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卷 上 Chapter 7 一決雌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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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大地有如一片焦土般呈現紅褐色、滿目瘡痍的世界——

  深紅色的天空被火山噴煙掩蓋,地上有半裸的死者徘徊,隨處可見骸骨散落。可說是當人們聽到〈地獄〉一詞便會聯想到的光景。

  而在那樣荒蕪的大地上,卻流著一條格格不入的潔淨河川。

  是忘卻之河——忘川。河水清澈見底,散發香草的氣味。而此刻在河岸邊,相當突兀地擺有一套白色的桌椅。

  椅子上坐著一名少女。雖然身穿少女風格的可愛洋裝,卻無法掩飾她深藏的魔性,恐怖的妖氣不斷朝周圍散布。

  此人正是這片異界的支配者——黑薔薇賽菲菈・巴爾澤・阿卜拉克薩斯。

  「哦?唉唷?桃樂西,你剛說什麼?」

  隨著「啪!」一聲可怕的聲響,賽菲菈手上的杯子出現裂痕。

  「是我聽錯了嗎?你說你把芙蕾給跟丟了?」

  「噫!對不起,祖母——姊姊大人!」

  一位嬌小的少女整個人趴在地上,懇求賽菲菈原諒。

  正是賽菲菈的孫女——桃樂西。她縮著身體想要開溜,卻還是被賽菲菈抓了個正著,揪住脖子把她像小貓一樣拎了起來。

  吊在半空的桃樂西趕緊辯解:

  「這也沒有辦法呀!事情真的是發生在一瞬間……誰知道那個爛人波霸女會那麼亂來——居然直接沖向巨人,完全出乎我預料嘛!」

  「巨人基內斯會在狂王手中,你也打算說是出乎預料對吧?」

  「如、如您所言……」

  賽菲菈也有接獲報告。拉賽福創造的巨人安德羅基內斯,已經落入艾德蒙手中。

  而芙蕾為了從巨人面前保護眾人,犧牲了自己……的樣子。

  拉賽福則是為了保護在場的民眾與學生們,施展轉移魔術讓大家脫逃了。桃樂西表示自己因為也被捲入那魔術中,才沒辦法得知芙蕾的下場如何。

  縱使理解了狀況,賽菲菈依然沒有息怒。

  「芙蕾可是對劍帝的人質喔?萬一失去她,劍帝也就沒理由服從我了……等於會眼睜睜讓D-works的最高傑作逃掉呀!」

  「如、如果想要人造的承蒙誓約之子,海賽爾也可以嘛……!」

  「那還不是一樣很黏芙蕾!你以為我是為了什麼才派你跟著他們的?」

  「恕恕恕我直言,我也發過好幾次求救訊號呀!可是姊姊大人卻一直窩在冥府,完全不回應人家!」

  「哦?唉唷?你這是在頂撞我黑薔薇嗎?」

  「噫……!」

  桃樂西當場顫抖起來。賽菲菈的嗜虐心雖然湧起,但現在可不是讓她享受懲罰樂趣的時候。於是賽菲菈把桃樂西扔開,並冷淡詢問:

  「你當然已經開始在搜索芙蕾的下落了吧?」

  「是……是的。我的骷髏軍團會盡力把她找出來……」

  「盡力找出來?競技場不是在天上嗎?你怎麼侵入到內部的?」

  「……呃。」

  「總不會告訴我,你只是讓它們在地面上亂跑吧……?」

  「呃呃呃那個……!」

  桃樂西變得冷汗直流。不管怎麼看,她的搜索行動肯定無法期待。

  賽菲菈不禁嘆了口氣,但並沒有斥責因此渾身顫了一下的桃樂西,而是相當寬容地下達命令:

  「芙蕾的安危由我親自確認。你去找劍帝的下落。」

  「遵、遵命!我這就去!」

  唯有在開溜時特別迅速的桃樂西跨上骷髏手杖,輕盈飛向冥府的天空。隨著頭頂上的時空扭曲、距離變得模糊的同時,她便飛出到異界之外了。

  賽菲菈深深嘆息後,喝了一口骷髏人為她泡的紅茶。

  (芙蕾恐怕落入紫薔薇手中了……前提是如果她還活著。)

  這下事情變得相當棘手。即便靠賽菲菈的實力,也無法輕易接近紫薔薇土門綺羅。

  我方的轉移術已經讓對方看到了,那老奸巨猾的魔女肯定會解析術式,準備好對抗魔術。雖然流派不同,但敵我雙方使用的都是〈死靈魔術〉,在術式的性質上具有相通的部分。

  (決不可小看她。那好歹是連阿斯特麗德也沒能殺掉的女人。)

  綺羅是個威脅。光是綺羅一人就已經夠棘手,偏偏在那座〈天空城〉上還有另外一名對塞菲拉而言足以構成威脅的人物。

  瘋狂之王——〈黑衣帝〉艾德蒙。

  「哼,真虧他能夠騙過圓桌的薔薇……雖然教人極為不快,但那男人果然就是〈預見之子〉嗎……」

  艾德蒙一如預見所示,登上了〈天之御座〉。如今又獲得基內斯,讓人認為神性機巧(Machine Doll)必然會誕生在他身邊。若真有阻止此事發生的手段……

  (就只有這邊也準備一名預見之子了……)

  胸口這時用力跳了一下,令賽菲菈不禁竊笑。

  「還真有精神呢。事到如今,王牌就是你了吧?」

  賽菲菈疼愛地輕撫自己胸口,並回想起方才在這個冥府聽到那人說過的話。

  「我赤羽雷真的心臟,就交給黑薔薇的魔女吧!」

  聽到雷真如此宣告,昴與六連都沉下了眼皮。昴不甘心地捶打大地,六連則是把臉別開——兩人都為自己的無力感到憤慨。

  「很明智的判斷。」

  相對地,賽菲菈的心情則相當愉悅。

  「我很喜歡聰明的孩子。那麼就早早來完成契約儀式吧。」

  「拜託你了。要怎麼做?」

  「如果從頭開始編組術式,會花上三天三夜的時間——不過你非常幸運。我本來打算對阿斯特麗德使用這契約,所以事先已經準備好一份。」

  賽菲菈彈一下手指後,一具骷髏從地底爬了出來。骸骨手中握著一卷羊皮紙,畢恭畢敬地獻供給魔女。

  那古典式的捲軸,便是一份契約書。賽菲菈雖然有讓雷真確認內容,但他似乎看不懂拉丁文,草草瞥過後就點頭回應。

  賽菲菈不禁感到傻眼,然而這對她來說正好,於是緊接著便開始進行儀式。

  「那麼,在這裡留下你的鮮血證明。」

  「血?按個血印就行了嗎?」

  「不——是要這樣做。」

  賽菲菈把羊皮紙壓到雷真胸口上,順勢把手指也刺了進去。

  穿破胸骨,撥開臟器,一把握住跳動的心臟。

  雷真的喉嚨頓時泄出空氣。他肯定很想掙扎,但胸口上插著一隻手臂,讓他連放聲大叫或在地上打滾都做不到。

  取而代之地,雷真的友人立刻做出反應:

  「你做什麼!放開他!」

  昴激動發飆,卻被一隻巨大的骨骼手臂當場推開。身為賽菲菈僕從的大骸骨徹底保護著自己的主人,昴在地面上翻滾好幾圈,一時間動彈不得。

  賽菲菈絲毫不予理會,重新看向雷真。

  他身上冒著大量汗水,拚命忍耐痛楚。真是誘人的表情。賽菲菈咧嘴一笑,用力把他的心臟扯了出來。

  好幾根血管被拉斷,使鮮血如噴泉般灑出。熱血沾到賽菲菈白皙的臉蛋與潔白的洋裝上,冒出蒸氣。

  大概是終究撐不住苦痛而失去意識的雷真,變得動也不動。

  讓人以為他已喪命的寂靜籠罩現場。然而,雷真的心臟依然持續跳動,很有精神地不斷產生熱量。賽菲菈用羊皮紙將雷真的心臟包裹起來,並詠唱起古老的咒語。心臟漸漸發出光輝,在羊皮紙中慢慢消失到異空間。

