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卷 下 Chapter 13 正圓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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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送西格蒙特飛離後,洛基魔力全開。

  吉卜利勒把綺羅召喚出來的式神一隻接一隻燒盡。動作較快而進入通道的眾鬼則似乎受到夏露迎擊,從洞口散出激烈光芒的同時,鬼巨大的身體被彈了回來。

  綺羅嘆一口氣,不是望向逃走的夏露,而是把視線看向洛基。

  「撤退時機抓得實在絕妙……真該叫咱孫女也學習學習。」

  「你就不用學嗎?」

  「呵呵……該逃的應該是你唄?」

  綺羅說著,單手結印。眾鬼忽然做出反應,殺向洛基。

  洛基立刻命令吉卜利勒構築出劍之結界。高速飛舞的利刃拖出發光的尾巴,燃燒空氣阻撓巨鬼,鬼的體表當場被燒灼,產生瘴氣煙幕。

  瘴氣裝甲被砍出傷痕,但是還不到貫穿的程度。反而是飛刃有如砸在牆上的泥球般陸續歪損,讓洛基不禁咂了一下舌頭。

  (這硬度也太誇張……對手的防禦也已經達到〈結界〉的境界了嗎……!)

  更棘手的是,鬼即使受傷也很快就能復原,而且不是只有一隻。

  其中一隻鬼從飛刃毀損造成的空隙闖進來。雖然速度快到肉眼難以跟上,但洛基的感官早已超越天眼,達到心眼的境界。

  他有掌握到狀況,然而能不能躲開又是另一回事。

  洛基還來不及轉過去,鬼的拳頭便揮了過來。那鐵拳甚至連魔防都能突破,沒道理要硬擋。洛基趕緊靠吉卜利勒操縱氣流,利用風壓使拳頭偏移方向。

  雖然藉此躲開了攻擊,但代價是讓衝擊波打中了飛船的側舷,船體因此出現裂縫,讓洛基不禁冒出冷汗。

  (要是讓這玩意被破壞,到這裡來的意義就沒了……!)

  這是為了突破瘴氣的魔術抗性,飛往空中競技場的工具。是讓雷真可以與神性機巧對峙的必要存在。

  如果有成功救出日輪,或許就能靠伊邪那岐流的轉移術替代……但就算如此,若沒有先把綺羅搞定也沒意義。

  「你在看哪兒呀。」

  「——!?」

  聲音從正後方近距離傳來,緊接著——

  「土蜘蛛,吃了他!」

  綺羅在轉移的同時完成召喚。瘴氣蜘蛛吐出絲線,纏住洛基的手腳,把他倒吊起來。就在洛基變得毫無防備的時候,眾鬼從四面八方逼近。

  洛基的本能放出魔力,注入他握在手中的長劍。

  革魯賓留下的鋼鐵闊劍燒斷蜘蛛絲,讓洛基重獲自由。洛基接著靠〈風之劍舞〉飛起,從群鬼中心逃了出來。

  眾鬼丟失目標,互相衝撞。衝擊波朝上下方擴散,把地板與天花板撞出放射狀的裂縫,要是沒及時閃避,恐怕就被撞得四分五裂了。

  洛基冒著冷汗的同時,感謝自己的兩位搭檔。但現在當然還不能鬆懈。腳下的地板早已變得一片黑,「噗滋噗滋」地發出聲音。

  不是被熱風操縱(Jet)燒焦的……是有式神埋伏在地上!

  「炸唄,極樂蝶。」

  在綺羅的一聲令下,地板引起了大爆炸。

  石板炸裂,碎片飛散,簡直有如炸開的霰彈。吉卜利勒的手臂被石塊撞得彎曲變形,一塊碎片也劃破洛基的側腹,留下一道絕不算淺的傷口。

  雖然不到內臟外露的程度——但如果放著不管還是會失血而死。洛基趕緊用念力代替繃帶,勉強壓住血管。

  眾鬼緊隨襲來,絲毫不給人喘息的機會。洛基只能忍著傷口,如走鋼索般驚險閃避或防禦。

  運用風之劍舞與熱風操縱偏開鬼的鐵拳,或是靠自己本身的動作迴避攻擊。不容許分毫差錯的魔力操作使大腦承受極大的負擔。

  意識漸漸不定。洛基趕緊靠毅力硬撐,只要思緒稍有模糊,瞬間就會喪命了!

  雖然洛基拚命讓注意力集中到極限,但是那個瞬間卻出乎預料地早早到來。

  (鬼的……數量不足?)

  就在洛基理解到那是自己追丟目標的瞬間,從頭頂上忽然感受到強烈的妖氣。

  巨大的身影逼近眼前。看來對方是往天花板蹬一腳俯衝下來的,巨鬼如樹幹般粗壯的手臂接著揮出輕易就能把洛基的頭蓋骨撕開的利爪。

  要被幹掉了。洛基這個直覺化為事實,然而——

  「…………?」

  洛基還以為是時間停止了。鬼的爪子明明有觸碰到頭皮,卻遲遲沒有感受到頭蓋骨碎裂的痛覺。

  取而代之地,透過鬼的手指傳來像是在顫抖的觸感。

  抓住洛基頭部的鬼,表情看似十分痛苦。

  對方似乎在猶豫。洛基直觀察覺出這所代表的意義——

  「老姊……嗎?」

  綺羅迅速把手腕一轉,讓鬼退到後方,接著有如惡作劇被發現的小孩子般咧嘴一笑。

  激動的情緒灼燒腦髓,讓洛基的視野染成一片紅。

  心中忍不住想大叫:這該死的魔女!

  姊姊就在那怪物的體內飽受折磨。被當成憑依,被當成魔力源,像物品一樣被對待。而自己即使知道了這件事,也什麼都做不到。

  眾鬼再度來襲,身受重傷的洛基已經沒辦法發揮像剛才那樣出神入化的技巧,再加上內心在意芙蕾的狀況,使他無法集中注意力。

  反應沒能趕上,讓吉卜利勒硬是吃了一記鐵拳。隨著「啪嘰」一聲恐怖的聲響,防禦的關鍵就這樣被撞飛到牆上。

  洛基因此變得毫無防備,當場遭到巨鬼衝撞。

  即使有魔力護牆保護,鬼的攻擊還是直達洛基體內。骨骼軋軋作響,肌纖維斷裂,衝擊力道撕破皮膚,身體就像被捏爛的柳丁般噴出鮮血。

  洛基的意識變得模糊。在一秒彷佛被拉長為十秒的感覺中,鬼的拳頭逼近眼前。只能夠眼睜睜望著這個景象的洛基,心中湧起一個念頭。

  ── 我不想死。

  連洛基都覺得這種怕死的想法一點都不像自己,但是他怎麼也不想死在這裡。自己絕不能放著姊姊現在這樣就離開人世。

  好希望有人來搭救。好希望有值得信賴的夥伴來伸出援手——!

  還真是自私的願望。明明一直以來都以孤傲自居,竟然如今才想依靠他人。但也許正是那份坦率,讓洛基的祈求發揮了效果。

  就在鬼的鐵拳擊碎洛基之前,亮白色的光芒忽然充斥視野。

  一道耀眼的閃光之後,當洛基回過神時,發現自己竟站在和剛才不同的位置。

  沾滿鮮血的肌膚上爆出電流火花。洛基過去也曾體驗過相同的現象,藉由變化為雷電的高速移動——是洛基還沒辦法施展的〈雷霆神器〉(Andalugia)高難度技巧。

  「看來我勉強那些人放我出來是有價值的。」

  那少年扶著洛基的肩膀,溫和說道:

  「我才剛抵達,就幫上你的忙啦。你傷口會痛嗎,洛基?」

  「……這是我第二次被這招魔術救了性命啊,阿斯拉。」

  洛基苦笑一下,抬頭看向『值得信賴的夥伴』。

  阿斯拉解除雷電化的魔術,用漆黑的雙眼低頭看著洛基。

  「很抱歉我擅自借用了你的自動人偶。畢竟剛才沒時間徵求你的同意。」

  「但也多虧如此讓我撿回了一條命。真沒想到我居然會有這麼一天,慶幸自己的人偶裝的是仿造迴路……」

  半毀的吉卜利勒身上還流動著殘餘的雷電。迴路的重新裝填似乎不完全,接觸不良的火花不斷爆出。

  即使如此,阿斯拉還是成功奪取了吉卜利勒的控制權,切換為雷霆神器的魔術迴路,施展出讓兩名魔術師化為雷電的魔術。這代表他光是看過洛基幾場戰鬥,就已經掌握了吉卜利勒的機關。

