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卷 上 Chapter 9 月亮殞落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1

  三年前的冬天——

  夜晚,在赤羽空觀的宅邸中舉行了一場決定一族命運的聚會。

  召集到場的有三十多名男男女女,規模上遠遠不如伊邪那岐一族,而且多半都是赤羽姓氏的人,聚會很自然就變得像家族會議一樣了。

  大家不分男女圍坐成圓,面朝大廳中心。這個家通常只有在盂蘭盆節和過年的時候才會聚集如此多人,在年末的這個時期召開聚會可說是史無前例。

  現場氣氛凝重。在相當於上座位置的當家席上,赤羽空觀嚴肅說道:

  「以上就是天全送來的所有情報。」

  在空觀的右席,一名宛如仙人的白髮老翁接著搖搖頭。

  「天全大人實在了不起。居然能夠對伊邪那岐家刺探到這等地步。」

  「是啊,此外綺羅大人也一樣。只要是可用之才,即便是赤羽一族的長男也毫不猶豫納入門下——而且又決不讓人抓到破綻。」

  在座的人紛紛點頭同意。綺羅明明把天全這等人物放在自己身邊,卻始終未曾被察覺出對赤羽家的猜疑心。

  就是那樣的態度完全騙過了赤羽家。讓人不禁以為或許還有讓撫子活下去的可能性……

  「那麼,空觀。天全大人如何打算?」

  「他說會好好調解。只要我們現在立刻按照約定將撫子貢為祭品,綺羅大人想必也會網開一面。」

  「既然這樣就沒什麼好議論了。雖然要對一個年幼的小姑娘出手很教人痛心,可是……」

  「爺爺說得沒錯,空觀。」

  在對面席位上,輩分相當於空觀叔母的人物跟著發言。

  「接下來的百年間,大陸將會爆發好幾度的戰爭。要是沒有伊邪那岐家支援,我們就連上戰場的機會都沒有。這負債可是會延續到子孫後代呀。」

  大家都仔細聆聽這段話。在場所有人似乎都持同樣意見。

  空觀把注意力轉向背後的紙門。在紙門另一側的房間中,妻子吉乃正豎耳傾聽著會議的發展。

  妻子壓抑的感情,那份沉默的重量,給予了空觀開口的力量。

  「叔母大人所說的我都明白。身為赤羽當家,對於天全的請求……」

  眾人的視線聚集過來。空觀挺直背脊,說出了決定性的一句話:

  「我打算拒絕。」

  一陣呆滯的寂靜之後,現場譁然騷動起來。

  「你瘋了嗎,空觀!你的意思是要與伊邪那岐一族為敵!?」

  「伊邪那岐家的大凶兆豈能等閒視之!會影響整個國家啊!」

  「切莫小看綺羅大人!我們的企圖可是全都被她看穿了!你那樣有勇無謀的決定搞不好也在她的預料之中……!」

  空觀忽然用力睜眼。釋放出的氣魄讓大廳中又恢復肅靜。

  在這片寂靜中,空觀壓低嗓子說道:

  「說什麼窩囊話。和伊邪那岐家爭鬥,不正如我等所望?」

  「時代已經不同了!現在可不是在日之本起內訌的時候!」

  「就是說呀!要是伊邪那岐家有了什麼萬一,日本要怎麼對抗西洋的機巧魔術?」

  「這可是國家大事啊,空觀!」

  「國家……國家、嗎。」

  空觀不禁發出笑聲,接著對愕然的眾人露出淘氣小鬼般的眼神。

  「我們曾幾何時掛起了那樣的大旗?」

  出乎預料的一句發言,讓大家都屏住了呼吸。

  「被逐出京城千年來,赤羽一族從來沒有依靠過那種東西。我們一直都是靠自己的本領,靠自己的功夫活到今天的。」

  所有人都表情尷尬地沉下視線。空觀接著又進一步說道:

  「我們為了錢屠殺敵人,如同野獸般活了過來。我們的血是污穢的。然而——不,正因如此,我們應該擁有身為野獸的自尊才對。我們不是為了君主,不是為了國家,更不是為了正義,我們只為了孩子、為了親族而戰。」

  「這些我們當然知道!但既然如此,才更應該服從綺羅大人不是嗎!」

  年邁的傀儡師如此反駁。可是他的聲音中沒有霸氣,過去讓人感到銳利的目光如今也顯黯淡。

  空觀立刻看出,那是因為對方心存迷惘。

  「……說實話,要失去這樣送上門的表現良機,我也很不舍。」

  話語中帶有幾分諷刺,而空觀也有這份自覺。老人頓時咬牙,緊握起放在腿上的拳頭。

  這次的事件中,伊邪那岐一族並沒有靠暴力脅迫,甚至提出了相當優渥的好條件。而且提案中決沒有瞧不起赤羽家的意思,反而儘可能將雙方視為對等的術師,表現出和解的態度。

  正因為是長年的宿敵,彼此都抱有憎恨之情,即便如此,對方還是盡了最大的努力。而我方也有必須扶養的家人。

  正常來想,根本沒有理由反抗才對。但是——

  「要巴著那樣的機會,我認為就跟被馴服的走狗沒有兩樣。」

  這可說是甚至足以動搖一族團結的發言。

  但空觀卻毫不猶豫,故意語氣粗魯地接著道:

  「我可不想變成為了權力欲望犧牲自己女兒的敗類。」

  「……為了自保而陷國家於危險之中,就不是敗類嗎?」

  「既然怎麼做都是敗類,我寧願選擇符合赤羽作風的決定。伊邪那岐家遭遇的危機,讓伊邪那岐家自行去解決就好。」

  將想法化為言語說出口後,空觀頓時覺得自己這道理一點都沒錯。

  最近這段時間來的鬱悶立刻消散無蹤,痛快的感覺湧上心頭。空觀總算找回自己與生俱來的豁達個性,抱著寬容的心情豪放說道:

  「話雖如此,這些都只是我個人的想法。我無意強迫大家追隨。」

  「……要是你背叛了綺羅大人,天全大人怎麼辦?你要對他見死不救?」

  「他是個優秀的兒子,自己能保護自己的性命。倒是你們打算如何?要在這裡砍下我的腦袋,獻給綺羅大人嗎?」

  空觀挑釁似的詢問。有如年輕時代的一股熱血翻騰起來。

  緊繃的氣氛瀰漫大廳——

  「呵呵!」

  不知是誰發出的笑聲,讓緊張感頓時鬆弛。

  「首領都這樣講了,我們也只能做好覺悟啦。對吧?」

  老人用輕鬆的語氣如此詢問大家。就像是被他感染似的,眾人紛紛笑了起來。

  「受不了,有個笨首領還真是辛苦。」

  「就是說啊。簡直是千年以來的下下籤嘛。」

  大家毫不客氣地抱怨著,但每個人的表情都爽快無比。

  就跟空觀一樣,他們也做好了覺悟。

  背信行為想必很快就會被發現,然後演變成一場流血事件吧。要是輸了,赤羽一族便就此斷絕;但就算贏了,伊邪那岐一族也會陷入危機。

  即便如此,大家還是不喜歡把家人貢為祭品、讓自己活下去的做法。赤羽一族的人生來就是這樣的脾氣。

  空觀把拳頭捶在地板上,語氣凜然地說道:

  「好,事情就這麼決定。赤羽一族與伊邪那岐一族分道揚鑣!」

  眾人跟著「好!」地齊聲爽快回應。

  「快點把撫子藏起來。然後去跟綺羅大人報告說事情已順利辦完,爭取時間——」

  霎時,地面「隆!」一聲發出嚇人的震盪巨響。最初的火舌從正堂竄起。

  魔力盈滿四周,遠方飄來瘴氣。皆為精銳的傀儡師們很快便明白這些所代表的意義。

  「敵襲嗎……再怎麼說也太快了。」

  「可見對方也早有預謀啦。」

  「空觀,這下該如何!」

  「那還用說?」

  空觀立刻起身,叫來自己的傀儡。

  「戰鬥吧!」

  2

  「也就是說……」

  硝子舔了舔乾燥的雙唇,讓心情鎮定下來後說道:

  「小弟弟的兄長為了探查伊邪那岐家的內情,成了綺羅大人的手下……?」

  『沒錯。簡單講就是間諜,赤羽一族的拿手領域。』

  從話筒另一頭傳來詼諧的笑聲。

  在教堂的走廊上,硝子正與日本

  的榊中將通話中。擁有如此高等通訊手段的組織,全世界大概也只有魔術師協會(Nektar)與〈薔薇師團〉。就好像以前的雷真那樣,硝子也借用了協會的電話線路。而大概是為了監視,教父與其親信則是在一旁的小桌子喝著茶。

  就在剛才,榊揭開了關於赤羽一族滅亡的真相。包括「誰是主謀」這樣的〈機密〉在內。

  果不其然,幕後黑手正是土門綺羅。綺羅希望讓赤羽一族滅亡,因此無論軍方或警察都沒有將真相公布出來。

  「……今天教人傻眼的事還真是接二連三呀。」

  硝子把手掌放到額頭上,故意嘆出聲音讓對方聽到。

  「早知如此,我應該更早向你逼問清楚的。」

  若能在事前知道這些,或許就能多少減輕雷真遭遇的危難。想必也能靠常識判斷出讓雷真潛伏於軍中,是多麼危險的舉動。

  硝子注意到自己這樣的想法,不禁接著苦笑。

  (明明第一個想要利用小弟弟的人就是我呀……)

  也不知是否有察覺硝子複雜的心情,榊冷淡回應:

  『不論你如何逼問,我肯定都不會告訴你吧。』

  「既然如此,為什麼事到如今又願意向我坦白了?」

  『……你剛才是不是說過,菅生和英國國王聯手,強攻了學院?』

  「是呀。不過那與其說是少將的決定,倒不如說是綺羅大人的意思。」

  『那樣晴天霹靂的情報,我可完全不知情。』

  對方語氣雖不悅,聽起來卻又帶有幾分善意。

  「意思是,因為我提供的情報很有價值,所以你給了我對等的報酬?」

  『岩清水一派瞞著我,私下有所行動,只要將這件事一五一十上奏給陛下,我便能獲頒勛一等。這是將你的叛逃之罪抵銷都還有剩的重大功績。再者……』

  榊說到一半忽然頓住,過了一會,才又傳來彷佛有些彆扭的聲音。

  『你可是、狂士郎的女兒啊。』

  「——!」

  『對朋友的遺孤……我卻命令她製造了〈朧富士〉。』

  新鮮的驚訝頓時充滿硝子心中。原來榊對於這件事竟會感到內疚!