  待心臟完全消失後,賽菲菈捲起羊皮紙,用蠟封口、壓上薔薇的印章——如此一來契約便成立了。雷真胸口冒出的血管、巨大的傷口以及嚇人的血液,全都如幻覺般消失無蹤。

  從劇痛中獲得解脫的雷真緊張恐懼地摸摸自己的胸口。看他的樣子似乎難以判斷剛才那一幕究竟是現實,還是自己的幻覺。

  然而實際產生變化的反而是賽菲菈。胸腔內頓時感受到異物,胸口也微微隆起,她接著發出嬌喘似的聲音……

  「啊啊,好緊……大到快要塞不下了呢。你的傢伙還算不錯嘛。」

  「……我這邊倒是空蕩蕩的。我的心臟該不會……」

  「是呀,沒錯。雖然信不信由你,不

  過你的心臟現在有一磅在我體內,等於是寄宿在我的軀體中。」

  「……在這樣的狀態下,魔活性不協調原理又會如何?例如說,當我使用金剛力的時候,這魔術會被破壞嗎?」

  「不會那麼簡單就被破壞的。魔活性不協調造成的負擔,將會由你我共同承擔。這意思,你可明白?」

  「……我的負擔是重是輕,全都在你一念之間是吧。」

  「呵呵,用不著露出那麼苦澀的表情。這對你也是種恩惠。」

  「恩惠?什麼恩惠?」

  「你應該已經感受到變化了吧?」

  雷真「啊」了一聲,掀開上衣、拆掉胸口的繃帶。被日輪刺穿的傷口正以明顯的速度漸漸癒合。

  「日輪的術法被破解了……!?而且還有一股好龐大的魔力湧上來……!」

  沒錯,雷真的肌膚開始帶有充沛的魔力,甚至到了綻放出磷光的程度。

  「是我的魔力流入了你的體內。經由名為異界的〈臍帶〉,就好像母親把養分給予嬰兒一樣。」

  「好強……!這樣一來,我也能戰鬥了……!」

  「話先和你說清楚,我幫你的忙就到這邊。我們阿卜拉克薩斯家要保留戰力,為這場戰鬥的〈後續〉做準備。」

  「已經很足夠了。謝謝你,黑薔薇大人!」

  雷真說到這,忽然笑了起來。賽菲菈不禁皺起眉頭:

  「有什麼好笑?」

  「沒什麼,我只是重新體認到,我這傢伙真的是超級走運啊。」

  在雷真身旁,昴與六連都當場傻住。想必是因為他們都知道雷真的身世,以及過去一路走來的經歷吧。遭逢悲劇、嘗盡苦頭,今天也像這樣被逼到絕境,但他卻聲稱自己『很走運』嗎?

  然而,雷真是認真的。他露出無比爽朗的表情,仰頭望向地獄的天空。

  「現在回想起來,我總是非常幸運。否則我老早之前應該就掛了才對。我總是能在千鈞一髮之際,被什麼人、什麼事物給拯救。」

  他接著重新把頭轉過來,用蘊含強烈光彩的雙眼看向賽菲菈。

  「你遵照約定,給予了我足以戰鬥的手段。因此如果大家都有幸能見到明日的朝陽,我會將你視為救命恩人,好好對待。」

  賽菲菈頓時感到肚子奇癢難耐,放聲大笑起來。

  「你還真是——呵呵呵!教人愉快的孩子!」

  「白痴……你對一個魔女講什麼甜話……!」

  昴語帶不屑地如此臭罵。賽菲菈接著用戴著手套的手擦拭溢出眼眶的淚珠。

  「你可別忘記自己剛才講的這些話。等時機一到,你勢必會聽見來自〈恩人〉的建言。若敢置之不理,可謂是忘恩負義至極的行為。冥府絕不輕饒喔。」

  說是建言——實質上就等同於命令。

  然而,雷真卻絲毫不感到畏怯,反而笑著回應:

  「好,正合我意!」

  (那孩子……應該是個笨蛋吧。)

  賽菲菈含著一口紅茶,不禁笑了。

  笨孩子雖然教人討厭,但過了頭的笨蛋又得另當別論。倘若他真的是個愚者,那麼同樣也有進入聖堂的資格。

  (呵呵,可愛的孩子。足以讓人感受到未來呢。)

  因為與生俱來的強運所以沒死——雷真是這麼想的。

  然而賽菲菈的想法卻不同。雷真絕非天生擁有強運。

  他確實具備天賦之才,但那不一定就代表他很幸運。他過去肯定遭遇過許許多多的不利、不得志、不幸,就彷佛要為自己獲得的才華付出代價般。

  即便被迫走在那樣艱辛的人生道路上,他卻依然用『超級走運』來形容自己。

  這樣的感受方式,才真的是讓他強運的因素。

  (相信自身運氣的人,便能為即將到來的時機做好準備。也正因為如此,總是可以抓住短短一瞬之間的良機。)

  從不幸之中找出一絲幸運的能力。對突如其來的良機也能緊緊掌握住的能力。擁有這種能力的人,才真正稱得上是強運。

  不相信自身運氣的人,就沒辦法做到這些。

  (然而就這點而言,狂王似乎不遑多讓……)

  艾德蒙同樣深信自己的運氣,撐過了一次又一次的絕境,把薔薇們玩弄在股掌之間。如今,他登上了被認為是〈天之御座〉的場所。

  「三名愚者的將來,就讓我好好見證吧。」

  賽菲菈露出微笑,將帶有裂痕的茶杯端到嘴邊。

  2

  ——這就是決戰了。

  與哥哥對峙的同時,某種感慨的心情湧上雷真胸口。

  真是好長、好長的一段旅行啊。這感覺不是源自距離或時間,而是雙方實力的差距。

  雷真跨越了巨大的實力差異,如今準備與哥哥做出一個了斷。

  在六具少女型自動人偶的保護下,天全表現得泰然自若。而在雷真周圍,同樣有三具少女型自動人偶。

  在場所有人散發出的魄力與魔性教人感到舒服。唯獨此處的瘴氣濃度特別稀薄,想必是在背後的日輪幫忙動了什麼手腳吧。

  (謝謝啦,日輪。)

  雖然只有一小段,不過哥哥和日輪之間的互動,雷真從遠方也有看到。

  對天全而言,瘴氣反而可以成為他的力量;但雷真不知道那樣的術法,因此有瘴氣的環境只會陷他於不利,再加上——土門綺羅的奇襲也讓人害怕。

  「怎麼?」

  隔著銀色的面具,天全紅色的眼睛朝雷真盯來。

  「你不是打算來逼我說出真相的嗎?」

  他雖然語氣溫和,釋放出的壓力卻強到嚇人。小紫頓時膽怯,微微往後退下。雷真從背後輕輕將她推回去,彷佛要為三姊妹提振氣勢般毫不畏縮地說道:

  「我只是稍微沉浸在感慨之中罷了。想說總算要做出個了斷啦。」

  「你還未站上與我同等的高度。」

  「正合我意。那樣才像我。」

  雷真提高魔力,立刻傳給三姊妹,盈滿各自的魔術迴路。

  (……我也變得像個赤羽一族的傀儡師了。)

