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卷 上 Chapter 8 立下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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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對方攻擊的起點,果然是火垂。

  她的背後噴發出蒸氣,一刀砍來。刀尖超越音速,產生足以割人的空氣帶。面對這樣的真空利刃,雷真清楚看到並閃過了。

  隔著火垂的面紗,可以見到她驚訝睜大眼睛的表情。

  (時間的流動、好緩慢……)

  雷真所感受到的世界極度安靜,有種像是在身處海底的感覺。

  剛才被火垂一掌擊中的時候,為什麼沒有造成致命傷害?

  答案就在這裡。當時雷真確實掌握住某種決定性的感覺。

  能夠鉅細靡遺地感受到一切事物現象。對方的呼吸、心跳……不,甚至更細微,像是細胞的搖盪,像是神經的傳導——像是火垂心中的聲音等等。

  正因此,雷真也能察覺到火垂所發動的〈力場〉。

  他清楚看到波動的擴散、壓力的強弱。所以才避開了致命傷。

  (這個感覺……就是那個了嗎。)

  這就是〈心眼〉的境界。魔術師的最高階。

  (老哥,還有師範,都是在這個等級戰鬥的啊……)

  那樣自己當然沒辦法輕鬆獲勝了。講白一點,根本就是不同次元的感覺。不只是可以看穿敵人的行動而已,對自己的魔力也能精密操控。

  在這樣的狀態下,就能快速又毫不浪費地使用魔力。

  當思路想到這邊時,某個靈感有如上天啟示般閃過雷真腦海。

  (以前金剛力的迴路爆開,讓夜夜心臟開出一個洞的時候——)

  伊歐內菈說過要修理夜夜極為困難,靠她的能力不可能辦到。但最後夜夜還是被修好,重新獲得金剛力。

  當時究竟是誰把魔術迴路裝進夜夜體內,雷真此刻已經得到確信。

  (只要靠這個感覺,加上紅翼陣,就能辦到……!)

  紅翼陣的細線真要講起來就是像神經的延伸。跟接收到電流訊號之後才開始收縮的肌肉比起來,更能快速而精密地動作。如果再加上心眼的能力,想必就能辦到有如神技的事情。

  是哥哥救了夜夜——即使知道了這點,雷真卻意外地不感到驚訝。甚至有種打從一開始就知道這點的感覺。

  這時,雷真不經意發現一件事。原本在自己心中那樣強烈翻騰,有時甚至會淹沒理性的,對哥哥的憎恨感情,如今已不存在於心中任何角落了。

  為什麼會這樣……就在他如此疑惑而注意力散漫的一瞬間,紅翼陣的細線飛了過來。

  魔力化為利刃,割傷雷真。脖子被劃出一道傷口,噴出鮮血。

  「不要讓我失望。」

  哥哥露出讓人聯想到嚴冬寒月般的眼神,冰冷地瞪著雷真。

  「放出你的殺氣。抱著撫子遺體的那一夜,難道你已經忘了?」

  「……我當然沒忘。但我也不是小鬼頭了。把一切都怪罪到你身上,對真相視而不見——我無法忍受自己被那樣誘導啦。」

  「看來你隱約察覺到了……沒錯,你一直以來都是照著我的計畫在活。無論是把你的人偶修好,或是給你建議,全都是為了達成我的宿願。想要成就我的宏願,無論如何都需要你這枚齒輪。」

  「齒輪……?那是什麼意思?」

  「想知道就超越我看看吧。如果沒能辦到這點,我就放棄你。」

  放棄。這句話比起『殺了你』更加教人難受。

  雷真不禁回想起小時候,在親族間沒有立足之地,悲慘無比的自己。

  「……我不會任你擺布。」

  「不,你會照我的意思走。」

  高姿態的發言。如果是以前的雷真,或許就會當場頂嘴反抗了。不過——

  「誰曉得——那要看你所謂的宏願,究竟是什麼樣的內容啊。」

  雷真笑著回應。如今的他已經有了這樣從容的餘裕。

  雙方陣營,總計九具禁忌人偶同時展開行動。

  姬蜘蛛伸出的〈蜘蛛網〉讓戰隊的意識同步,並形成魔力通道。透過這樣的機制,天全不需要用魔力線連接也能讓戰隊們互通意圖與魔力。

  取得同步的戰隊靠魔韌砍擊猛攻而來。攻擊軌跡描繪出幾何學圖案,可見其合作之完美。不過我方的三姊妹也不輸給對方,精準地帶開對手的攻擊,沒有任何一人遭到傷害。

  火垂如一道閃光衝刺,朝夜夜刺出匕首。帶有天全賦予的魔韌,綻放耀眼光輝的利刃,即使面對金剛力也能輕易貫穿——才對。可是夜夜卻自己把身體挺出來,用眉間接下火垂的刀刃。

  火垂大吃一驚,但也沒停下,試圖把刀推進去。然而,刀刃不但一公厘也沒刺入,反而被反作用力壓碎,甚至連火垂的手臂都被折斷到手肘部分。

  夜夜見機反擊,踹出一腳。但就在快要命中時,蜻蛉靠轉移與火垂換位,代替她接下夜夜的攻擊。

  威力被吸收後,又反射回來。遭衝擊波吞沒的夜夜當場被撞飛到遠方。而就在她飛往的方向,火垂早已擺好推掌的架式。

  攻守輪替了——不,夜夜旋轉全身,一腳踢向火垂的掌擊。

  一瞬間的力量抗衡之後,是火垂被撞飛了。對於這教人意外的結果,戰隊們紛紛睜大眼睛。夜夜明明承受了蜻蛉的反射,卻沒有受到任何傷害!

  看著毫髮無傷的搭檔,雷真打從心底理解了一件事。

  (啊啊,我這傢伙……!)

  過去根本就沒有好好發揮夜夜的力量。

  只要逐一留意每一個單體,就能阻絕魔韌的魔活性。也能在剛才那樣的姿勢下,踢出那麼強烈的一腳!

  火垂炸開碎裂的魔礦,彈起身子。而就在她背後,小紫現身了。

  火垂以驚人的速度做出反應,轉身同時推出一掌。強勁的壓力波動擊中小紫,讓她當場吐血跪下。

  但那小紫的身影卻忽然變成了蜜蜂。

  火垂不禁瞠目結舌。原來剛才看起來是小紫的人物,打從一開始就是蜜蜂。

  就連身為施術者本人的雷真,也和火垂感受到同等的衝擊。

  剛才這下就知道了。八重霞的魔術甚至連天全的心眼都能欺瞞!

  純度提升到極限的八重霞,可以讓超一流的魔術師也難以區分幻覺與現實。硝子組裝出來的欺瞞迴路就是如此完美!

  戰隊因動搖而往後退下。但那樣慎重的態度,反而正合了現在雷真的意思。

  一陣涼風微微吹過——

  下個瞬間,戰隊們一起轉移,讓現場只留下鞋子。

  鞋底結冰,被黏在魔礦大地上……是冰面鏡的效果。

  戰隊在遠處著地。微微傳來的震動,讓鞋子全化為粉碎。

  伊呂里只是靜靜站在原地。身邊既沒有寒氣包覆,也沒有降下冰霜。她無聲無息就讓〈寒冬〉直逼到戰隊喉頭了。

  天全的額頭冒出冷汗。見到那樣老實的反應,雷真也同樣體認到,伊呂里的力量——冰面鏡真正厲害的地方。

  冰面鏡如果發揮到極致,就能以原子層次奪取目標的熱能。要剝奪對手的性命根本不需要吹刮冰雪,也不需要誇張地揮舞冰刀。伊呂里始終只需要安安靜靜地,就能讓四周化為一片寂靜。

  見識到雪月花真正的威力後,比起戰隊,比起天全,雷真本身更加感到戰慄。

  (原來我一直以來……都在暴殄天物啊……!)

  自己一直都沒有發揮出她們真正的實力,只靠其中的一小部分在戰鬥。

  金剛力其實並不是自己想的那樣,八重霞也不是,冰面鏡同樣也不是。

  機巧魔術的好處,就是讓平凡的操縱者也能使用複雜的魔術。然而並不是有了出色的樂器便能隨便演奏出名曲。

  硝子追求的目標,並不是誰都能使用的平凡量產品——

  而是在擁有資格的人手中才能發揮出真正價值的,獨一無二的名品。

  那就是雪月花。

  過去雷真所看到的,頂多只是像「很硬」或「很冰」等等的現象。如今理解引起那些現象的機制——也就是原理之後,眼前的世界便完全不同了。

  死神再度把看不見的魔爪伸向拉開距離的戰隊。伊呂里幾乎沒有釋放出任何氣息,但實際上卻有如肆虐的暴風雪般蹂躪整個戰場。

  大概是沒有其他阻止的手段了,天全讓紅翼陣的細線互相

  交織,展開為繭狀形成防禦牆。集結成束的寒氣在境界面散開,變化為大量的冰霧。

  割肉刺骨的冰冷爆炸。天全的眼睛反射出冰霧的閃爍,綻放紅光。

  「這就是、花柳齋的極致……!」

  此時此刻,雪月花的性能總算凌駕了戰隊。

  然而,施術者之間的實力依然有一段差距。

  火垂張開雙手,產生龐大的熱能。與伊呂里的寒氣衝突,引起熱浪搖盪。空氣不規則的搖擺,使八重霞變得難以控制。

  在一片搖曳的熱浪之中,唯有一處沒有擺盪——小紫就躲在那裡。

  姬蜘蛛提高魔術的力量,讓〈蜘蛛網〉化為半實體。透過和紅翼陣的細線同樣的原理,擾亂小紫的魔力循環系統,企圖將她捕捉擒拿。

  「小紫!夜夜這就去救你!」

  見到妹妹面臨危機,夜夜立刻準備衝過去。然而對手並不讓她得逞,火垂、玉蟲與蜻蛉擋住了她的去路。

  夜夜雖然用真金剛力想要突破那三具人偶,但對方還有鐮切的轉移魔術。只要沒了八重霞幫忙擾亂,夜夜想甩開或踢開對手都辦不到。

  雷真不禁瞠目結舌。自己即使有了最強的自動人偶,還是無法贏過哥哥。

  哥哥撐住了雪月花的攻勢。今天若立場對調,雷真早就被殺了。哥哥無論在能力上、戰術上甚至機智上,都勝過雷真。

  另外,還有一件雷真實在不希望發現的事情——

  明明雙方這樣激烈交手,天全的魔力卻幾乎未減。

  即使和有如鬼神的日輪戰鬥過,他也絲毫沒有被消耗。看來天全果然和伊邪那岐流的人一樣,能夠從瘴氣中獲得魔力。

  相對地,雷真即使有黑薔薇在背後支援,魔力也已經快要見底了。畢竟是讓雪月花的能力完全解放,會消耗如此激烈也是當然的。

  不能再拖下去。可是卻又找不出活路。

  (我真的……能贏嗎?)