  就像個做了壞事被責罵的不良少年般,榊語帶支吾地道出心中的後悔:

  『仔細想想,這次的騷動全都是我引起的。過去我要求增產朧富士時,你一直頑固地表示拒絕對吧?』

  「是呀。要把那個量產出來,簡直太誇張了。」

  『既然如此,就交給能夠量產的人負責。這是很合理的想法。』

  「難道你……把朧富士交給其他人解析了嗎!?」

  硝子難以壓抑湧上心頭的怒氣,忍不住大吼。

  「騙子!你不是約定好會保護那個人的秘術嗎!」

  『這都是為了日之本啊!』

  榊也大吼回應。聲音沉重,讓人感覺彷佛腹部被揍了一拳。

  『對殖民地的爭奪行動已經開始,世界大戰迫在眉睫了!屆時如果日之本沒有終極武器,遭列強蹂躪的就是我國啊!』

  「國家!國家!就只會說這個!」

  焦躁情緒爆發出來,硝子粗魯地抓起自己頭髮。

  「我親眼見識了英國!也跟隨魔女目睹東歐!住在這塊土地上的,才不是什麼可怕的文明人……他們和我們同樣都是〈人類〉呀!」

  『要說異國我也見過!所以我才主張必須對西洋人的貪慾做好防備!就算我等期望共榮,敵人也不見得會那樣想。誰曉得那群愛吃肉的傢伙心裡在想什麼——』

  「看吧,就是那副德行!就好比你認為這裡的人很野蠻,這裡的人同樣覺得我們是下等的野蠻人!全都是因為彼此不了解對方!」

  榊感到驚訝似的閉嘴沉默。硝子則是一句又一句地接著說道:

  「始終都是這樣!總是那群對世界懷有畏懼的人,對還不了解世界的人們——對還沒有染上敵意、相信善意的人們灌輸恐怖與仇恨!口口聲聲說什麼要認清現實,但其實是想把自己的膽小心態正當化,用惡意取代真相!」

  迴蕩走廊的聲音帶有哭腔,一點也不像平常的自己。

  硝子也很清楚,自己這些話都只是牢騷。

  無論硝子如何主張理想,列強各國實際上都在為大戰進行準備。然後各個都企圖能夠藉由戰爭、擴展自己的支配領域。

  榊確實違背了約定。但站在他的立場,這判斷也可說是理所當然,況且他還為此事感到內疚。然而即使內疚,他也依然堅信其正當性。

  正是在那樣的矛盾之中,存在著所謂「人類」的本質。這點硝子也很清楚。

  將心中的怒氣全宣洩出來後,硝子頓時冷靜得甚至對自己感到羞恥。為了躲避魔術師們的視線,她又重新把嘴湊近收話器。

  「……然後呢?朧富士的量產成功了嗎?」

  『不……沒有成功。』

  「我想也是。畢竟花柳齋的技術,甚至能凌駕於西洋最先進的機巧之上。」

  花柳齋人偶和西洋式的機巧魔術,從根本就完全不同,無論素材、設計還是製作方式。軍方雇用的技術人員別說是複製了,想必連解析都辦不到才對。

  榊沒有否定硝子的發言,語氣憤恨地小聲嘀咕:

  『本來想說至少能複製軀體也好,甚至做出了形同解體的行為……』

  「聽你的語氣,是連軀體複製都失敗了對吧?」

  『沒錯。不僅如此,還讓可能成為雛形的〈素體〉被暗中帶到國外。』

  某種想法頓時如電流般,閃過硝子腦中。

  朧富士一共有七具。扣除掉七號,想當然就剩下六具——

  「也就是說,軍方在追的〈素體〉……〈戰隊〉的真面目就是……!」

  朧富士!

  戰隊採用機械式的骨架,禁忌的活體零件也『只是收納在內』而已。基本設計很老舊,採用的製造方式與雪月花相較之下相當原始。

  正因為這樣,硝子才看漏了真相。認為那些頂多是花柳齋人偶的仿製品。以為是花柳齋的技術書籍曾在硝子不知道的地方出版,而擁有資質與見識的人物——例如赤羽天全——只要讀過,或許就能模仿到那種程度。