  自己在不知不覺間就像父親或叔伯們那樣學會了紅翼陣,還能自在使用。

  這一路上決不平坦,感覺也繞了不少路。然而那些經驗,全部都關係到如今這一夜。

  從過去所有的戰鬥中,雷真學到不少東西,獲得不少東西。

  此刻就要將那一切——賭在這場戰鬥上。

  「戰勝他們!」

  『是!』

  三姊妹的聲音漂亮地重疊。然而在雷真還沒下達命令之前,敵人便率先展開行動。

  戰隊(Squadron)六名成員同時轉移到近距離,並架起各自的武器——匕首、劍、槍、斧、鐮刀、剃刀,攻擊而來。

  不須言語交談,雪月花便主動將控制權交給了雷真。「鏘!」的一聲,六道尖銳的聲響同時在地下空洞中迴蕩。

  是伊呂里的魔術——冰面鏡的冰晶描繪出螺旋狀軌跡,擋下了對手的攻擊。戰隊的武器紛紛凍結,產生短短一瞬間的破綻。就在此時,伊呂里已經展開反擊。

  視野出現白色的霧氣,腳下結起冰霜。戰隊所有成員都趕緊擺出防禦姿勢,但雷真的目標其實只有一個——就是火垂。

  冰錐形成彈雨灑向火垂,讓鮮紅的血液當場飛濺。伊呂里不禁皺起眉頭,但依然沒有放緩攻勢。眨眼之間,噴出的不再是鮮血,而是白色的煙霧。

  火垂手中的匕首發熱,將冰槍一一蒸發。透過破損的面紗縫隙,可以看到火垂露出冷笑的臉蛋。

  「真是愚蠢。憑這點程度想打倒我——」

  「火垂!」

  天全大聲一叫。就在火垂被嚇得抖了一下肩膀時,夜夜早已出現在她背後。

  察覺得晚了。不只火垂,而是戰隊所有成員。

  既然對手靠轉移擾亂我方知覺,我方就攻擊對手的認知死角。剛才的那段攻防只是幌子,小紫已經趁機讓八重霞偷偷侵蝕了空間。

  夜夜踢出足以產生真空帶的一腳。時機上根本來不及閃避,但火垂的身影卻霎時消失,替換為另一個人影。

  張開雙臂挺出身體的黑皮膚少女——是蜻蛉。她擁

  有反射衝擊的魔術迴路,是個棘手的敵人,但夜夜此刻在姿勢上也來不及把腳收回了。

  (居然在那一瞬間靠轉移切入……!?)

  雷真忍不住對哥哥的本領感到驚嘆。束手無策下,夜夜的腳只能紮實地踢中蜻蛉。面對連一座山彷佛都能剷平的強烈攻擊,蜻蛉卻文風不動。不但撐下所有衝擊,還伴隨一陣閃光將它反彈回去。

  看不見的巨濤襲向現場。魔礦鋪成的地板如土塊般碎裂,可見其威力之驚人。然而,衝擊波吞沒的對象卻不是夜夜。

  八重霞擾亂了對手的知覺,蜻蛉弄錯衝擊反射方向,把身為自己同伴的鐮切以及才剛轉移位置的火垂當場撞飛。

  面對這可怕的破壞力,即使強如戰隊也灑出了鮮血,不過依然沒有到扯斷手腳的程度。因此——

  雷真將高舉的刀狠狠揮下。

  一記斜劈擊中蜻蛉。是憑藉八重霞發動的偷襲,加上仰賴紅翼陣施展的模擬魔韌。抓准對方剛施展完〈反射〉的破綻,漂亮地將蜻蛉斬斷了。

  然而砍斷的只有左臂。天全及時用魔力線將蜻蛉拉回自己身邊,使她避開了致命傷。錯失這樣千載難逢的機會,令雷真忍不住在內心咂了一下舌頭。

  雷真落地之後,毫髮無傷的三姊妹回到他身邊。對方陣營也靠轉移改變位置,再次聚集到天全旁邊。

  蜻蛉抓著自己的左肩,整個人蜷縮起來。即使隔著面紗也能感覺到,她正忍受著劇烈的疼痛。雪月花的表情變得僵硬。見到與自己極為相似的少女人偶痛苦的模樣,對三姊妹來說都是十分難受的事。

  雷真也一樣表情糾結,不過能夠對戰隊造成傷害的事實依然堪稱一項壯舉。在遙遠的後方,可以聽見陰陽師們騷動的聲音。

  「呵……真了不起。」

  天全同樣用他的方式表現出驚嘆的感受。

  「這場交手,本以為是六對三。但看起來似乎應該是六對四啊?」

  在面具下方的兩端嘴角揚了起來。相對地,雷真則是感到一股寒意。

  (在開幕戰就讓這點曝光,或許算是失策……)

  雷真本身也擁有不輸給雪月花的攻擊力。這點正是我方的優勢。

  (明明對手都還沒亮出底牌啊。)

  雷真向姬蜘蛛瞥了一眼,接著又瞄向蜜蜂。

  那兩具人偶還沒有讓雷真看過她們的魔術——不,或許她們早已施展過,只是雷真不清楚效果罷了。

  但是要說完全無從預測,其實也不然。

  雷真在腦海中喚出過去與哥哥交手的畫面。當初來到這所學院,第一次相遇時——早在雷真做出動作之前,六具戰隊就忽然把武器抵到他身上,封鎖了他的行動。那時候靠雷真的實力,沒能對鐮切的轉移魔術做出反應。

  後來雷真多多少少熟悉實戰,變得總算能夠對付轉移時,又換成被玉蟲的魔力奪取給壓制。當時雷真才明白,光靠單邊的紅翼陣是贏不過哥哥的。

  依賴沒有效率的魔力運用,不可能追得上哥哥。因此雷真磨練自己的魔力控制能力,克服了持久力的問題。兒成果就是他完全學會紅翼陣,變得能夠同時操控雪月花三姊妹。但……

  接著又遭遇蜻蛉的衝擊反射,讓我方嘗到夜夜被破壞的失敗。

  每當雷真跨越一道高牆,立刻又會面對下一道高牆。

  雷真忍不住發出笑聲。自己真的一路被哥哥玩弄在股掌間。那麼姬蜘蛛和蜜蜂想當然也會賦予雷真新的〈課題〉才對。

  在彷佛要抓狂似的心情中,雷真瞪向哥哥。

  (對……每次都是你給予我『變強』的契機……)

  總是有個人物,用清楚明白的形式扮演自己眼前的高牆。

  眼前的哥哥之所以準備重重陷阱,一次又一次打擊雷真所下的苦功——

  (並不是為了要擊垮我對吧?)

  雷真巴不得詢問確認。但就算當面質問,對方肯定也不會用話語回答。

  所以要靠自己的實力詢問。

  用自己的眼睛看透哥哥。就像現在對方在做的事情一樣。

  雷真把刀插在大地上,雙手結印。

  「上吧!光焰四十八環!」

  在八重霞的擾亂中,夜夜、伊呂里與小紫三人展開波狀攻勢。故意不鎖定目標,見到什麼就攻擊什麼,讓對手無法推測出我方的位置。以為是打擊卻又換成利刃,以為是利刃卻又換成廣範圍的寒氣攻擊——面對教人眼花撩亂的攻防,就連戰隊都亂了隊形。天全似乎也拿出了真本事,盯著戰場的視線變得嚴肅起來。

  他正集中精神要識破八重霞。雷真就在理解這點的同時,做出行動。

  (就是現在!)