  從這場戰鬥開打之後,雷真第一次感到怯懦了。

  而搭檔此時彷佛看穿他的心境似的忽然大叫:

  「雷真,請給夜夜魔力!」

  與三名戰隊交手的同時,夜夜口氣堅定地說道。

  「夜夜還沒有發揮出全部的力量!請給夜夜更多魔力!」

  「雷真大人,不可以!」

  與火垂的熱氣互相較勁的伊呂里扯嗓大喊。

  「夜夜消耗得很嚴重,傷勢也還沒痊癒。這邊請交給我——」

  「要說傷勢,姊姊大人才嚴重呢!再說,姊姊大人可沒插嘴的餘地喔?」

  夜夜露出頑皮的笑容,帶過伊呂里的發言。

  「因為夜夜才是和雷真一起戰鬥最~久的人!」

  她說著,得意微笑。伊呂里和小紫都說不出話來了。

  然而,雷真依然在猶豫。他不想繼續勉強自己的搭檔。甚至在考慮乾脆就此停戰,接下來靠雙方對話做出了斷。

  「雷真,請給夜夜力量!夜夜會贏給你看!而且不殺掉任何人!」

  那個『任何人』之中,究竟有沒有包含夜夜本身在內?

  哥哥看穿雷真的迷惘,冷淡說道:

  「隨你高興吧。反正那人偶早已超出極限,遲早都會自我毀滅。」

  「——!?」

  「夜夜才不會死呢!」

  夜夜沒有放棄,繼續向雷真大聲主張。

  「夜夜會撐下去!請相信夜夜!相信你的搭檔!」

  即使被警告死期將近,搭檔依然展現出戰鬥的意志——

  雷真頓時有種受到考驗的感覺。自己是否有做好足夠的覺悟,無愧於那樣的搭檔?

  (我想知道……那一晚的真相。我必須知道……才行。)

  父母、親族以及妹妹必須喪命的理由。自己比任何人都信任的哥哥干下那樣兇惡行動的理由。雷真有理由、有義務要知道這些真相。可是……

  真的有到不惜讓夜夜的生命面臨險境的程度嗎?

  在極度緊繃的狀況中,雷真心頭浮現出自己與夜夜一同度過的歲月。

  兩人一路來都在一起。自從立下了『搭檔』的契約以來,一直都是。

  也曾覺得自己只是把對方當成道具在利用。也曾聽說自己是被當成飼料被對方利用。

  也曾被夜夜保護。自己也曾保護過夜夜。

  自己的生命力也曾被夜夜奪走,夜夜也曾把生命力還給自己。

  (……沒錯,夜夜。我們兩人……)

  無論遭遇怎樣的困境,怎樣的強敵。

  (我和你,都一路撐過來了……)

  兩人總是一起,攜手合作。

  正因為有兩人才稱得上是搭檔。若只有任何一邊,就不叫搭檔。

  在這樣關鍵的時刻,在旅途的終點,把夜夜當成『人偶』對待也太奇怪了。

  (我和你——是『搭檔』啊。)

  你說自己能撐下去。那麼我就相信你。

  直到最後的最後,我都是你心中所期望的我。

  「……夜夜。」

  「是!」

  「我相信你。」

  「——是!」

  雷真的心眼在夜夜的心臟點燃,綻放出耀眼的魔力烈焰。

  光芒不斷提升。為了不讓那道光消失,雷真注入自己渾身的魔力。

  起手。雷真將足以當成王牌的寒氣用在牽制上。火垂馬上挺身出來,透過高壓產生熱能。冷與熱的境界處出現了搖曳的熱浪。

  在搖盪的空氣中無法使用八重霞。不過,受到影響的並不只有我方。

  錯綜複雜的魔活性擾亂下,姬蜘蛛的蜘蛛網破了。雷真沒有放過這個機會,立刻將夜夜送入敵陣。

  接收到全開魔力的夜夜面對六名戰隊開始了一場激烈交鋒。旋轉,腳踢,閃避,跳躍——硬度與速度都增加的夜夜,在格鬥戰中幾乎讓戰隊們都望塵莫及。論正面互毆,現在的她堪稱無敵。

  趁著敵方注意力都被夜夜引開的時候,雷真自己混在搖盪的視野中闖入敵陣中央,出手攻擊蜜蜂。對方只有天全對這招奇襲及時反應,親自站出來擋在雷真面前。

  然而那正合了雷真的企圖。

  雙方的魔力線互相糾纏,在相隔半步的距離下靜止不動了。

  雷真的右手握刀朝下,左手抓住天全的右邊袖子。相對地,天全也用能夠自由活動的左手碰觸雷真的肩膀。乍看之下畫面平靜,但其實從各自的左手都有伸出魔力線侵入對方,在彼此體內激烈攻防。

  忽然與紅翼陣斷連的人偶們也變得無法貿然行動。只能各自牽制對手,並觀望這對兄弟的狀況。

  天全這下理解了雷真的意圖,欽佩似的小聲呢喃:

  「居然壓制了我的紅翼陣嗎……你剛才好一段時間都沒有表現出要這麼做的跡象,原來是為了這一步在鋪路啊。」

  「……戰鬥末盤決定性的一招,往往都是在已經遺忘的時候,從已經遺忘的方向忽然飛來的。」

  雷真對抓住對手袖子的左手又注入更多魔力。

  「我們一族能夠那樣囂張,全都是仰賴這招秘術。我和你之間差距最大的部分也是這個。那麼事情就簡單多啦,只要把你這個秘術封印起來就行了。」

  「呵——不過,這樣雙方條件是一樣的喔?」

  「不。只要變成現在這樣,就對我有利。」

  「哦?怎麼有利?」

  「因為我這個人就是弱到不行,廢到不行啊——吹鳴二十四沖!」

  夜夜如閃電般展開行動,一腳漂亮踢中鐮切,給予對手痛擊。

  戰隊霎時感到戰慄。因為和天全的聯繫中斷,讓戰隊的判斷力變遲鈍了。可是夜夜卻能夠若無其事地展開攻勢。

  在面具底下,天全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剛才那講法,是赤羽流戰陣形的〈型〉吧?」

  「是啊,沒錯。畢竟我以前就跟外行人沒兩樣,沒辦法只靠魔力操控搭檔……」

  正因為那樣的不成熟,讓夜夜和雷真學會了透過話語傳達意志。

  相對地,天全正因為擁有超一流的實力,擁有絕對性的支配能力,讓戰隊們可以隨主人的意思行動,但也只要被主人操縱就

  好。

  「你連這一步都有計算到……原來如此,就是此時此刻了。」

  天全露出若有深意的笑容,示意腳下。

  「就在此時此刻,你來到了和我同樣的高度。」

  這句話毫無疑問是天全最大的讚賞,但雷真卻不老實接受。

  「我們之間還有像小結(注1:日本相撲力士的階級之一,上有「關脅」、「大關」以及最高地位的「橫綱」。)跟橫綱的差距啦。不過——」

  他咧嘴一笑,抱著篤定的心態說道:

  「我的搭檔,可是世界第一的自動人偶啊!」

  不須雷真下達命令,雪月花便展開了行動。

  她們現在沒有紅翼陣支援,但是有姊妹的羈絆,有訓練出來的戰術。即使沒有命令,夜夜也能疾馳戰場,伊呂里的冰刀也能橫掃對手,小紫的眩惑也能輔助姊姊們。

  相較之下,失去主人指示的戰隊明顯變得遜色。天全雖然提高魔力,想要甩開雷真——但甩也甩不掉。畢竟這不只是單純的比拚魔力,也是葛麗潔爾妲鍛鍊出來的技術。雷真說什麼都不能輸。

  彷佛是為了回應雷真的努力,雪月花開始漸漸壓過戰隊。

  伊呂里豎起兩根手指,振臂橫掃。刃長几十公尺的冰刀一口氣把玉蟲、姬蜘蛛與蜜蜂都砍傷。

  一片冰原上綻放出嚇人的鮮血紅花。蜜蜂立刻釋放出金色的鱗粉,開始修復身體——然而要同時修復三具人偶果然還是很花時間。

  伊呂里不放過良機,繼續追擊,接連射出冰筍。八重霞也發揮效果,使眼睛見到的射擊線與實際的射擊軌道產生誤差。火垂被刺傷肩膀,鐮切的身體被穿洞。蜻蛉雖然也受到攻擊,不過有一半左右的傷害被反射了。

  爆炸的威力使空間扭曲,暴露出小紫的位置。

  「那邊!花在那裡!」

  姬蜘蛛出聲告知。緊接著鐮切便轉移到小紫頭上,揮落鐮刀。小紫短短的銀劍沒能完全擋下彎曲的利刃,讓胸口被深深刺傷。

  「嗚嗚……!」

  「小紫!可惡……!」

  伊呂里立刻發飆,橫砍鐮切。即使胸口被砍出一道大傷口,鐮切還是達成了她的使命,把火垂轉移到伊呂里的背後。

  火垂從死角推出一掌。甚至讓空氣產生波動的力量洪流擊破伊呂里全身的肌膚,散出一片血霧。

  今天第三次的痛擊,使伊呂里倒在血泊中,站也站不起來。

  不過火垂同樣也耗盡力氣,虛脫的背後變得毫無防備,讓夜夜輕易一腳踢中。伴隨脊椎碎裂的聲響,火垂當場被踹飛到遠方。

  就在這個瞬間,還能以雙腳站在地上的自動人偶就只剩下夜夜了。

  這下天全也必須警戒夜夜,注意力自然就會被分散到夜夜與雷真兩邊。

  賭上命運的瞬間,就只有此刻。

  雷真放開哥哥的袖子,將渾身魔力都集中到刀身上。

  這狀況就像是雙方互推較勁的途中,忽然有一方往後退下一樣。霎時失去支撐,讓天全的魔力飄忽失控。就在那一瞬間,雷真使出渾身解數把刀往上一砍。

  楸木太刀影——與以前雲雀在東歐街上施展過的招式分毫不差的魔韌砍擊。染成紅色的力量巨濤自下而上斬過天全,如升龍般直衝天際。

  這一招應該贏過哥哥了。在短短一剎那間,比哥哥還要快——

  確實,在速度上是贏了沒錯。然而,天全卻『料到』了這招。

  他將留在體內的魔力直接轉換為防禦牆,柔和擋下刀刃。

  雷真這下不只是驚訝,甚至感到傻眼。

  哥哥的本事究竟比自己高出了多少倍啊?