  「這下總算解開機械骨骼的謎團了……天手力和人偶中樞部分密不可分……如果試圖摘出或交換魔術迴路……就只能連同骨骼全部換掉。」

  軍方有將量產化納入考慮,因此使用容易取得的無機材料製作骨骼框架,不僅能節省成本,也相對實際。況且必要時也能更換魔術迴路。

  硝子不禁咬住嘴唇。她雖然對朧富士抱有厭惡感,但一想到那些人偶被拆得四分五裂,還是忍不住湧起一股近似憤怒的情緒。

  「瞧你們做了什麼蠢事……就因為起貪念,竟然把天手力給弄壞了。明明是有可能成為護國之盾的東西呀!」

  『我當初並未打算失去她們!』

  「就算沒這打算,結果還不是一樣!意思是什麼?現在在日本的〈朧富士〉全部都是紙老虎——也就是假貨嗎?」

  『……沒錯。赤羽天全消失蹤影后,原本應該在禁衛師團的六具〈朧富士〉也全數跟著消失了。這也是那廝會被稱為大逆不道的謀反者的理由。』

  「然後僅存的最後一具,也落入金薔薇大人手中,如今在黑衣帝身邊……」

  如今艾德蒙所擁有的七號,想必便是唯一搭載天手力的朧富士。

  簡直窩囊透頂。硝子不禁在心中唾棄。

  「我都可以想像出來了……軍中的高官們一個個為了爭搶功勞,結果被耍得團團轉的光景。但唯有一點我想不透。為何小弟弟的兄長能夠將所謂的素體搶走?那不是軍方機密嗎?」

  天全是赤羽一族的人,立場上並不允許接近禁衛師團。就算要硬搶,他也必須擁有足以擊倒、並俘虜六具朧富士的自動人偶才對。

  然而,榊的回答卻極為簡單:

  『既然是土門大人介紹的對象,誰也無法拒絕。』

  「……什麼意思?伊邪那岐家想要得到素體嗎?」

  硝子不禁懷疑自己耳朵有問題。接著理解到並非自己聽錯後,又是一股怒意湧上心頭。

  「伊邪那岐家……可是殺害了那個人的兇手——你不是也看到了嗎!?和我一起,眼睜

  睜看著那個人倒在血泊里的樣子……!」

  硝子再也說不下去。啜泣聲差點溢出,讓她趕緊屏住呼吸。

  就在她拚命壓抑哽咽的時候,榊充滿苦澀的聲音傳來:

  『抱歉。』

  「——!」

  硝子萬萬沒想到,這個頑固老頭居然會如此老實道歉。

  鬱憤稍微得到舒緩的她,將激動的情緒吞回肚子。

  在這裡痛罵榊也解決不了什麼問題。硝子現在應該做的,是儘可能從榊口中問出情報,把日本軍和綺羅的秘密全部搞清楚。

  「……綺羅大人搶走朧富士到底想做什麼?難道是像赤羽一族那樣,轉行成傀儡師?」

  『土門大人究竟有何想法,我並不曉得。軍方所掌握到的情報只能推斷出,赤羽天全後來背叛土門大人,將素體帶出了國門。』

  「背叛……真的是那樣嗎?」

  『什麼?硝子,你想到什麼?』

  「不,我只是在想,赤羽天全的行動,搞不好都是紫薔薇大人的——」

  就在這時,硝子忽然感受到凍結似的寒意。

  簡直就像冷不防被人丟進冰窖——或者說是被扔進極地冰海中的感覺。

  在早已沉入瘴氣海底的都市中,出現了與瘴氣不同、卻又極為相似,在性質上有所區別的威脅。這不是硝子的錯覺,因為一旁的教父與親信們也都露出緊繃的表情,瞪往學院的方向。

  從教堂也傳來騷動的聲音。教人感到不可思議的是,不單只是幹練的魔術師,就連學生以及來避難的民眾們似乎也都感受到了威脅。

  「這……這感覺是怎麼回事……!?」

  『怎麼了,硝子?發生什麼事?回答我!』

  聽筒另一頭的聲音已經傳不進硝子耳中。

  冷汗停不下來,手腳失去血色,心跳不斷加速。

  「……看來已經誕生了。」

  教父語氣遺憾地如此呢喃。硝子回想起剛才的對話,頓時「啊」了一聲。

  就彷佛野獸憑藉本能得以察覺天敵一般,大家都會感受到威脅。教父剛才這麼說過。

  現在這股恐懼,會不會就是他所說的威脅?

  「……教父大人,快點聯絡上小弟弟!必須把他們叫回來才行呀!」

  「現在不該輕舉妄動。放心,我已經安排人手去迎接他了。」

  教父冷靜安撫慌張失措的硝子,接著語帶同情地呢喃:

  「那位少年現在正陷入失意的深谷中。如果她多多少少能夠成為慰藉就好了……」

  那究竟是指誰?硝子還來不及詢問,教父便把手伸向一面似乎是魔具的大鏡子上,注入魔力。

  鏡中頓時浮現出鮮明到教人驚訝的畫面。漂浮在瘴氣大海中,宛如巨岩的天空之城——正是原本夜會的舞台,那座競技場不會錯。

  在那座城上站立著一個人影,全身綻放出耀眼的光芒。

  硝子見到那人影的瞬間就整個僵住。牙齒不斷打顫,敲出喀喀聲響。

  那人影有著硝子非常熟悉的美麗輪廓。

  這就是那個嗎?是這麼……一回事嗎?

