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卷 上 Chapter 10 尋找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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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去死,這妖魔!」

  灼熱的巨劍劃破黑暗,將眼前一張『巨大的臉』斜砍劈開。

  腦袋上半部沿著砍出的直線滑落,奇形怪物發出臨終的慘叫。

  緊接著又換成身軀如蜈蚣的女人從巨臉怪物背後襲來,絲毫不給人喘息的時間。

  細長的軀體上長有大量的手腳,外觀極為怪異。洛基不禁感到寒毛直豎的同時,重新握好巨劍,靠熱風操縱(Jet)將蜈蚣女一刀兩斷。

  (沒完沒了……!)

  異形怪物接二連三冒出。洛基雖然明白是浪費魔力,但就算放緩攻擊也沒有意義,要是不認真戰鬥只會讓自己被咬死。

  正當他忙著應付妖魔的時候,加姆犬們開始對著黑暗吠叫。

  「別吠!會增加敵人!」

  狗狗們被罵得顫了一下,但它們只對洛基瞥完一眼後,又繼續吠叫起來。不只如此,甚至還穿過怪物之間,準備沖向瘴氣中。

  洛基頓時啞然。他雖然也可以用強制支配(Force)阻止,但加姆犬的數量很多。如果靠強制支配壓制它們,對吉卜利勒的控制就會變得不完全。

  加姆們不斷吠叫著。然而洛基並沒有像姊姊那樣與它們心靈相通,實在搞不清楚它們想表達什麼。

  「我就叫你們別吠!搞不清楚狀況嗎!?」

  確實搞不清楚。加姆們似乎都無法死心的樣子,可憐兮兮地用鼻子叫了起來。那聲音聽起來就像它們想見到主人,讓洛基也不禁心頭一緊。

  (該死……我到底在幹什麼!)

  對一群狗束手無策,搞得在瘴氣濃霧中進退不得。被無限冒出的妖魔不斷煩擾,沒辦法好好搜索姊姊的下落。火大的情緒湧上腦袋,臉上不由得露出冷笑。

  (我為什麼要放任老姊亂來……!)

  芙蕾自己挺身擋在基內斯面前,幫忙爭取了讓大家可以轉移的機會。當時如果芙蕾沒那麼做,搞不好所有人都會全滅。然而,洛基還是無法原諒讓芙蕾那樣亂來的自己。

  究竟要讓姊姊遭遇多少次危機,自己才會變得聰明一點?

  (那時候我也可以代替老姊,自己跳出去啊……!)

  ——不,那是事到如今才說得出的話。在當時那瞬間,洛基腦中根本沒有一絲打算犧牲自己的念頭。

  洛基雖然無時無刻都把芙蕾的安全擺在第一思考事情,但芙蕾卻是基於更廣大的行動原理在做事。真正有在關注大局的人,搞不好其實是姊姊才對。

  那或許就是芙蕾的強處。但既然如此,就更不能夠讓姊姊在這種地方喪命了……

  從瘴氣中忽然浮現出姊姊的幻影。自己居然會懦弱到這種地步啦。洛基不禁感到自嘲——緊接著又瞪大眼睛。加姆們那樣吠叫不停的理由,該不會——

  洛基趕緊凝視眼前的黑暗。但一反他心中的期待,從黑暗中出現的人並不是姊姊。

  瘴氣左右退開,一名老婦接近過來。

  「真是個機靈的小鬼頭。虧你沒被吃掉,還一路跑到這麼深的地方來。」

  是紫薔薇的魔女——土門綺羅。她對周圍瞧也不瞧一眼……

  「你可是在幫協會跑腿——應該不是。咱沒看到你有其他夥伴。那麼是在找東西咩?是在尋找那個白色的姑娘唄。」

  「你把她帶到哪去了?」

  洛基尖銳詢問。魔女頓時對洛基的反應感到有趣,揚起嘴角。

  「這個咩,咱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

  「快說。否則我殺了你。」

  「可怕、可怕!」

  綺羅笑了出來,接著就像在思考什麼計策般停頓一下。

  「……如你這般的小鬼,拉攏為自己人似乎也不壞。你要不要從黑薔薇那兒轉投靠咱這邊來?」

  就跟當初服從於賽菲菈時的理論一樣,洛基這時也覺得那樣做〈可行〉。只要把姊姊搶回來,總會有反叛的機會。重點是要確保姊姊的安全。

  ——但一反腦中這樣的思考,洛基又再度冷笑。

  「我拒絕。」

  講完之後他才想到,這口氣簡直就像在模仿某個人。

  不過感覺並不差。洛基接著露出大膽無畏的微笑,用裝傻似的一句話回應:

  「很不巧,我老姊的性命被握在黑薔薇手中。要是我背叛她,反而會更危險。」

  這麼說並沒有騙人。然而真正促使洛基做出這項決定的理由並不是這點。

  眼前這魔女,是雷真的敵人。

  洛基不清楚理由,不明白內幕,也不知道雷真抱持的恩怨。

  但此人是雷真的敵人。只要有這理由就足夠了。

  綺羅的眉間頓時皺起深谷,可是很快又表情一變,露出諷刺的笑臉。

  「真是可憐呦。你居然相信你姊姊還活著咩?」

  ——這是挑釁。是因為勸誘被拒絕而在出氣。

  洛基即使這麼想,心中還是不禁一涼。

  此時此刻,綺羅不僅在能力上,就連心理上也比洛基優勢。她沒有放過洛基一時想要尋找退路的懦弱心情,立刻結印擺出召喚式神的動作。空間霎時軋軋作響,從遠處傳來地震般的感覺。

  真是驚人的魔性高漲。洛基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戰慄,忍不住呆站在原處。

  但在這點上,綺羅也是一樣。

  即使隔著濃妝也看得出她臉色發青,彈也似的把頭轉向競技場。看來就算是善於預測的魔女,也會遇上出乎預料的事態。

  (……怎麼回事?難道這異常氣息不是魔女搞的鬼……嗎?)

  洛基這直覺似乎是正確的。綺羅趕緊召喚出轉移用的式神,跳入異空間中。

  魔女逃走了。洛基明明因此脫險,卻感受到更加強烈的恐懼。

  (為什麼魔女要逃!難道……有什麼要來了嗎……!?)

  洛基把驚慌的加姆們拉回身旁,並探查地震發生的源頭。

  自己不應該繼續待在這裡,必須快點撤退才行。可是狗狗們完全不聽指揮。洛基只能一下扯尾巴,一下抓後腳,為了引導眾狗而忙手忙腳的時候,忽然察覺到一種強烈到彷佛會燒壞腦髓的〈預感〉。

  驚人的一道閃光撕開瘴氣大海,劃破天空。

  明明穿過的是遙遠上空,衝擊波卻如瀑布般襲來。

  洛基用念力抓住被刮飛的小型犬,硬是拉回身邊。在反撲的強風吹掃中,洛基看向閃光射過之處。

  瘴氣被吹散,大量砂土被颳起。發光粒子形成一條光帶,如極光般搖曳。彷佛末日般的破壞力——洛基之前也見過與其極為相似的光。

  是基內斯的〈魔炮〉。

  但這次的威力感覺比以前看過的更強。就連利維坦的吐息、西格蒙特的特大光束炮都會相形失色。

  洛基緩緩轉頭,仰望空中的競技場。

  (是從那裡……發射出來的嗎……?)

  第六感讓洛基察覺出敵人的真面目。雖然不願承認——但無論期望與否,那存在已經現身這個世界了。

  忽然,洛基眉間深處閃過某種危險的刺激。當他察覺那是因為『遭到瞄準』使本能發出的警告時,已經沒有脫逃手段了。

  巨大的魔力在遠方膨脹。洛基沒有自信可以靠魔防擋下這種攻擊,靠轉移魔術來不及,又不能對加姆們見死不救。就在本能理解到自己只有死路一條的瞬間,出乎預料的援手出現了。

  身體冷不防被什麼東西一把抓住。

  緊掐住洛基的,是個又白又巨大,如岩石般的東西。

  (指頭……骨骼!)