  眨眼之間,兩股龐大的魔力互相衝撞。雷真的砍擊傷害幾乎都被抵銷——但這並不代表他已無計可施。

  甚至應該說,這才是雷真的『預定計畫』。

  哥哥被一刀往上頂起,浮向上空。而就在更上方,有個人物正蓄勢待發。

  寒冰天頂——上下顛倒的大地上站著一道人影,猶如立於寒冬湖面上的仙女。

  仙女的額頭上綻放出金剛石般的光芒。生命力的結晶形成尖角,夜夜全身湧出前所未有的巨大力量。

  雷真將紅翼陣的線全數託付給搭檔。天全也讓紅翼陣全開,保護自己身體。兄弟背部散出紅霧,將天空染成櫻紅色。

  在那片紅天之中,忽然閃過一道彎月。

  夜夜劃出漂亮的圓弧,用腳跟擊中天全。

  那恐怕是雷真這輩子見過最美麗的月亮了。

  2

  日輪一眼便明白,那是分出勝負的一擊。

  夜夜在天上畫出的蛾眉月貫穿天全的紅翼陣,擊碎銀色面具,將對手踢落到底下的大地。如隕石般落下的天全明明是活生生的人類,卻撞碎魔礦大地,造出一個半球形的凹坑。

  大概是用在保護身體的關係,天全那讓人以為無窮無盡的魔力轉眼間大量減少。

  「成……成了……!」

  昴小聲呢喃。一開始還半信半疑,接著便漸漸篤定起來,高舉起雙手。

  「那傢伙成功了!雷真贏了!」

  一股熱傳遍在場的族人,大家紛紛高聲喝采。每個人臉上都綻放出笑容。然而,那樣歡欣鼓舞的氣氛卻被雷真本人的一聲大叫給打破。

  「夜夜!」

  有如斷了翅的鳥兒般,夜夜無力地墜落下來。雷真趕緊衝過去張開雙臂,用整個人接住搭檔。

  夜夜動也不動,癱軟倒在雷真懷中。

  即使靠日輪的第六感也無法感應到魔力。看起來她就像是用盡了所有生命力。

  不過,夜夜勉強還有呼吸。她被雷真抱著,緩緩張開眼皮。雷真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用溫柔無比的眼神平靜說道:

  「你真是我最棒的搭檔,不用我說就完全理解我的想法。」

  夜夜頓時露出幸福的微笑。見到那笑容,日輪打從心底感到美麗。

  (夜夜小姐,我好尊敬你。)

  就這樣,這場兄弟之戰最後是弟弟獲勝收場。

  「主人!」

  火垂髮出悲痛的呼喚,落向瓦礫底部,拖著鮮血淋漓的身子在地上奮力爬動。雷真也回過神來,抱著夜夜靠上前去。

  雷真的復仇劇即將迎接結局。無論是日輪、伊邪那岐一族、受傷的戰隊們以及背著姊姊的小紫,大家都被吸引似的聚集而來。

  天全靠在碎裂的魔礦上,全身無力地癱坐著。衣服在剛才的衝擊中變得破破爛爛,從裂開處可以看到紅黑色的血與肉。

  火垂蹣跚地挺身出來,擋在雷真面前。美麗的臉蛋上沾染鮮血,即使忍受骨折的劇痛也要保護主人的模樣,讓人感到勇敢無比。

  或許是從那張臉看到了什麼人的影子,雷真的表情也頓時扭曲。然而他並沒有因此停下腳步。穿過火垂旁邊,無所顧忌地站到天全面前。

  天全微微一笑後,抬起下巴露出自己的喉嚨。

  是『這條命就給你吧』的意思。雷真忍不住繃起身子,但就在這時——

  「雷真,不可以!」

  一名少女插入兩者之間。

  「不可以殺掉你的哥哥!」

  拚命袒護天全的人物,不是戰隊中的任何成員,而是小紫。

  「對不起我沒有告訴你……其實今天救了我的人,就是天全先生呀!」

  日輪的記憶霎時混亂。不過,沒錯——當時日輪也在現場。

  白天時,雷真遭到綺羅奇襲。負責把風的辛格與小紫變得行蹤不明,與雷真一時失散了。

  而那個時候從綺羅手中救了小紫的人物,就是天全。

  這件事對雷真來說應該也是晴天霹靂才對,但他卻一點也沒驚訝,只是點頭回應。

  接著抬起視線,眺望照入地底的星光,對哥哥說道:

  「我這三年來,腦子裡總是只想著要怎麼做才能殺掉老哥。」

  語氣像是在自言自語。他懷中的夜夜則是用溫柔的眼神注視著主人的側臉。

  「講起來真是諷刺。就是對你的這份憎恨,給了我活下去的理由,給了我變強的意志。但是在這同時,我也被憎恨牽著鼻子,漏看了許許多多的事物。」

  在場的每個人都靜靜聆聽著雷真這段溫和的自白。

  他的態度相當平靜。感受不到過去總是在他心中如暴風般吹刮的激動情緒。

  「如今我明白了。我真正想要殺掉的對象,不是你。是對撫子、對老媽什麼都沒做到——總是被老爸、被師範、被老哥保護,卻老是只想著自己的——」

  雷真自嘲一笑。看向虛弱的搭檔,對抱住她的手注入力氣。

  「我……自己本身啊。」

  比起殺親仇人,其實更憎恨的是自己本身。

  正因為如此,無論是怎麼樣的絕境死地,雷真都會不顧一切投身其中。

  雷真再度把臉轉向哥哥,正面凝視對方紅色的眼睛。

  「我想知道真相。所以告訴我吧。等我把全部事實都聽過之後,如果你真的是殺了撫子的仇人,我會再跟你把帳算清楚。」

  聽完雷真這段話,天全深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吐出。

  有如從漫長的苦役中總算獲得解放似的,露出一臉平靜的笑容。

  「終於在緊要關頭趕上了。如果是現在的你,就能託付一切。」

  天全說著,忽然用銳利的目光看向側面。雷真也瞪向同一個方向。

  在兄弟倆的殺氣中,虛空不自然地搖曳起來。唯有那處的瘴氣異常變濃,彷佛從黑暗中滲出來似的,一個人影現身了。

  「唉呦唉呦,直覺真是敏銳。不愧是名門——赤羽一族的公子們。」

  土門綺羅用不正經的語調如此說著,嘲弄赤羽兄弟。

  瘴氣被她散發出的魔性吸引,化為渾黑的羽衣圍繞到魔女身邊。

  雷真不禁咂了一下舌頭。

  「……雖然我早料到你會來,但也太不識趣了吧,老婆婆。」

  「不識趣的是你唄?居然把咱們家的人都晾到一旁。」

  「你的目標也是老哥吧。我這不是幫了你一個忙嗎?」

  兩人互相輕鬆鬥嘴。雖然乍看之下雷真似乎很從容,但在他額角處還是可以看到汗珠。

  無論雪月花或戰隊都是半毀狀態。現在這個瞬間,這對兄弟都沒有對抗綺羅的手段。

  如今只能選擇逃跑,然而穢土瘴氣遍布整座都市。光靠轉移魔術肯定沒辦法逃出綺羅的支配領域,很快又會被找出位置。

  明明這對兄弟之間的恩恩怨怨,如今總算要化解——不,就是因為這樣,祖母才絕不允許。

  正因如此——日輪也必須挺身行動才行。

  「兩位,請離開此處吧。」

  日輪凜然堅定地對赤羽兄弟如此說道。

  「請到兩位可以好好講話的地方去。這裡就交給我們。」

  彷佛要擋住綺羅的視線般,日輪站到那對兄弟與綺羅之間。一族的人也紛紛排到她左右兩側。超過四十名的陰陽師們全都站了出來。

  綺羅雖然不動聲色,但眉頭還是神經質地抽動一下。

  身為孫女的日輪很清楚,那是祖母在壓抑怒氣的表情。

  她深知祖母的恐怖之處,也透過自身的羅生血體驗過穢土的可怕。恐懼讓她雙腳發抖,但同時也湧起一股痛快的感覺。

  自己這下總算真的可以幫上雷真大人的忙了。

  既然如此,這條性命即使要在這裡犧牲也不足惜。

  綺羅把視線從日輪身上移開,對一旁的昴問道:

  「……就讓咱姑且問問,昴,這是什麼意思?」

  她大概是認為昴既然身為賀茂家的長子,應該會對她感到畏懼。然而,昴卻毫不回應,表情完全不為所動。

  在場所有陰陽師都是同樣態度。瘴氣霎時對綺羅的怒氣產生反應,吹刮起來。

  日輪並沒有因此畏怯,甚至不理會祖母而是對赤羽兄弟說道:

  「請吧!雷真大人,天全大人!」

  「可是……只靠你們——」

  「公主,這樣好嗎?」

  天全打斷雷真的話,詢問日輪。

  「我可是被國家追緝的大罪人,不曉得會對弟弟做出什麼事情喔?」

  「我什麼都不需要擔心。因為您是雷真大人所信任的人物。」

  日輪毫不猶豫地回答。這樣斬釘截鐵的講法感覺就像雷真一樣,讓日輪頓時感到開心。

  「來,請快走吧。我們伊邪那岐一族會全力保護兩位!」

  天全的判斷相當迅速。在雷真背後忽然出現一道空間裂縫——也就是通往異空間的〈門〉。戰隊們陸續跳入其中,而天全本身也站起來,並催促雷真。

  「走吧。雪月花也快點跟上。」

  小紫重新把伊呂里背起來,跟在戰隊後面。可是關鍵的雷真卻還在猶豫。

  「等等!對手可是那個老婆婆啊!這不是讓他們送死嗎!?」

  「囉嗦!快走的啦這個大白痴!」

  昴氣勢強悍地大吼一聲,接著轉過頭,隔著肩膀對雷真咧嘴一笑。

  「別管那麼多,去把真相問出來。你一路來的辛苦,不就是為了這個目的咩?」

  雷真緊咬起牙根,看向昴,看向綺羅,看向日輪,又看向自己懷中的夜夜。徹底虛弱的搭檔已經變得動也不動了。

  他接著閉上眼睛一秒,擠出聲音似的說道:

  「這下……算我欠你們一次人情。在我還你們之前可別死了!」

  語畢,他便抱著夜夜跳入異空間。天全也緊隨在後,讓現場最終只留下伊邪那岐一族的族人們。

  昴嘿嘿一笑,用手指搓搓鼻子下方。

  「什麼叫『欠咱們人情』的啦。咱們才欠了你一推啊,大白痴!」

  「哼,休想逃走——咱雖然是想這麼說,但要追蹤他們應該很難唄?」

  綺羅露出一臉苦澀,抱怨似的嘀咕。

  「日輪好歹是羅生的血統。就算沒法斷絕咱的瘴氣,想必至少也能擾亂才是。」

  「我就是那樣打算。即使要賠上這條命,我也不會讓您去追雷真大人。」

  「哈……你方才說過『我們伊邪那岐一族』是唄,日輪?」

  綺羅瞪向日輪。冷笑的表情底下可以感受到嚇人的憤怒氣息。

  「你能代表伊邪那岐一族?就憑你們?」

  她的額角冒出一條條青筋。從周圍的瘴氣中陸續生出魑魅魍魎,使附近一帶變得吵雜起來。怎麼聽都不像是這世界存在的呻吟、怪聲與尖叫不斷迴蕩,讓人聽得幾乎要抓狂。

  但日輪依然抵抗著恐懼與戰慄,又進一步挑釁綺羅。

  「事至如今我就跟您講個清楚:我不會嫁給英國王室的。」

  「……你說什麼?」

  「我自己的丈夫,我自己選。」

  「休想!不許你那般任性!」

  「就算您不許我也會硬幹到底!這就是——」

  日輪「砰!」地用力一踏,靠腳畫出魔法陣。

  「伊邪那岐流的做法!」

  3

  一眨眼後,雷真來到不知是何處的黑暗裡。

  眼前已看不見日輪的身影。一片黑暗之中,只有寂靜存在。

  對於自己把日輪與昴丟下的事情,或許有一天會感到後悔——但是如果剛才堅持留在現場戰鬥,肯定會造成別的後悔——雷真同時有這樣的預感。

  就在這時,他忽然發現抱在懷中的夜夜綻放出磷光。

  隨著如螢火蟲般的光芒,從夜夜的肌膚不斷溢出魔力。那畫面看起來就像生命漸漸滲出體外,讓雷真不禁僵住。

  「夜夜姊姊,你怎麼了!?」

  小紫也察覺異狀,背著伊呂里跑過來。雷真趕緊把手放到夜夜身上,想要把魔力傳送給她。然而天全卻從一旁抓住了雷真的手臂。

  「住手。那樣只會加速崩壞。」

  「崩壞?你在說什麼!」

  「她早已超過了生存極限。就跟人類在臨死時無法吸收養分是一樣的。」

  「那種理論……誰管得了啦!黑薔薇大人,請過來吧!」

  雷真求助似的對自己的心臟大叫。天全「住手——」的制止聲當場被一陣激烈的火花掩蓋。

  魔力爆發,空間扭曲。賽菲菈的空間轉移似乎和某種魔術產生了干涉。即便如此,魔女強大的魔術依然發動。

  石造地板突然裂開,噴出來自地獄的濃煙。有如巨樹的

  骨頭從地底冒出,將黑薔薇賽菲菈送到地上。

  在大骸骨的手掌上,賽菲菈一臉不悅。

  「真是個沒大沒小的孩子……居然把我當跑腿的一樣傳喚。」

  她的頸部微微冒汗,呼吸也有些凌亂,明顯非常疲憊的樣子。雷真在和哥哥的戰鬥中消耗的魔力,似乎超出了魔女原本的預想。

  「你未免也太予取予求了吧……就算是我,力量也不是無窮無盡的喔?」

  「——抱歉。不過現在……」

  「知道了,知道了。畢竟是定好的契約,我就實現你的願望吧。」

  賽菲菈「啪!」地彈響手指後,大骸骨的手臂便從地獄送來一個陶製浴缸。

  看來魔女很重視契約的事情是真的。對方確實遵守契約,給了雷真滿滿一個浴缸的忘川之水。於是雷真讓搭檔的身體浸到那大量的靈藥之中。

  這時忽然「啪嘰!」一聲爆出魔術的干涉火花。夜夜發出的光芒變得更加強烈。

  「嗚……!啊啊……!」

  從夜夜口中發出痛苦的聲音。黑薔薇見到那反應,頓時臉色大變。

  「快把她撈起來!組織會壞掉的!」

  「什——這是怎麼回事!難道這不是約定好的水嗎!?」

  雷真當場發飆,不過被天全制止下來。

  「別嚷嚷,雷真。這是魔活性的不協調現象。魔女沒有惡意。」

  「不協調……為什麼!?之前不是協調得好好的!」

  賽菲菈對浸濕的夜夜瞥了一眼後,嘆著氣說道:

  「不同魔術無法在同一個體共存——這項原理唯一的例外就是夏娃的心臟。唯有夏娃的心臟,也就是〈生命〉的魔術迴路可以和其他魔術迴路共存。因為那就是心臟的魔術效果。我講的意思,你明白了嗎?」

  雷真抱著搭檔,拚命嘗試理解這段話的含意。

  也就是說,協調正是生命的本質,是夏娃的心臟最根本的魔術效果嗎?但現在那效果卻沒有發揮,換言之……

  夜夜的〈夏娃的心臟〉已經沒有在動了?

  就像是對雷真心中的疑問表示肯定般,賽菲菈接著小聲說道:

  「活體機巧擁有高度的魔力親和性——但這點並不完全都是好事喔。相互親合的零件當遇上生命的魔活性失效的時候,就會像這樣發光崩壞。德國的機巧士兵也是像這樣死的不是嗎?」

  「……我該……怎麼做?」

  雷真老實對魔女如此詢問。賽菲菈則是露出試探似的眼神,開口問道:

  「忘川之水是和夏娃的心臟發生不協調。如果放棄心臟,就能保持在存活狀態下把其他零件拆解下來,也就能夠重建人偶了。」

  「你……你在說什麼!要是做出那種事……!」

  自動人偶的心靈就是寄宿在夏娃的心臟中。雖然擁有大腦的夜夜並不像其他自動人偶那樣單純,但同樣不能交換心臟。那樣做只會造出繼承了夜夜人格與記憶,卻不是夜夜本人的其他存在。

  「那種事情我辦不到!我是想要讓她保持現在這樣活下去啊!」

  然而雷真也非常清楚,那種事情根本是不可能的。

  什麼事也做不到的他,只能呆呆站著,低頭看向懷中的搭檔。

  (我又……做錯判斷了嗎……!?)

  難道自己不應該使用夜夜嗎?可是如果沒有夜夜,就贏不過天全。也贏不過洛基、灰薔薇還有金薔薇。

  還是說,其實有什麼其他的手段?只要徹底活用伊呂里和小紫——

  ……不,現在講這些都太遲了。

  焦躁、後悔與無處宣洩的憤怒,讓雷真的聲音顫抖起來。

  「抱歉……夜夜……我……!」

  「呵呵……雷真,你怎麼露出那種表情嘛……太奇怪了……」

  夜夜有如安撫嬰孩似的,露出柔和的微笑。

  「你不是、好不容易才走到這一步了嗎……面對那樣厲害的哥哥……雷真獲勝了呢……你應該要、感到更開心才對呀……」

  講什麼蠢話。雷真不禁這麼想。的確,自己打贏了哥哥,讓對方認同了自己的力量。但是那種事情真的值得用你的生命來交換嗎?

  「好了……現在比起夜夜的事情……請雷真好好聽聽……哥哥要講的話吧。」

  「那人偶說得沒錯。」

  天全用冷靜到教人火大的聲音接著說道:

  「關於那個人偶,還有日輪大人,你現在都先忘掉。你有你的使命。」

  「……你在說什麼?」

  「剛才其實也不是沒有和綺羅大人交戰的手段。但是我不想要讓為了這一天累積下來的一切都付諸東流。因此我才丟下了日輪大人。你要知道,你的使命就是那樣重大。」

  單方面的說詞讓雷真感到極為不快。想要大吼『開什麼玩笑!現在我搭檔可是快死了啊!』的衝動情緒頓時湧上來,但雷真還是努力壓抑。

  現在就算找人出氣,也只會讓搭檔悲傷而已。

  「時間不多了。跟我來。」

  天全轉身走向黑暗深處。遍體鱗傷的戰隊跟隨在後,小紫也拉著雷真的手臂,想帶他跟上。

  「雷真,走吧……伊呂里姊姊也是。」

  伊呂里雖然望著夜夜不斷潸潸流淚,但是被小紫推著背,總算還是用自己的腳往前走去。黑薔薇賽菲菈也從大骸骨手上落下來,深感興趣地跟在後面。

  雷真自己一個人呆站在原地也沒意義,於是他抱起夜夜,跟著走向深處。

  在石造的昏暗走廊上,眾人排成一列行進。周圍空氣潮濕,充滿魔素。雖然和剛才的瘴氣之海相比是好得多,但還是讓人有種喘不過氣的感覺。

  雷真跟在快步趕路的哥哥身後,開口詢問:

  「……我們是要去哪裡?」

  「去完成使命的場所。」

  「……你說你為了這一天累積下來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哥哥沒有回答。彷佛在表示:你很快就能知道了。然而,雷真還是不死心地……

  「那晚把撫子解體的人……確實是你……沒錯吧?」

  「沒錯。」

  「那時候問過的話,我再問一次:你為什麼要做那種事情?」

  「因為那一晚,撫子註定要被赤羽一族殺死。」

  對於哥哥說出的這句話,雷真一時無法理解。

  大量疑問湧上心頭。註定?被殺死?被赤羽家?