  這可說是和雷真在不同意義上教人驚訝的才能。排名第二,僅次於馬格努斯的強者稱號絕非誇大。

  綺羅見到出乎自己預料的新對手登場,立刻讓眾鬼暫時退下。

  她很慎重地在評估對手的實力。這判斷雖然正確,但其實狀況早已遠遠超出綺羅的想像。

  有如巨大長槍般的東西忽然貫穿牆壁,飛了進來。說是貫穿,但並不是藉由破壞,而是看起來像石頭牆壁自己退開,讓出了射擊線。

  當然,那速度極快。銳利的金屬塊把綺羅連同巨鬼一起撞到另一側的牆上。

  是讓人聯想到東方的龍,呈現巨蛇外觀的自動人偶。

  洛基知道這具人偶。

  「耶夢加得……!」

  石頭牆壁就像張大嘴巴似的打開,朝室內吐出兩名少女。變動石牆靠的是精靈術,而施術的人物同樣是洛基熟悉的臉孔。

  「是你啊,奧爾嘉……還有……」

  在撞飛綺羅的巨蛇頭上,一名少女優雅側坐。

  「你不是回國去了嗎,女帝?」

  「我到了倫敦又折回來啦。真是的,這座機巧都市似乎一點都不想讓我回國呢。」

  對方雖然嘴上抱怨,表情倒是精神洋溢。明明偷襲了魔女,卻一點都不畏怯,反而眼神閃閃發亮。那樣膽大的態度連洛基都不禁感到傻眼。

  「……你還是老樣子,像個戰鬥狂啊,〈女帝〉索涅奇卡。」

  不過那樣的性情現在讓人感到非常可靠。

  「女帝就姑且不說,但奧爾嘉是大病初癒吧?沒問題嗎?」

  「我也很想躺著休息呀。可是阿斯拉尚未獲得自由行動的許可,必須由我在旁監視才行。」

  「她只是拿這個當藉口想大鬧一場罷了。到頭來她也跟女帝是同類。」

  阿斯拉一臉輕鬆地如此說道,洛基頓時有種想笑的衝動。

  無論索涅奇卡還是奧爾嘉,身體狀況都不算萬全。索涅奇卡才剛被灰薔薇威脅過性命,而奧爾嘉也還沒從金薔薇的腐毒中復原。

  即便如此,她們還是趕來了。而且不只是這三人而已。

  隔著天花板可以聽到地面震動的聲響——是地表上的戰鬥聲。

  大量的魔術師們在掃蕩瘴氣魔物。不是在市區,而是學院校地內已經進入戰鬥狀態了。

  奧爾嘉看到洛基用眼神確認,於是點點頭。

  「沒錯,劍帝,我方已經攻進這裡了。包括我達令也是。」

  看來學生們一口氣展開攻勢,已成群進入學院。

  「哎呀哎呀,這些學生們也太有精神的啦。」

  深處的瓦礫推崩落,綺羅從底下爬了出來。雖然她似乎想展現自己一點都沒事的樣子,但洛基看到她臉上難看的表情,心中頓時燃起希望。

  這代表局勢已經逆轉到讓魔女會『覺得麻煩』的程度。

  要是錯過這機會,幸運女神便不會再眷顧了。於是洛基趕緊對夥伴們說道:

  「我有解決那些食人魔的方法。要不要聽我的?」

  索涅奇卡與奧爾嘉都露出一臉疑惑,不過阿斯拉倒是開心笑了起來。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是看到我才臨時想到的吧?」

  「沒錯。說實話,這方法對我來說太難了,必須交給熟練的傢伙來干。」

  「你我合作——但是可不保證魔活性不會幹涉。」

  「辦得到。我會配合你。只要是和你合作,就能辦得到。」

  對,辦得到。就在剛才,洛基確信了這點。

  阿斯拉有足夠的實力。只要洛基能夠配合——

  「你們兩個等一下!到底打算做什麼?」

  「不,這裡就交給他們吧。」

  奧爾嘉打斷索涅奇卡的話,立刻做出決定。

  「我們來製造破綻。索涅奇卡,或許你會不甘願,但還是拜託你幫個忙。」

  「不甘願?呵呵!我現在的心情可是變得更好了呢。」

  索涅奇卡把亮麗的秀髮撥到肩後,露出妖艷的笑容。

  「能夠受你拜託,這感覺也不賴呀!」

  兩位少女接著釋放魔力。奧爾嘉發動精靈術,讓強烈的光芒充斥室內。

  是光的精靈——在昏暗的空間中突如其來的強光,發揮出超乎預期的效果。眾鬼忍不住遮掩自己的臉,變得無法行動。正因為他們感官敏銳,正因為他們是棲息在黑暗瘴氣中的存在,所以更無法承受過度強烈的閃光。

  在這樣的障眼術中,索涅奇卡啟動了魔術迴路。因果性置換(Theorein)使得巨蛇縮短身軀,又再度伸長。延伸速度超越正常的物理現象,威力強大且難以反應。就跟頭先的奇襲一樣,眾鬼根本沒能做出什麼防禦動作便硬生生吃了這記攻擊,站在路徑上的鬼有如保齡球瓶似的接連倒下。

  這時雷霆神器已經將洛基化為一道閃電,朝敵方陣營射出。

  目標是綺羅身邊,以芙蕾為宿主的個體。

  ── 這可說是一場豪賭。萬一在衝撞的過程中,魔活性不協調造成雷電化解除,洛基就會被衝擊力道當場壓扁。

  然而瘴氣裝甲的防禦也並非絕對。魔活性不協調現象同樣對敵人造成影響,就在雷電命中的瞬間,瘴氣裝甲被打散,一如我方的計畫讓裝甲內部露了出來。

  趁著這一剎那的時機,洛基伸出化為雷電的雙臂,觸碰鬼的〈內部存在〉。

  阿斯拉再度施展魔術,使雷電化的洛基加速。閃電穿過巨鬼的身體,在快要撞破牆壁之前停了下來。

  考慮到閃電的速度,這一連串動作真的就是在『剎那間』發生的。待閃光消失,視力恢復的時候,周圍又變回了昏暗的地下室。

  又暗又冷,被瓦礫圍繞,瘴氣味道瀰漫的陰暗空間。

  但不知道為什麼,這樣的灰色世界,此刻卻看起來鮮艷無比。

  「嗚……」

  在洛基懷中,某個溫暖的物體發出微弱的聲音。

  肌膚被瘴氣燒灼,潰爛得就像是燙傷,又是像沾滿泥巴。

  模樣悽慘,但是——還活著。

  脈搏虛弱,但是——還活著。

  有如噴泉炸開地表湧現般,一股滾燙的感情盈滿洛基心中。

  姊姊還活著。光是這樣一件事,就讓洛基湧出無窮無盡的力量!

  內部被抽走、身體被貫穿的鬼就像泥土人偶般崩壞、消失了。

  綺羅見到術式被學生破解,不禁發出驚訝的聲音。

  「怎麼可能……!黃泉風的憑依……竟被解除了……!?」

  事實上這一點都不簡單。要破解這個術法只能靠〈驅除〉瘴氣,但鬼的表面不單有堅固的瘴氣裝甲覆蓋,瘴氣也深染在芙蕾體內。

  洛基沒有清除瘴氣的手段,因此只能夠把芙蕾也一起雷電化。

  雷電化與憑依之間產生魔活性不協調——結果就是只有芙蕾的肉體被化為雷電,跟著洛基飛到巨鬼體外。

  這方法只要稍有差錯,芙蕾搞不好就會被燒成焦炭,洛基也有可能因此衝撞喪命。如此高難度,怎麼想都不可能付諸實行的計畫,洛基和阿斯拉卻成功辦到了。

  若是以前,洛基決不會把姊姊的性命託付給他人,然而如今他選擇相信朋友,才得到了這樣的結果。而讓他產生這樣變化的人,就是不在現場的那傢伙——

  在洛基懷中,芙蕾呆滯地抬起臉蛋。

  「嗚……洛基……?」

  「你什麼都別說。」

  要是現在讓姊姊說了什麼多餘的話,自己恐怕就會馬上哭出來。

  但姊姊還是說了。被瘴氣燒灼的臉上露出愧歉的表情……

  「對不起……我又拖累了洛基……」

  「……你還真的是超乎我想像的笨蛋啊。」

  「嗚……」

  「你說拖累我?什麼蠢話。你還活著,在我眼前,光是這樣……」

  洛基抱著芙蕾的手臂注入力氣。源自與憤怒相距甚遠的另一種炙熱感情。

  「我就所向無敵了。」

  「——」

  「現在的我,誰也不會輸。」

  這句話絕不是洛基隨口說說而已。

  巨鬼的鐵拳從左右兩側揮來,卻被洛基用魔防架開。偏移方向的拳頭各自擊中後續而來的攻擊,造成了衝擊波。在隨之颳起的亂流中,洛基讓身體隨風擺盪,千鈞一髮之際躲開向他飛來的黑鳳蝶群。

  敵人攻擊不到他,甚至連個邊都碰不著。提升到極限的心眼能夠精準看穿鬼與式神們的行動,集中到極限的注意力足以讓洛基發揮出極致精密的魔力操控。

  此時此刻,洛基的實力毫無疑問達到了〈魔王〉的境界。

  他抱著芙蕾,釋放魔力施展強制支配(Force),奪取對式神的操控,讓鳳蝶衝撞巨鬼,引發大爆炸。天花板當場崩落,使得

  在地上的學生們不禁尖叫。

  就在爆炸威力破壞了鬼的裝甲、使內部外露的瞬間,洛基用〈心念〉呼喚阿斯拉。

  阿斯拉立刻回應朋友的呼喚,再度將洛基與芙蕾變化為雷電。

  電光一閃。穿過鬼的身體後重新化為實體的洛基,手上除了芙蕾之外,又拉出了另一名人物——是外表和藹可親的壯年教授,聖日耳曼。

  「……看來、我給你們添麻煩了?」

  聖日耳曼露出一臉尷尬的微笑。他似乎被吸走了大半的魔力,臉色非常疲憊,不過性命應該沒有大礙。

  學生們見到聖日耳曼平安獲救,當場士氣大振。

  「劍帝成功了!」

  「他找出對付食人魔的手段啦!」

  「大家支援他!以他為主軸!」

  眾人都不顧危險,紛紛跳入地下室中。透過意外有組織性的行動施展火球或石彈等等魔術挑釁巨鬼,將他們引誘到洛基正面。

  原本就善於指揮團體的阿斯拉立刻明白大家的意圖,再度讓洛基化為雷電。而洛基也沒辜負夥伴們的期望,從第三隻鬼體內又抽走了憑依。

  「嘖……討人厭的小鬼們!」

  綺羅撒出符咒,召喚新的式神。雖然行動依舊犀利,但是從她召喚時使用了符咒,以及依靠的不是鬼而是式神來看,明顯可以得知她的魔力正在衰減。

  這個事實更加鼓舞了在場的年輕人們。

  每當一道雷電閃過,就會有一隻鬼消失,同時也增加我方的戰力。如果是在穢土中,綺羅或許還可以創造新的鬼,然而現在瘴氣結界早已遭到破壞,沒過多久,原本充滿威脅的巨鬼便一隻也不剩了。

  「軍隊已經解決!只剩大將了!」

  奧爾嘉大聲指揮。面對眼前幾十名魔術師,綺羅卻露出目中無人的笑臉。

  「哼……汝等以為這樣就贏過咱了嗎?」

  她依然保有戰意。洛基為了保護夥伴們,挺身走到綺羅面前:

  「我是這麼認為啦。但現在早已不是講什麼輸贏的時候了。」

  「哦?那又是什麼時候?」

  洛基用下巴示意天空代替回答。從崩塌的天花板上空,傳來引人畏懼的死亡氣息。

  學生們就像忽然想起這件事情似的開始恐懼起來,洛基的背脊也寒毛直豎,抱在懷中的姊姊同樣瑟瑟發抖。想當然,綺羅應該也有感受到才對。

  神性機巧的恐怖——人類歷史搞不好會就此終結的現實。

  「我們要阻止那玩意。否則,人類的時代就結束了。」

  「哼,休想得逞。」

  「你是說哪邊休想得逞?」

  綺羅沒有回答,只留下若有深意的笑臉,下一秒便消失無蹤。

  ── 她似乎已在不知不覺間召喚出轉移的式神,面對如此乾脆的撤退行為,學生們反而提高警戒,氣氛緊張。

  等待幾秒,確認敵人沒有再度現身的跡象後,洛基將芙蕾放到地面上。

  「嗚……洛基……你沒事嗎?」

  「我沒事,至少比你好多了。」

  聲音自然而溫柔,連洛基都不敢相信是自己發出來的。

  被砍傷的腹部傳來劇痛,疲勞頓時湧現,但現在可沒時間休息。洛基把芙蕾託付給阿斯拉後,跳上被徹底弄髒的飛船。

  「阿斯拉,老姊就拜託你了。你們撤退到據點去,保護教授們的〈儀式〉吧。」

  「了解。你……要走了是吧。」

  「是啊。有人在等我,我可不想因為遲到被嘲諷。」

  洛基與阿斯拉相視一笑。接著對表情不安的芙蕾瞥了一眼後,轉身揚起半身披風,在心中呢喃:

  你乖乖和大家一起等著吧,我絕對會回來的——

  2

  兩把利刃交鋒,大氣從中心炸裂。

  伴隨如水花般濺散的金屬片,亮白色的氣流激烈飛竄。不同於單純的金屬相撞,暴力的風壓炸出火花,光芒四射。

  葛麗潔爾妲與雲雀,兩名高手持續交戰。

  肉眼看不見的一刀被同樣看不見的一劍彈開。石板出現大量龜裂,路面霎時如破裂的石英般化為細薄碎片。

  兩人都堪稱怪物,動作完全超乎常人,感官也超越了人類的境界。戰況精采絕倫,只可惜周圍連半個觀眾都沒有。

  葛麗潔爾妲心中忽然湧起一股笑意。能夠和如此等級的敵人交鋒的機會,一輩子都不知道能有幾次。而雲雀似乎也抱著同樣的心情,嘴角一揚後,又釋放出更加強烈的魄力。

  閃電般的一刀劈來。魔韌本來應該連完全統制振動的防禦都能砍斷才對,然而葛麗潔爾妲抓准絕佳的時機偏移盾牌,使敵人的攻擊往一旁滑開了。

  對手的側腹部因此變得毫無防備,葛麗潔爾妲反擊一劍——雲雀卻忽然往盾牌上一蹬,逃向空中同時又施展一記魔韌還以顏色。

  這次換成葛麗潔爾妲看穿了對手的行動,同樣使出魔韌從正面抵消攻擊。

  現場因此產生足以匹敵火藥爆炸的衝擊波,吹散瀰漫的瘴氣。兩人的身影乍現在朦朧的月光中。

  時間的流動速度變緩,使一切景象夢幻而美麗。

  雙方都在著地之後立刻往前衝刺。對手以兩倍的速度接近眼前,同時揮刀,就像事先講好似的讓利刃互撞相抵。

  力量彼此抗衡。剛才速度那樣快的兩人都忽然停止下來了。

  這狀況下要是冒然退後,就會被對手瞬間逼近,當場砍死。然而如果往前硬推,對手也會忽然退下讓推動的力道撲空,使我方姿勢不穩的同時被一刀斬死。

  相同的狀況至今已不知經歷過多少次了。兩人都全神貫注,互相試探對手的呼吸。畫面乍看之下很平靜,但實際上正進行著激烈的心理攻防。這時,葛麗潔爾妲笑著說道:

  「不管跟你交手幾次我都只會有同樣的感想呀——『這個怪物』。」

  「這句話我也不知講過幾次了——『那是彼此彼此』。」

  「呵呵……雖然教人不愉快,但你說得沒錯。」

  「唉呦,我現在倒是心情很愉快喔。」

  雲雀眼中映出如刀刃般冰寒的神情,臉上浮現冷酷的笑容。

  「無論是能與這等高手交鋒的機會,還是最後等待的死亡,都甘美無比啊。」

  「哼……你這傢伙已經不是人類了。」

  那是為劍痴迷的殺戮者特有的眼神。無論在什麼戰場上,都會有幾個這樣的人。不是為了目的而戰鬥,而是渴望戰鬥本身的人——

  「你究竟是什麼?惡魔的孩子嗎?」

  「……或許吧。我想我應該是把身為人類的心不知遺忘在什麼地方了,要不然,我也不可能笑著砍人啊。」

  「……這麼說也有道理。」

  葛麗潔爾妲露出自嘲的表情。自己想必也跟眼前這個敵人是一樣的。

  雖然沒有期望過流血殺戮,但確實曾經抱有渴望力量的心情。

  只要處在像學院這樣的場所——然後自己比其他人優秀的話——會希望證明自己價值也是很自然的心態。

  對勝利的渴望。名為『優越感』的快感。讓他人屈服的喜悅。這些確實可說是一種麻藥,而就在貪婪追求那種麻藥的過程中,自己不知不覺便獲得了魔王的稱號……要這樣講也沒有錯。

  「在戰亂的時代,像我這樣的劍客想必到處都是吧。」

  雲雀這句突如其來的發言,讓葛麗潔爾妲不禁皺起眉頭。這傢伙到底在講什麼?

  毫不鬆懈地讓刀劍互抵的同時,葛麗潔爾妲試著翻找自己的知識。在雷真出生的國家,過去也曾有一段群雄割據的戰國時代。而在火炮成為主流之前,戰場上的主角應該就是刀劍。

  雲雀一邊架著刀,一邊平淡說道:

  「那是透過和魔術師們完全不同的方式,抵達了相同真理的戰士們。那樣的技術會在德川家三百年間勢漸衰微的原因,我如今才總算明白了。」

  「是因為沒能發展為〈學問〉吧?」

  因為沒有像魔術這樣統整為一個體系。即使在西洋世界,從前的大魔術師們也有因為不願把自己發現的奧義公開,最後導致衰微的歷史。

  但云雀微微揚起嘴角,左右搖頭。

  「或許那也是原因之一,但真正決定性的因素是缺少了某樣東西

  。」

  「〈死〉——嗎。」

  雲雀頓時一副『正是如此』似的,讓眼眸綻放出妖媚的光彩。

  「沒錯,在太平治世中就是缺乏那項要素。超越人類的力量唯有在死亡之中才得以綻放。雷真需要的東西就是死線,當他獻身於死神,變得能夠輕易下定殺死我的決心之時,他的力量才會超越我——一切都如我所料啊。」

  雲雀開心地笑著。看到那樣的笑臉,葛麗潔爾妲心中得到一項確信。

  剛才葛麗潔爾妲對雷真說過,除了刀劍以外,已經沒有其他手段可以阻止這男人。

  那在某方面來講是事實,然而並不充分。

  不只是無法阻止而已,這男人甚至還渴望『被對方阻止』。

  「……很可惜呀,武士。你的願望是無法實現的。」

  「我的願望……?什麼願望?」

  「你不可能追上那個笨徒弟。那傢伙有他自己的使命,我不會讓人妨礙徒弟的風光舞台。更何況,一個會在戰場上哀求對手的男人是不可能贏過我的!」

  葛麗潔爾妲瞬間往前踏出半步。不是靠完全統制振動,而是很基礎的剛體技巧。然而熟知人體迷宮的魔王所使出的剛體卻反而漂亮地瞞過了高手的心眼。

  與此同時,葛麗潔爾妲的魔力線伸入雲雀體內。

  對雲雀來說,刀劍互抵的狀況可說是決定性的失敗。在幾乎等於互相接觸的這個距離下,他根本難以應付葛麗潔爾妲卓越的魔力操控。

  雲雀的魔力循環系統頓時被干擾,讓臂力減弱。結果就在什麼抵抗都做不到的狀況下,讓葛麗潔爾妲往自己的方向又踏出一步。

  腳下的地面當場碎裂,砂礫往上濺起,反作用力讓雲雀的身體浮了起來。不是魔術師的雲雀在虛空中根本沒有行動的手段,但相對地葛麗潔爾妲則是有完全統制振動的自動人偶。

  雙方都浮在空中的同時,葛麗潔爾妲高舉起蒂甘瑪……

  「絲蒂瑪!」

  並且對雲雀背後的另一具機械天使大聲呼喚。

  所剩無幾的裙狀裝甲立刻飛出,襲向雲雀。手腕、腳踝、手臂與腿部——利刃精準割斷雲雀的肌腱,轉眼間就讓他失去了戰鬥能力。

  所謂死斗,分出勝負的瞬間往往乾脆得教人意外。

  葛麗潔爾妲緊接著把攻擊主力的蒂甘瑪砍向因為衝擊而姿勢不穩的雲雀。

  雲雀雖然勉強用軍刀擋下,但軍刀也同時輕易斷裂了。伴隨衝擊的力道,雲雀整個人被撞向後方。

  最後與瓦礫一起撞在石板路面上,變得動也不動——不對,是無法動彈。肌腱一旦被砍斷,即便是劍鬼也無從再戰鬥了。

  雲雀就像壞掉的人偶般癱在血泊中。

  「哎呀……是我輸了嗎。」

  他彷佛事不關己似的態度輕鬆,並冷笑說道:

  「真不愧是魔王大人,居然在那種姿勢下還能硬拚。」

  「……沒什麼好驚訝的,那在魔術師之間的戰鬥中也是常有的事。底牌全露的傢伙就只有輕易落敗的份,你和我交手過太多次了。」

  雲雀的招式就在精通劍術的延長線上。與擅長魔術的葛麗潔爾妲相較之下,戰術的變化幅度較窄。因此交手次數越多,對葛麗潔爾妲就越有利。

  當然,雲雀的實力也沒弱到光是被對手得知底牌就會輕易落敗的程度。葛麗潔爾妲之所以能夠獲勝,應該也是基於另一個理由。

  雖然要把這點說出口很令人不爽,但不承認同樣也讓人不快。於是葛麗潔爾妲開口:

  「你這懦夫。在最後的最後,你出招卻不夠狠。」

  「……我很認真的。那是在人生中最認真的一招了。」

  「但是,你心中卻希望自己被砍。」

  葛麗潔爾妲輕撫自己的腹部。

  在被切斷的上衣底下,血液已經凝為傷痂。這裡被砍的當時,如果雲雀出招再快個一剎那,完全統制振動就來不及了。

  「你在和我交手的同時,心中卻帶有雜念。你關注的對象不是我,而是在我背後的那傢伙。」

  「怎麼可能。那種餘力我可——」

  「因為被雷真砍死就是你心中的『期望』。」

  「…………」

  雲雀閉上了嘴巴。雖然看似乾脆,其實很不甘願。

  葛麗潔爾妲不禁苦笑,接著說道:

  「我自從懂事的時候,就已經身在戰爭之中了。」

  「……咦?」

  「我父親、叔叔全都是喪命於戰場。就連母國對我而言都是敵人。」

  「你……這麼突然地在講些什麼?」

  「別急,聽我說。我雖然這副德行,好歹也是個貴族,是生於威斯頓男爵家的千金,這代表我生來就背負著血緣的宿命。雖然獲得魔性的才華,但代價就是必須生於自己所不期望的戰爭之中。當我長大懂事時,我已經聞慣了死亡的氣味。」

  雲雀雖然感到奇怪,但沒有再插嘴。

  葛麗潔爾妲就這樣自顧自地說起自己的經歷。

  前任國王與銀薔薇為了得到〈阿里阿德涅之線〉而不斷攻擊的事;在不被人稱為戰爭的戰爭中,親人陸續喪命的事;為了打破這樣的困境,自己決定挑戰魔王寶座的事;後來才明白那麼做根本沒什麼意義的事。

  講著講著,內容來到今年的夏天。在魔王雷克南的逼迫下,自己疼愛的自動人偶——當時可說是自己唯一的家人也被奪走的事。即使到了那樣的地步,她依然只能為自己的無力嘆息的事。

  不過——雷真卻挺身主張要為她報仇。

  「那時候雖然沒能打倒雷克南,但那傢伙確實激勵了我。也因為這樣,我現在才能站在這裡。代替徒弟站在你的眼前。」

  葛麗潔爾妲很自然地露出微笑,抱著爽朗的心情續道:

  「那就是我強大的理由。雖然我在他面前總是一副很了不起似的擺出師父的架勢,但其實我也只懂得戰鬥而已。如果論人格,那徒弟可比我成熟多啦。」

  雲雀什麼也沒說,默默看著自己流出的鮮血。

  等到對方理解自己所說的話之後,葛麗潔爾妲引誘對方開口似的提問:

  「你呢?你又是為什麼能夠練得那身好功夫?」

  ── 這些個人經歷都是葛麗潔爾妲自顧自提起的,雲雀沒有義務要跟著坦承。

  然而,葛麗潔爾妲表現出的心意絕沒有白費。

  「我是……自願墮入修羅道的。」

  雲雀安靜得有如緩緩滴落的血液,用沙啞的嗓音編織出話語:

  「我出生於維新之後——內戰已經結束許久的時代。那是血腥戰亂已經終結、準備迎接新世界的輝煌時代。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我卻被當時已經落伍的——劍術這種東西深深吸引。」

  美麗的臉上浮現自嘲的笑容。雲雀接著凝視自己沾滿鮮血的手……

  「其實我光是磨練技術就已經非常滿足了。然而諷刺的是,劍術修練到某個境界時,就會變得蠱惑人心。」

  「——死斗、嗎。」

  雲雀點點頭,露出空虛的笑臉。

  「若不與他人比試,便無法估測自己的強度。我只要聽聞何處有什麼強者,便會不管三七二十一前往挑戰——回過神時,我所做的事情已經變得像地痞流氓一樣了。說是保鏢或許會比較好聽吧。」

  「如果是護衛,那也算相當傑出的工作。」

  葛麗潔爾妲這句話出於真心,然而雲雀所說的『保鏢』似乎並非那麼一回事。他神情莫名落寞地將視線望向遠方。

  「那根本是如野獸一般的生活。而野獸最後能夠抵達的終點只有兩個:要不就是成為最強的存在,要不就是被最強的存在收養……我的情況則是後者。」

  「……原來如此,你被所謂的伊邪那岐流收養了。」

  「沒錯。然後我便成為了雷真的監視人……」

  原來是這麼回事。這男人的飼主並非日本軍,而是伊邪那岐一族。

  在雷真年幼時融入他的日常之中,暗地裡進行監視。若狀況需要,也能出手攻擊赤羽一族的密探。

  但如果是這樣,另一項重大疑惑便讓葛麗潔爾妲感到不解。

  「既然如此,你應該只是個表面上的師範吧。那又為什麼要鍛鍊他真正的技術?」

  葛麗潔

  爾妲盯著對方的雙眼,認真詢問。

  「如果你只是教他揮揮木刀,他也不會獲得如今這般力量。就是你這個師父,為年幼的那傢伙奠定了魔術的基礎。」

  「我只是個劍客。什麼魔術,我才沒那想法……」

  雲雀說到一半,又住嘴了。

  他自己也很清楚,即使沒有傳授魔術的意圖也是一樣。不管怎麼說,雲雀確實認真鍛鍊了雷真,不只是教他耍耍劍而已。

  雲雀搖搖頭,自問自答似的小聲呢喃:

  「我自己也不是很明白。或許因為是第一個徒弟,不禁對他產生了感情吧。」

  葛麗潔爾妲也覺得這是很有可能的事。畢竟她自己也對雷真懷有類似的感情。

  停頓一下後,雲雀「但是……」地接著說道:

  「有一天,某位人物忽然來找我。對這樣的我……這樣骯髒又沾染血腥味的可疑男人……端正地跪下膝蓋,說出『兒子就拜託你了』這樣的話。」

  葛麗潔爾妲不禁瞠目結舌。在這世上會稱呼雷真為兒子的人,只有一個。

  雲雀宛如懷念久遠的過去般,輕輕眯起眼睛。

  「對方應該早就看穿了我的真面目。明明看穿,卻還是對我這麼說。而他那句話……就好似火種一般,在我心中延燒開來。不知不覺間……讓我把雷真視為是自己真正的徒弟了。」

  浮現死狀的臉上,如花朵綻放出微笑。

  「然而這一切……也將就此結束了吧。」

  「……沒錯。你的虛無太危險了。要是放著不管,總有一天會殺了我的徒弟。更何況你還玩弄了我的純情,光是這樣就足夠讓我報復你了。」

  葛麗潔爾妲一口氣說到這邊後,高高舉起劍型的蒂甘瑪。

  「我最後再問一次,你可還有什麼話想說?」

  雲雀輕輕搖頭。

  「不,我已經說得太多了。」

  「……真是乾脆。那麼……」

  兩人彼此相望短短一會。

  雲雀完全做好覺悟的臉,端整到教人幾乎會看得入迷,甚至感覺心滿意足。

  葛麗潔爾妲閉上眼睛,調整呼吸。

  接著,毫無迷惘的一劍漂亮砍下了雲雀的首級。

  3

  「雷真!上船!」

  銳利的呼叫聲飛過艾德蒙的頭上。

  讓人會聯想到鯨魚的飛船遮掩了月光。那外型對艾德蒙而言也相當熟悉,是陸上戰艦代達羅斯的縮小版。

  緊接著傳來劃破大氣的聲音。飛船一反它龐大的體積輕快轉向,再度來到艾德蒙的頭頂上空,在船艏處可以看到一名銀髮少年。

  雷真確認夥伴的身影后,高高跳起。雖然地面距離甲板足足有二十公尺以上,但是對現在的雷真來說完全不成問題,他用紅翼陣的線勾住船舷,將自己與小紫拉上船。

  他已經對艾德蒙瞧也不瞧一眼了。飛船丟下只能抬頭仰望的艾德蒙,一口氣提升了高度。

  雖然感到不爽,但這就是現實。不知不覺間,雷真與艾德蒙之間已經有了如此懸殊的實力差距,這個事實也削弱了艾德蒙的敵意。

  (你真的……能夠做出身為帝王的決斷嗎……?)

  ── 不,他可以。

  他得知了艾德蒙說溜嘴的真心話——想要救濟世界,這樣愚蠢的理想。而且在知道這點的前提下,飛往天上。想必雷真也同樣抱有身為帝王的覺悟吧。

  神性機巧有可能拯救世界,但在那之前搞不好就會毀滅一切。能夠將那樣的存在占為己有的人物,就能決定世界今後的走向。

  現在回想起來,雷真過去試圖拯救的對象,都是他自己希望幫助的人。那可說是一種獨善,而他本人應該也有這份自覺。

  如今,雷真對於那樣的獨善已經不再猶豫了。

  能夠堅定心志實行獨善的人物——才配得上帝王的身分。

  神性機巧究竟會不會接受雷真,如今已不是艾德蒙能夠決定的事情。

  遠去的船影讓艾德蒙理解了自己的敗北,呆滯呢喃:

  「帝王換人了……是嗎……?」

  心中頓時充滿空虛。艾德蒙花了好一段時間才明白,這久違的感覺就叫『挫敗感』。

  「……開什麼玩笑。」

  這句話忍不住脫口而出。一直以來渴望的力量——神性機巧明明就在眼前,自己卻只能從遠處觀望。如果這就是宿命,自己又是為了什麼活到了今天?

  自己為什麼能夠倖存下來?難道不是因為天意嗎?