  「沒錯。」

  教父看出硝子的想法,緩緩點頭。

  「那正是吾等人類的敵人——神性機巧。」

  3

  一條龍穿破瘴氣雲海,飛向天空。

  說是龍,但它現在的外觀其實比較像傳說中的天馬。背上騎著兩名學生,還有一隻黑色的野獸抓在脖子上。

  龍為了不讓野獸被甩下去而小心抬頭,用責備的語氣說道:

  「夏露,你是不是在呼叫精靈?」

  夏露頓時露出像做壞事被抓到的表情,望向下方的一片黑暗。

  「我只是想說或許可以找到洛基……還有威斯頓老師。」

  「不要太貪心,萬一被魔女發現可是會賠上性命的。而且不只是你,連雷真的性命也會很危險。」

  「可是!」

  「西格蒙特說得沒錯的啦~」

  在夏露背後,六連發出開朗的聲音。

  「咱們等一下會去搜索的啦。現在昴那邊應該已經添了一堆夥伴才對。」

  「……說得也是,我太輕率了。」

  夏露很清楚綺羅的實力。也知道自己萬一被發現就會沒命。

  現在他們是靠著六連召喚出的野獸——似乎叫「素流狸」的樣子——所發揮的權能,與瘴氣融為一體在行動。這麼做是為了瞞過綺羅的探知網,但如果夏露驅使大量精靈,就有因魔活性不協調現象而被發現的危險性。

  「咱們還是專心趕到雷真那兒去唄。唉呀~話說真是賺到的啦,可以和這樣美麗的姑娘共乘——」

  「西格蒙特,翻轉一圈。」

  「等一下等一下!俺只是開開玩笑!要掉下去、要掉下去的啦!」

  背後傳來十分窩囊的尖叫聲,但夏露毫不理會。

  她腦中已經在想其他事情了。西格蒙特敏銳察覺,於是語氣無奈地小聲說道:

  「這次又有什麼讓你在意的?」

  「……我胸口靜不下來。好難受……好悲傷……好恐懼。」

  夏露把手放到起伏不大的胸前,確認自己心跳。

  「不知道為什麼。以前你死掉時的事情一直在腦中揮散不去……」

  「夏露……那是所謂的預感。」

  雖然早有猜到,但實際被化為言語講出來還是讓夏露當場感到恐懼。

  西格蒙特接著對畏縮的夏露說出她最害怕的一句話:

  「恐怕是雷真失去了自動人偶。」

  「……那是在說誰?總不會是夜夜她們吧?」

  西格蒙特沒有回答。或許只是因為它『不知道』,但這還是讓夏露的心焦急起來。雪月花並不是單純的道具。就好像對夏露來講的西格蒙特一樣,她們也是對雷真來講非常重要的存在才對。

  「西格蒙特,快點!」

  「了解!」

  西格蒙特用力振翅,加快速度。

  一邊注意不要擾亂瘴氣,一邊劃開大氣飛向目的地。飛龍最後來到了機巧都市郊外的田園地區。

  在收割結束的小麥田上,設置有英國軍的帳篷。這附近一帶的瘴氣較淡,讓人可以看得較遠。因此西格蒙特為了不被發現而降低高度,繞過英國軍的營地,飛向孤零零地佇立在營地另一側的石造建築。

  那是將從前的要塞改造成的磨坊。不過這只是表面的名義,實際上是學院的研究所。西格蒙特滑翔似的降落到它後院。

  在著地的同時夏露便跳下來,沖向近處的一口井。讓人會聯想到怪物喉嚨的深洞,一路往地底深處延伸。

  「——就是這裡了。六連在外面守著。」

  「啥!?俺一個人咩!?太殘忍了唄!」

  夏露對六連的抱怨充耳不聞,讓西格蒙特恢復為小龍姿態後,跳入井中。

  讓風精支撐自己的體重,緩緩往下降落。就這樣大約落下一百公尺後,鞋底終於觸碰到磚塊鋪成的地板。

  眼前有一道水平洞穴,往深處延伸。雖然一片黑暗,但夏露可以微微感受到光精與火精的氣息——在深處絕對有人沒錯。

  於是她摸黑走入通道。不久後便看到了煤油燈的燈光。

  有一名少女縮在通道角落哭泣著。即使光線昏暗,夏露的知覺還是多虧有精靈感應力(Echoes sense)而相當敏銳,很快就知道了對方是誰。

  「埃里亞德老師!太好了!我奉教父的命令,前來迎接你了!」

  夏露為重逢感到喜悅,但對方卻表現出警戒的態度。

  「你總不會是……魔女變裝的吧?」

  「我是本人——雖然冒牌貨也會這麼講就是了。」

  伊歐內菈濕潤的雙眼看向夏露,讓夏露心中頓時湧現出一股不安。

  「老師,你……為什麼在哭?」

  「…………」

  「請問雷真在哪裡?夜夜呢?」

  伊歐內菈臉上浮現曖昧的微笑,站了起來。

  接著連眼淚也沒擦,便提起煤油燈邁出步伐。那樣宛如亡靈般的舉止,讓夏露不禁愣在原地。

  伊歐

  內菈對夏露招招手。不好的預感讓夏露全身發抖,但她還是跟到伊歐內菈背後。

  越往通道深處走,死亡的氣息就越濃密。夏露甚至感受到精靈們在嘆息、啜泣似的聲音。伊歐內菈憔悴至極的側臉看起來恐怖無比。強烈的鐵鏽味——不對,是血的氣味刺激鼻腔,讓人感到噁心難受。

  這兩人最後來到一間寬敞的大廳。

  地板上一整片的魔法陣被嚇人的大量血液濺灑。放置在六個角落的肉塊是自動人偶的殘骸,從破裂的衣服可以知道是戰隊們的屍體。

  是雷真破壞的嗎?他打倒天全了?