  哥哥語氣平淡,彷佛只是在傳達事實般不帶感情地繼續說道:

  「當初的決定就是那樣。而且那也是必須履行的約定。」

  「……和誰的、約定?」

  雷真總有一種自己已經知道答案的感覺。

  而哥哥就像是肯定雷真的直覺般,反問雷真:

  「伊邪那岐一族將有凶兆。這件事你有聽說過嗎?」

  「……我稍微聽過。金薔薇企圖暗殺老婆婆,還有日輪差點被殺,據說可能都是那個凶兆影響。」

  「會有那樣的謠言,就是因為凶兆尚未消失。那凶兆年年更新,確定性也越來越高。而到今年,終於成為大凶兆顯現了。」

  「到底是會發生什麼事?難道伊邪那岐一族也會像赤羽家一樣絕後嗎?」

  「沒錯。成為導火線的〈禍姬〉,就是『繼承赤羽之名的公主』。」

  「繼承赤羽之名的公主……難道、是撫子——!?」

  天全以沉默表示肯定。

  雷真頓時雙腳發抖。遲一拍後他才自覺到,那是起因於心中的憤怒。

  「都已經二十世紀了……卻只是因為害怕預言……就殺了撫子嗎……!?」

  他不禁回想起當時自己抱起燒剩的屍體、收集骨灰時的觸感。

  相對於宛如燒紅鐵塊般腦袋發燙的雷真,哥哥始終都表現得冷靜。

  「就像教父的預見一樣,伊邪那岐流的占卜也是力量貨真價實的魔術。若伊邪那岐的占卜沒有那等力量,過去的執政者們也決不會那樣重用他們。」

  「對啦對啦,我想也是啦!該死!」

  「能夠看見未來的恐怖之處,就在於會讓原本不確定的未來確定下來。因此像這類的占卜術都會掛上保險。而在這次的場合——」

  「只要所謂的〈禍姬〉消失,伊邪那岐一族就能高枕無憂了對吧!」

  「沒錯。因此對方向我們赤羽一族開出了異常優渥的交換條件。」

  雷真的血液霎時凍僵。

  他同樣靠直覺猜到了哥哥將要說出口的話。本能甚至也對聽進那些話感到恐懼。但是,哥哥依然毫不留情地說出了真相:

  「只要把赤羽家的公主處決掉,就把土門家的公主獻給赤羽家。」

  ——果不其然,那正是雷真害怕聽到的一句話。

  「這就是那門身分懸殊的親事背後的真相。」

  那也就是說,雷真是……把撫子當成祭品犧牲,換得日輪的?

  「撫子……知道這件事……嗎?」

  「她九歲的時候知道了。知道之後,認為若能因此讓你結得良緣,也是美事一樁。」

  雷真當場有種心臟被釘入一根鐵刺的感覺。

  懷中的夜夜一臉痛心地望著雷真。要不是現在抱著她,雷真搞不好就用雙手扭斷自己脖子了。

  連十歲都不到的少女,在知道一切之後,選擇了自我犧牲——

  為了一族,為了哥哥的良緣,捨棄自己的生命。

  太誇張了。這種事情,簡直太誇張了!

  「老爸呢……老媽呢!?他們接受了這種交易嗎!?」

  「就算不接受,又能如何?」

  哥哥冷淡回問。沉著的語氣中帶有足以讓雷真閉嘴的魄力。

  「伊邪那岐一族是國家的重鎮,伊邪那岐的存亡即是國家的存亡。反抗伊邪那岐大人,就等同於淪為叛國賊啊。」

  「——可是!」

  「只要事成,赤羽家就能成為土門家的近親。可以重啟原本被斷絕的仕途,也能在戰場上立下功勳。赤羽家與伊邪那岐——千年來的對立之中,如今是贏家的伊邪那岐一族表示願意講和。自然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這道理雷真也懂。但即使這樣,他還是無法接受。

  就算是上天的預言啟示,就算對赤羽和伊邪那岐雙方都有好處,雷真還是無法忍受妹妹必須因此喪命。

  天全看著弟弟大受打擊的模樣,安慰似的說道:

  「這種事情,大家在心理上當然都沒辦法接受。恐怕就連伊邪那岐一族本身也是一樣。然後就是因為心理無法接受,赤羽一族才遭到滅門的。」

  雷真頓時「啊」了一聲。氣到發燙的腦袋霎時冷卻下來。

  隨著自己漸漸理解天全所講的意思,可怕的事實一點一滴湧上腦海。

  「那是……什麼意思?難道伊邪那岐家會對赤羽一族出手是因為……」

  「導火線就是赤羽家改變了主意。赤羽一族在最後關頭謀反,研擬了讓撫子活下去的計策。而綺羅大人無法原諒這項背叛行為……就只是如此。」

  最後的結果,就是那一晚的地獄了。

  「……為什麼、你不跟我說?至少、在那晚……撫子喪命的那時候!」

  「如果我當場告訴你真相,你會怎麼做?」

  被天全如此一問,雷真也自己思考起來。若當時知道了事實,自己恐怕……

  「你想必會憎恨伊邪那岐家,詛咒整個國家。然後照你的個性,肯定會有所行動。那樣對綺羅大人來說反而會是個『斬草除根』的好藉口。但如果你怨恨的對象是我,想要追查我的下落,那麼軍方就會把你當成獵犬飼養。」

  「——!」

  「軍方會主動把你送到我面前。」

  走在前頭的哥哥這時嘴角微微一笑。

  如今雷真才總算察覺哥哥長遠的構想。

  哥哥那晚做出的行動,全都是為了製造今晚『這個狀況』的布局——

  「好了,這下你可是欠撫子一個人情。」

  天全停下腳步。雷真稍微驚訝一下後,冷淡回應。

  「……不用你講我也知道。」

  「而你能夠還那份人情的機會,就是現在。」

  哥哥輕輕舉起手,對眼前一片黑暗送出信號。一排火焰橫向延燒,點亮燈光。

  油煙的氣味飄來。這不是魔術,而是使用燈油的點火照明。火焰在牆上搖曳,把大廳照耀得一片紅。

  地板上寫滿整片的魔術式,構築出儀式用的空間。中央擺有一座大水槽。好幾塊鑲有魔石的大型基盤藉由大量管線與水槽相連。

  雖然不明白是什麼機械裝置,不過雷真有見過類似的東西。水槽就跟以前浸泡夜夜時的玩意很像,基盤則是在〈愚者聖堂〉最深處有看過。

  在那座裝置前,站著一名身穿白衣的少女,以及長相和她如出一轍的自動人偶。

  「伊歐!還有伊凡!為什麼你們會在這裡……?」

  「就是在等你呀。不過詳細的事情等一下再講。」

  伊歐內菈見到夜夜,表情頓時變得悲傷——大概是推估出她的損傷程度了吧。

  天才教授的眼眶滲出淚水。那樣的反應也讓雷真深深感到絕望。

  但伊歐內菈不顧雷真的動搖,用僵硬的語氣繼續說道:

  「馬格努斯同學,準備工作都做好了。我想應該都有符合你的要求才對。」

  「感謝你,老師。那麼就讓儀式開始吧。」

  「等等!也跟我說明一下啊!」

  雷真對哥哥的背影如此追問。但天全並不回答,而是把手伸向操縱基盤。

  伊歐內菈接著從水槽前讓開身子。見到水槽裡面的東西,小紫當場「嗚!」了一聲,賽菲菈發出驚訝的嘆息,雷真則是瞠目結舌。

  真是教人毛骨悚然的物體。真要講起來就是一團小小的肉塊,難以用言語形容。

  肉塊表面浮現青色的管路。管路上附有白色的骨頭,看起來勉強像是脊椎。但那骨骼實在不發達,怎麼看都沒辦法反抗重力。

  管路前端延伸到水中,如海草般搖曳。感覺像是頭蓋骨的上部隆起處則是附著有尚未分化的肉塊,看起來就像個畸形的胎兒。

  「這是什麼……簡直噁心至極……!」

  「『反魂不可為也』——那便是伊邪那岐一族的奧義,也就是〈真理〉。」

  哥哥這句突兀的發言,讓雷真又再度靠直覺領會了。

  雷真不禁感到難以置信,卻又同時覺得不無可能,而開口問道:

  「……所謂的『反魂』,是絕對辦不到的事情吧?」

  「沒錯。真理決不會被推翻。即便是土門大人或花柳齋,也同樣不可能辦到。」

  「花柳齋……你是指在硝子小姐之前的花柳齋吧?」

  「沒錯,那男人透過妻子的遺體創造出來的,只能說是妻子的複製品而已。據說花柳齋在領悟這項真理之後,甚至對製造人偶的熱情也全失了。讓死者從黃泉復活是不可能辦到的事情——如果那就是宇宙的〈真理〉,便有漏洞可鑽。」

  哥哥鮮紅的眼睛綻放出詭異的強烈光彩。

  「只要復活的對象沒死就行了。」

  「……撫子已經死了。她當時既沒有心臟,連大腦也不在體內。」

  「那當然。因為撫子的心臟在這裡。」

  天全指向蜜蜂的胸口。接著依序指向戰隊的姊妹們。

  「感覺器官在鐮切身上,肌纖維在蜻蛉身上,消化器官在玉蟲身上,神經系統在姬蜘蛛身上。然後大腦,就收納在這裡。」

  如此說明的天全,手指最後停在火垂額頭上。

  火垂雖然臉色微微發青,但沒有讓動搖表現出來,緊閉著雙唇。

  雷真當場愣住。雖然腦袋能夠明白,但精神上卻抗拒理解。

  禁忌人偶體內裝有人類的『活體』零件。死掉的肉塊並不能當成禁忌人偶的材料。反過來講,就代表戰隊體內的零件都活著。

  「撫子……還活著……?」

  「若就事而論,是沒錯。然而,名為『赤羽撫子』的少女已經不存在於這世上。撫子確實死了,但是也活著。活路就在這樣的矛盾之中。」

  「可是,大腦不是在火垂那裡嗎?那樣火垂不是撫子嗎?」

  「人類的〈自我意識〉究竟存在於哪裡,你知道嗎?」

  「呃……不是大腦嗎?不然是哪裡?」

  「這世上沒有人知道那個答案。」

  對,大家都不知道。因此花柳齋的反魂才會失敗,不是生出鏡子而是硝子。

  不是大腦,不是心臟,不是神經,也不是記憶情報本身。既然如此,自我的存在之處,就是校長使用地下大空洞想要精製出的東西——

  靈魂!