  洛基勉強只能理解到這邊。巨大的骨骼挖開土地,把加姆們全部抱起,連同洛基一起抓進地底。

  見到紅黑色的天空,洛基這才明白自己被拉進了異界。不知不覺間,巨大骸骨抱著洛基與加姆們緩緩降落到冥府的荒野上。

  與加姆們推推擠擠的同時,洛基趕緊尋找吉卜利勒。幸好,他的搭檔混在瓦礫之中,被勾在骸骨的手指上。

  他接著數起加姆的狗尾巴,就在確認全部都在而鬆了一口氣的時候……

  「不要給人添麻煩呀!這個爛人!」

  從頭頂上傳來叫罵的聲音。因為這人物實在出乎預料,讓洛基不禁眨眨眼睛。

  「……桃樂西?是你

  ?」

  在宛如一棟小屋般巨大的頭蓋骨上,坐著黑薔薇的孫女。桃樂西一邊揮動骷髏手杖,一邊像在找人出氣般嚷嚷怒罵:

  「我會不會太可憐了呀!?都是因為你們這對姊弟,害人家要東奔西跑,還差點被噁心的怪物殺掉……我絕對要詛咒你們!」

  「……被一個死靈師這樣講,可一點都不像玩笑話。」

  「誰在跟你開玩笑!說到底,這全都錯在你沒有把芙蕾盯好呀!」

  被對方戳到痛處,讓洛基當場閉嘴了。桃樂西則是因此得意忘形……

  「然後呢,芙蕾現在在哪?她的下落你總該有個底吧?」

  「……沒有。」

  「咦……!?」

  大概是如意算盤被推翻的關係,桃樂西接著露出快要哭出來的表情。

  「她依然行蹤不明嗎?拜託你用條狗煉把她綁起來養行不行!還有這群狗崽子也是!」

  「……我會考慮看看。」

  「呃……你沒問題吧?那麼溫順感覺很噁心好嗎……!」

  「彼此彼此。看來你完全被老姊感化了是吧?」

  「啥!?你在胡說八道什麼,這是工作啦,工作!還有你講話給我注意一點!你以為是誰救了你的性命!」

  「不就是黑薔薇嗎。」

  「是・我・幫・你叫來的!把・祖・母・大・人喔喔喔喔喔!」

  桃樂西的頭蓋骨忽然「軋軋」地發出恐怖的聲響。

  她被念力抓起,兩腳懸空。而她的祖母接著從她背後現身。

  「唉呀唉呀,真是怎麼教都教不會的丫頭……!」

  在賽菲菈釋放出的殺氣下,桃樂西與加姆們都渾身顫抖起來。

  眼前一片荒涼的大地,讓賽菲菈可愛的外表顯得很不真實,然而這點反而催生出具現實感的魄力,讓人感受到魔女強大無比的力量。

  洛基忍不住咂了下舌頭。看來自己真的是被這討厭的魔女救了一命。賽菲菈當場看出洛基那樣複雜的心境,咧嘴一笑:

  「真是沒教養的孩子。你那是面對恩人該有的眼神嗎?」

  「……我還以為你早已拋棄我們姊弟了。」

  洛基一副自己也看穿對方心境似的模樣,以冷笑回應。

  「我在夜會的舞台上落敗,應該已經沒有利用價值了吧?」

  「呵呵……那場比賽我有觀戰。你總不會是故意輸掉的吧?」

  「……愚蠢至極。不過假設真是如此,你要怎樣?殺了我嗎?」

  「怎麼可能。魔女可是很貪得無厭的。反正不管怎麼說,總要有個備份嘛。」

  「備份?」

  魔女只是笑一笑,沒多做說明。

  「哼……總之你暫時還沒有放走我的打算是吧。既然如此,就好好保護芙蕾的性命。否則,憑你可養不起我。」

  「那丫頭是束縛你的〈枷鎖〉。繼續這樣行蹤不明,我也很傷腦筋。」

  洛基內心不禁鬆了口氣。看來在找到芙蕾之前,這魔女暫時都還是自己人的樣子。

  (……真是丟臉,面對魔女的幫助居然如此高興。)

  不過要是沒有對方出手拯救,自己早就死了。而且洛基也沒有單獨一人搜索並救出姊姊的自信。

  即便要利用魔女,也必須把姊姊救出來才行。否則今後的人生恐怕會無法保持自我。

  要是沒有姊姊,自己根本不知道該為何而活。

  洛基不禁自嘲。果然是那個笨手笨腳的姊姊比較『堅強』。今天就算弟弟發生了什麼萬一,芙蕾想必也能很快就振作起來,走自己的路吧。

  「——話雖如此,以現況來看要搶回芙蕾並不容易呢。」

  賽菲菈這句話,讓洛基再次回過神來。

  「什麼意思?」

  「只要紫薔薇的異界繼續占據地表,我光是要打開轉移之門都會很麻煩。若是隨便連接地表讓那魔炮射進來,連冥府都會遭到破壞。可是如果時間耗得太久,芙蕾也將性命難保。」

  「你說過要是她沒攝取神酒,一天就會死對吧?」

  洛基慎重回想起以前賽菲菈對他威脅過的話語。

  「老姊適應了冥府,變得太過接近死者——你之前這麼說過。因此要在活人世界生活,就必須有利用忘川之水製造的靈藥。」

  要是沒有補充神酒,芙蕾就會變回死者,肉體漸漸腐爛。魔女是這麼說的。

  但黑薔薇卻一臉掃興地聳聳肩:

  「那是嚇唬你的。」

  「……什麼?」

  「其實神酒的效果,頂多只是能幫助芙蕾加快康復罷了。」

  「你說什麼?那麼,就算沒有神酒……!?」

  「也並非那個意思。芙蕾是大病初癒,倘若沒有神酒,身體很容易就會陷入衰竭。更何況你們這對姊弟的身體比一般人虛弱,若長時間暴露在瘴氣的強烈魔活性之中,無論如何都撐不住呀。」

  狀況絲毫不容樂觀。洛基心中燃起焦躁感。

  「那到底要怎麼做!」

  「首先必須要把紫薔薇殺掉,或是壓制住吧。如此一來就能探查芙蕾的下落,也可以靠我的轉移魔術輕鬆將她帶回來。」

  這條件極為困難。那個會發射魔炮的怪物,要對付起來太棘手了。

  魔女似乎也沒什麼好法子,嘆著氣小聲嘀咕:

  「看來對於神性機巧這個存在……我有點過於小覷了。」

  她的嘴角透露出宛如看開一切的感覺。

  「神性機巧是人類仿造自己創造出來的存在——也就是『下一代的人類』。不分東洋西洋,眾多的神話最後都是結束在『人類誕生』。人類的存在終結了創造出他們的神明的時代,將舊時代的眾神自地表上驅逐了。」

  「……你想表達什麼?」

  賽菲菈沉下她的長睫毛,有如一名預言者般嚴肅說道:

  「屬於我們的時代,或許在今晚就會終結——」

  她動動塗有口紅的雙唇,揚起一邊嘴角:

  「我的意思就是這樣喔?」

  桃樂西與加姆犬們搞不太清楚狀況地彼此互望。洛基不禁羨慕起他們腦袋單純,並抬頭仰望地獄的天空。

  2

  在禮堂中還有超過三百人。

  雖然一般民眾有大半都已被送往郊外避難,但學生們的撤離行動則是被延後了。不對,不只是延後撤離,他們甚至成為了寶貴的勞動力。

  目前失蹤者的搜索行動進入佳境。被留在市區的居民們以及在轉移魔術中被甩下的學生們都被救出,搜索隊的收容工作也漸漸結束。

  前一天晚上還很寒冷的這個場所,現在因為陸續被搬送進來的人們發出的體溫而變得有點悶熱。雖然說,狀況依然很『寒冷』就是。遭到破壞的外牆只有用木板勉強堵住,臨時性的處理讓人對耐久度實在無法放心。市區依舊被瘴氣濃霧封鎖,而且連那樣的威脅都誕生了。

  然而教父認為,希望並沒有完全被斷絕。

  雖說是形勢使然,不過現在這裡有眾多機巧學院的教授們。對於被瘴氣感染而嘔吐的人,他們都能很有效率地給予治療。

  (花柳齋剛好在場也是一件幸運的事情。而且——)

  現在又有另一個希望到達了。

  出入口的大門左右打開,傳來兩個一模一樣的聲音;

  「夏露回來啦!」

  「〈倒數第二名〉(Second Last)也騎在龍上!」

  帶著兩具負傷騎士人偶的雙胞胎少女如此報告。這騎士人偶乃德國制的機巧士兵,雖然是將整個人體當成材料製成的禁忌人偶,但在如今這個狀況下沒有一個人對此表示指責。能夠阻止瘴氣流入室內的他們,甚至反而相當受到重用。

  多虧和利維坦的那場戰鬥,雙胞胎對於控制氣流也變得很熟練。她們巧妙操作〈完全統制振動〉(Fragarach),以最少量的瘴氣污染將飛來的西格蒙特迎入屋內。

  伴隨巨大翅膀拍動的聲響,西格蒙特飛進禮堂中。

  霎時,學生們大聲歡呼起來。

  無論夏露或雷真,過去都曾在好幾

  次的危機中拯救了學院。對於學生們來說,他們就好像〈英雄〉一般,因此他們的歸來當場給了眾人勇氣——然而……

  當大家見到雷真頹廢的側臉,禮堂中頓時變得意氣消沉。

  有如地底陵墓般,帶有死亡陰影的寂靜。

  全身散發出憑自身意志殺害他人者特有的獨特氣息。帶在身邊的也只有雪月花之中的〈花〉,應該見到的搭檔卻不見蹤影。

  教父很清楚他究竟失去了誰,也大致可以推測出他知道了什麼真相。看來所謂的命運將最為殘酷的現實強加在他身上了。

  協會的魔術師們出面驅散騷動的學生們。雷真從西格蒙特身上跳下來後,便筆直朝教父面前走來。

  教父也從位子上起身,張開雙臂迎接雷真。

  「我等你好久了,背負紅翼的少年。」

  「你就是教父大人……沒錯吧?」

  雷真沒有被教父年幼的外觀欺騙,只透過身上魔力的質與量判斷出這點。這同時也顯示出雷真成長之後的實力。

  教父露出微笑,點頭肯定。

  「我一直希望有天能夠與你交談,但沒想到會是以這樣的形式。即便擁有預見的能力,這還是稍微出乎了我的預料。」

  「——抱歉。我該道的謝、該打的招呼等等開場白現在都讓我省了吧。我來到這裡只是想跟你確認一件事。」

  「請說。」

  「你讓我看到的畫面,那是真的吧?」

  教父沒有開口回應,而是用法杖敲了一下地板。

  禮堂天花板附近忽然出現一顆亮白色的光球,映出屋外的光景。雖然因為瘴氣讓視野不佳,但還是可以看到被颳倒的建築殘骸、在遠方翻騰的海面以及被刨出圓坑的大地,顯示出壓倒性的破壞所留下的爪痕。