  他切斷伸向伊呂里的線,朝天全射出魔力線。

  魔力線不偏不倚地延伸至天全的喉頭。然而,細線卻穿過了天全,消失在他後方。

  (沒有手感!穿到後面去了……!?)

  難道是類似縮地的招式嗎?仔細想想,雲雀也用過這招。

  渾身解數的狙擊卻沒達到效果——這一瞬間,換成雷真露出了破綻。

  想必會遭到對手狠狠反擊吧。雷真做好心理準備,但天全卻只是嘆了口氣。

  「……未免太小看我了。你是想藉由封鎖施術者,在不破壞戰隊的情況下獲勝嗎?」

  雷真的額頭邊流下一絲冷汗。

  沒錯,他剛才沒能把蜻蛉徹底解決掉,並不只是因為對手動作迅速而已。

  一方面也是因為雷真希望不殺戰隊一人就分出勝負的想法在作祟。

  用拇指擦掉冷汗後,雷真斬釘截鐵說道:

  「我的傀儡之路,不在殺戮的盡頭。」

  「不弄髒雙手就想獲勝,是天真的想法。」

  「沒錯,我就是要貫徹這條天真的路。硝子小姐也對我這樣說過。」

  這句話脫口的瞬間,夜夜忽然變得不開心了。

  「雷真……在這種時候你還硝子、硝子的……!」

  「你也是啦!都這種時候了!」

  「呵……天真的路、嗎。」

  天全搖搖頭,用冰冷無比的聲音說道:

  「隨你高興。不過——我可是會痛下殺手喔?」

  霎時,一道亮白色的火焰穿過虛空。

  在幾乎滿溢出來的魔力驅動下,火垂以爆發性的速度直衝而來。

  單獨衝鋒陷陣——這完全出乎了雷真的預料。畢竟他的注意力無論如何都會被分散到其他五名戰隊成員身上,以結果而言就因此小看了火垂速度。

  火垂的魔術迴路可以控制壓力,藉此使她獲得推進力、瞬間爆發力以及實質上的物理強度。她手中緊握的匕首化為火紅的閃電,貫穿夜夜、斬斷小紫。

  幸好,那只是八重霞的幻影。遲來的衝擊波顯示出火垂的速度之快,周圍空氣被撕開,讓不是幻影的小紫當場被颳倒。

  「呀!」

  ——一聲慘叫暴露了她的位置。才剛衝過去的火垂又以接近音速的速度沖回來,雖然伊呂里趕緊用冰牆阻擋,火垂卻毫不減速,撞也沒撞到就穿越至冰牆的另一側。

  是鐮切的轉移魔術將火垂傳送過去的。面對如此精湛的表現,雷真驚訝不已。

  (小紫要被幹掉了!)

  ……不,夜夜已經做出反應。她讓自己的金剛力全開,迎擊火垂。

  火垂與夜夜激烈衝撞——之前,蜻蛉忽然現身在兩者之間。

  雷真頓時瞠目結舌。蜻蛉明明受了那麼嚴重的傷,卻還要勉強她施展魔術嗎?

  在夜夜與火垂的夾擊下,蜻蛉的身體霎時蓄積了龐大的能量。

  緊接著,釋放。爆炸般的威力反撲向攻擊者。

  雷真伸出雙手,用紅翼陣編出的網子保護夜夜。但正因為兩手都用上,反而讓自己本身的防禦變得薄弱。沒能撐住衝擊波的雷真被用力刮向後方,撞擊到伊呂里,又繼續飛了上百公尺遠,最後滾落在魔礦大地上。

  「嗚……!」

  宛如被鐵錘痛毆過的劇烈疼痛貫穿全身。

  伊呂里則是在他背後用力咳嗽。大概是胸口和背部受到重創的緣故,咳嗽中摻雜鮮血,遲遲無法起身。同時,在前方的夜夜也側腹出血,腳步蹣跚。

  (下手還真狠啊……!對方狀況如何……?)

  雷真環視戰場——發現一件事。

  圍繞在天全周圍的戰隊身影,只有四個。

  並不是對方藏起來,而是蜻蛉和火垂兩具人偶都倒在戰場上。

  火垂似乎被反射攻擊直接吞沒,手腳都毀了。傷口斷面有如石榴,連起身都已經辦不到,只能奄奄一息地倒在原地。

  「火、火垂……!」

  明明同樣受到重傷,伊呂里還是擔心地呼喚她的名字。雷真明白是哥哥對火垂見死不救,頓時一股血衝上腦袋。

  (那個渾蛋……竟然把火垂當成棄子……!)

  如果及時用轉移讓她逃走,想必就能毫髮無傷,然而對方若事先做出退避的準備,搞不好就會讓雷真察覺蜻蛉的介入行動。正因為不存在任何多餘的動作,才導致雷真沒能看穿對手的企圖,使蜻蛉的衝擊反射成功。

  「雷真!要來了!」

  一如夜夜的警告,戰隊們對火垂瞧也不瞧一眼便紛紛攻擊而來。

  (連治療都不做……!?打算放棄火垂嗎!?)

  「雷真!不要發呆呀!」

  遠處傳來小紫的叫聲。她被三名戰隊包圍,遭到槍、劍與鐮刀的接連攻擊。因為還要一邊保護受傷的夜夜,讓她明顯處於劣勢。

  就在雷真為了支援而伸出手時,這次換成玉蟲忽然轉移到眼前。

  對方用自己的身體遮擋紅翼陣的線,光是如此,雷真就被奪走了大量的魔力。

  不過我方也並非只有挨打的份。伊呂里強烈的〈嚴冬〉寒氣這時早已捕捉到玉蟲。

  侵蝕肉體、凝結血夜的絕對寒氣。冰之牢籠出現,將玉蟲囚禁其中。

  要砍傷動作變得遲緩的她,就如砍斷稻草人一樣簡單。

  雷真用帶有魔韌的刀,連同冰牢一起斜斬向對手。這一刀砍中玉蟲的左半身、左手與左腳一部分,連帶將魔礦地板也一併劈開。

  手感十分確實。玉蟲的手腳當場被砍斷,整個人倒在血泊中。

  抓住通往勝利的一線機會了——雷真才剛這麼想,視線卻忍不住直盯向玉蟲的左腰,從裂開的洋裝底下露出來的沾血肌膚。

  少女細嫩的肌膚上刻有文字。並非傷痕或污漬,很明顯就是文字。

  雷真目不轉睛地瞪著那文字,甚至連呼吸都忘了。一時之間無法理解其背後所代表的意義。

  模擬毛筆字的特殊字體。和夜夜以及硝子腰部的文字是同樣的字體。不論怎麼看都是〈刻銘〉的那段文字——

  讀做「花柳齋」。

  (原來、如此……這人偶是……!)

  雷真以直覺理解了。就是這個。這就是自己長久以來感到疑惑的、許許多多疑問的解答!