  「……要怎麼做,才能取回撫子的〈靈魂〉?」

  雷真老實詢問。於是天全點點頭,說出答案:

  「靈魂還沒有完全被解析清楚,不過只要利用『置換』的魔術原理,即使不知道組成內容也能拉回現世。你有學過交換魔術嗎?」

  「沒有……但我有聽過,就是能夠把石頭變成麵包的那個魔術對吧?」

  「對。然而就算置換了,靠一般物質也無法維持住靈魂。不過幸運的是,你和我都有能夠將不具實體的存在『抓住』的手段。」

  「紅翼陣……!」

  天全對雷真期待的東西。雷真為了和天全交戰,無論如何都需要的東西。

  天全緩緩點頭。

  「既然明白了,就開始吧。」

  哥哥依舊是單方面如此宣告後,將魔力送入了操控基盤。

  4

  「你去聽埃里亞德老師說明。進行步驟教授都知道。」

  天全說著,啟動裝置。魔石陸續發光,力量遍布迴路的每個角落。戰隊們退到魔法陣外,各自站到位於外緣的六個圓環中。

  三年前究竟發生過什麼事情,雷真還沒有完全理解全貌。

  不過他明白了哥哥接下來打算要做的事情。

  也清楚哥哥對自己期待的工作。

  雷真走出魔法陣,來到一臉不安的小紫面前。癱坐在地上動也不動的伊呂里,以及深感興趣地解讀著魔術式的賽菲菈也都在一旁。

  「伊呂里,小紫,夜夜就拜託你們了。」

  雷真將一直抱在懷中的夜夜還給那對姊妹。在伊呂里的大腿上,夜夜平靜地吐出一口氣。她雖然呼吸微弱,不過看起來已經穩定許多。

  「……抱歉,夜夜。你稍微等我一下。」

  輕撫搭檔的瀏海後,雷真再度回到魔法陣中央。

  「伊歐,說明一下步驟吧。我要怎麼做?」

  他如此詢問伊歐內菈,於是天才教授就像是要安撫雷真情緒似的溫柔說道:

  「不要太焦急喔。我和伊凡都會好好在旁輔助的。」

  「了解,就拜託你們了。」

  「術式開始之後,首先要靠〈假組〉配置零件的位置。一旦進入〈實組〉階段,魔法陣就會自行啟動治療魔術把零件『黏接』在一起了,所以要注意喔。」

  雷真重新看向水槽內。裡面的組織尚未分化,外觀還不像個人類。

  「這個要怎樣才會變成撫子?連零件形狀都不完整啊。」

  「別擔心,只要魔術式開始發動,就能切割出該有的形狀。所以你要相信自己。現在的雷真同學一定可以辦到。」

  「我也希望如此……但連彩排都沒有,還是會讓人不安啊。」

  畢竟這本來就是很虛無縹緲的計畫。不過,只要和哥哥一起……

  雷真瞥向哥哥,而哥哥則是環視著自己的人偶們……

  「就拜託你們了。」

  用充滿信賴的聲音如此說道。

  對於哥哥竟然會對戰隊們講出這種話,雷真感到有點意外。因為他一直以為哥哥只是把她們當成道具對待。

  戰隊們各自望著天全。最後由火垂代表全體說道:

  「主人,我們非常高興能夠為您效勞。」

  「一直以來……受你們關照了。」

  對於天全這句有些語塞的話語,火垂也頓時變得講不出話來。

  「不勝惶恐……!」

  火垂雖然想要表現得堅強,但說到句尾還是哽咽起來。那個反應所代表的意義,雷真很不幸地解讀錯誤了。

  「等等!火垂她們會怎樣!」

  「臭小子!不准對主人要做的事情出嘴!」

  當場生氣的不是天全,而是火垂。大概是對那樣的自己感到羞恥的緣故,她趕緊又露出冷淡的表情。

  「我們內心做好的覺悟可是比你更深。」

  「你說『覺悟』是吧?也就是說你們果然會死——」

  「真是無聊的誤解。你以為只不過是被拿掉活體零件,我們人偶就會死了嗎?」

  火垂嘴上雖然這麼說,但眼眸中看得出恐懼的神情。

  她在害怕。害怕即將發生的某種決定性的事情。

  就在雷真感到有些猶豫的時候,天全冷漠說道:

  「別管火垂。那不是你需要擔心的事情。而且——」

  哥哥露出微笑,又補充一句:

  「只要是你,一定可以做得很好。」

  ——這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他接著把手伸入懷中,拿出一個裝有細沙的小瓶子。

  雷真有印象。那正是自己親手交給天全的——撫子的骨灰!

  「面對準備報仇的對象為何要投擲骨灰,你知道其中真正的意義嗎?」

  「咦?不知道……」

  對仇人投擲骨灰,是赤羽流的習俗。雷真過去也試圖對天全那麼做。但是要問到這行為背後真正的意義,其實雷真也不清楚。

  看著答不上話的雷真,哥哥露出一如他從前那般溫和的笑容。

  「你不知道也不怪你。畢竟這件事就連土門家也不知道有沒有傳承下來。」

  「……那是為什麼?」

  「因為骨灰中殘留有靈魂的余香,能夠成為喚回靈魂的觸媒。」

  天全抓破瓶子,把骨灰從自己頭上撒下來。在當場錯愕的雷真眼前,哥哥雙手結印,詠唱起咒語。骨灰與肉體互相混合,綻放出充斥整個視野的閃光。

  有如繩結被解開般,天全的肉體漸漸消滅。不對,說是漸漸變換為其他存在比較正確。他恐怕是以自己的肉體為祭品,產生出龐大魔力的同時,將身為物質的肉體交換為其他某種東西。

  不知不覺間天全的身影變成半透明,透出在他背後的操縱基盤。

  「你……你在做什麼,這個混帳!」

  雷真不禁怒吼。但他伸向哥哥的手卻抓了個空。

  『別嚷嚷。這是你的壞習慣啊。』

  哥哥的靈體一臉愉快地看著雷真。明明聽不到聲音,他的話語卻能傳達給雷真聽到。

  『雖然將石頭交換為麵包是只有神才能辦到的事情,但如果是用麵包交換麵包,人類也能做到。以靈魂贖回靈魂——只要透過這個方法,就沒有必要理解靈魂的結構。』

  「也太操之過急了!只要再多研究,說不定有別的方法……再說,為什麼是用你的命來換!」

  『不然還有誰可以犧牲?』

  「——我啊!」

  『讓自己成為幽靈,前往黃泉比良坂(注2:日本神話中介於人世與黃泉間的斜坡,即黃泉入口。),從數億魂魄之中找出撫子。那樣高難度的事情,你還辦不到。』

  哥哥眼神十分冷靜。

  視線平靜而溫柔。

  那正是他長久以來隱藏在面具底下的表情。

  雷真感覺自己終於明白,哥哥總是戴著面具真正的理由。要是在什麼偶然之下讓雷真看到他這樣的表情,雷真對於『戰鬥』的覺悟或許——不,絕對會受到影響。

  「……等等。」

  雷真握起拳頭,肩膀顫抖。

  「我還有……一堆事情、想問你啊……!」

  『該說的事,我都託付給你的人偶了。你去問她就行。』

  「可是!我什麼都還沒報答老哥啊!」

  從小至今,哥哥一直都保護著這對弟妹。

  自己現在才總算明白了這件事,可是哥哥卻準備丟下弟弟,前往遠方。

  雷真無法接受讓哥哥就這麼離開人世。

  對於他這樣的任性,哥哥微笑拒絕。

  『〈天〉雖然能包覆一切,但強烈的〈雷〉就連黑暗也能劈開。』

  「……咦?」

  『比起清濁皆備的世界之〈全〉,我認為一絲的〈真〉更加珍貴。』

  「……你到底在說什麼啦

  ,老哥!」

  『雷真。』

  已經連觸碰對方都無法如願的手,輕輕抱住雷真的肩膀。

  『我已經遵守了〈約定〉。接下來就由你——「保護撫子」了。』

  那正是過去雷真託付給哥哥的心愿。

  哥哥為了這個約定,賭上自己的人生。為此忍辱負重,為此活到今天。

  對於那樣的哥哥最後的遺言,雷真沒有『拒絕』的選項。

  「……好。」

  雷真強忍哽咽的聲音,用力點頭。

  「好!」

  就在這瞬間,兩人間完成了從前的約定,並立下新的約定。

  天全漸漸消失在光芒之中。隨著哥哥消滅的同時,雷真感受到某種存在透過撫子的骨灰為媒介出現了。

  純淨而外觀模糊的少女身影浮現在面前。宛如沉睡般閉著眼睛,不具實體的黑髮輕輕飄浮。存在極為不安定,感覺眨眼間就會忽然消散。要不是雷真已經學會心眼,恐怕就沒能察覺、感知或理解吧。

  雷真一時還無法接受哥哥的死,恨不得現在大哭一場,甚至痛罵一場。然而,他並沒有因此忘記自己該做的事情。

  他反射性地伸出雙手,用紅翼陣抓住少女的人影。就在魔力線接觸的瞬間,雷真立刻明白了那就是撫子。這和遭遇過靈異現象的人會毫不考慮其他可能性,當場主張自己『見到幽靈』是同樣的原理。

  撫子的靈魂感覺很想回到不是這裡的某個地方去。只要雷真一不留神,她似乎就會溶解在大氣中。

  (必須有什麼〈容器〉才行!容器……對了!)

  這間儀式大廳就是為了製造那個容器而存在的!

