到什麼髒東西似的皺起眉頭,用手在鼻子前搧動。

  「啊啊,好臭好臭……都是小雜碎的臭味呢,灰薔薇。」

  骸骨像在把玩核桃一樣,「噗哧、噗哧」地碾碎骨肉。

  賽菲菈讓骸骨把髒東西丟掉後,自言自語般呢喃:

  「像你這樣的貨色竟然是娼妓瑪麗亞的後代,簡直教人失望──〈女帝〉還比你有資質多了。畢竟她用不著教導什麼禮儀作法,就能帶去出席社交界呢。我這個人,可沒辦法跟不懂禮貌的人在一起呀。」

  她說著,把扇子指向污穢的屍骸。念力施展,從血泊中飛出一枚薔薇的指環。

  賽菲菈讓指環飛到自己手中,同時把視線望向小巷的昏暗處。

  「不懂禮儀可是會惹來殺身之禍──你最好也注意一點喔?」

  「我很清楚禮儀作法的。畢竟我父親大人嚴格訓練過我啊。」

  從黑暗之中,走出一名全身黑的貴公子。也許姑且算是微服出巡的關係,他並不是穿禮服外套,而是披著一件黑色的長風衣。

  「勞駕您走這一趟了,黑薔薇大人。」

  艾德蒙遵照禮儀作法,鞠躬敬禮。但很快就恢復平常的態度。

  「托您的福,讓我省了一番功夫。我本來還在想自己必須出面收拾的說。」

  「我只不過是打發時間罷了。雖然打發掉的是一頭母豬。」

  賽菲菈毫無興趣地把薔薇印章扔到地獄中。

  「哎呀,其實我從很久以前就看那臭老太婆不順眼了。她從我們出生的時候,就已經是個老太婆啦。」

  「喔喔……聽說灰薔薇的席位是不換代的。」

  「還是有換代,只是那個女人根本就是像寄生蟲一樣的東西,到最後甚至變得連自己究竟是誰都搞不清楚了──光想像就教人毛骨悚然,簡直是個妖怪。」

  「就我來看,能藉著瘴氣永保年輕的金薔薇大人也是個恐怖人物啊。畢竟瘴氣的原料是人類的靈氣──追溯到底就是別人的生命了。」

  氣氛頓時緊張起來。艾德蒙明明有感受到賽菲菈釋放出的冰冷殺氣,卻依然悠哉地繼續說道:

  「在這點上,我就覺得超越了死亡本身的地獄女王──黑薔薇大人的魔術非常美麗。而您本人也是永遠如此漂亮。」

  「……我討厭聽阿諛奉承的話。雖然講我壞話的傢伙我也會殺掉就是了。」

  賽菲菈輕撫著骸骨的頭──提出尖銳的問題:

  「你就老實說吧。殺掉阿斯特麗德的,是你嗎?」

  死亡的氣息籠罩四周。

  就算是個性旁若無人的狂王,也不禁流出了冷汗。然而,他依舊一如往常地……

  「問那樣的事情,又有什麼意義呢?」

  露出愚弄人的笑臉,如此說道。

  賽菲菈不禁沉默。這的確沒有意義。就算艾德蒙否認,賽菲菈也不會接受。

  「哼……你這樣亂跑沒關係嗎?不是都當上國王了?」

  「想必禁衛隊現在是一片慌亂吧。沒差,反正國王要忙的事情是現在才開始。為了讓夜會不因為今晚的騷動而中止,必須向各方面交涉一番啦。」

  「剩下劍帝、暴龍以及魔王殺手──元帥獲勝也是有可能的。」

  「不,那是不可能的。」

  艾德蒙篤定說道。帶有確信的聲音,聽起來絲毫不抱疑問。

  「會贏的是我的雷真。」

  「……那可不一定。〈承蒙誓約之子〉(Promised Children)的賠率比較低呢。」

  兩人之間爆出危險的火花。賽菲菈輕輕聳了一下肩膀。

  「你就小心別遭遇不測吧。畢竟今晚發生的事情與結果,紫薔薇一定非常不能接受。還有……」

  離開樹叢的同時,她用肩膀撥開長長的黑髮,側眼瞄向艾德蒙。

  「你那位繼母也是。明明是個小丫頭,卻很厚顏無恥呀。」

  「感謝您的建言。」

  艾德蒙恭恭敬敬地鞠躬,鄭重致謝。

  這一晚,三名少女失去了手套。

  剩下的魔王候選有四人。賭博業者想必也聽聞了騷動,正在加緊趕工明天要賣出的賭票吧?

  距離教父所預見、金薔薇所預言、校長所預期的夜會決戰,還剩兩天。

  等待著分出勝負的那一刻──明晚的夜會又將拉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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