  夏露趕緊尋找雷真——接著便發現一道人影。

  在一個空水槽前,將某種操控基盤當成椅子坐著,縮成一團。

  夏露一時還以為是看到屍體。因為雷真實在太過安靜了。

  「……雷真?」

  即使開口呼喚,對方也絲毫沒有反應。

  夏露的喉嚨頓時感到乾渴。為什麼雷真只有一個人——不,其實夏露早已察覺,只是害怕面對那樣的可能性。

  因此她一如平常的態度,打算再叫一次。

  「餵——」

  這時忽然有人抓住她的肩膀,讓她停下話語。

  夏露轉過頭,看到一名臉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少女用嚴厲的表情瞪著她。

  『不要這樣。真是不會看狀況的女人!』

  是夏露的守護精靈,〈鏡〉的蘿特。連日來的激烈戰鬥讓她變得相當虛弱,沒有活力。即便如此,她還是像這樣特地現身了。

  『他現在沒有心情和你這種遲鈍的女人講話。看就知道了吧?』

  嚴厲的話語中流露出蘿特獨特的溫柔。於是夏露在心中對她道謝,並決定裝作沒有發現雷真。當然,也包括雷真臉頰上流下的東西。

  夏露接著看向伊歐內菈,尋求說明。伊歐內菈點點頭後,用眼神為夏露引路。

  大廳另一側還有一個出口,連接通往深處的通道。在伊歐內菈帶路下走進那條通道後,夏露壓低聲音詢問:

  「請問那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那個魔法陣是為了什麼目的……?」

  伊歐內菈停下腳步,用沙啞的聲音說道:

  「用言語說明也難以理解……難以接受的魔術在那裡發動,然後成功了。我認為讓你直接看結果會比較快……不過你有那個勇氣嗎?」

  夏露點頭回應後,伊歐內菈也點點頭,打開通道盡頭的門。

  兩人來到一處像是酒窖的地方。這裡或許是什麼人的研究室,鑲在牆壁的書架上整齊擺放有各種書籍、大量藥品、工具與機械。

  在房間中央一張大概是作業台的金屬桌上,躺著一名少女。

  桌子被綻放磷光的結界保護著,大概有經過什麼殺菌處理。雪月花的兩名姊妹互相依靠身體,望著桌子上的少女。

  少女很明顯動過一場手術,全身都被乾淨的繃帶包覆。

  臉蛋酷似火垂——或者應該說就像是火垂本人的臉。難道是把被破壞的火垂修理好的嗎?

  但那名少女的體內感受不到有夏娃的心臟。另外,周圍也看不到夜夜的身影。

  「這女孩,是埃里亞德老師治療的嗎……?原來老師你對醫學也有涉獵?」

  伊歐內菈一臉黯淡地搖搖頭。

  「這是雷真同學做的。」

  「——!?」

  接著,伊歐內菈便說明起來。雷真究竟付出了多大的犧牲,組出了什麼人的身體。伊呂里和小紫這對姊妹究竟是為了誰在流淚。

  伊歐內菈所說的內容,讓夏露完全沒有現實感。

  但夏露可以理解,對方說的話沒有一句是虛假的。

  伊呂里微顫的肩膀,依靠在旁的小紫流下的淚水,都在在傾訴著事實。

  夏露不禁發抖的同時,腦中思考著:

  我究竟該怎麼做才好?

  我究竟能夠為他們做些什麼?

  即便是活了一百五十年歲月的西格蒙特,似乎也想不到合適的建議。老愛挖苦諷刺的守護精靈也保持沉默,不發一語。

  「這孩子……」

  夏露聽到沙啞的聲音。是從自己喉嚨發出來的。

  「請問……能得救嗎?」

  連夏露自己都覺得:這是什麼蠢話?

  當然可以得救了。畢竟夜夜可是為這少女奉獻了自己的身體呀。

  也許是能明白夏露的心情,又或許是因為抱著同樣的心境,伊歐內菈點頭回應:

  「她的生命跡象很穩定。身體上的接合處我想過個兩、三年應該就看不見了。」

  「那傢伙的哥哥……就是為了這個來到學院的嗎……?」

  「似乎是那樣。校長創造的巨人——基內斯,是能夠濃縮龐大的魔力,以人工合成靈魂的研究。艾因之石是為達成此目的的原理,愚者聖堂是為達成此目的的子宮。馬格努斯同學之所以受到校長重用,並不只是因為他的智慧與才能,也因為他們是抱有相似目的的夥伴——也就是同志。」

  同志。不是師徒,是共同研究者。

  「那個研究……我想就是通往神性機巧的路。只要能解析出靈魂的結構,〈夏娃的心臟〉就能在真正的意義上成為人類的東西,同時也能窮究機巧魔術的起源,是非常有意義的……這千年中最偉大的研究。可是!」

  伊歐內菈的聲音流露出憤怒。

  「我現在真的好火大!因為這件事說到底,也不過如此而已呀!只是希望把隨處可見的〈夏娃的心臟〉的原理解析出來罷了!可是為什麼要有人喪命?為什麼城市要被破壞?為什麼要發生這麼多悲傷的事情!?」