  「陛下……!」

  朧富士想要靠近艾德蒙,卻又停下腳步。

  她沉下眼皮,站在原處。或許即使腦袋愚蠢,她也能感受到自責的樣子。

  「哼……看來我的霸道就到此為止啦。」

  悽慘敗北的朧富士,以及讓傳說級自動人偶遭到破壞的士兵們,都默默聽著艾德蒙這樣自暴自棄的發言。

  「在天上的父王想必也看得很愉悅吧。看我這樣一路走來把國家搞得團團轉,害上議院的老頭子們各個捏把冷汗,到頭來卻什麼也沒得到手……」

  簡直笑死人。艾德蒙忍不住搖著肩膀,仰天長嘯。

  「一切都讓我受夠了!」

  「既然這樣,何不一了百了?」

  突如其來的聲音,是從腳下傳來。

  『某種東西』如間歇泉般湧出。黏膩的黑色液體襲來,吞沒艾德蒙的手臂。上衣轉眼間就融解,從肩膀到胸口部分全都消滅。

  (腐毒——!?)

  艾德蒙往後倒下,脫掉腐蝕的衣服往地面一丟。灑落的腐毒侵蝕石板,融至地下。不過艾德蒙的身體依然保有原型,甚至連一點燒傷處也看不到。看來是朧富士操縱重力,阻止了腐毒附著。

  「陛下!請快逃!」

  朧富士控制重力,讓艾德蒙逃往空中。從上空往下看,艾德蒙原本所在之處的周圍一帶都被腐毒噴泉淹沒,漸漸消滅。

  光看一眼就能理解敵人的力量強大。艾德蒙反射性地操控朧富士,把古代遺產隊都拉向空中。但人偶就沒能趕上了。貴重的傳說級自動人偶就這樣沉入腐毒的無底沼澤中,永遠喪失了。

  忍不住想咂舌的艾德蒙頓時感到自嘲。明明剛才還在抱怨自己的野望已盡,卻還抱有會惋惜人偶的心情。

  靠重力操控飛到校長官邸的屋頂上後,心腹狄拉克露出嚴肅的表情說道:

  「陛下,非常抱歉,居然要勞煩您動手……」

  「就是說啊。不過,看來我們的壽命也只是延長了短短几分鐘而已。」

  艾德蒙諷刺一笑後,對地面那灘腐毒呼喚:

  「對吧,金薔薇大人?」

  腐毒水灘呼應艾德蒙的聲音,激起波紋。伴隨強烈的魔性,一個纖細的人影從中浮現。

  那情景有如腐毒凝聚變化為人體。人影接著抬頭望向艾德蒙,咧嘴一笑:

  「呵呵……看來你雖然二流也多少提升了些實力呀,狂犬皇子。」

  光澤艷麗的金髮,細長美麗的手指,白皙的肌膚,全都一如往昔。藉由賽特的瘴氣術創造的肉體保持著絲毫不變的年輕光彩。

  呈現少女外觀的極惡魔女——金薔薇阿斯特麗德・賽特用金黃色的雙眼望向艾德蒙。

  笑臉深處透露出明確的殺氣。畢竟她是在臨危之際遭到艾德蒙踩死,會憤怒也是當然的。

  「虧你那時竟能騙過我。膽敢辜負了我的提拔之恩,可別以為你可以死得輕鬆。」

  憎恨的眼神一閃。光是如此,瘴氣便當場激起漩渦,生成颶風。強大的魄力甚至讓剛才曾和神性機巧對峙過的勇士們都忍不住感到畏怯。

  艾德蒙也不例外,久違的戰慄竄過他的背脊。

  雖然認為自己即將喪命於此,但他還是故作從容地回應:

  「看來連地獄都不敢收容你,把你又趕回來的樣子——不過如今這世界也已經沒有你的容身之處,你的時代已經結束了。」

  「不會結束。只要世界還在,我的時代便會延續下去。這個就是最好的證據。」

  阿斯特麗德伸出她白皙的手臂。完全復原的肉體美麗無暇,充滿活力。

  「我本來以為復活需要花上百年的時間……但我這下必須感謝你們才行呀。

  謝謝你們聚集了如此大量的瘴氣,助我恢復了氣力。」

  艾德蒙理解了對方得以復活的原理,當場忍不住要踹飛自己的腦袋。

  想必是阿斯特麗德在即將被艾德蒙踩死的瞬間,將自己變化為瘴氣,附身到艾德蒙身上了吧。之後她本來是打算透過吸收自然界的瘴氣,花時間慢慢復活,然而卻因為穢土使得復活的時機大幅提前了。

  至於這片穢土究竟是在誰的安排下促成的——毫無疑問就是艾德蒙。

  讓銀薔薇使用神話級的利維坦,讓紫薔薇的手下進入機巧都市,這兩件事的的幕後黑手,都是艾德蒙。

  (……我簡直像個小丑啊。)

  本來認為可以讓自己獲得神性機巧而做的最佳準備,最後結果卻全都事與願違。原來如此,這樣會被神性機巧討厭也是當然的。

  不管什麼事都愚蠢至極。艾德蒙帶著不禁湧上心頭的衝動,大聲怒吼:

  「七號!宰了那個礙眼的老太婆!」

  「是!」

  魔力瞬間高漲。天手力發動,撕裂空間。

  然而——就結論來說,天手力一點都沒幫上艾德蒙的忙。

  阿斯特麗德不知呢喃了什麼話。是艾德蒙從未聽過的奇妙語言。而光是那樣一句話,朧富士便如同被釘在地上似的停止了動作。

  「七號?你怎麼——」

  話還沒說完,艾德蒙便趕緊彈起身子。

  就是這種能夠察覺危機的嗅覺,讓他得以倖存至今。一如他的預感,異常重力不是襲向敵人,而是粉碎了艾德蒙原本踩在腳下的屋頂。來不及逃開的一名部下遭到異常重力波及,被撕碎為肉片、當場喪命。

  不知不覺間,朧富士臉上失去表情,冷淡地注視我方。

  艾德蒙明白狀況後,不禁咬牙切齒。

  「強制支配……不對,是把七號奪走了嗎……!」

  「沒錯!人格這種東西,你以為是我無聊為她植入的?」

  阿斯特麗德大笑出來。被設計為純粹戰鬥機械的朧富士,本來並沒有固定的自我意識。七號之所以會有那樣呆傻的人格,是因為受到金薔薇改造——而到頭來,那其實是為了隱藏這項功能的東西。

  簡單來講,金薔薇只需要一句關鍵指令,就能奪走對朧富士七號的支配權。

  無可奈何的艾德蒙只能跟著笑出聲。

  「原來如此……你會把她免費讓給我使用,是因為這樣的理由。」

  「呵呵……畢竟要是沒有套好項圈,都不知道狂犬會亂咬誰呀。」

  而事實上,艾德蒙真的背叛了金薔薇。魔女果然眼光敏銳。

  「只要失去朧富士,料你也沒有手段對付我——死吧,叛徒!」

  天手力增強規模,使官邸粉碎飛散。艾德蒙當場被炸開,在古代遺產隊的魔防保護下才勉強保住一命,降落到地面。

  腐毒炮彈緊跟著飛來,艾德蒙趕緊把手掌伸向大地,送出魔力。

  事先埋伏的伊卡洛斯被召喚過來,用空間歪曲(Fourth Dimension)構築起一塊避難空間。阿斯特麗德發出開心的聲音,立刻又發動天手力。

  周圍地形被扭曲得亂七八糟,連同空間一起吞沒伊卡洛斯。空間歪曲雖然是很強大的魔術,但要是連同『被歪曲的空間』一起遭到擠壓還是會無力反抗。到頭來就是雙方比拚魔力,而在這方面,是對方擁有壓倒性的優勢。

  空間歪曲難以維持,異常重力讓伊卡洛斯的蒼藍裝甲扭曲變形。要是魔術被破解,我方就沒有手段阻止金薔薇的腐毒了。

  「陛下……對不……噫!」

  朧富士痛苦呻吟著。她的表情——甚至連聲帶——似乎都沒辦法自由控制的樣子。

  唯有淚腺還屬於她自己。豆大的淚珠不斷溢出,沿白皙的肌膚滑落。

  「陛下……請……破壞我……!」

  朧富士流著眼淚如此哀求,阿斯特麗德這時一拳揍向她的臉蛋。

  隨著啪搭一聲,朧富士跌入腐毒沼澤之中。痛苦扭曲的美麗臉龐接著被阿斯特麗德的高跟鞋狠狠一踩。

  「對,就像這樣。要是讓道具擁有心靈,就絕對會犯錯。上帝之所以會哀嘆讓人類吃到智慧果實,就是因為這個理由呀。」

  朧富士在污泥中漸漸溶解。看到那模樣,阿斯特麗德這才心情轉好。

  「呵呵,我好心讓你瞧瞧那小鬼的死狀,你就盡情悲傷吧。」

  「陛下,請您快逃!這裡由我們撐住!」

  狄拉克大叫一聲,準備跳出空間歪曲的範圍外,但艾德蒙抓住他的肩膀,制止了他有勇無謀的行動。

  大概是因此傷口作疼的緣故,狄拉克頓時冒出汗水停下動作。這男人雖然優秀,但完全敵不過金薔薇,只有被腐毒吞噬喪命的份。

  在場的所有人都一樣,無論古代遺產隊、朧富士或者艾德蒙本身。

  我方根本沒有勝算。艾德蒙有生以來第一次如此感受——心中一片平靜。

  (真是沒意思啊。)

  就此結束——這樣的結局。

  其實也不壞。反正自己已經被神性機巧拒絕了。雖然多少好奇雷真是否會被接受,好奇世界今後的命運,但是……

  這世界捨棄了艾德蒙。既然如此,自己也捨棄這個世界吧。

  阿斯特麗德感到無趣地搖搖頭。

  「縱是狂犬,到最後也不會掙扎……是嗎。真是無聊的落幕。」

  語畢,伸出手掌。從那手掌將要射出的腐毒,這次肯定就會徹底殺死艾德蒙。

  朧富士發出悲痛的叫喊,然而那樣的行為根本沒有意義。如濁流般噴出的腐毒吞沒艾德蒙——之前,忽然在他眉前幾公分處飛散。

  結界綻放光輝,保護了艾德蒙。

  阿斯特麗德立刻往後跳開。不愧是身經百戰的魔女,對於新到來的威脅瞬間就做出了反應,或者說是看出了敵人的實力。

  而魔女的判斷非常正確。保護了艾德蒙的人物,的確是值得阿斯特麗德謹慎防備的大魔術師。

  「可別以為一切都能如你所願啊,金薔薇的魔女。」

  隨著這句冷靜的話語,輕盈的腳步聲傳來。

  在月光照耀下,一名男子面露微笑,以貴族般的態度說道:

  「敝人埃德加・貝琉,在此守護艾德蒙三世陛下。以祖先伊萊恩所賜之獨角獸徽章立誓。」

  「貝琉家的……小鬼頭……!」

  阿斯特麗德發出驚訝的聲音,而艾德蒙也同樣感到錯愕。

  他不禁以為是自己眼花了。然而那身影、那閃耀的金髮、那散發出的魔力,毫無疑問就是那個男人。

  他為何會在這裡……不對,這並非重點。

  他為何會出面拯救我?