  紅黑色的遠雷在天空交錯,可怕的地震聲響不斷傳來。

  方才只不過是削過地面的一擊,就超越了利維坦的威力,對都市造成重大的傷害。而且更糟糕的是,剛才那一擊簡直不像是對方的全力。

  對方的魔力總量才不只是這點程度而已。

  要是那敵人真有心要直接攻擊,恐怕輕易就能將這座島國撕裂。甚至能夠讓大地蒸發,讓地軸偏移。

  教父操作遠見的魔術,讓雷真看到造成這場破壞的元兇——『白色少女』。

  少女佇立於半毀的競技場斷崖,沐浴在月光下。銀白色的秀髮彈開瘴氣,肌膚有如陶瓷般白皙,就連雙眼都是銀色,是個全身以白色統一的存在。在瘴氣中擺盪、材質不明的衣裳同樣也是以白色為基礎——長長的前端部分看起來像袖子,而唯有那裡不知是刺繡還是塗印有一輪黃金色的月亮。

  在場的學生與教授們都驚訝地盯著畫面。

  沒錯——那身影看起來完全就是……月的少女型自動人偶,〈夜夜〉。

  教父抬頭看向雷真的眼睛,篤定說道:

  「這並不是我製造出的幻影,她實際存在於那裡。」

  「……剛才那誇張的炮擊,也是她射出的?」

  「沒有錯。」

  雷真深深呼吸,像是要讓自己鎮定下來般停頓片刻。

  接著,他問出一項決定性的疑問:

  「她就是……神性機巧嗎?」

  「你應該有確實感受到才對。你的才能已經完全開花了。」

  「這狀況就跟你的預見一樣……是吧?」

  「是的。這就是被我確定下來的未來。」

  「我們接下來會如何?」

  「我不知道。因為我沒有看接下來的狀況。」

  預見會使未來被確定,一旦觀察過之後未來就無法改變了。因此越是在危機狀況中就越應該慎重進行觀測。預言之所以會使用較模稜兩可的講法,也是為了儘可能擴大解釋範圍,以迴避悲劇。

  「神性機巧會誕生於艾德蒙國王身邊——我是如此預見,而狀況也確實變得如此。因此我更不能看到接下來的破滅。」

  「……我本來還以為,能看見未來是很厲害的魔術。」

  雷真露出交雜失望與同情似的眼神,小聲呢喃。

  「所謂的『指導者』還真是辛苦啊。」

  「不敢。」

  「但是、為什麼……會是那個外觀。那樣簡直就像……」

  這名少年在害怕自己虛渺的期望被打破。然而教父也不忍心讓他繼續抱著沒有意義的期待,於是搶先告知事實:

  「那並不是你的自動人偶。」

  雷真明明心中應該很清楚才對,卻還是露出難受的扭曲表情。

  「既然這樣,為什麼是那個外觀……!?」

  「我不清楚。或許是那存在自己選擇了那個外觀,認為那是適合〈下一代人類〉的長相,換言之就是當成一種機能。」

  「選擇?機能?拜託你講得讓我也知道啊!」

  「Spriggan Zeta-cycle。」

  就在雷真要激動起來時,教父說出了雷真過去聽過的辭彙。於是雷真立刻反應:

  「在愚者聖堂、做過的研究——」

  「沒錯,那是為了人工合成靈魂的魔術原理。以Alpha-cycle為基礎,通往Omega-cycle的真理路程。」

  雷真雖然感到困惑,但還是拚命嘗試理解單字的意義。

  「Alpha-cycle……是伊歐的研究。據說可以增幅魔力。」

  「是的。既然你是學院的學生,應該知道能量守恆定律吧?Alpha-cycle能夠無視於那項定律,無限擴大魔力——你知道為什麼可以辦到那種事情嗎?」

  「……不知道。」

  「對,不知道。就連埃里亞德教授本身也不知道。因為那是人類尚未抵達、關係到宇宙真理的東西。」

  教父等待雷真的理解力跟上後,又接著說道:

  「Zeta-cycle則和Alpha-cycle相反,是能夠無視於能量守恆定律,使魔力持續『消失』的機制。賢者德瑞克的滅元素也是根據其原理的皮毛之一。」

  「……讓東西消失跟合成靈魂之間,有什麼關聯?」

  「依我看,你現在已經耗掉了身上大半的魔力對吧?」

  雷真不禁愣了一下,但還是點頭回應。教父接著露出微笑……

  「不過只要休息一晚,就能使相當程度的魔力恢復。你不覺得這很神奇嗎?」

  「消失的東西恢復……原來如此……也就是說——」

  理解得真快。雷真似乎靠直覺明白了教父想講的東西。

  「我們的魔力其實『並沒有消失』……看起來像『消失』了,但其實『還在』……」

  「沒錯。透過睡眠,靈魂可以連結彼處,補充失去的部分。靈魂之中收納有必須花上好幾十年才能累積的龐大魔力——亦即〈生命力〉。就好像你的『搭檔』將魔力蓄積在其體內一樣。」

  「…………!」

  「將基內斯龐大的魔力藏到不屬於此處的別處,等累積到一個人的分量時,是不是就能產生出和我們一樣的〈生命〉或〈自我〉,也就是所謂的〈靈魂〉——這便是拉賽福的假說。」

  雷真頓時呆住。夏露、其他學生甚至連教授們也都目瞪口呆地聽著教父說的話。

  「那個『不屬於此處的別處』究竟是異次元、別的宇宙、靈界還是神界,目前還不清楚。不過那地方與我們〈人類〉相連接,是魔素的來源場所,安德羅基內斯所居住的世界。」

  「魔力的……世界……!」

  「一如拉賽福的假說,基內斯的確縮退成為了神性機巧。而基內斯恐怕就是在這塊土地上獲得了自己所缺少的兩項東西,也就是靈魂與肉體。透過這樣的〈道成肉身〉,使那存在得以固定在這個世界——」

  「所以說,為什麼那偏偏是夜夜的樣子!」

  雷真把話題拉回剛才的疑惑,激動詢問。聽眾們似乎也都抱著同樣的疑惑,等待教父回答。於是教父點點頭,揭開謎底似的說道:

  「基內斯擁有遠遠超越我們的魔力,靠一般物質不足以成為〈容器〉。伊邪那岐流的大式神會將憑依對象如何,你應該知道吧?」

  雷真點頭回應。這件事剛才就在日輪身上發生過。要是讓式王子降臨在自己身上,靠人類的肉體

  沒有辦法承受其魔性。

  「正因為如此,所以需要一個決不會損壞、不會腐朽的肉體。」

  雷真彷佛「啊」了一聲般張開雙唇。教父接著面露微笑,說出結論:

  「『其如無瑕之玉』——在我的預見中,神性機巧能夠承受任何的打擊、衝擊,是永久不滅的存在。」

  「……金剛力可不是萬能的。」

  「或許是那樣沒錯。但或許對於基內斯而言,那是值得模仿的對象。」

  「都是『或許』啊,教父大人。」

  「我也感到很抱歉。」

  「……開什麼玩笑。」

  雷真的聲音在發抖。無處宣洩的怒火不斷折磨他。當然,這憤怒的矛頭不應該對著教父,但這名教人同情的少年除此之外別無他法,而大吼起來:

  「開什麼玩笑!那麼她又是為什麼那樣胡搞!模仿夜夜的外觀,對白痴國王言聽計從,難道想把一切都消滅掉嗎!?」

  「你覺得真是那樣?」

  教父平靜回問。光是如此,雷真便恢復了冷靜。

  「那白痴國王……該不會……駕馭失敗了?」

  漆黑的眼眸中閃過知性的光彩。看得出這名少年的頭腦開始急速運轉了。

  「只是試射的可能性……也不是沒有。但下一發遲遲沒有射來也很奇怪。照那傢伙的個性應該輕易就會下令把這裡轟爛。也就是說……」

  「或許目前還在爭奪支配權吧……雖然又是『或許』就是了。」

  雷真不理會教父這句玩笑,立刻轉身。就在他準備順勢衝到街上的時候,被夏露抱住制止了。

  「笨蛋!你要去哪裡!?」

  「那還用說!我要去阻止他們!」

  「教父大人講的話你沒聽到嗎!?那種永久不滅的怪物,可不是莽莽撞撞衝過去就能對付的呀!你不要衝動!」

  「我沒有衝動!這事情總該有人出面干啊!」

  不,任誰來看都很清楚,雷真現在非常衝動。

  夏露堅持不放手,讓雷真焦躁起來。

  「讓開,夏露!我怎麼可以讓一個外表和夜夜一樣的傢伙成為人類的敵人!」

  「給我冷靜下來呀這個笨蛋!那只不過是外觀相似而已嘛!」

  夏露的聲音變得尖銳,像在哭泣般顫抖起來。

  「那種傢伙……根本不是夜夜呀……!」

  雷真彷佛當場被潑了一桶冷水,氣勢全失。

  沒錯——那不是夜夜。就好像伊歐內菈與伊凡的長相酷似一樣,只不過是模仿外觀罷了。兩者根本就是不同的存在,關係比雙胞胎還要遠。

  雷真放鬆全身力氣。夏露恐懼畏縮地抬起頭。

  「如果那個……只是外觀相似而已……」

  雷真臉上同樣也露出隨時都要哭出來似的表情。

  「所謂的神……究竟要愚弄人到什麼地步才甘心……!」

  傷心的眼眸搖曳著。虛弱顫抖的聲音透露出他現在的心情。

  在恢復寂靜的禮堂中,忽然又響起一名女性冷靜的聲音。

  「胡亂找人出氣結果把女孩子弄哭,是很丟臉的事情喔,小弟弟。」

  繼承花柳齋之名的人偶師帶著鮮血、鐵鏽與藥品的氣味走過來。她因為剛動完一場困難的手術,美麗的臉上儘是疲憊。

  「硝子小姐……」

  雷真不禁露出救助似的眼神,但立刻又意氣消沉,別開視線。

  硝子接著看向雷真背後的小紫。小紫也和雷真一樣把頭低下。

  ——這兩人都感到沒臉面對硝子。

  硝子默默走到雷真面前,舉起纖細的右手。

  雷真動也沒動。他已做好被摑掌的覺悟——不,甚至內心如此期望。

  帶著宛如殉教者的表情,準備接受硝子的巴掌。然而硝子的右手卻穿過雷真臉頰旁,繞到他的後腦杓。

  接著往自己的方向一拉,緊緊抱住雷真。

  發現自己被擁抱的雷真,表情頓時崩潰。

  「硝子小姐……我……!」

  「真是讓你受苦了。」

  雷真講不下去。感覺是在拚命忍耐著想要痛哭的衝動。

  總是天不怕地不怕,一直以來為所欲為的他,這時第一次在眾人面前表現出自己的懦弱。夏露以及其他學生們都像是見到什麼神聖的情景般,說不出話來。

  雷真任由硝子抱著自己,沉默了好一段時間後,才總算開口:

  「抱歉……」

  「等一切都結束之後,我們再互相道歉吧。」

  硝子輕撫雷真的頸部,讓他站直身子。

  「你讓伊呂里留在那邊?」

  「對……她現在和伊歐跟六連一起看護撫子……」

  「——是嗎。那麼現在先來思考這邊的事情吧。要好好想想接下來應該怎麼辦,怎麼做才是對的。我想這肯定就是活下來的人應盡的義務。」

  就好像聽從母親的叮嚀般,雷真乖乖點頭回應。

  教父看準時機,走向那兩人。

  「這次的事情,我們也不能繼續袖手旁觀了。」

  「我想也是。畢竟這次可是這顆星球的危機呀。」

  對於硝子這句玩笑,教父卻正面肯定:

  「你說得沒錯。那個攻擊力足以轟碎地殼。」

  在場所有人都動搖起來。但教父不以為意,嚇唬似的繼續說道:

  「這不是比喻。是從剛才那一擊——從那個〈魔炮〉的瞬間傳導率與消耗率計算出的結果。若對方以最大出力發射,將可直達行星中樞。」

  教父並沒有隨便煽動眾人恐懼的意思。然而像這樣把事實講出來後,就連教父本身都不禁感到戰慄了。聽到這些話的眾人們也都明顯臉色發青。

  「當然,其餘波也極為激烈,想必會讓這一帶地區都滾沸得像是原始行星那樣吧。只有精通轉移的魔術師得以倖存——但是在這顆行星上想必也找不到什麼安全的避難地了。」

  「那麼究竟該怎麼做才能活下去?你應該知道吧?」

  雖然教父很清楚大家都在期待回答,但其實就連他也不知道答案。

  不過應該會有什麼避免人類滅亡的手段才對。要不然包含魔書雷蒙蓋頓在內,幾項事物將會產生矛盾。話雖如此,對機巧都市的傷害究竟可以控制到什麼程度,有多少人能夠活下去等等,還是要取決於在場眾人的表現吧。

  歐洲會消失嗎?英國會沉沒嗎?還是說……?

  「……唯一能夠確定的是。」

  為了不讓聽眾們絕望,教父慎選言詞說道;

  「關鍵就在於要如何『不讓神性機巧產生那樣的念頭』吧。」

  「也就是說,別惹她生氣是嗎?」

  「讓對話成立的可能性或許也是有的。我們人類比不上神,而那個是接近於神的存在。照理來講,應該會擁有比我們更高的智慧才對。」

  緊繃的氣氛終於些微緩和下來。既然是擁有高度智慧的生命體,就不會無意義地胡亂虐殺才對……或許。

  「現在就讓我們先看清楚狀況吧。偵查鳥們還在持續觀測,而他們帶回來的情報正是拯救這個世界的關鍵。」

  拖延決斷的行為實在教人難受。然而有必要讓大家休養片刻也是事實。雖然現在的狀況讓人難以放鬆,不過教父還是決定暫時休息一段時間了。

  在他的指示下,魔術師們進入休息時間。雷真也離開人群準備朝走廊深處走去時,教父對他的背影溫和說道:

  「我有請人準備了餐食。你也稍微養精蓄銳一下吧。」

  「好……」

  對方的回答有氣無力,簡直有如行屍走肉。

  對於那樣憔悴、引人憐憫的背影,教父輕聲呢喃:

  「我過去一直都相信,你會是我預見中的那個孩子。」

  「我也……曾經那樣希望啊。」

  雷真的話語是過去式。其中帶有的含意與教父不太一樣,不過——

  現在應該不是討論那種事情的時候。

  於是教父什麼也沒說,目送少年的背影離開。

  接著不經意抬起頭,但透過天窗連一顆星星也看不到。

  瘴氣形成的黑

  暗又厚又深,讓人感覺黎明還久久不會到來。

  3

  在偵查隊回來之前,戰鬥參加人員被分配到的任務是補充魔力——換言之就是『休息』。

  市區的瘴氣雖然因為被神性機巧的魔炮轟散,一時有所緩和。但很快又恢復原狀,依舊有許多異形生物在街上橫行。雖然也多虧如此,讓英國軍的三個師團被擋在郊外,遲遲無法進入市區就是了。

  即便如此,還是難以預測綺羅何時會發動攻擊。禮堂中的氣氛持續緊張,同時也瀰漫著某種絕望。面對這樣前所未有的大災害,也或許是因為接連不斷的激戰,讓眾人的鬥志都漸漸畏縮了。

  雷真也同樣陷入了失意的深谷中。為了避免與他人接觸,他來到微寒的走廊角落,坐在外凸的窗緣上,眺望著不知何處的遠方。

  而夏露則是從遠處望著雷真那樣教人心疼的模樣。

  她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也沒有勇氣隨便安慰對方。西格蒙特也是一樣,只能用體諒的眼神望著那名少年。