  隨著大叫,伊歐內菈的淚珠飛灑出來,反射微弱的燈光,在空中閃爍。

  「如果魔術師們大家願意共享技術和知識——如果學院擁有像伊邪那岐流或賽特家的瘴氣術,有知名工房的最新技術,有花柳齋老師的秘術,有禁書記載的知識——這目的明明就能更早獲得實現!那樣一來,夜夜也就……不用死得……那樣悲慘了呀……!」

  伊歐內菈發出哽咽聲,如年幼的小孩般號啕大哭。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大家、要這樣爭鬥……!?」

  ——將優秀的技術公開出來,就能使萬人受惠。

  當然,也會有人把它利用在壞事上。

  機巧沒有善惡之分,端看使用它的人。然而,將明知絕對會被用在壞事上的東西公開出來,難道不該稱為惡嗎?

  夏露想不出足以回答伊歐內菈的話語。她認為自己沒有那個資格。

  靠魔劍(Gram)立下功勳的貝琉家,可說是以鬥爭為糧的存在。創造出魔劍的龍王德瑞克也是種下鬥爭因子的人物。

  大概是聽到伊歐內菈的哭泣聲,伊凡從隔壁房間現身了。

  她緊緊抱住哭倒在地的伊歐內菈。夏露注意到伊凡那對不太會表現感情的雙眼在微微顫動,即使沒有流出眼淚,伊凡的內心也在痛哭。

  目睹少女們的悲泣,夏露這才總算有了現實感。

  (原來死的、是你呀……夜夜。)

  夜夜真的死了。

  以後再也聽不到她那些討人厭的話語了。

  (照你的個性……肯定直到最後都堅守住自己的志氣……保護了那傢伙吧?)

  每次只要碰到面,夜夜總是會頂撞夏露。

  總是會對夏露說些沒大沒小的討厭話。

  但此刻夏露腦中回想起的,淨是夜夜勇敢而美麗的笑臉。

  夏露擦拭沾濕自己臉頰的東西,可是不管怎麼擦都擦不乾。

  事到如今,她才明白。

  夜夜同樣也是自己決不希望失去的——

  自己的〈朋友〉呀。

  4

  在什麼也沒裝的水槽前,雷真茫然呆滯。

  腦袋某個角落的理性不斷告訴他,要『面對現實』。

  已經無法回頭了。然而,過去曾有過無數的選項。

  雷真總是靠自己的判斷在行動。但如果以前選擇了別的選項,或許就會抵達與現在不同的其他結果。

  「雷真也真是的,愣在那裡是怎麼了嘛?」

  總覺得自己剛到學院不久的時候,也有像這樣被問過。當時

  在那寒酸的龜宿舍房間中,雷真與夜夜每天一起生活。

  雷真抱著和那時候一樣的心情,小聲呢喃:

  「總覺得……感覺好奇妙啊。」

  「奇妙——嗎?」

  有種夜夜似乎歪了一下小腦袋的感覺。雷真不禁苦笑,接著說道:

  「我可是像靠著軍方關係潛入到學院中的假冒學生喔?在秀才雲集的皇家機巧學院中,這樣的我竟不知不覺間變成了周圍大家所敬重的魔術師。」

  雷真回想起在學院度過的時光。這半年來不顧一切奮力衝刺的每一天。

  「把一個個的強敵都打倒,也險勝洛基,成為名副其實的『倒數第二人』——甚至受到那個老哥的認同。」

  自嘲的乾笑聲不經意發出來。

  「這種事情也太誇張了吧。根本就是在作夢嘛。」

  「不,這才不是夢。夜夜從以前就知道了。」

  夜夜用由衷相信的爽朗聲音說道:

  「知道雷真總有一天會成為很厲害的人偶使!」

  「……可是!我卻……因為這樣!」

  難以壓抑激動情緒的雷真顫抖著聲音大吼:

  「失去了我最重要的東西啊……!」

  自己的這句話當場讓自己感到一陣肺腑之痛。

  事到如今雷真才明白,自己『最重要的東西』早已不是復仇了。

  對自己而言真正重要的存在。絕對無可取代的存在——

  (就是、夜夜啊……!)

  雷真忍不住一拳打在眼前的水槽上。但水槽沒有碎裂,碎裂的是自己甜美的幻想。搭檔的氣息以及教人懷念的聲音,都化為泡沫般消失了。

  雷真趕緊回頭,對一片黑暗大叫:

  「夜夜!別走!」

  為了留住夜夜的殘影,他在無人的大廳中不斷呼喚:

  「我的實力已經提升了!我遵守約定,成為能夠與你相配的魔術師了!現在的我可以做得更好!不需要弄壞你就能獲勝了!」

  雷真不斷回頭,在自己背後尋找搭檔的身影。

  明明可以感受到她留下的余香,卻找不到人影。無論轉向背後,或是看向身邊。

  即便如此,雷真依然沒有放棄,再度轉頭大叫:

  「我不會再犯那種讓自己差點喪命的失誤了!所以你別再跟我客氣!我的生命你要多少都儘管拿去!所以拜託……讓我從頭再來一次吧!」

  抱著由衷的心意,不斷懇求。

  「我這次絕對……會好好珍惜你的……!」

  一片寂靜接著刺激雷真的耳膜,讓他回過神來。

  大吼大叫之後,四周剩下的只有無聲。

  雷真愣在昏暗的大廳中,腦袋胡思亂想。

  ——自己究竟是在哪一步走錯了?