  況且來到現場的人物,並非只有埃德加一個。

  虛空中忽然「轟」地燃起火焰,身為艾德蒙心腹的魔王接著從烈焰中現身。

  焚燒的魔王(The Crimson)雷克南,沉下讓人聯想到獵鷹的雙眼,僅在形式上對艾德蒙恭敬行禮。

  「很高興能夠及時趕上,陛下。」

  「……這是怎麼回事?我應該是命令你守護皇宮才對吧。」

  「戰場在這,敢問陛下要我從誰手中守護倫敦?」

  對方一臉若無其事地頂嘴。這樣高傲不遜的態度,確實是他本人沒錯。

  艾德蒙交互望向埃德加與雷克南,頓時湧起一股笑意。

  「愛卿真是忠肝義膽呢。是你去拜託貝琉伯爵,要他前來拯救我?」

  「怎麼可能。就算大病初癒,身為一名魔王又有何理由求助他人?」

  「什麼……?既然如此,為何伯爵會站在我這邊!」

  對於這句詢問,埃德加親自出面回答:

  「我是按照自己的意志來到這的。雖然說,有一半的理由是為了我的盟友就是了。」

  他接著彈了下手指——當察覺那是將魔力送給自動人偶的瞬間,一團瘴氣忽然朝阿斯特麗德背後飛去。有如雪崩般兇猛逼近的黑色團塊——是賽特的腐毒!

  阿斯特麗德同樣用腐毒抵擋,但對方的威力卻比魔女還要強勁。就在差點被腐毒洪流吞沒的瞬間,魔女趕緊逃向天空。

  攻擊魔女的人

  物,是讓人會聯想到埃及女神的華麗自動人偶。

  看到人偶的長相,阿斯特麗德再度驚訝得瞪大眼睛。

  「伊絲塔……!」

  魔女的視線立刻掃向四周,大概是在尋找附近有沒有拉賽福的身影吧。然而現場感受不到拉賽福的氣息,傳說級人偶亞斯她錄是受到埃德加所操控。

  見到魔女與國王吃驚的表情,埃德加不禁輕笑一聲。

  「陛下會驚訝也是難免。不過,這其實是在歷史上註定會發生的必然。」

  「……可以說明得讓我理解嗎?」

  「既然陛下如此吩咐——」

  「等會再說吧,小鬼。在那邊的老太婆已經不耐煩啦。」

  亞斯她錄看著阿斯特麗德,如此笑道。像這樣靠近比較,就會發現這魔女和這人偶的容貌簡直相似得有如同個人物。

  阿斯特麗德一臉不悅地吐出唾沫。

  「哼,說話真不知分寸。你這個仿照我製造出來的假貨。」

  「呵呵呵,大名鼎鼎的金薔薇阿斯特麗德,居然到現在還沒注意到真相?哎呀,這不能怪你,畢竟本王當時也一樣。」

  「……什麼?」

  阿斯特麗德皺起眉頭。於是亞斯她錄愉快地繼續說道:

  「不只本王,雷蒙蓋頓中的惡魔,全都是由未來的大魔術師所收藏。包括在那邊化為廢鐵的阿斯摩太,以及被學生破壞的菲尼克斯都一樣。而那位大魔術師,正好就是從此時此刻開始嶄露頭角的。那位人物將來總有一天能夠解析出萬物流轉(Panta Rhei)的真理,將偉大的魔導書送回三百年前的世界。」

  「少在那扯些無聊的廢話!你以為我會不知道嗎!」

  阿斯特麗德尚未理解人偶所點出的真相。亞斯她錄接著露出壞心眼的笑容……

  「你還不懂嗎?本王是從現在開始才要被創造出來喔?」

  「那當然。你的容貌是模仿我而製造的,可見那是我名留青史的證據——甚至搞不好就是我親手造出來的呀。」

  阿斯特麗德重振從容的態度,跟著笑了起來。

  「只要這世上的瘴氣,也就是生命不滅,我亦永久不滅。你們不可能打倒我的。」

  「沒錯、沒錯。正因如此,不會打倒你。」

  阿斯特麗德的金黃色眼眸中——似乎閃過一道戰慄。

  相對地,亞斯她錄則是咧嘴露出毒蛇般的笑臉。

  「你總算注意到啦?阿斯特麗德。沒錯,本王就是你的〈棺材〉。你將會被本王封印,成為本王的材料,也就是禁忌活體零件。」

  亞斯她錄敞開胸口,把指甲戳到自己身上。

  從胸骨附近割開皮肉,往左右拉開。一片黑暗的體內有暗紅色的光芒閃爍,可以清楚看到心臟的脈動。

  源自本能的恐懼讓艾德蒙雙腳發軟。阿斯特麗德應該也感受到了相同的恐怖,魔女雖試圖逃跑,可惜她的退路早已經被結界封鎖了。

  一如「活殺結界」的稱號,埃德加的結界術絕不簡單。而阿斯特麗德也沒有餘力在這種狀況下及時破解術式。

  腐毒融斷阿斯特麗德的腳,膝蓋以下的部分當場消失。魔女因此掉入腐毒沼澤中,不斷掙扎。看著魔女那樣難堪的模樣,亞斯她錄露出平靜——但也因此顯得冷酷——的笑臉:

  「真是悽慘呀,阿斯特麗德。你犯下的罪孽太過深重,因此連死亡的安息也無法獲得。你將被封印在本王的心臟中,度過數百年被當成道具的歲月,直到再度與自己相遇。然後就這樣——」

  「你想阻撓我……的路……!?」

  轉了又轉的命運之輪。找不到出入口的封閉圓環。這個充滿矛盾的連環,就是金薔薇魔女的棺木。

  這項宿命簡而言之,就是無盡的折磨之苦。

  「呵呵,別露出那樣嫌惡的表情。其實意外是場愉快的人生喔。」

  「說笑!這傀儡,給我消失!」

  阿斯特麗德拚命射出腐毒,但腐毒並沒有侵蝕亞斯她錄,而是被吸入她的心臟之中。無論腐毒還是瘴氣,都不斷給予這具人偶魔力,相對地,阿斯特麗德則是漸漸失去力量。

  忽然,阿斯特麗德的手臂化為瘴氣,被吸入人偶的心臟。

  看來是瘴氣被抽出了。緊接著是肩膀、腰部,魔女的肉體陸續被剝奪。有如底部開了洞的鍋子,不斷流失。

  即使掙扎也無法逃跑,甚至連最後的慘叫聲都被吸收。

  就這樣,當一切都被抽走——

  最終,阿斯特麗德的痕跡全都消失,就連一根頭髮也沒留下。

  享用完餐點的亞斯她錄一臉滿足地輕撫自己臉頰。她的肌膚綻放出有如新造的光澤,機械零件看起來都像是從長年舊化中獲得了解放。

  艾德蒙自始至終都只能呆滯地觀望事態發展,難以相信眼前的情景。

  就當他愣在原地時,人偶接著對埃德加道謝:

  「勞煩你了。就讓本王代替愛德向你致謝吧。」

  「哪裡哪裡,這樣一來我也能對拉賽福有個交代啦。不過話說回來……」

  埃德加有點客氣地看向亞斯她錄的胸口。

  「這命運實在殘酷啊……包括你也是。」

  「呵呵……一切都是這魔女——賽特招致的因果。」

  「我有件事想詢問雷蒙蓋頓的惡魔。」

  始終保持沉默的雷克南,這時語氣嚴肅地對亞斯她錄說道:

  「你剛才說過,自己活在永恆的圓環之中。那麼應該會知道吧?今晚,接下來,這個世界究竟將面臨何種命運?」

  「誰曉得呢……或許本王的存在就是解答,或許也不是解答。」

  亞斯她錄壞心眼地笑了一下。那笑容中確實可以看出幾分阿斯特麗德的影子。

  「本王已經處於時光的河流之外。就算過去曾被拯救的世界在今晚毀滅,本王也不會感到驚訝。一切都要看你們在這個世界思考什麼、做過什麼。」

  艾德蒙呆呆望向自己的手。

  什麼也沒抓到的手——什麼也沒辦到,什麼也沒拯救到的手。

  然而,艾德蒙還活著。如果這世上的一切都有其意義,那麼自己今天能夠倖存下來是否也代表了什麼意義……?