  軍方之所以要追捕天全的理由。過去榊所暗示過的某種東西。硝子描述給雷真聽過、那段關於前代花柳齋的故事。這些全部都在此時此刻串聯起來——

  「為何鬆懈了?」

  「——!?」

  雷真忽然感到背部一陣劇痛,眼前風景高速往後流動。

  轉移到背後的天全踢了他一腳。三姊妹都發出尖叫聲,雷真飛在半空中的同時趕緊用天眼探測周圍,發現在自己飛往的方向,有下一個威脅在等待著。

  是擺出推掌架式的火垂。

  怎麼可能!雷真不禁在心中如此大叫,火垂剛剛應該已經半毀了才對。

  (修好了?這不合理啊!明明沒那個時間……)

  雷真還來不及理解,便已進入了火垂的攻擊範圍內。對方在該架式下即將施展的攻擊,是過去甚至貫穿夜夜的金剛力、讓她跪倒在地的那一招。

  而此刻,那樣的攻勢打在身為人類的雷真身上。

  像是炸彈在體內爆炸——又像是遭受豪雨般的鐵拳毆打的感受。

  彷佛垂柳煙火似的鮮血往四周飛濺。

  在那樣充滿鐵鏽味的血雨中,雷真緩緩摔落在魔礦大地上。

  3

  被稱頌為十九世界最強的男人,吐出大量鮮血倒下了。

  夏露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眼前所發生的事。

  拉賽福的身體看起來十分健康。雖然夏露第一時間懷疑是什麼宿疾的可能性,但以拉賽福平時的狀態,怎麼想都不像患有會突然引起這般劇烈症狀的重病。

  這裡是魔術師協會當成據點的禮堂。屋外瀰漫著濃霧般的瘴氣,不過內部有結界保護,應該不會是來自外面的魔術攻擊。

  「校長!」「拉賽福!」「老師!」

  眾人的聲音在屋內迴蕩。現場的騷動,讓夏露心跳不斷加速。

  感覺就像是在作什麼惡夢。過去西格蒙特遭到破壞的瞬間,那有如凍結般的恐懼再度湧上夏露腦海。

  不只學生,連在場的教授們都表現得慌張失措。就在那樣一片混亂之中……

  「安靜!」

  一名女性的聲音忽然響起。雖然並不大聲,卻如槍響般尖銳響亮。

  圍繞四周的人牆自然讓出了一條路。伴隨衣物摩擦的聲響,開口的那位女性進入人群之中。

  是日本的人偶師——〈花柳齋〉硝子。

  「我立刻治療。醫學部的老師們也請上前幫忙,其餘的都退下!」

  為什麼她會在這?學院的教授們似乎也和夏露抱著同樣的疑惑。就在眾人感到困惑時,協會的指導者〈時老翁(Father Time)〉開口說道:

  「她是我招待的客人。現在就聽她指揮吧。」

  大概是事先已經講好的緣故,協會的魔術師們立刻開始著手作業。展開可以協助消毒或滅菌的醫療用結界,用念力讓拉賽福的身體浮起來,躺到清潔的手術台上。

  教授們這時才總算回過神來,跟著一起幫忙。以華倫泰教授為首的幾名醫學部教授也加入了治療行動的行列。

  一名魔術師從禮堂深處拿來一個玻璃容器。夏露看到內容物,忍不住抽了一口氣。裝在裡面的東西實在教人難以相信。

  (那是臟器——是心臟呀!)

  即便是活了一百五十年歲月的西格蒙特,看到這一幕似乎也非常驚訝。它瞪大圓滾滾的眼睛,接著似乎明白了什麼事情,上下點點像小鳥的頭。

  「……原來如此。全部都是教父的安排啊。」

  「咦?什麼意思?」

  「教父是預料到會發生這個狀況,所以預先把花柳齋扣留下來的。要不然也不可能及時準備好那樣的玩意。」

  似乎是聽見這段話的華倫泰教授立刻逼近到教父面前。

  「教父,真的是那樣嗎?你早已預見到事情會變成這樣了?」

  雖然外觀看似年幼,但教父可是君臨魔術界頂點的人物。其一舉一動皆帶有威嚴。在有如一名老者的氛圍下,教父緩緩點頭回應。

  「是的。不過我所看到的只有到這邊。接下來就要靠各位的力量了。」

  「講得還真好聽。明明都觸犯了製造臟器的禁忌。如果連協會都做出那種事情,要怎麼對世人交代呀?」

  「實在是教人頭痛的問題。這下必須想個能夠讓全世界都接受的合理藉口才行了。」

  教父露出姑且像是在傷腦筋的表情,講著這樣不知是玩笑還是認真的發言。

  「只要拉賽福能夠被救活——然後對魔術世界的安定提供貢獻,那麼我允許了這項禁忌行為的事情也就可以講得過去吧。」

  眾人的視線都集中到正在接受治療的拉賽福身上。他在結界中已經被剖開胸腔,進行心臟的交換手術。

  在場的每個人都屏著氣息,入迷地盯著硝子流利的手法。

  在除了鉗子與刀具的聲響之外,安靜到教人窒息的沉默之中,夏露走到教父面前戰戰兢兢地開口問道:

  「那個……教父大人。」

  「這位是貝琉家的千金吧。有什麼事?」

  「請您告訴我們您所預見的未來吧。請問這個國家——這個世界今後將會如何?神性機巧(Machine Doll)呢……?」

  這是每個人心中都抱有的疑問。就連正在手術中的教授們也豎起了耳朵。

  教父正面轉朝夏露,抬著頭說道:

  「神性機巧將會誕生在艾德蒙國王的身邊。這就是最終預見的內容。」

  夏露差點昏了過去。禮堂內本來就很冰

  冷的空氣感覺變得更加冰冷了。

  「……請問那個神性機巧、是怎麼樣的自動人偶呢?」

  「那應該不能稱為是自動人偶吧。那很難具體形容是什麼樣的存在……如果硬是要用言語形容……對,就是接近於〈神〉的存在。」

  「神……?」

  「面對任何攻擊都不會受到傷害,是永久不滅的存在。不是神明的人類根本沒有可以打倒它的手段。這是絕對真理。」

  比利維坦還要可怕的威脅?比任何大精靈都強大的對手?

  「請問那樣的存在……已經在艾德蒙國王的身邊了嗎?」

  「若已經落入敵人手中,我方便無計可施了。然而,目前可以推測其尚未降臨才是。就彷佛野獸憑藉本能得以察覺天敵一般,若神性機巧已經誕生,我們想必也會感受到難以用理論解釋的恐懼戰慄才對。神性機巧就是如此駭人的存在。」

  「……面對那樣的敵人,請問我們究竟該怎麼對抗才好?」

  教父感到佩服似的點點頭,露出微笑。

  「不愧是繼承了伊萊恩血脈的姑娘,真是勇敢。只要有如你這般的才華,應該就能預測到那是多麼亂來的行動吧?你不會害怕嗎?」

  「……我很害怕。非常害怕。可是……」

  夏露低下頭,思索話語。即使感受著全身顫抖的恐懼,也依然想要挺身戰鬥的理由究竟是什麼?

  「……在不久之前,我還是個非常懦弱的女孩。動不動就搬出貝琉家的名號撐腰……只會仗著西格蒙特的力量虛張聲勢……是個根本不配身為伊萊恩大人後代的沒出息女生。」

  她接著輕輕把手放到胸口,抬起臉蛋。

  「然而,朋友們改變了我。從那之後,我一直都盡己所能在努力。我不希望這份努力遭到任何人否定——就算是神也一樣!」

  ——沒錯。所以我要戰鬥。要對抗。決不放棄。

  教父眯起眼睛,溫柔地點點頭。

  「你的心情我明白了。正如我剛才所說,我們沒有對抗神性機巧的手段。因此……」

  「就只有……靠暗殺了吧。」

  某個人物接續教父的發言如此說道。

  一把手推式的輪椅接近過來。癱坐在上面的,是渾身無力、表情難受的金柏莉教授。

  換上女僕裝的安里一臉擔心地在後面推著輪椅。金柏莉的臉色蒼白如死人,唯有一對眼睛還炯炯有神。

  「我們只能暗殺狂王……讓他放棄所有權……!」

  教父露出苦笑,搖搖頭。

  「黃鶯,注意你的用詞。若是稱之為暗殺,會動搖到吾等的理念。」

  「哼……現在是爭論那種表面話的時候嗎……?」

  金柏莉對教父投以滿是諷刺的眼神,彷佛在宣洩她長年累積的怨恨。然而教父只是苦笑,沒有責備她的無禮,而是細心教誨般平靜說道:

  「正因為處在危機狀況中,人們更是需要一份大義。不過你說的也有道理。就算無法避免神性機巧的誕生,只要有什麼手段可以控制住國王,便能間接性地支配神性機巧。但問題就在於,要如何辦到這點——」

  「我的一名優秀的學生……現在就在敵方附近……帶著三具強大的禁忌人偶……」

  手術中的硝子這時停下雙手。金柏莉則是繼續說道:

  「他很受國王喜歡……與紫薔薇似乎也有什麼因緣……敵人的注意力都會集中到他身上……請派遣精銳戰力前往支援他吧……!」

  「我這就安排。你有什麼推薦的候選嗎?」

  「潔爾妲——〈迷宮的魔王(The Labyrinth)〉,還有伊歐內菈・埃里亞德……」

  周圍的人群紛紛發出「哦」的聲音。

  擁有魔王稱號的葛麗潔爾妲・威斯頓男爵,以及年輕的天才埃里亞德教授是嗎。

  「只要有伊歐內菈的絕對王權(Multi-controller)……就能驅散這片瘴氣了……或許。然後只要有潔爾妲,雷真・赤羽就能生還……!」

  「可是我聽說那兩位現在都聯絡不上喔?」

  「請讓我去找……!學院的地理環境我很清楚……!」

  夏露當場呆住了。看來金柏莉想要親自出馬的樣子。

  ……她恐怕是靜不住吧。夏露在感到驚訝的同時,內心也湧起一股暖意。她一直認為金柏莉是個更講究合理性的人物,是能夠冷靜、確切做出判斷,懂得『取捨』的人物。

  然而,其實她的本性並沒有大家所想的那樣堅強、冷酷。

  金柏莉拚命的態度著實教人動容,但還是太亂來了。就在教父一臉傷腦筋的時候,忽然傳來另一個聲音代替教父斥責金柏莉:

  「為什麼老師你要下床亂動!拜託你不要增加我的工作呀!」

  是硝子不容分說地大聲怒罵。嚇人的魄力讓貝琉姊妹都反射性地挺直了背脊。而其中的妹妹——身穿女僕裝的安里也一起被硝子的颱風尾掃到。

  「你也是一樣,不要盲目聽從老師的話!要是老師死了怎麼辦!?」

  「對、對不起!我們馬上回病房!」

  「等等,安莉艾特……我還……!」

  金柏莉雖然表現不滿,但安里已經充耳不聞,推著輪椅離開禮堂。看到她那樣無所畏懼的表現,西格蒙特輕輕笑了一下。

  「安里已經不需要讓人擔心啦。」

  夏露也是同樣的想法。以前那樣不可靠的妹妹,如今已經變得不惜反抗金柏莉的意思也要保護她了。

  不久後,硝子脫下手套與口罩,走到教父面前。

  「我的工作暫時到這邊。剩下就交給專業的醫生們了。」

  整間禮堂頓時騷動起來。這位女性才靠短短几分鐘似乎就完成了心臟移植這種大手術。

  眾人驚嘆與讚賞的視線全部集中過來,但硝子本人倒像是對那種事情一點都沒興趣似的……

  「教父大人,可以耽誤您一點時間嗎?假設真如您所預見,神性機巧真的誕生在艾德蒙國王身邊——」

  「很遺憾,是肯定會誕生在他身邊。」

  「那麼做為母體的,絕對是花柳齋人偶。」

  教父露出試探似的眼神望向硝子。

  「我並沒有看到那麼清楚……不過你懷有確信是嗎?」

  「被稱為『基內斯』的巨人究竟有多龐大的力量,我無法估算。然而,我的人偶比起其他人偶擁有更高的魔力親和性。如果收容巨人基內斯的〈容器〉是人偶,我想應該就是我的人偶了。像國王身邊就有朧富士。」

  聽完硝子說明,教父露出理解的表情。

  「你認為神性機巧並不是單獨誕生,而是會以人偶做為容器?」

  「至少灰薔薇大人似乎是那樣想的。雖然她的打算不是用自動人偶,而是用自己本身當容器就是了。」

  「很合理的推論。那麼我請教一下,有什麼方法可以破壞,或者讓那個叫朧富士的人偶失去戰鬥能力嗎?」

  「只要讓雪月花跟她交手,就能阻止她。但是在這片瘴氣之中如果又受到紫薔薇出手干預,肯定會撐不住。另外……」

  硝子忽然不把話講明。於是夏露只能靠想像推測她究竟在擔心什麼。

  教父的預言絕對無法推翻。假設真的順利破壞了朧富士,到時候就會由其他人擔任〈容器〉的角色。

  恐怕就是雪月花三姊妹了。如果是夜夜,對雷真來說便是再好不過的發展。然而,硝子的表情看起來並不樂觀。

  沉默一會後,硝子像是要拋開猶豫似的深呼吸,並開口說:

  「現在想那些也沒意義。我有件事情希望教父大人協助。」

  「沒有問題。雖然前提必須是我們能辦到的事情就是。」

  「請借我電話一用。」

  「電話——嗎?」

  看來即使對於擁有預見能力的教父來說,這也是出乎預料的一句話。

  硝子露出妖艷的笑容,甚至散發出一股魄力。

  「我要把我父親的老朋友抓來,這次一定要把真相問個清楚。究竟花柳齋人偶實際上有幾具?」

  她說的這句話,夏露果然還是聽不懂意思。只能和西格蒙特面面相覷,互相歪頭。

  「術式結束

  了!把剩下的重傷患全部排好!我們一個個治療!」

  華倫泰教授的大吼聲傳來。原本死氣沉沉的禮堂中,不知不覺間又再度充滿了活力。

  4

  赤羽兄弟的激戰,讓地下大空洞隨之震盪。

  威力與威力、意志與意志的衝突。大氣中的魔素颳起漩渦,根本用不著伊邪那岐流的結界,周圍一帶的瘴氣就已經全被吹散了。

  在距離那激烈戰場兩百公尺遠的地方,聚集著一群伊邪那岐一族的族人們。日輪就在那人群的中心,接受治療。

  年輕陰陽師們挺身為盾,阻止戰鬥餘波的波及。

  「少頭子……你這些話……可是……當真的……?」

  一名陰陽師鐵青著臉小聲問道。

  他見昴閉嘴不答,頓時如著了火般發飆抓起昴的胸襟。

  「為何!?騙人的唄!?別唬咱們啊!這玩笑可不能隨便開的啦!」

  「住手!」

  一名女性陰陽師趕緊把那激動的青年拉開。

  「這種事怎可能拿來開玩笑。昴可是御家老眾——賀茂家的少爺呀!」

  「大姊……可是!」

  現場接著陷入一片教人難受的沉默。大家此刻的心情,日輪深能體會。

  陰陽師們對於昴所說的〈伊邪那岐流之陰〉都感到難以接受。就好像當初日輪無法接受綺羅所說的話一樣。

  眾人求助似的視線紛紛集中到日輪身上。

  「大小姐,拜託你說這些都是假的唄!」

  「……昴說的這些話……」

  日輪還來不及告訴大家一切為真,地面便忽然「轟!」一聲劇烈震盪。

  某種帶有高壓的東西從火垂手中以超乎尋常的威力迸了出去。那威力甚至穿透金剛力形成的鎧甲,直接震撼雷真的體內,把他重重摔到魔礦地面上。

  雷真倒在地上變得動也不動。

  解決掉了嗎?被解決掉了嗎?