  雷真搞錯了復仇的對象。如果要這樣想,自己打從最開始就錯了。那麼在與天全的戰鬥中就不應該使用夜夜……不,從更早之前夜夜的狀況就很勉強了。無論是與洛基的戰鬥,或是與灰薔薇的戰鬥,都同樣很危險。

  那麼是在硝子打算捨棄三姊妹的那時候做錯了嗎?還是更早之前——在最初自己打算幫助夏露的那時候?若自己當時乖乖聽硝子的話,別插手管別人的麻煩事,只要專心參加夜會是不是就沒問題了?

  ……不知道。

  雷真找不出答案。可是又不想用一句『這是沒辦法的事情』做結論。

  自己寧願相信夜夜其實曾有過得救的機會。那樣一來就能認定如今的結果都是自己太愚蠢的緣故,只要輕蔑自己、憎恨自己、詛咒自己就行。

  (……可是那到頭來,也只是我自己想要獲得救贖而已啊。)

  雷真不禁嘲笑自己。自暴自棄的行為其實可以成為一種慰藉。這是這三年來,自己在苦痛之中充分體驗過的感覺。像這樣尋求精神上的慰藉,自己下次又打算要犧牲誰了?

  (『從頭、再來一次』……嗎。)

  確實,現在的自己能夠不弄壞夜夜。但那樣根本是搞錯順序了。

  是因為有夜夜,自己才能走到這一步。

  一直都是夜夜讓自己獲勝的……是夜夜在保護自己。

  既然如此,自己應該講的就不是像這樣的牢騷話。

  雷真擦拭掉淚水,抱著滿滿的無力感、後悔與感謝說道:

  抱歉。然後——

  謝謝你,我的搭檔。

  ◆

  「雷真!你快過來!」

  從背後忽然傳來聲音,讓雷真趕緊把哭腫的眼睛轉過去。

  「……夏露?」

  雷真的記憶模模糊糊,搞不清楚對方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自己究竟發愣了多久?放任直流的淚水都已乾了,臉頰皮膚刺痛。大概是表情實在很糟的關係,夏露將視線從雷真臉上微微別開。

  她讓自己不要看向雷真的臉,並開口說道:

  「我本來是想讓你靜一靜,但現在不是那種時候了。神性機巧誕生了!」

  夏露的表情十分緊張。看來她講的應該是事實吧。

  然而雷真卻無法做出任何反應。

  心中感受不到任何興趣。甚至覺得那種事情根本無關緊要。

  (事到如今……)

  真是諷刺。自己不惜仰賴神性機巧的力量也想要救活的搭檔,已經不在了。

  雷真露出敷衍的微笑,姑且點頭。

  「……這樣啊,那真是大事一件。」

  「教父大人把影像傳送過來了!你也快過來看!」

  「不,我……」

  「你在講什麼窩囊話嘛!」

  面對拖拖拉拉的雷真,夏露不耐煩地抓起他的手臂。

  「總之你過來看!看了就知道!」

  「……知道什麼啦?」

  「知道現在不是讓你頂著那張表情的時候!」

  雷真完全聽不懂意思。但夏露毫不在意,只顧拉著雷真往深處的房間走。雷真也沒精神甩開她,就這樣跟著夏露走出大廳。

  隔壁房間現在是當成撫子的病房。在桌前是眼睛哭腫的伊呂里,作業台旁是露出凝重表情望著水晶球的伊歐內菈。黑薔薇賽菲菈則是不見人影,附近也感受不到她的氣息。

  撫子睡得很安穩,呼吸也很平順,可見這場世紀大手術相當成功。雷真想起這些都是誰與誰的功勞,一度停下的淚水感覺又要涌了出來。

  於是他趕緊咬舌壓抑感傷的情緒,並靠近伊呂里。

  「……抱歉都把照顧的工作交給你。她的狀況如何?」

  「沒有什麼異狀,請不用擔心。我會付出一切保護她的。」

  「好,就拜託你了……小紫呢?」

  「哭累了,在睡覺。」

  「……這樣啊。」

  伊呂里始終沒有和雷真對上視線。雷真不禁感到難受,逃避似的把頭轉向夏露。於是夏露點點頭,將他帶到伊歐內菈身邊。注意到那兩人的伊歐內菈空出位子,讓雷真坐到水晶球前。

  水晶球中映出的景象,是牆壁大半破損的那座競技場。

  它依然飄浮在空中。雖然有月亮照耀著,不過某個存在綻放的光芒耀眼到完全不需要月光的程度。

  一具純白的自動人偶佇立在舞台上。

  ——不,那樣的表現方式並不適切。首先根本就無法確定那是一具人偶,而且要說純白其實也到處帶有其他顏色。

  但是在雷真眼中,那看起來就是『純白的自動人偶』。因為那存在本來應該是美艷的黑色才對。

  珍珠色的秀髮閃閃發亮,銀色的眼眸眺望大地盡頭。那神聖的身影看起來……

  「夜夜……!?」

  就是與雷真一路走來同甘共苦的搭檔。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