  這個答案,艾德蒙還無法得知。

  為了尋求解答而抬頭仰望的天上,可以看到一艘鯨魚般的飛船,一輪圓月,以及一座浮在空中的崩壞城堡。

  4

  雷真拉動紅翼陣的線,從容不迫地飛向船體。

  接著用線將半空中的小紫拉過來,一同引導向甲板。就這樣降落到甲板上後,對態度冷淡的操舵手搭話:

  「你來啦,洛基。」

  「計畫不就是這樣嗎。」

  洛基身旁帶著機械天使吉卜利勒,站在船艏。他身上無論是半身披風還是底下的制服,都沾染著明顯的血漬。受的傷絕對不輕才對,但他依然站直身子,用念力精巧操舵。

  雷真不禁感到佩服的同時,一臉嚴肅地道歉:

  「老婆婆是到你們那裡去了對吧。很抱歉我沒能趕上。」

  「你這傢伙還是這麼蠢啊,我何時有拜託你來幫忙了?」

  「囉嗦啦,笨蛋!我也是有感受到責任的好嗎!」

  「你才是笨蛋。現在是你該擔心別人的時候?」

  這麼說來確實沒錯。於是雷真把致歉的話語吞回肚子,並確認狀況。

  「夏露在哪?還有日輪呢?」

  「還沒到。不過很快就會來了。」

  「——你深信不疑啊。」

  「你難道不相信?」

  看到洛基用挖苦似的笑臉回應,讓雷真也不禁苦笑。接著收起笑容後,戰戰兢兢詢問:

  「……芙蕾呢?」

  洛基對雷真高高揚起嘴角。

  這搞不好是雷真第一次見到他那樣的表情,讓雷真有種新鮮的驚訝感,同時鬆了一口氣。

  「是嗎……太好了。虧我還說什麼一切交給我,到頭來卻什麼也沒做到。」

  「有那種想法才真的是笨蛋。我才沒有把老姊交給你的打算。」

  「……說得也對,畢竟你最喜歡姊姊了嘛。」

  「這個吃驚仰天笨蛋。你還沒見到神性機巧就想死

  嗎?」

  洛基威嚇似的說道。雖然口氣一如往常,但表情果然還是比以前開朗多了。

  從容不迫的態度與過去判若兩人。或許在雷真不知情中,洛基也跨越了什麼難關吧。理解到這點,讓雷真也提升了幹勁。

  真是可靠。真是引以為傲。

  (這樣厲害的傢伙,是我的夥伴啊。)

  自己這段人生,至今走過的旅途,果然都是有價值的。

  正因如此,自己絕不能接受否定這一切的結局。

  (我要守護世界,消滅神性機巧。然後,再一次和夜夜——)

  就在這時,忽然產生了一股強烈的下降氣流。

  瘴氣有如瀑布般落下,船身大幅傾斜,讓小紫滑向甲板邊。

  雷真趕緊握住她的手,並用另一隻手抓住欄杆。雙肩頓時承受重力,讓關節軋軋地發出恐怖的聲響。

  強風反轉,生成如漩渦般的颶風。船頭與船尾分別受到反方向的力道,使船身幾乎要被折斷。

  機械天使吉卜利勒立刻吐出氣流,使強風產生些微的縫隙。同時,洛基讓船頭順氣流轉向,使飛船搭上了龍捲風的流動。

  隨著一股輕飄飄的感覺後,船身停止墜落了。雷真不禁大聲喝采:

  「漂亮,洛基!」

  「廢話。不過這狀況並不值得高興啊。」

  洛基的表情僵硬。順著他的視線,雷真也注意到了。

  (好遠……!)

  為了躲避下沉氣流,船身逃到了漩渦的外圍,結果使飛船與競技場的距離變得越來越遠了。不僅如此——

  「雷真,我們被看到了!」

  小紫如此大叫,而雷真和洛基也立刻明白了這句警告所代表的意義。

  他們同時抬頭仰望。這個瘴氣漩渦是由某個力量強大的存在所引起的,雖然還不到〈敵意〉的程度,但對方確實把注意力轉過來了——光是如此,世界便為了討好神性機巧,試圖阻撓雷真一行人接近。

  又或許對方多少感到有些不悅吧。就算是不足為懼的小飛蟲,若一直纏在身邊,雷真也會想揮手驅趕。

  一陣強風忽然刮來,使氣囊的一部分脫落。

  隨著散落的骨架碎片,氣囊消失在瘴氣的大海中。洛基雖然靠吉卜利勒起風,勉強穩住船身,但這下距離競技場就更遠了。船頭被壓著,怎麼也無法靠近。

  「呵……我們還真是渺小不起眼的生物呢……!」

  雷真抓著搖盪的甲板,露出苦笑。

  「對神性機巧來說,頂多只是覺得像有蟲子接近而已吧。」

  洛基也同樣表情苦澀。

  「要是船被破壞,我們就必須靠自己的力量突破這陣暴風了。作戰計畫全都會泡湯啦。」

  「……如果可以一口氣跳過去就好了。」

  若搭檔還在,或許就有可能辦到這點。

  洛基始終冷靜地告誡:

  「講那些做不到的事也沒意義。如果考慮現在能用的手段——該怎麼做?」

  「那……還用說嗎?」

  「呵——的確。畢竟你這傢伙是單細胞生物。」

  洛基雖然口氣像在嘲笑,眼神倒是很柔和。

  兩人嘴角都勾起弧度,同時抬頭:

  『衝過去!』

  異口同聲如此說道,並各自釋放出魔力。

  小紫明白他們是打算硬上,當場「什麼——!」地大叫起來。但對於她那不知是尖叫還是抱怨的聲音,兩名少年魔術師都充耳不聞。

  雷真揮出帶有魔韌的一刀,切開強風。洛基緊接著把船頭轉向該處縫隙,讓船衝進暴風之中。

  魔力全開,硬是讓船上升。

  在酷似雷雲的瘴氣漩渦中,到處可以看見閃電。看來是瘴氣互相摩擦造成的帶電現象,就連船身表面也爆出了亮白色的火花。

  即便如此,兩人還是沒有停下。飛船不斷提升速度,繞過競技場周圍,往天上飛去。隨著與競技場的距離越來越近,隔著瘴氣也漸漸能看到了。

  只要繼續這樣飛,應該就能——正當雷真這麼想的時候,他的期待突然被一道黑焰打破。

  看上去就像是瘴氣忽然被點燃,猛烈的火焰削過甲板,當場把艦橋炸飛。

  因此變得一片平坦的甲板上,瘴氣凝聚,散發出異常的妖氣。是轉移魔術的出入口。而一如所料,從瘴氣中接著浮現出魔女的身影。

  「……真會挑時間。」

  雷真把手放在臉前,遮蔽搖曳的黑焰,並瞪向那黑暗之中。

  「首先必須要跟你交涉是吧——老婆婆?」

  土門綺羅,日本最強的魔術師集團——伊邪那岐流的總頭目。

  綺羅看著雷真的臉,不悅地皺起眉頭。

  「你……在笑什麼?」

  「因為我很高興啊,你竟會親自過來找我。」

  「哈,愛說大話!」

  綺羅用和服袖子遮掩嘴巴,嘻嘻嘲笑雷真。

  「雪月花都少了兩個,居然還以為自己有勝算。」

  「……確實,夜夜死了,伊呂里也不在這裡。不過……」

  雷真輕輕把手放到自己胸口。

  「夜夜給我的性命還在這裡。」

  接著握起拳頭,敲打心臟。

  「老哥給我的力量,還在這裡。」

  「……哦?難不成你們方才進行了什麼秘術?」

  「老哥給了我的東西,才不是那麼輕鬆簡單的玩意。」

  不單只是今天一天的給予。

  是直至今日、一路上交付他的一切——三年的緩衝期間,大量的實戰經驗,冀求力量的意志。

  這一切的一切,都化為了赤羽雷真的血肉。

  雷真抱住小紫的肩膀,露出堅強的笑臉。

  「我沒有老哥那麼聰明,沒有老哥那麼強大的魔力。就算用刀劍交手,恐怕還是老哥比較強。但是,我擁有許許多多老哥沒有的東西。」

  「……是什麼?」

  雷真用下巴示意下方。在瘴氣濃霧的另一側,可以看到戰鬥的光芒到處閃爍。

  如果是綺羅這種等級的陰陽師,應該就能明白才對。現在整座學院、整座機巧都市,到處都有與雷真抱著同樣理想在戰鬥的人。

  灰十字的魔術師們、學院的教授們、學生們——如今甚至連伊邪那岐流的人都選擇站到雷真這邊來了。

  這正是連天才赤羽天全都沒能獲得的東西。

  雷真絕不是在逞強,而是靜靜說道:

  「看來我也沒有想像中那麼廢對吧?老婆婆。」

  他筆直地望著綺羅。就在那瞬間,輕蔑的表情從綺羅臉上消失了。

  「……的確,你實在是個可怕的小鬼。」

  對方宛如湖面般平靜的眼眸中,映出雷真的身影。雷真過去雖然數度被綺羅瞪視,但是像這樣彼此互望,應該還是第一次。

  「從前被人稱為廢物的小鬼頭,竟能脫胎換骨到這等程度。看來再怎麼樣的爛泥,也好歹是赤羽……不,再說爛就太失禮了。真虧你能夠成長到這地步,實在出色呀,雷真先生。」

  綺羅輕聲如此說道。或許這句話是出自她的真心也說不定。

  然而那也只是短短的一瞬間,她很快又露出瞧不起人的眼神:

  「啊啊,可怕可怕!就是因為這樣,紅翼之血必須消滅才行的啦!」

  對方毫不隱藏厭惡的感情,如此咒罵。在彷佛潑到自己全身的惡意之中,雷真總算明白。

  明白自己為什麼會這樣害怕這位女性。

  也許是年幼時的敏感心靈感受到了;或是本能告訴自己,這個女人對赤羽家懷抱的深深厭惡——而這份厭惡的根本源頭,其實就和雷真一樣,是恐懼和害怕。

  土門綺羅一直都很害怕赤羽一族。

  害怕到明明身為擁有如此強大力量的魔女,也不惜染手罪惡的地步。

  「去死唄,赤羽!」

  隨著瘴氣烈焰噴起,從綺羅的影子中跳出身穿黑色鎧甲的武士。

  武士手中握有燃燒著黑色火焰的劍。光是一揮,瘴氣暴風就立刻化為火焰,並從中冒出新的式神。

  雷真靠紅翼陣把蜂擁而來

  的式神往左右撥開,同時大叫:

  「老婆婆,聽我說!」

  「閉嘴!聽了就討厭!」

  「那麼只要我贏了——!」

  「哈!你才不會贏。你連一丁點的勝算都沒有!」

  伴隨軋軋的恐怖聲響,式王子的胸前鎧甲打開。當隱藏在內側的存在——憑依外露出來的瞬間,雷真與洛基都頓時呆住。

  衣服染滿鮮血的少女,像個罪人般被釘在那裡。

  她應該沒有受到致命傷……透過靈視也看不出有什麼外傷,但是胸口沾染的鮮血非常嚇人。出血量應該少說也有幾公升吧?