  「夏露!」

  忽然被人叫喚名字,讓夏露嚇得抖了一下。回頭一看,是雙胞胎的魏茨澤克姊妹正小跑步接近過來。

  「你在做什麼~?」「這裡會不會冷?」

  即使在這樣的狀況下,她們兩人還是跟平常沒什麼改變。或許她們過去也經歷過什麼嚴厲的考驗吧。夏露莫名覺得她們很可靠,而跟著稍微恢復了笑臉。

  「是你們幫忙保護了禮堂的吧?你們有沒有見到威斯頓老師?」

  雙胞胎互相對看,歪了一下小腦袋。

  「史學部的老師?」「迷宮的魔王?」

  「是呀……那是那傢伙的、魔術老師。」

  夏露對雷真瞄了一眼。他蜷縮的背影看起來就像個老人,讓夏露又不禁把視線別開。

  「像這種時候,如果有威斯頓老師在就好了……我是這麼想的。」

  「是說,那傢伙呀……」「自動人偶壞掉了嗎?」

  直搗核心的詢問讓夏露差點哽咽起來,而趕緊摀住自己嘴巴。

  夏露一時說不出話來。光是從她這樣的反應,雙胞胎就大致理解的狀況。

  「這樣喔……原來那個〈到數第二名〉也是會沮喪呢。」

  「我還以為他很頑強無敵的說……」

  這對雙胞胎的想法,夏露也能理解。因為她自己過去也是這樣認為的。

  無論受到多大的傷害,遭遇多困難的逆境,雷真都能夠一臉輕鬆地振作起來——自己在不知不覺間有了這樣的篤定。

  然而那是錯的。雷真絕不是獨自一人在戰鬥。

  「……那傢伙想必是曾有過兩根脊柱支撐吧。」

  其中一根連雷真自己也很清楚。就是他的憤怒、憎恨、復仇心。

  而另外一根,是能夠時而讓他平靜,時而對他溫柔,堅強又柔和地支持著他的某人。

  夏露雖然沒有問得很詳細,不過雷真的復仇行動大概是以不如他所願的形式結束了。證據就是他的表情看起來沒有一絲喜悅。

  怨恨沒能獲得消解,反而只為他留下了無盡苦惱——想必是如此。

  正因為這樣,夏露才希望葛麗潔爾妲能夠在場。

  無論與血親的死別、喪失自動人偶甚至遭到師父背叛等等逆境,葛麗潔爾妲都克服過來了。她身為魔王、身為師父,或許可以扶持雷真也說不定。

  (為什麼都找不到呢……聽金柏莉老師說,威斯頓老師是為了阻撓敵人而留在戰場上……)

  最壞的想像閃過腦海,讓夏露趕緊甩甩頭。

  (不!不可能!不會有那種事!)

  夏露很清楚葛麗潔爾妲有多強悍。她不可能會死的。

  然而,人類的生死並無絕對。就連那個讓人以為是『無敵』的夜夜,如今也不在了。

  萬一葛麗潔爾妲已經喪命,究竟該由誰來支撐雷真?

  夏露不禁痛恨自己的無力。明明愈是在這種時候,自己才更應該幫助那個人。

  看到陷入沉默的夏露,雙胞胎互瞧一眼後,點點頭。

  「夏露呀——」「很喜歡倒數第二名對吧?」

  「咦!?等……呃……那個……你們沒頭沒腦的在說什麼嘛!」

  夏露的臉頰擅自發燙起來,一句辯解也講不出口。那副慌張的模樣實在騙不過人。

  如果是以前的夏露,即便如此或許還是會堅決否認吧。不過如今的她已經是個坦率的少女,至少不會在朋友面前死要面子了。

  於是夏露畏畏縮縮地、像是偷瞄似的看向那兩人。

  「會……會很奇怪嗎?」

  「也不難理解吧~?」「吧~?」

  雙胞胎意外表現出認同的態度,一點都沒有取笑夏露。

  「畢竟是他拯救了孤零零的〈暴龍〉(T-Rex)呀!」

  「對於拯救過自己的人,總會抱有某種特別的感情嘛。」

  雙胞胎的表情看起來好成熟。或許這兩人也擁有某位『拯救過自己的人』。

  夏露試著要想起這兩人追隨的人物是誰,雙胞胎則是抬頭看向那樣的夏露,異口同聲主張:

  『你說出來比較好喔!』

  「——咦?」

  「現在馬上!」「去說你喜歡他!」

  兩人合力把夏露的身體硬是轉向雷真。那人依然和剛才一樣,靜靜坐在走廊深處的窗邊。

  他的背影看起來虛弱無比,彷佛隨時都會消失般。

  對於那樣傷心的他,自己傳達了心意又能如何?夏露不禁這麼想著。

  會不會反而給對方造成負擔?甚至可能會惹對方生氣,罵說在這種時候講什麼鬼話。

  即便如此——『朋友的建議』依然確實打動了夏露的心。

  自己過去也曾經想過要傳達心意。總是希望對方能夠發現,甚至抱怨對方為何沒有察覺。那些每次都是夏露單方面的想法。

  但是現在不一樣。

  就算對方不接受心意也沒關係,沒有喜歡上自己也沒關係。自己只是想告訴對方。讓因為別離而受傷、挫折的他知道——

  我是站在你這邊的。

  夏露彷佛被吸引般踏出一步,接著又忽然想起什麼而握起那對雙胞胎的手。

  「我也很喜歡你們喔。因為當我孤單一人的時候,是你們拯救了我呀!」

  雙胞胎靦腆地笑了。眼神就像在對夏露說:『那是彼此彼此。』

  西格蒙特很識相地飛到雙胞胎肩上。於是在三人份的目送中,夏露朝雷真的方向走了過去。

  腳步好僵硬。總覺得每走一步心跳就會加快一節。

  但夏露不感到恐懼。而且感覺好像有誰在背後推著她前進。

  接近到伸手可及的距離後,夏露深呼吸,用一如往常的語氣搭話:

  「你呆在這種地方,身體會著涼喔。」

  「……是夏露啊。」

  雷真轉過頭,用黯淡無光的眼神望向夏露。已經學會天眼的他,居然在聽到夏露的聲音之前都沒注意到。那樣窩囊的樣子是不是讓夏露的心意萎縮了?其實並沒有。夏露發現對方的軟弱表現一點都沒有影響到自己的心意,不禁感到開心起來。

  「我可以坐在你旁邊嗎?」

  雷真一副毫無興趣地回了一聲「好」。於是夏露鼓起勇氣,坐到比平常更靠近一顆拳頭左右的距離。

  從雷真微髒的制服上飄來鐵鏽的氣味。

  ——是血的味道。仔細想想,他身上總是有這個味道。

  「你的制服好誇張。背後整個都裂開了。」

  「是啊……我想也是。」

  「脫下來吧。我幫你縫。雖然只是應急程度而已。」

  「呃……不用啦,反正……」

  很快又會破了。雷真或許是想這麼說,但夏露用笑臉封住了他的回應。

  「不要囉囉嗦嗦,給我就是了。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很擅長縫紉的喔。」

  夏露說著,從制服口袋拿出針線包給雷真看。雷真大概是連抵抗的精神都沒了,於是乖乖聽話,把上衣脫下來交給夏露。

  因為學院的男女制服都使用相同的布料,所以夏露手中都有備用的線與襯布。她非常熟練地決定好步驟後,便

  開始縫補起來。

  手上一邊工作的同時,她一邊假裝口氣輕鬆地問道:

  「你說什麼都要去跟那怪物打嗎?」

  「是啊。」

  雷真二話不說就回答了。看來就算變得虛弱,唯有在這點上他毫無迷惘的樣子。

  「……你認真的?這次的對手再怎麼說都沒法對付吧……你不覺得嗎?」

  夏露瞥向雷真滿是繃帶的身體,快嘴說道:

  「雖然我們一路來和魔女啦、基內斯啦、利維坦之類難以對付的怪物戰鬥過,但唯有這次是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呀。你應該也能感受到吧?明明距離這麼遠,連身影都沒見到,卻有種脖子被人掐住的感覺。」

  「這形容得可真妙……這是西格蒙特的口頭禪啊。」

  雷真笑了。笑得很乾,一點都不帶有感情。

  夏露忍不住感到難受而加重語氣:

  「這可不是說笑的時候!就連我的守護精靈都告訴我,這次的敵人是打不贏的呀。教父大人不是也講過,神性機巧甚至能破壞這顆星球嗎!」

  「但他也有說過,或許能夠對話。也說過他們不能再袖手旁觀。」

  「這麼說……是沒錯啦。可是!」

  「我們不能放著她不管。如果今後必須活在那怪物『心血來潮』的恐懼之中,對人類來說太困難了。」

  「自然災害都是這樣的。像山也好、海也好、風也好,都不曉得何時會對人類造成傷害嘛。只要我們不出手,或許對方也什麼事都不會做呀。」

  「既然這樣就更不用講了。」

  雷真打斷夏露的話,強硬說道:

  「我們必須要弄清楚對方究竟是不是能夠溝通的對象。」

  「……不要跟我講表面話。」

  雷真心中的想法根本不是那樣。他想要弄清楚的並不是對方『是否能夠溝通』,而是對方『究竟是不是夜夜』。

  他只是抱著幻想,覺得或許會在什麼契機之下——透過人類還不知道的魔術原理——讓夜夜又復活了也說不定。

  雷真只是想確認這點。而如果期待落空的時候,他恐怕就會……

  「你現在一心想要尋死。想要死了……一了百了。」

  「……怎麼可能啦。這可是搭檔為了我保護到今天的寶貴性命啊。」

  「就是因為那樣呀!為了人類、為了世界——你就是覺得只要能為了那種理由拋棄生命,夜夜肯定也會原諒你!」

  雷真的眼眸深處霎時燃起激烈的感情。

  夏露認為如果對方怒吼回應就好了。如果這樣能讓對方稍微提起精神也好。

  然而,雷真的激動情緒很快又冷卻,只露出一臉寂寞的微笑。

  「白~痴,我怎麼可能想自殺啦。」

  ——騙人。

  「我們一族可是超級頑強的。就算這座島沉了,我照樣會活給你看。」

  ——全都是騙人的。

  要是就這樣放他走,他肯定會真的喪命。幾乎等同於預知的確信讓夏露的胸口緊緊揪了起來。自己不想讓他死。自己不能接受那樣的結局。

  「……好,縫好了。」

  「哦,謝啦。」

  就在雷真伸手接過衣服時,夏露順勢握住了他的手。

  緊接著把臉靠近驚訝的雷真,近距離注視對方。

  兩人的額頭幾乎快要碰在一起。脈搏快得要命,心臟彷佛要爆炸了。

  雷真雖然感到奇怪,但似乎察覺到夏露想說什麼重要的事情。於是他沒有甩開夏露的手,而是靜靜等待。

  話語沒辦法順利講出口,讓夏露差點要失去勇氣。但是在這個姿勢下,如今也無法回頭了。就這麼默默對望之中,悸動不知不覺間變得不再痛苦,而是轉變為酸甜的舒服感。

  看在對方眼中,現在的自己究竟如何呢?希望可以看起來很可愛。夏露抱著這樣的期望,緩緩開口。

  「呃……我現在、要說一句你絕對不會答應的話。」

  「……什麼話?」

  「你不要尋死。」

  夏露認真懇求。雷真則是別開視線,打算逃避。

  但夏露更加接近那樣的雷真,進一步說道:

  「你肯定沒辦法戰鬥。與其要殺死那個存在,寧願自己死。你就是這種人。」

  「……不要擅自下結論。我……」

  「我知道。因為我一直以來都看著你呀。雖然或許比不上夜夜,但我一直都在你身邊,真的是每天都注視著你呀。」

  雷真似乎驚覺到夏露真正想要表達的話語。

  因為害怕他一秒後的反應,這次換成夏露想逃避了。但是映在對方眼中的『另一個自己』對夏露說著:不准逃。

  為了不讓自己逃跑,夏露的指尖把雷真的手握得更緊了。

  自己握著對方的手燙得教人害羞。那正是夏露滾燙的心意。

  是自從與這個人相識——被這個人拯救後——自己每一天醞釀、孵育的感情。是如果隨意講出口,絕對會被破壞粉碎,如玻璃工藝品般的感情。

  要將那樣的感情吐露出口,是相當需要勇氣的行為。然而自己想要表達這份心意的對象,在這地表、這世界、這星球上,唯有一個人。

  能夠將這樣的心意傳達給那個人,是何等幸福的事情呀。

  這樣的想法由衷生起時,夏露總算將自己的心意化為了話語。

  「我喜歡你唷,雷真。」

  雷真五官扭曲,露出彷佛在忍耐痛苦的表情。

  ——不是拒絕。他是快要哭出來了。

  「夏露……我……沒能保護好夜夜……」

  「可是你保護了我。保護了我們。」

  「我什麼……都沒能為她做到……!」

  「不要只數著自己沒做到的事情。」

  夏露溫柔細語,就像是在說給小孩子聽一樣。

  「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就能相信自己。在你的面前,我會想要努力到最後。光是在你身邊,我就能一點一點地慢慢接近我喜歡的自己。這些不是我的力量,是你給予我的力量。」

  夏露在腦中反覆自己講過的話,確認有沒有遺漏。

  ——根本不夠。夏露甚至想要花一整個晚上告訴對方自己的心意。

  然而,她也覺得如果要表示這份感情,其實只要一句話就足夠了。

  於是夏露對自己的話語感到滿足,說出結論:

  「雷真,我喜歡你。所以拜託你,不要去尋死。」

  這段告白聽在雷真心中,究竟有什麼感覺呢?

  他沉下眼皮,深深嘆一口氣後——露出微笑。

  「……『不管你選哪一個,都不會吃虧』原來是那個意思啊。」

  「咦?你在說什麼?」

  「沒什麼。只是你老爹……」

  雷真說到一半忽然閉嘴不再講下去,而是用率直的雙眼反過來注視夏露。

  夏露頓時心想,對方過去可曾用這樣的眼神看過自己?因戰鬥而荒廢的心彷佛湧出了甘美的幸福泉水。

  就在夏露心中小鹿亂撞時,這次換成雷真緊握起她的手。

  「如果和你結了婚——」

  「結結結結婚!?你在說什麼啦太急了啦!太快了啦!」

  「想必會很幸福吧。」

  「——」

  「老爹又賢明又寬容,還是個名士。即便是像我這樣的東洋人小混混,他肯定也會熱情歡迎吧。無論是安里、西格蒙特、你母親……家人每個都很溫柔……老婆又是個大美人,又賢慧,而且不知不覺間還變得脾氣溫和。」

  夏露回想起以前的自己,不禁感到有點丟臉。但現在知道了雷真是這樣看自己,讓她也感到開心。

  「更重要的是,對於我這種人……居然會那樣心儀……真的很幸福啊。看在旁人眼中,簡直是無上的幸福吧……」

  雷真一副難受地低下頭。對於他此刻感受到的心痛,夏露忍不住想要表示肯定。

  夏露心中並沒有怨恨的感情。她早就知道了。雷真絕不是那種為了選擇眼前的幸福而扭曲自己信念的男人。

  正因為是這樣的男人,自己才會喜歡上他的。

  因此他接下來要講出口

  的話,夏露也能毫無抵抗地聽進耳里。

  「……抱歉。我沒辦法回應你的心意。」

  「呵呵……我就知道!」

  夏露微笑說著。看到她那樣爽朗的表情,雷真變得一臉困惑。

  夏露接著露出淘氣的笑臉,故意用捉弄刁難的講法說道:

  「不過以前那個約定還有效吧?就是『儘管來拖累我也沒關係』的那個約定——你可要做好覺悟喔~?我今後也會繼續使勁拖累你的!」

  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明明被拒絕了,夏露卻感到放心。

  理由大概有兩點。一點是知道了對方果然是如自己所想的男人,另一點就是自己的心意並沒有受損。

  在傳達心意之前,夏露十分害怕。害怕告白之後會破壞兩人之間的關係。然而,現在即使被告知無法成為情人,夏露的心意依然沒有改變。而且只要夏露沒有離去,雷真也絕對不會捨棄夏露吧。

  (要是他一失去夜夜就選擇了我,反而很噁心呢。)

  如果變成那樣,自己就真的是『狐狸精』了。

  看著夏露嘻嘻笑的模樣,雷真原本死氣沉沉的眼睛頓時恢復精神。

  夏露還來不及感到驚訝,他就連表情都變了。接著一臉精悍地說道:

  「謝謝你,夏露。」

  「咦?」

  「多虧有你,讓我回想起自己是誰了。」

  好堅強的眼神。已經徹底變回夏露熟知的表情了。不,看起來甚至比以前更加凜然,沒有過去潛藏在深處如怨恨般的自暴自棄感。

  雷真帶著與其說是復活不如說是重生的表情,開口宣告:

  「我雖然是個笨蛋,不過是你迷上的笨蛋。是受女王陛下恩賜獨角獸徽章的名門——貝琉家的千金所迷上的男人。我從今後再也不會耍廢。我要成為一個厲害的男人,讓你一輩子都不會為了迷上我的事情感到丟臉。我在此對你,還有對你的自尊發誓。」

  雷真注視著夏露,說得斬釘截鐵。他的眼眸冷澈,充滿神秘的光彩。夏露忍不住感受到至今為止最強烈的悸動。

  臉紅到耳根的她伸手敲打雷真的肩膀。

  「你真的是個笨蛋!明明把女孩子甩了,卻又講那種像是求婚的話!」

  「才、才沒有帥到那種程度好嗎!」

  兩人互相「噗哧」一聲,大笑起來。夏露敲著雷真的肩膀,心中同時想著。

  (這個笨蛋,不是那樣吧。)

  再也不會耍廢——讓雷真做出這種覺悟的人,才不是我夏露。

  他會那樣期許自己,全都是為了比任何人都愛他,而他也深愛的那個人偶呀。

  「小紫,在嗎?」

  雷真對背後的走廊如此呼喚。什麼都沒有虛空忽然搖曳,小紫從中現身。夏露這才知道剛才那些話都被偷聽到,不禁湧起一股想要消失的衝動。

  就在她揮手拍打著空氣的時候,雷真自顧自地繼續說道:

  「我想借用小紫的力量。你有辦法戰鬥嗎?」

  「那是……可以啦。但你有什麼打算?」

  「那還用說,就是去阻止神性機巧。」

  和剛才完全相同的主張。然而雷真的樣子已經和剛才不一樣了。

  從他身上看不出自暴自棄的態度。見到他那樣的變化,夏露也總算恢復講話能力。

  「你想到什麼了嗎?該不會是阻止那個的手段吧!?」

  「沒錯。雖然是個不利至極的賭博,但我有勝算。」

  雷真露出諷刺的笑容。那樣一如他風格的表情,讓夏露有了確信。

  因為自己一直以來都在關注他所以知道,當他露出那樣的表情就是能夠獲勝的時候。

  「這需要大家的力量。在這裡所有人的力量。」

  雷真站起身子,轉向禮堂。

  「我先去跟教父大人談談看。夏露,麻煩你去把大家召集到禮堂來!」

  他停滯的時間又再度流動起來了。

  能夠親眼見證到這個瞬間,讓夏露感到無比自豪。

  4

  召集的聲音此起彼落,才短短五分鐘,戰鬥人員便聚集到禮堂來。

  包含協會幹部與教授等等,主力魔術師們齊聚一堂的場面十分壯觀。治療中的傷患被移動到別的房間或角落,避難民眾們則是被帶到修道士的宿舍。到最後,聖堂中央就只剩下魔術師和自動人偶了。

  氣溫變得比剛才更冷,對於渾身是傷的雷真來說相當難受。但是只要想到哥哥和夜夜,這點事情根本就不算什麼。

  自己絕對不會讓世界就此結束。一定要讓撫子見到明天的朝陽。

  或許是感受到雷真那樣的氣魄,教父睜大眼睛瞧向他。

  「看來你說想到策略是真的。在這樣絕望的狀況下,你還有翻盤的手段?」

  「絕望……是嗎。到剛才為止,我也是那樣認為。」

  「哦,意思是現在不同了?」

  「現在我反而覺得,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教父頓時露出天真無邪的天使微笑。

  「唉呀唉呀……和剛才的你簡直判若兩人啊。一個人在短短几分鐘內竟然會有如此大的改變,就算是通曉預見的我也想必無法預測吧。」

  他接著用頑皮的視線看向夏露。

  「貝琉家的公主,請問你究竟是用了什麼手段讓他振作起來的?」

  「咦!?沒、沒有呀!我什麼都沒做!」

  夏露滿臉通紅地否定,要是貿然捉弄她,這位少女搞不好會急得把整棟聖堂都轟掉。於是教父露出一臉若無其事的表情,彷佛什麼都沒發生過似的對雷真說道:

  「那麼,請把你得出的答案說來聽聽吧。」

  雷真點點頭,將手放到心臟上呼喚:

  「黑薔薇大人,過來吧。」

  他突然講出口的這句話,令禮堂中的氣氛霎時一變。

  大家一路走來與金、銀、灰、紫等薔薇接連激戰,對薔薇魔女的恐懼心可說是深入骨髓。學生們頓時臉色發青,教授們也紛紛傳出騷動。

  教父把法杖往地板一敲,讓眾人安靜下來——意思是同意讓魔女登場了。

  異樣的魔力充滿聖堂,震撼天花板。不久後石制的地板便裂開,照慣例颳起一陣熱風。

  隨著來自地獄的噴煙,巨大骸骨的手臂從地底伸出。坐在那手掌上的不用說,就是如白百合般惹人憐愛的冥府魔女。

  黑薔薇賽菲菈即使分給了雷真那麼多魔力,卻依然留有餘力。幾名學生當場被她散發出的壓迫感以及大骸骨的威容嚇到腳軟。

  就連身披黑斗篷的魔術師們,似乎都對魔女的力量感到震撼的樣子。

  正當大家都啞然無語之際,唯有教父用一如往常的溫和態度開口:

  「這不是阿卜拉克薩斯家的公主嗎?你看起來可一點都沒變。」

  「呵呵……要說裝年輕是彼此彼此吧,時老翁?」

  賽菲菈睥睨完在場的魔術師們,卻對所有人置之不理,直直看向雷真。

  「我本想著要是讓你跟魔女之間的關係曝光應該不太好,才刻意沒吭聲的。沒想到居然是你把我帶到結界內呀。」

  「抱歉。我只是覺得把你請過來會比較好說話。」

  「哎,也罷。正好我這邊也多了件麻煩事。」

  魔女彷佛在操弄看不見的細線般動起手指。伴隨她的動作,地面的裂縫中再度伸出另一隻大骸骨的手臂,而在手掌上可以看到表情嚴肅的洛基。

  他身旁還有損壞的吉卜利勒和十幾隻加姆犬。從洛基苦澀的表情以及芙蕾不在場的狀況推測,雷真也隱約察覺出發生了什麼事。

  「芙蕾——在白痴王那邊嗎?」

  「正在找。紫薔薇很可疑。」

  光是這段對話,兩人之間的想法便互通了。

  雷真不禁在內心咬起牙根。明明自己才剛說過『芙蕾的事情就交給我』的,居然一下子就……

  方才賽菲菈所說的『麻煩事』,簡而言之就是單靠她的力量也無法找出芙蕾,更沒有把她帶回來的手段。

  賽菲菈輕輕聳肩,故意讓協會的人也能聽見似的說道:

  「老實說,我這邊是一籌莫展。薔薇師團目前被我和紫薔薇瓜分為兩股勢力—

  —這樣講或許很好聽,但實際上等同覆滅。不過協會看來也陷入了可笑的窘境是吧?呵呵呵,愉快愉快!」

  一如嘴上所言,賽菲菈笑了起來。

  「被人稱為『死神』而備受恐懼的灰十字,如今卻被迫擠在這樣破舊的教會中,束手無策。大名鼎鼎的教授們也無計可施,輕易就從華爾普吉斯的學舍被趕出來——甚至連拉賽福都被人擊敗了是吧?」

  教父用曖昧的笑臉回應。對於那樣的沉默,賽菲菈用鼻子笑了一聲後,從什麼也沒有的虛空抽出一片燒焦的羊皮紙碎片。

  「我們就別互搞心機了吧?我手中的魔契約字據可是被燒盡了。這是我和拉賽福父女簽下的契約。」

  「哦?你承認連結那對父女的禁忌契約是出自你手筆?」

  「我承認呀,那又如何?」

  「……的確,現在並非追究禁咒是非的時候。」

  狀況十分緊迫。這點無論是教父或魔女都很清楚。

  賽菲菈嘆了口氣,語氣不耐地說道:

  「對方的戰力有紫薔薇及其手下們、狂王與英國軍、雷蒙蓋頓的魔神七具加上神性機巧。很棘手呀。」

  「你說得沒錯。若是平時的狀況,或許還有手段可取。但——」

  「在這片煩人的瘴氣之中,哪怕是灰十字的死神們想必也發揮不出什麼力量吧。」

  教父搖搖頭。賽菲菈也一副『沒轍了』似的聳聳肩膀。

  「對我來說,要在這裡跟紫薔薇硬碰硬可是敬謝不敏呢。」

  「不過公主,這位年輕人似乎反而認為這是個好機會喔。」

  眾人的目光再度聚集到雷真身上。黑薔薇充滿威嚴地看著雷真。

  「既然專程把我叫過來,想必你是有什麼神算吧?」

  「還真會給我提高難度呢……不過,我想應該能符合你的期待。」

  魔女、洛基、夏露、教授以及灰十字的魔術師們都瞪大了眼睛。

  雷真接著望向禮堂角落。那裡有位女性,即使聽著這邊的對話也始終沒停過手,不斷在為傷患進行治療。雷真對著那位女性說道:

  「硝子小姐,可以在這裡把『花柳齋造出了人類』的事情說出來嗎?」

  「——可以呀。」

  對方立刻回答,也不詢問理由。雷真切身體會到,硝子對於自己——對於害夜夜死亡的自己——究竟抱有多大的信賴。

  「當下時間寶貴對吧?關於我的事,由我自己來講會比較快。」

  硝子將治療工作交給教授接手,擦拭沾在手上的鮮血,並道出了自身的來歷:

  「從結論來說,我並非普通的人類。」

  過於突兀的發言,讓現場與其說是驚訝更顯動搖。

  「我是合成有機生命體(Homunculus)——以完全複製為目標所造出的存在。雖然講起來愚蠢至極,不過人稱花柳齋的一名人偶師曾試圖讓妻子復活。於是他掀開墳墓、挖出遺體,從毛髮與骨骼抽出活體情報……大概是這樣。」

  聖堂內一片譁然。即便是西洋的生物工學,都還沒有達到那樣的境界。那種行為真要說起來,還比較接近原始的舊式黑魔術。

  禮堂開始瀰漫一股險惡的氣氛。硝子臉上露出自嘲的表情,親口對灰十字說:

  「毋須我多提,此乃禁忌行為。要說是人渣的行為也可以。而我就是透過那種手段製造出來的恐怖怪物。」

  「不是那樣的,硝子小姐是人類——」

  硝子伸手制止雷真,並催促他回歸正題:

  「然後呢?知道這樣無趣的身世之謎又能如何?」

  「……有件事我一直覺得奇怪。」

  雷真看向並肩站在夏露背後的魏茨澤克姊妹。

  「就好比同卵雙胞胎出生後是兄弟姊妹那樣,即便擁有相同的外觀,到頭來也不會是同一個人。這種事情就連學識淺薄的我都知道。然而那個叫花柳齋的天才,卻堅信可以讓太太復活而做出了這種事。他究竟是根據什麼認為可行呢?」