  雷真轉頭環顧四周。戰隊們圍繞著他站成一圈。

  她們雖然看起來面無表情,但無一不為天全的死流下眼淚。

  所有戰隊成員都用堅定的目光看著雷真。濕潤的眼眶中都燃燒著要為主人的遺志奉獻一切的決心。在伊歐內菈的控制下,六具人偶、六種力量早已發動。

  天全留下的龐大魔力被玉蟲集聚起來。

  火垂產生高壓高熱,強制合成出有機物質——

  配合蜜蜂的修復能力,創造出細胞。

  在這樣亂來的操作中細胞之所以沒有損壞,都要歸功於蜻蛉的衝擊吸收——

  鐮切的轉移魔術則是實現了準確又安全的細胞配置工作。

  而六具人偶能夠分毫不差地同步進行細胞等級的精密作業,正是因為有姬蜘蛛的細絲連接彼此。

  水槽中的肉塊彷佛臨摹著〈撫子〉的輪廓般,漸漸變化為像人類的外觀。但是並不完全。應該埋有活體零件的部分都還空著。

  「伊歐,接下來要怎麼做!」

  「從戰隊身上取下〈零件〉裝進去!」

  「你說取下……意思是……要把她們剖開嗎?」

  「沒錯!切割工作交給我,你做好覺悟跟準備!」

  「別講得那麼簡單!居然要把她們解體——」

  「你沒有選擇的餘地!」

  火垂這時忽然大叫。流著滂沱的淚水,對雷真大喊:

  「能夠繼承主人遺志的只有你呀!」

  雪月花與戰隊們都默默凝視著雷真。

  雷真不禁為自己的慌亂態度感到羞愧——並做出覺悟。

  哥哥認定雷真能夠『辦到』。

  要抓著靈魂是極為困難的一件事。就好像捧在手中的水會從指縫滴落般,靈體不斷想要從十根魔術線之間穿透出去。在這樣的狀態下如果還想把紅翼陣分給戰隊,簡直就跟踩在大球上表演拋接雜耍沒有兩樣。

  但是如今天全已經不在,同時擁有心眼與紅翼之血的人只剩下雷真了。

  「……知道了。伊歐,你至少會為她們麻醉吧?」

  「我會切斷神經迴路。大家要撐住喔?」

  伊歐內菈露出悲痛又嚴肅的表情,拉下操縱基盤上的操作杆。

  魔法陣上描繪的線亮出紅光。就在紅光延伸到戰隊腳下的瞬間,戰隊們的身體當場裂開,噴出血沫。

  雖然有做好覺悟,但這情景看起來還是壯烈無比。活體零件紛紛被切割下來,靠轉移送入水槽內。裸露的大腦、色彩鮮艷的內臟、眼球以及神經束——

  零件被抽走的人偶們就像半毀的廢棄物般,變得動也不動。

  「火垂……!」

  伊呂里不禁摀住嘴巴。火垂剩下空洞的頭殼讓人聯想到撫子的屍體,極為悽慘。然而,雷真卻沒有悲傷的感覺。

  因為此刻他終於理解到,戰隊並沒有死。畢竟——

  (戰隊們……原來……就是撫子啊……!)

  從轉移到水槽內的臟器可以感受到那樣的感覺。就跟雷真用紅翼陣維持住的靈魂擁有完全相同的波長——似的東西。

  戰隊們的個性並不是別人,原本就是屬於撫子的一部分。

  雷真趕緊將紅翼陣之中六條魔力線伸向來自戰隊的零件。為的是不要讓寄宿在其中的靈魂消散。

  寄宿在臟器中的靈魂只不過是〈一小部分〉而已,即使放棄應該也不會對撫子的復活造成問題。但雷真還是沒有捨棄戰隊們的想法。

  必須將戰隊們帶往她們應該去的地方。

  (我要讓大家都成為我的妹妹撫子!)

  負荷量一口氣增加,讓雷真感受到殺人級的重擔。但是他依然不放手。集中精神,將一個零件一個零件塞進正確的位置。

  至今累積下來的經驗全都派上用場了。無論是干涉人體神經系統的技術,或是干涉魔力循環系統的技術,雷真的身體都已經非常熟練。

  然而——今天真的不管做什麼都事與願違。

  隨著假組作業漸漸完成,也漸漸掌握咬合精準度,開始精確決定零件位置的時候,雷真忽然停下動作。

  原本只是模模糊糊的壞預感變得帶有現實感,最後化為確信。

  「……雷真同學?遇上什麼問題了嗎?」

  伊歐內菈察覺有異,趕緊如此詢問。於是雷真用僵硬的聲音回應:

  「……零件不夠。」

  「咦!?我這邊也有在監控,零件確實足夠呀。復原率也非常好——只要和活體零件合在一起,有98%是『本人』喔。」

  「可是我能感受到!撫子的靈魂在說,這身體『不對』!」

  關鍵的靈魂遲遲不願意進入水槽里的肉體中。

  明明零件彼此都會互相吸引,卻偏偏只有靈魂本身無法融入其中。

  「……她甚至比較想融入我身上的精琉啊。」

  「不、不可能會那樣的!」

  伊歐內菈慌張否定,並反覆看向水槽與操控基盤後……

  「這個人造細胞是透過和花柳齋老師的精琉相同的理論製造出來的!比起雷真同學的身體,『不屬於任何人』的精琉應該比較容易融合……才對呀。」

  她講到後半,語氣變得沒有自信。儀式大廳中頓時陷入一片沉默。

  賽菲菈這時打破寂靜,小聲呢喃:

  「既然製造方法相同,那麼應該就是精密度的問題吧?」

  「……精密度?黑薔薇大人,那是什麼意思?」

  「雖然我不太希望真的是那樣。不過我剛才為了轉移到這個結界內,連接了異界之門。會不會就是那時候干涉到魔術式了?」

  如果雙手可以自由活動,雷真恨不得立刻把自己揍飛。

  ——真的是事與願違。自己好心做的事情卻全都往壞的方向發展。

  然而,雷真已經不會放棄了。

  (快想……應該還有什麼手段才對!)

  雷真不想要強硬組合。雖然強行接合是有可能辦到的事情,但萬一靈魂無法融合,這身體搞不好會生出別的靈魂。就像硝子那樣。

  (那麼,捨棄這個身體,改用別的嗎?)

  戰隊的軀體有六人份。但即使能湊齊外皮和肌肉,臟器也不夠。而且戰隊們的基本骨骼都被置換為機巧零件,是無機物和有機物的融合體。光是粗略評估,不足的部位就有——骨頭、小腦一部分、末梢神經、微血管、不隨意肌、肺臟大半、腎臟還有肝臟!

  賽菲菈在背後口氣痛恨地呢喃:

  「如果是那個金色老太

  婆,就能從瘴氣精製出人肉的說。」

  「精製……對了,如果是硝子小姐!」

  「雷真大人,那是不可能的……」

  伊呂里聲若蚊蚋地說道:

  「要把硝子叫過來也需要轉移魔術……而且也需要時間培養。」

  講得一點都沒錯。雷真忍不住咬牙切齒。

  這時雷真注意到賽菲菈的身體在搖晃。正如本人所說,她的魔力也不是無窮無盡的。萬一她魔力用盡,就等同於雷真的魔力用盡。

  精神的委靡甚至波及到肉體,原本遺忘的疲勞與貧血又再度復發。雷真的思考力開始變得遲鈍,就在完全陷入進退兩難的時候……

  「請使用……夜夜的身體吧。」

  雷真的搭檔緩緩把頭轉過來。

  在伊呂里的大腿上,夜夜注視著雷真。

  漆黑的雙眼綻放出強烈的光彩,彷佛即將燃燒殆盡的生命最後一道光輝。

  雷真就像是為了逃避那道光一樣,背對搭檔。

  「……別說蠢話。要是把必要零件全部拿掉,你就真的會死啊。」

  「就算不拿掉……夜夜……還是會死的……」

  夜夜面露微笑,擠出聲音。淡淡的光芒隨之從她口中散了出來。

  雷真忍不住閉上眼睛,但現在的他已經打開心眼,就算不想看到的東西也會看到。光芒確實從夜夜的四肢末端緩緩擴散,讓她的肉體逐漸消滅。

  「拜託你,雷真……夜夜直到生命最後……都希望能幫上雷真的忙。」

  「我……不要!如果要用你的身體,我寧願使用我自己的零件!」

  「雷真大人,那種想法太愚昧了。」

  伊呂里勸諫似的從旁插嘴。

  「請你照夜夜說的做吧。」

  「你……你在說什麼啊,伊呂里!這種事情你可以接受——」

  雷真大叫到一半住嘴了。因為有如聖母憐子雕像般抱著妹妹的伊呂里,正靜靜哭泣著。

  ——她當然不可能『接受』的。

  雖然不能接受,卻還是講出這種話,是因為她心中非常明白。

  明白夜夜無法得救。明白夜夜即將喪命於此。

  既然如此,那麼至少也要實現妹妹的心愿吧。

  雷真接著看向小紫。小紫抓著自己的和服下襬,用濕潤的雙眼看向兩位姊姊。

  無論伊歐內菈、伊凡或賽菲菈,沒有一個人開口說話。

  大家都沒有催促雷真,而是靜靜等待他做出決斷。但就算她們不催促,分秒流逝的時間還是不容分說地逼迫著雷真。夜夜綻放的磷光已經蔓延到全身。構成她身體的精琉從表面開始漸漸消逝。

  ——沒時間了。必須現在立刻做出決定才行。

  要放棄撫子,讓這兩人就這樣喪命嗎?

  還是收下夜夜的零件,賭賭看可能性?

  但是,要把一路來扶持自己至今的搭檔親手解體,將零件取出來使用。這種事情——

  「我怎麼可能……做得到啊。」

  「雷真……靈魂……確實是存在的吧……?」

  對於那樣苦惱的雷真,搭檔輕聲說道:

  「雷真現在抓住的東西……夜夜也稍微……可以看到……」

  大概是已經沒辦法對焦的緣故,夜夜眼神空虛,呆呆望著虛空。

  「一個一個的細胞中……都寄宿有靈魂……既然這樣……夜夜的心意……也會溶入在……夜夜的身體裡……」

  對不對?夜夜彷佛如此確認般看向雷真。雷真敵不過那道視線,只能點頭回應。

  然而,實際上他並沒有把握。畢竟原本是人類的撫子身體,與利用精琉製造出來的夜夜,兩者之間的差異遠如天地。

  夜夜的靈魂究竟有沒有寄宿在她的零件中——人偶的靈魂究竟有沒有那樣的強度——雷真不可能知道。

  但夜夜似乎深信不疑,讓空虛的眼眸映出雷真的身影,輕輕微笑。

  「如果可以和撫子小姐合而為一……夜夜的心意……就能活下去了。」

  「…………!」

  「要說遺憾……就是今後的戰鬥中……夜夜幫不上忙了……」

  夜夜虛渺而寂寞的笑容。

  「還有以前約定好的……煙火……旅行……不過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辦法……成為雷真的新娘……嘿嘿,對不起……遺憾……還真多呢……」

  一顆豆大的淚珠隨著眼皮閉上而滑落。

  「不過……」

  她再度睜開眼睛,目不轉睛地仰望雷真。

  「夜夜希望可以跟撫子小姐一起……永遠永遠……待在雷真的身旁。」

  漆黑的眼眸中毫無迷惘。雷真雖然想要把那美麗的模樣烙印在自己的視網膜上,但視野卻是一片模糊,看也看不清楚。

  他接著離開水槽前,走向搭檔。

  「……抱歉,夜夜。」

  夜夜沒有回應。已經放大的瞳孔有如古井般黑暗無光。

  ……她沒有聽到雷真的聲音。剛才真的是靠最後一絲力氣把心意傳達出來的。

  磷光的亮度增強,生命急速流逝。感覺就像是搭檔為拖拖拉拉的雷真推了一把。

  (直到最後的最後……我都在接受你的幫助啊……)