  「大夥們,架陣!」「敵人大將要來了!」「戰鬥重新開始的啦!」

  「還沒!大家別動!」

  昴大喝一聲制止陰陽師們。正如他所說,天全並沒有把視線看過來。

  他彷佛完全不把我方放在眼裡似的,始終只低頭望著雷真。

  這時,天全的嘴角忽然揚起。

  「——哦?居然能撐過這招。」

  聽到天全這句呢喃,施展招式的火垂本人比其他任何人都感到驚訝。

  「咦!?不,主人!我的〈哭鳴掌〉有確實擊中目標——」

  火垂話還沒說完便止住。在她背後,雷真緩緩站起了身子。

  側腹嚴重受傷的夜夜趕緊奔到雷真旁邊。

  「雷真,請問你沒事嗎?」

  「是啊……沒事。真不可思議。」

  「那是當然的。因為你已經登上了魔術師的最高階。」

  聽到天全的發言,這次換成陰陽師們大吃一驚。然而天全還是繼續說道:

  「你已經達到魔術師的第八階段——〈心眼〉的境界。」

  能夠達到這等級的魔術師沒有幾人。至少是一般學生根本無緣接觸的境界。是唯有被稱為超一流的人物們才有可能抵達的領域。

  然而,雷真一點都不感到開心。『呸』一聲把血吐出來後,表情嚴肅地看向火垂。

  火垂的手腳微微發光,連血漬都完全消失,以明顯的速度復原著。

  「……原來如此,火垂根本沒事啊。居然假裝被擊敗後發動奇襲,用的手段也太狡猾了吧。我還以為那是我的專長領域呢。」

  「雷真大人,是那個!那個戴〈蜂〉面紗的!」

  日輪這時大聲叫喚。一般人或許看不見,不過從蜜蜂的雙手正溢出高密度的魔力,流入火垂與玉蟲的傷口。

  宛如鱗粉的東西呈現絲帶狀互相連接,像河水般流動。明明天全看起來並沒有在操控,發光粒子卻像是被吸引似的不斷流向那兩具人偶。

  是具有治療效果的魔術。看來蜜蜂擁有的是能夠提供生命力的魔術迴路。

  日輪盯著那些流動粒子的過程中,接著又發現了另一項教人害怕的魔術。她在戰鬥時一直感受到的異常感覺,如今總算得出了解答。

  戰隊的六具人偶為什麼可以互相配合得如此完美?

  轉移魔術需要相當高難度的計算。萬一失敗,搞不好會被埋到牆壁、岩石中,或者被拋到高空,是非常危險的魔術。伊邪那岐流的〈間土裡〉是透過讓成為出口的〈雌〉事先移動好位置,減少轉移到錯誤場所的風險。然而鐮切的魔術並沒有這樣的動作。

  另外『被轉移』的那一方也教人無法理解。鐮切明明沒有事先告知,被轉移的那一方卻絲毫不感到驚訝,而且能夠在轉移之後立刻發動攻擊。

  日輪本來以為是戰隊們可以接收到天全的知覺。以為是紅翼陣能夠辦到這點。

  但其實並非如此,而是存在著另一項魔術可以讓戰隊成員們同步行動——

  (那就是第六具人偶的魔術迴路!)

  連結每個戰隊成員,製造魔力〈通道〉的魔術。是不是只要利用那個通道,無論意志、感官或魔力就都能相互聯繫了……?

  必須立刻把這件事告訴雷真才行。可是如此複雜的情報,日輪一時想不出來要怎麼透過三言兩語就傳達給對方明白。

  「雷真!在敵人周圍好像可以看到什麼喔!」

  小紫忽然大聲說道,並且凝神盯著戰隊成員們的中央。

  「看起來像是很細的……編織品……不對,是像蜘蛛網的東西!」

  日輪頓時興喜若狂。太好了,小紫有發現!

  原來如此,應該是因為八重霞的效果會遍布整個空間,只要擴大範圍就會和姬蜘蛛的魔術造成干涉,讓小紫察覺到〈蜘蛛網〉。

  (蜘蛛網……那形容真是太貼切了,小紫!)

  據說蜘蛛會透過蜘蛛網的震動找到獵物的位置。就好像小紫可以察覺對方的魔術一樣,對方想必同樣也能透過干涉現象看穿八重霞的隱形效果。天全之所以能多次看穿八重霞,並不只是因為他擁有心眼而已。

  「這可不妙啊……!」

  昴發出焦急的聲音。看來他也思考到了和日輪同樣的事情。

  「要是八重霞無效,雷真根本沒有能贏過他哥的東西。光是人偶數量就輸了,對方又能在那麼短時間內治療傷勢。不管打倒幾次都沒用唄。而且要是貿然痛下殺手,被反射回來可就完蛋的啦……!」

  擁有壓倒性格鬥能力的火垂。能夠自由自在重新配置六具人偶的鐮切。能吸收魔力的玉蟲以及能反射衝擊的蜻蛉。就算遭到傷害,蜜蜂也能立刻修復。而且那六具人偶之間,有姬蜘蛛的蜘蛛網互相連接。

  全部都是威脅。無論從哪邊下手都不容易。

  這樣根本無法行動——正當日輪這麼想的時候……

  「森閒八環!」

  「咦?」

  雷真追過驚訝的夜夜,沖入敵陣之中。

  戰隊們立刻包圍他,接連用武器攻擊。雷真雖然拿刀格擋,但終究寡不敵眾,被撞了回來。然而他還是立刻起身,再度衝鋒陷陣。

  三姊妹則是遵守命令,動也沒動。看起來就像是雷真為了讓姊妹們專心治療,而自己一個人挺身戰鬥。雖然感覺是自殺行為,可是戰隊們卻都遲遲無法解決掉雷真。

  利劍劃破肌膚,鐮刀削過脖子,長槍槍頭從旁甩到雷真的臉頰。每一招乍看之下應該都是決定性的攻擊,但飛濺出來的血量極少,可見都在千鈞一髮之際被雷真躲開了。

  「赤羽家的小鬼……那是什麼反射神經的啦……!」

  「簡直已經不是人類!」

  「動作也很奇妙!明明像浮雲一樣輕飄飄的——卻又很快!」

  陰陽師們你一言我一語地,同樣看得很激動。

  「漸漸在加速!這搞不好可以贏唄!?」

  「……不,他很快就會到極限。」

  用冷靜的聲音如此否定的,是昴。

  「你們忘了咩?雷真雖然現在看起來活蹦亂跳,但他剛剛可是差點就要掛了。就算還有魔力,身體也跟不上。」

  「對了昴!雷真大人為什麼會在這裡——是誰解除了我的術法?」

  「那傢伙,把靈魂賣給了魔女的啦。」

  聽到『魔女』這個危險單字,陰陽師們頓時僵住。

  日輪同樣有種彷佛被潑了一桶冷水的感覺。

  昴一臉不甘地咬牙切齒,狠狠說道:

  「那傢伙已經成了魔女的狗子,而且還是結社大幹部……黑薔薇的狗子。」

  「怎……怎麼會……!」

  「少頭子,你說結社是啥意思!」

  想當然,陰陽師們紛紛躁動起來。

  「說到薔薇就是惡棍的大頭子唄!」「意思是說——赤羽出賣了國家是咩!?」

  「吵什麼!咱們當家也是紫薔薇啊!」

  昴的怒吼聲讓在場所有人都立刻閉嘴了。

  日輪陷入絕望之中,低頭呆呆看著自己雙手。

  治療尚未結束,燒傷血腥的手——

  她不禁回想起這雙手刺穿雷真時的觸感。那時候,日輪認為自己只能那麼做。認為自己除此之外沒有可以讓雷真活下去的手段。然而,最後結果又是如何?