  「……大概是想賭賭看吧。也或許是為了檢證而做的實驗。」

  硝子像是為了尋求答案般,邊思考邊說道:

  「假使能超越單純的類似、成為足以稱作同一的存在,便真的是同個存在——就是這樣的思維。魔術的老師們將這樣的魔術原理……」

  「稱為〈類感〉。」

  教父接在硝子之後補充說明。

  「就像用人偶代替活人陪葬,或是將野獸視為病魔屠殺,『比擬』的魔術便是以此為根據。膜拜偶像或者禁止那樣的崇拜行為,也是基於將類似外觀視為同一存在的思維。灰薔薇嘗試過的〈存在重疊〉應該也是從這裡發展出來的。」

  硝子點點頭,再度看向雷真。

  「如果根據這個原理,鏡子的靈魂會寄宿在鏡子的肉體中。只要能夠準備好『除了鏡子以外誰也不是』的肉體,她的靈魂就會擅自被吸引進來……理論上如此。我為了創造神性機巧所採用的方法,在根本原理上也不出此道。我就是期待著只要讓自動人偶的存在型態產生轉化,變成超越單純人偶的〈容器〉,接著就會自然而然成為神性機巧。」

  「哦!原來如此,利用轉化呀!」

  一旁忽然有別的聲音插進來,是女教授華倫泰交抱雙臂站在那裡。

  「那樣講起來是很合理,但有一點我不明白。那個雪月花雖然擁有高度的魔力親和性,終究還是人造物。以收納人類靈魂的〈容器〉來說,夏娃的心臟無論如何都太脆弱了。」

  「沒錯,所以我準備了特製的心臟。就是花柳齋親制的〈虛心臟〉。」

  硝子從懷中掏出一粒魔石,緊握在手心。接著再張開時,她手上便出現了一顆耀眼的光球。

  光球看起來沒有實體,像是單純把能量凝聚起來,帶有驚人的魔力。即使處於現在這樣的狀況中,教授們也因為好奇心而變了眼色。

  硝子看向他們,神色有幾分得意:

  「既然是學院的老師們,應該知道這個光是什麼吧?」

  「是將〈生命〉的魔術迴路具現化的東西……換句話說,那就是夏娃里的東西……!」

  學生們跟不上這段對談,但還是從華倫泰緊繃的聲音中理解了這件事代表多重大的意義。

  從這位性情粗獷的教授口中發出了率直的感嘆聲:

  「真是太令人驚訝了……這簡直就像不拿杯子就把啤酒裝起來一樣呀。」

  「哎,那點程度的技巧,既然是魔術老師應該輕易就能辦到吧。」

  被硝子指出在比喻上的不適切,讓華倫泰頓時露出被將了一軍的表情。

  硝子看著光球,懷念似的繼續說:

  「花柳齋在他的晚年,成功重現了夏娃心臟的原理……的樣子。隨後便創造出了這項秘法。如各位所見,這心臟是靠魔力維持這個形狀。即便是鐵製容器無法裝載的巨大魔力,它也能夠承受,因為人偶使給予的魔力可以直接利用在維持外形上。只不過……」

  相對地,這心臟有其壽命。因為需要無時無刻提供魔力,所以若不是禁忌人偶就無法使用,而且禁忌零件死亡便等同於心臟死亡。

  雷真沉下眼皮,忍受折磨自己的痛苦。

  華倫泰也在別的意義上感慨萬千地回應:

  「既然如此,或許那就是對方想模仿那個姑娘的真正理由吧。」

  從見識較廣的人開始,大家漸漸理解了教授這句話的含意。

  以神性機巧的〈容器〉來說,再沒有比夜夜更有魅力的範本了。因為夜夜早已超越了一般自動人偶的範疇,變得相當接近神性機巧。

  這下大家都有了做為前提的知識。於是雷真走到眾人面前,出聲總結:

  「硝子小姐,謝謝你,多虧你讓我更加確信。而在場的超一流魔術師們,應該也願意把我接下來要講的話至少當成是詐欺師在虛張聲勢,姑且一聽了吧。」

  「就讓我聽聽看好了,你究竟有什麼打算?」

  硝子這句詢問,也是在場眾人的心情。雷真閉上雙眼,緊咬了一下牙根。

  「線索其實有很多。硝子小姐這些話,愛麗絲說過的話,索涅奇卡親身示範過的現象,老哥留給我的技巧,以及——」

  他抓起制服胸襟,彷佛要撕破般緊握拳頭。

  「夜夜最後留下的話……!

  」

  ——自己並未後悔。此刻,沒有後悔。

  等到一切的希望都破滅之後,才真的要後悔。

  雷真接著昂然抬頭,對在場眾人說出自己的想法。

  那是有史以來人類從未自發性完成過、堪稱是『神之所為』的荒唐計畫。

  起初根本沒有人表示贊同,甚至只有少數人能夠理解其中的意圖。然而隨著雷真的說明,不解漸漸化為疑問,疑問又漸漸化為思慮。回過神時,現場氣氛已經逐漸轉向贊同了。

  教授們開始自顧自地討論起來,黑斗篷魔術師們也紛紛觀望教父的臉色。不知不覺間,大家心中湧起同樣的想法——值得賭賭看。

  這計畫在某種意義上相當合理。是循著魔術理論、有條有理的一項暴行。

  但是想當然,那對於『敵人』來說並不樂見——

  伴隨『轟!』一聲嚇人的聲響,外頭的結界被震撼了。

  「怎麼回事?」「結界在搖晃!」「是炮擊嗎!?」

  無論在物理上或是心理上,整座禮堂都開始動搖。『轟……轟……』的爆裂聲不斷持續,強烈的魔力波動在周圍湧出。

  抱有敵意的某種存在接連現身在近處,蜂擁而至——的感覺。

  雷真這股直覺,立刻被趕到現場的魔術師加以肯定。

  「教父,是襲擊!」

  禮堂內霎時一片戰慄。觀測神性機巧的偵查隊陸續帶回報告:

  「是成群的魔法生物!」「應該是伊邪那岐流的召喚獸!」

  影像透過魔術被投影在天花板附近。一如報告所言,原本在穢土各處徘徊的異形怪物們正紛紛湧向這座禮堂。

  估計數量少說也有一萬——如果將本來就位於附近一帶的也算進去,恐怕有五萬。然而問題不在數量上,畢竟對方想必可以不斷補充。

  敵人的前鋒已經嘗試要進入禮堂領地內。強力的結界燃燒它們的瘴氣,讓境界線上浮現出六角形的碎形紋路。

  華倫泰教授眯起眼睛瞪著影像,語氣痛恨地說道:

  「那個老婆婆是瘋了嗎……?她想攻陷這裡?那有什麼意義?神性機巧已經誕生,沒我們的事了吧?」

  「預見之子,對方這行動你怎麼看?」

  教父轉向雷真如此詢問。於是雷真稍作思考後……

  「……那個笨蛋國王雖然凡事亂來,但從不做沒有意義的事。只因為他會無視常識或良知等等因素,企圖以最短距離達成目標,所以才看起來像個笨蛋。」

  這般評價似乎讓魔術師們感到驚訝,使現場的動搖一瞬間靜止下來。

  「如果他已經支配了神性機巧,根本就不必借用老婆婆的力量,只需要親自狙擊這裡就行了。畢竟他應該巴不得想趕快試射個幾發才對。然而他沒有那麼做,就代表……」

  一片寂靜中,大家都看著雷真。雷真接著抬起頭,清楚說道:

  「他對神性機巧的控制失敗了。」

  此話一說出口,頓時便讓人覺得真是如此沒錯。雷真因此抱著確信……

  「所以他才會攻過來。那傢伙在警告我們『不准亂動』!」

  教父佩服似的點點頭,並催促雷真繼續說下去。

  「那麼,我們應當怎麼做?」

  「還用說嗎?當然是去搶神性機巧。現在這情況下,我們可以把她奪過來!」

  霎時,現場發出響亮的笑聲。

  在巨大骸骨的手掌上,黑薔薇大笑著。

  「呵呵呵!你這孩子果然教人愉快!」

  她接著用手掩口,露出妖艷的笑容。

  「在老人家們都一臉鬱悶地尋找『退路』的時候,你居然主張要去搶奪。這是何等痛快呀。但我討厭只有一張嘴的孩子喔?」

  賽菲菈警告似的如此說道。雷真則是笑著回應那樣的魔女:

  「好,你就睜大眼睛瞧我如何把神性機巧搶來吧。」

  他的語氣大膽無畏。確實連自己都覺得很痛快。

  無論是面露苦笑的洛基、眼眶濕潤的夏露、小紫甚至硝子,大家都希望看到這樣的雷真吧。他們眼神中燃燒著期待,如夏日艷陽般炙熱。就是這些目光給予雷真力量,讓他認為自己『能夠辦到』。

  受到雷真這份自信的影響,禮堂內原本委靡的士氣又再度高漲。

  這一晚,夜會落幕。

  相對地,反擊的狼煙升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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