  好幾次,好幾次,你真的一路來幫助了我好幾次。

  雷真蹲下身子,從伊呂里的腿上抱起夜夜。接著既不是為了哄她,也不是為了安慰她,而是單純因為發自內心的想法,將自己的嘴唇覆蓋到夜夜的雙唇上。

  動也沒動的嘴唇冰冷無比。兩人間最初也是最後的親吻,充滿鮮血與淚水的味道。

  雷真抱著夜夜回到水槽前。雙眼通紅的伊歐內菈很貼心地空出了工作檯。於是雷真將夜夜輕輕放到台上,脫下和服。

  在伊歐內菈的協助下,開始了夜夜期望的作業。

  因為要同時保持住撫子的靈魂,讓雷真感受到強大的魔術抵抗。但他一點都不以為苦,陸續切下必要的零件,組裝到撫子的身體中。

  就在進行著作業的時候,雷真不經意想到。

  啊啊,原來如此——原來就是這樣。

  現在自己總算明白了。當初哥哥在解體撫子的時候,究竟是什麼樣的心境。

  究竟是靠著多麼堅強的意志,才完成了這種事情。

  眼淚讓雷真看不見前方。但如今視力對他而言根本不是問題了。念力、靈視、剛體、魔防、天眼、魔韌、心眼——雷真靠著自己學會的技術與六種魔術迴路,專注進行作業。

  將天全、戰隊們以及夜夜的心愿都融入其中,組裝出一名少女。

  或許是上天聽到心愿,撫子的靈魂接受了夜夜的血肉。

  腳下的魔法陣溢出光輝,儀式進入最終階段。將渾身心力都用盡的雷真抱著甚至像是心醉神迷的心情望向眼前的光景。

  好耀眼。彷佛現場只有光芒一樣。

  在光輝深處,可以看到自己珍愛的某人的身影。

  自己過去曾經失去的,心愛無比的某個人物——

  5

  有如一座城堡的競技場,飄浮在機巧都市利物浦的上空。

  被瘴氣波浪沖打的模樣,看起來就像汪洋上的孤島。其上有繁星閃爍,以及皎潔的月亮露出臉蛋。

  在這座空中競技場內,艾德蒙深坐在貴賓席上,對天上滑落的流星眯起眼睛。

  「今夜的流星還真多啊。明明就不是那種季節。」

  一具金髮自動人偶忽然從椅背後方把頭探出來。

  「好棒呢陛下!簡直像詩人一樣!我都濕了!」

  「……我倒是軟掉啦,這混帳。」

  艾德蒙把貼近過來的臉推開,並注視瘴氣中些微的搖擺。

  「哦哦……看來就算是魔女大人,也沒能把你的姊妹搶回來的樣子。」

  人偶不禁愣住。艾德蒙則是俯望下方碎裂的舞台。

  安德羅基內斯就像要覆蓋競技場般彎著身子。大概是和基內斯波長相合的緣故,有八隻全身肌肉發達的鬼無所事事地呆站在它下方——就在那中心,碎裂的石頭地板上出現一灘凝聚的瘴氣,接著綺羅便從中轉移出來。

  艾德蒙立刻端正姿勢,親切

  招呼:

  「紫薔薇大人,你回來啦。因為你遲遲未歸,讓我都感到擔心了。」

  「是,咱費了不少功夫。講起來實在丟臉。」

  綺羅似乎不太好意思地露出苦笑。

  「沒想到居然會被自家人反咬一口。算是咱領導無方唄。」

  「意思是出現了魯莽之徒嗎?我的妻子如何了?」

  「這點咩——呵呵呵,咱會想想辦法。」

  回答得牛頭不對馬嘴。艾德蒙這時注意到綺羅袖口上,沾有似乎是交戰對手濺出的血漬。

  (難道殺掉了?真是浪費。)

  如果日輪活著,或許就能當成得到雷真用的王牌啊。

  然而艾德蒙並沒有把不滿寫在臉上。畢竟綺羅是想要『消滅掉』雷真,在這點上綺羅和艾德蒙打從一開始就沒有共識。只不過現在並不是互斗的時候。

  因此艾德蒙沒有多加追問,而是提起了別的問題:

  「天全怎麼樣了?」

  「是,咱讓他給逃了——不過,他的氣息已經消失,看來是死了唄。」

  「會不會是讓他逃到遠方,或是逃進異世界了?」

  「咱可沒糊塗到在這片穢土之中會沒察覺到轉移的衝擊。但是對陛下來說倒是有個好消息,弟弟那邊現在還活得好好的。」

  「……意思是說,那傢伙復仇成功了?」

  「這點咱就不清楚了——但就結果來說是一樣的事情。只要將那小鬼抓住,把素體交給少校,便能一切圓滿的啦。」

  「是這樣嗎?另外還有神性機巧的問題還留著喔。」

  艾德蒙露出陶醉的表情仰望月亮。

  「這是灰薔薇埋下種子,拉賽福培育出果實。都已經完成到這地步了,要是不得到手也太無趣啦。」

  「您說得是沒錯……但請問陛下知道方法咩?」

  「不知道啊?」

  綺羅訝異地皺起眉頭,甚至流露出些許焦躁。

  「那麼……請問陛下是要怎麼樣獲得神性機巧?」

  「只要等待時辰到來就行了。然後——現在就是那個時候。」

  艾德蒙起身,圍繞競技場的瘴氣忽然有如被吹動的窗簾般搖盪起來。

  異樣的氣息充滿四周。或許是感應到那氣息的緣故,基內斯自己挺起上半身,如山丘般的軀體上大量的〈眼睛〉開始眨動。

  教人毛骨悚然的妖氣漸漸瀰漫,讓朧富士不禁縮起脖子。肌膚可以感受到宛如被拋入北極冰海似的冰寒與恐懼。

  既無風,也無熱,可是卻有一種強烈到彷佛會把生命力徹底奪走的壓迫感。甚至讓人感覺連下面一整片的瘴氣地獄都在害怕。

  基內斯的體表不斷蠢動。看起來像是無數齒輪在運轉,又像是大量蟲子在爬動。隨著那樣教人發毛的情景,基內斯的身體逐漸變小。龐大的魔力總量保持不變,越來越小、越來越濃、越來越沉重——

  (原來如此,這就是〈縮退〉啊……!)

  真是讓人無法移開目光。不久後基內斯的外觀輪廓徹底崩壞,軀體開始重新構築。最後形成一個像繭——或者說是像蛹的東西。

  那大概就是用魔力造出來的〈子宮〉吧。而基內斯就在其內部漸漸變化。

  直到剛才,基內斯頂多只能說是人造靈魂的集合體。

  存在相當不安定,就連有沒有固定的自我都教人懷疑。

  然而現在,眼前產生了獨一無二的自我。就連自稱是二流魔術師的艾德蒙都能抱著確信如此斷定的,明確的『單一』魔性。

  足以壓倒萬物的絕對力量——

  那強烈的自我將會控制那強大的存在。

  艾德蒙的本能感受到威脅,雙腳擅自發抖起來。如果是普通人,恐怕早已發瘋了。就連身為薔薇魔女的綺羅都忍不住往後退下幾步。

  「這……這種事……怎麼可能……!」

  綺羅渾身顫抖,感覺像是陷入了呼吸困難。而她手下的眾鬼也是,紛紛畏懼得縮著身子。朧富士雖然想挺身保護艾德蒙,但她的身體明顯在發抖,眼眶也流出淚水。

  彷佛會撼動人的自我存在,教人窒息的恐怖暴風。在那樣暴力的恐怖之中,艾德蒙不禁感到狂喜。

  足以讓魔女和鬼神都害怕的存在,此刻就在自己眼前!

  不久後,從黑暗的繭中忽然溢出耀眼的光芒。

  就好像雛鳥破殼而出般,從光輝之中出現一個小小的人影。

  (女人——?)

  影子呈現人類的外型。有著一頭長髮,隆起的胸部,乍看之下像是一名少女。無論肌膚、秀髮、眼眸甚至衣裳都由純白色構成。雖然美麗到教人忘記呼吸,但並不是會引人情慾的存在。感受到的只有戰慄,強制讓人對她產生畏懼。

  恐怕所謂的人類,在本質上就是會對這存在感到敬畏。

  「哈哈……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這確實不是屬於這世界的存在!」

  艾德蒙清楚知道自己的聲音在發抖。然而,這畏懼的感覺正讓他感到享受。如果神明真的存在,親眼見到神的人類或許就是這樣的心情吧。

  綺羅像只金魚般不斷開閉嘴巴,最後總算才說出話來:

  「陛下……請問您……究竟是……進行了什麼樣的儀式……?」

  「就像我剛才說過的。我只是坐在這個御座上觀望事態發展而已。」

  艾德蒙的嘴角擅自揚起。在得意至極的心情中,他興高采烈地說著:

  「魔術師們各個都想要靠自己親手創造出神性機巧。認為沒有原因就不會產生結果,想要獲得期望的結果就必須付出相對應的勞力——實在是很符合魔術師特性的誤解。所以大家才沒察覺到如此簡單的道理!」

  他有如被美酒灌醉似的,淘淘不絕。

  「打從我們出生時,這地球就剛好存在了。我什麼都沒有做,上天就給予了我大地、光芒以及〈言語〉。」

  「這講法……順序應該顛倒了。是因為有大地……人類才會誕生。」

  「為何你不能明白?那種認知就是人類的極限啊。」

  對於艾德蒙挑釁般的發言,綺羅看起來當場愣住了。艾德蒙因此變得更加愉悅,將湧上腦海的理論化為言語。

  「因果是相反的。教父的預見『絕對不會錯』,坐上天之御座的人物便能獲得神性機巧。而在這個瞬間,坐在御座上的人就是我。既然如此,這命運就無從反抗。你難道就無法想像,我單純只是坐著,上天便會把神性機巧給予我了嗎?」

  綺羅被艾德蒙的魄力吞沒,閉上嘴巴。就在這瞬間,艾德蒙獲得了確信。

  論身為魔術師的力量,綺羅遠在艾德蒙之上。然而有資格獲得神性機巧的人,果然還是自己。

  艾德蒙不再看向綺羅,而只注視著純白的少女。

  對那樣莊嚴神聖的存在熱情呼喚:

  「來吧,神性機巧!我就是你的主人!服從於我——艾德蒙三世吧!」

  他走下御座,靠近舞台。但少女沒有反應,甚至瞧也不瞧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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