  雷真只能被迫投靠魔女,與結社合作……

  為什麼總是這樣?

  自己只是希望幫上雷真的忙。一直都是抱著這樣的想法。可是——

  每次都會弄巧成拙。日輪的心意總給雷真添麻煩。

  「咱……一直、都是這樣……老是在、扯雷真大人的後腿……!」

  即使知道這種話講了也沒意義,日輪還是忍不住講了出來。

  「與其要這樣,咱乾脆別生下來還比較好!」

  「……或許是那樣。」

  昴冷淡地如此回應。

  接著也不理會當場愣住的其他族人們,繼續開朗說道:

  「但既然都生下來了,也沒辦法唄。」

  柔和的一句話讓日輪驚訝得抬起頭。

  昴五官粗獷的臉上,露出纖細無比的溫柔苦笑。

  「你再怎麼任性撒嬌,如今也回不去老母肚子裡啊。」

  聽到昴這發言,善於看氣氛的陰陽師們也跟著附和起來。

  「就是說啊,大小姐。不管哪個家庭可都不接受退貨的啦。」

  「俺以前講過同樣的話,結果就被老爹狠狠訓了一頓。」

  「咱爹娘倒是哭啦。而且到現在還三不五時會提出來挖苦咱呢。」

  眾人頓時哄堂大笑。感受到這群人的貼心,日輪不禁為自己的懦弱感到丟臉。不過比起羞恥,她更是湧起對這些人的疼惜。

  咱不想讓他們死。咱不想放開他們。日輪由衷如此想著。

  此時此刻,日輪第一次打從心底希望自己能成為〈當家〉。

  彷佛是為她推一把似的,昴輕輕拍了一下日輪的肩膀。然後重新板起嚴肅的表情,環視在場的族人們。

  「言歸正傳。關於赤羽一族滅門的事件中,當家大人其實有參一手的事情——剛才有人問過『為啥』是唄?」

  他下巴一揚,比向戰鬥現場。

  「那個,就是答案。」

  赤羽兄弟放出的魔力線有如一道道閃光,在空間中來去穿梭。而在那些細線操縱下,總共九具自動人偶橫豎無際地快速奔馳著。

  碎裂的冰柱飛來,震動大地。夜夜的一擊打碎魔礦,龜裂甚至一路延伸到陰陽師面前。戰況激烈無比,看起來可怕又壯觀。

  「赤羽一族很強——但那終究是以傀儡師而言的狀況。做為人偶師,根本趕不上西洋的機巧文明。俺來這裡留學之後也明白了。跟西洋式的自動人偶比起來,赤羽一族的人偶只不過是比木偶堪用一丁點罷了。」

  昴注視戰場,語氣平淡地說著。

  「不過,雖然赤羽一族生不出來,軍方倒是把那玩意造出來了。」

  「花柳齋人偶、朧富士……是唄?」

  不知是誰如此呢喃,於是昴深深點頭。

  「沒錯。即使給普普通通的人偶使操縱,也能讓富士山地形變動的怪物……若那樣的人偶落入赤羽一族手中,會如何?」

  陰陽師們都講不出話來。昴流著冷汗,諷刺地笑了。

  「咱們的式神實在太過強大——無論在好的意義上或壞的意義上。也正因為如此沒有任何進步,大半的術法依然和千年前一樣。以魔術師來講,咱們在全世界也能稱得上是一流。但是以人偶使來講,咱們是三流中的三流,跟外行人沒兩樣,對唄?」

  就算如今才想半路出家成為人偶使,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畢竟要從頭學習包含保養維修在內的『人偶用法』才行,而且難以避免和無法適應的人——也就是高齡的上頭人物們——產生摩擦,搞不好還會導致一族決裂。

  「相較之下,赤羽一族比咱們進步上百年。而且又偏偏碰上世界大戰隨時可能爆發的時期。在戰爭中,咱們兩家的影響地位就有可能會倒過來。」

  立下戰功的一方可以深入軍方中樞,這種事情明眼人都能預測得到。到時候,赤羽一族必定可以享盡榮華,反倒是伊邪那岐一族要面臨衰退——

  「……簡單來講,就是說……」

  一名年輕陰陽師用不帶溫度的冰冷聲音問道:

  「因為赤羽那群人很礙事,所以把他們全殺了……是唄?」

  昴不回答。日輪也不回應。年輕陰陽師立刻明白他們沉默的理由,氣得面紅耳赤,揪起一名年長者的胸襟。

  「叔父大人!告訴俺實話!」

  「……少頭子說的那些……嗯……都是真的。」

  年輕陰陽師頓時無力地鬆開手指。在一旁的人則是抬頭仰天,再旁邊的人甚至癱坐到地上。

  年長的陰陽師則是變臉大叫:

  「先背叛的是赤羽家的啦!是他們單方面毀約,想讓禁忌之子活下去——」

  「就算那樣,也該分清楚可以做的事情跟不能做的事情啊!」

  「沒錯!老人家們到底在想什麼……!」

  「那種事情可不能被原諒的啦!出手的犯人是誰!全部抓去給警察!」

  在年輕人們的強烈氣勢中,年長陰陽師不禁慌了。然而,事到如今他也做不了什麼事,只能沉下視線,緩緩搖頭。

  「……沒用的。那晚出任務的人之中,現在還活著的只有當家大人而已。」

  「啥!?總不可能是當家大人一個人幹的唄!其他人呢!?」

  「都切腹了。這不是當然的咩?」

  眾人都如被甩了一巴掌似的,當場沉默。

  原本激動鼓譟的年輕人們都氣勢全失,呆站在原地。

  他們如今也總算明白了。這幾年來,一族裡忽然過世或逃亡的陰陽師為數不少。在那些人之中,其實也混雜了許多自我了斷的人。

  昴接著出面安撫那群年輕人,開導似的說道:

  「各位,冷靜下來。現在不是咱們自家人起內訌的時候。再說,咱們年輕一輩的也不能說完全沒責任。伊邪那岐的族人是為了保護一族才幹出了這種事。而這裡講的一族,就是指孩子們。和赤羽一族長年來互相仇視的歷史,長年來踐踏赤羽一族活過來的血脈,同樣流在咱們體內。俺生在伊邪那岐一族的名門——賀茂家。既然親人干出了這樣骯髒的勾當,俺就必須出面善後才行。」

  他拍打自己結實的胸膛,大聲如此宣告。

  「所以說,俺要站到雷真、站到大小姐這邊。這就是俺負起責任的方法!」

  「……可是少頭子,賀茂家的老爹肯定會站到當家大人那邊喔?」

  「就像俺剛才說過的。大家靠自己的意志決定唄。」

  昴忽然放低語調,柔和說道。

  「如果決定要揍俺也沒關係。到時候俺也會揍回去。」

  他說著,大笑起來。於是陰陽師們也紛紛露出苦笑。

  「在這麼重要的時候,是在笑什麼的啦……」

  「少頭子膽子有夠大。是受到赤羽家小鬼的影響咩?」

  「跟跟跟他才沒關係!你這白痴在胡扯什麼!」

  昴一腳踹倒調侃他的陰陽師,不過其實他也有這份自覺。

  「雷真都那樣下定決心在戰鬥了,咱們可不能還搖擺不定啊!」

  遠處的戰況變得越來越激烈,魔力火花不斷飛來。

  昴深呼吸後,稍微看了

  日輪一眼,接著再度轉向眾人。

  「來!決心要跟隨大小姐的人,現在舉手!」

  面對他這樣一聲呼喚,在場的族人們——

  大家動作一致,做出了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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