  至於那少女的臉蛋,雷真當然認得。

  「原來你在這裡啊……愛麗絲……」

  「還真是……過分的講法呢……」

  對方回應了。雷真因此知道愛麗絲還活著,不禁稍微鬆了一口氣。

  「抱歉。我太晚去救你了。」

  「真的太晚了呀……!都是因為這樣,害我爸爸……!」

  愛麗絲的眼眶中湧出淚水。明明是在這樣的狀況中,雷真卻頓時感到有點好笑。

  看到雷真居然在笑,愛麗絲不由得當場發怒:

  「你在笑什麼,這個大木頭!」

  「你就原諒我吧。我有好消息要告訴你。」

  「什麼消息啦!」

  「你老爹還活得好好的。」

  「——!?」

  「是硝子小姐救了他。所以只要解決了神性機巧的問題,你就能再見到你老爹囉。」

  「少說得好像你可以贏過咱!」

  綺羅怒吼一聲。鎧甲再度覆蓋愛麗絲,把她藏進鬼神體內。

  魔性烈焰「轟」一聲增強火勢,企圖把船身燒盡。但洛基立刻改變風向,並切除著火的外裝板,守住了船身。雷真則是靠紅翼陣驅散式神群的同時,試探式王子的破綻。

  式王子的巨大身體幾乎有船身的一半左右,然而動作卻很敏捷。就算想靠八重霞掩護之下攻擊綺羅,瘴氣暴風也會保護她,況且我方的企圖也全都被她看穿。

  綺羅的等級果然不凡。她光是一個人就封住了雷真與洛基,放聲大笑:

  「呵呵呵!唉呦唉呦!剛才吠得那麼大聲,卻只有這點程度!」

  「……你才是咧。你確實是很強大的魔女大人,等級比我們高了好幾階——但憑你這點程度的力量,還不足以讓我們絕望啊。畢竟我們可是抱著和神性機巧對峙的打算來到這裡的。」

  在黑焰的追殺之中,雷真指向頭頂上的威脅。

  跟神性機巧比起來,魔女仍不脫人類的範疇。自神性機巧真的誕生、並親眼見識那強大的力量之後,雷真才打從心底明白了這點。

  「再說,你事前調查得不夠啊。」

  「事前調查……?在胡扯什麼?」

  「那傢伙講話總是喜歡多加一句諷刺,個性兇惡,我以前也好幾次差點被殺掉。當然,他並沒有到完美無缺的地步,不過——」

  雷真露出得意的笑容,出手支援那男子的行動。

  「他可是個優秀無比的執事。」

  八重霞全開,欺瞞綺羅的感官。洛基同時操控吉卜利勒,用雷擊長槍攻擊式王子。

  雷電閃光奪走綺羅的視力,擊碎式王子的鎧甲。

  內部的愛麗絲因此外露出來,一名男子立刻趁這瞬間的機會竄入其中。

  沿著讓人感受不到慣性影響的直線軌跡加速到最高速限。靠著完全統制振動特有的動作,辛格逼近到愛麗絲面前。

  面對第六感靈敏過人的綺羅,想要偷偷接近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是現在這裡有雷真,有小紫,還有戰鬥狀況的變化。

  辛格心中肯定巴不得快點把愛麗絲救出來才對,然而他還是很有耐性地等待良機。就是那樣強韌的忍耐力,讓上天給予了他機會。

  辛格抱住愛麗絲,試圖把她從式王子中抽離出來。

  「辛格!刀!把刀折斷!」

  愛麗絲被迫握在手中的禁刀,那才是真正的憑依。於是辛格一腳把刀踢碎,從式王子中救出了愛麗絲。

  接著順勢繞到雷真背後,靜止在空中,然後對似乎還搞不清楚狀況而瞪大眼睛的主人一臉輕鬆地說道:

  「恭喜您,大小姐。您忠實的僕人來迎接您了。」

  「辛格……」

  愛麗絲似乎想臭罵什麼,但途中卻又改變了想法……

  「哎……以你來講算是做得不錯了……我就誇獎你吧……」

  她努力想保持平常的態度,聲音中卻帶有哭腔。辛格疲憊無比的臉上頓時溫和一笑,接著十分刻意地露出驚訝的表情:

  「這還真是令人吃驚。性情有如開瓶鑽一般扭曲的大小姐,竟會說出如此率直的稱讚話語……屬下辛格實在感動得快要昏過去了。」

  「OK,辛格,我就讓你用屁股複習一下開瓶鑽究竟是什麼樣的東西!」

  愛麗絲伸手摟住隨從的頸部。小紫看著那兩人的互動,不禁露出微笑。

  一旦失去了憑依,即便是大式神也無法存在。式王子當場自毀,歸返瘴氣大海之中,而身為其軍隊的黑色野獸們同樣也當場消滅。

  雷真明白分出勝負的時候已經到來,於是重新轉朝綺羅:

  「好啦,老婆婆,我不想讓人等太久。你就聽聽我『勝利者的主張』吧。」

  「……什麼蠢話。勝負還沒定下。」

  「不,勝負已分,是我贏了。」

  「大話講過頭可是會丟人現眼喔?你已經讓咱看過好幾次的紅翼陣,但你還沒見識過羅生之血——」

  話語忽然中斷在很不自然的地方,綺羅的頸部被魔力線纏住了。

  「——!?」

  綺羅吃驚得瞪大眼睛,在她眼前可以看到架著刀的雷真。

  從只要踏出一步就能碰到的距離前,雷真把刀刺出。帶有魔韌的刀確實捕捉到綺羅的頸動脈,只要輕輕一划就難逃大出血的命運。

  綺羅是已經習得心眼的魔女,而且擁有優秀的第六感,是預知能力也很強的陰陽師。

  可是她現在卻無論預見、預測或看穿行動都沒辦到,就讓敵人侵入到這個距離,毫無防備地曬出自己的脖子——

  「咱……該不會是在作夢唄?」

  「正確答案。」

  幻影忽然崩碎,真正的雷真出現在綺羅背後。

  他從攻擊範圍外一口氣逼近。防禦式神雖然挺身出來保護綺羅,但是雷真揮刀一掃,不讓任何妨礙介入。

  緊接著把刀拉回,迅雷不及掩耳地再回砍一刀。就算強如綺羅似乎也不禁感到戰慄,然而刀尖卻只微微觸碰到綺羅的鼻頭便停了下來。

  結束後再仔細一看,利刃有驚無險地剛好沒有傷到任何一寸皮膚。

  洛基在一旁發出「哦」的一聲。如果今天對手換成是他,或許就會被反制也說不定,然而身為老人的綺羅在肉體強度與反應神經上果然還是比不過年輕人。

  到頭來,雷真靠的不是魔術實力,而是以劍術取勝。

  見到雷真不痛下殺手,綺羅一臉無趣地呢喃:

  「……你應該知道了唄。咱便是你真真正正的弒親仇人。」

  「聽說是那樣。」

  「那麼你為何不砍下咱的腦袋?難不成是被西洋的神明給感化了?說什麼若有人打你右臉啥的。」

  「我不否定復仇行為,甚至認為那是理所當然、非常自然的情感。如果自己重要的對象被殺,卻還能和仇人說說笑笑,那傢伙肯定腦袋不正常。」

  雷真會希望砍死綺羅,是身為一個人理所當然、理當肯定的情緒。

  然而,雷真腦中的理性告訴他,那並非最好的做法。

  自己接下來的行動中,如果有綺羅幫忙會比較好。

  況且——

  雷真回想起剛才見過的那群伊邪那岐流的陰陽師們。以及日輪的笑臉,雲雀嚴肅的表情,還有夜夜在最後的最後露出的微笑。

  以結果來說,是雷真奪走了夜夜的生命,奪走了她的未來、她的幸福。即便如此,夜夜還是選擇原諒雷真,願意為了撫子將自己的身體貢獻出來。

  夜夜這麼做的理由是什麼?恐怕〈寬恕〉的真理就在其中。

  「老婆婆,你聽我說。我是真的覺得你很可怕,簡直就像山中的老妖。」

  「並沒有錯。」

  「不過如今站在我眼前的,看起來只是個獨自硬撐著枯瘦的身子、疲憊不堪、卻無人出面制止,讓人感到可憐的老太婆。」

  綺羅頓時感到敗興,啞口無言。彷佛被甩了一巴掌似的呆站在那。

  雷真抱著希望對方能明白的期望,繼續說道:

  「如果仇人活得開心愉快,怨念當然永遠都不會消散。但如果對方過得一點都不幸福——被自己犯下的罪惡折磨,至今依然感到痛苦——那麼憎恨的感情應該多少也能打點折扣吧?」

  綺羅頓時臉色發青得像個死人,小聲呢喃:

  「……你說咱……感到痛苦?」

  「不只是你。伊邪那岐流的大家都一樣。」

  「……別笑掉人大牙。人類才沒那樣高尚。誰會為了自己吃過的野獸、殺掉的魚感到在意?何況赤羽家可是咱們的宿敵,汝等消失只會讓咱們高呼萬萬歲罷了。今日若立場對調,汝等一樣會感到愉快——」

  「夠了,老婆婆,不用再講那些歪理了。」

  如此說完後,雷真便輕易放下手中的刀。

  就在忘卻了憎恨的這個瞬間,雷真確實超越了魔女。

  「我希望能藉助伊邪那岐流的招式與力量。為了拯救我的搭檔、保護這個世界。只要你願意幫忙我,我今後就不會再憎恨伊邪那岐一族。」

  「……所謂的勝負,可不是嘴上講講就好。」

  綺羅一臉嚴肅地盯著雷真,教育孩童般說道:

  「是生,或是死。你只要砍了咱,一族的事情便隨你高興。還是說,你不想弄髒自己的雙手?」

  她接著咧嘴,露出如龜裂般的笑臉。

  「淨說些天真話,到頭來也不脫這理由呀。唉,膚淺膚淺!」

  「不對!我是真的——!」

  「怎樣都好。若要咱幫你的忙,咱寧願一了百了。」

  隨著「啪唰啪唰」的振翅聲,黑鳳蝶群起亂舞。擁有爆炸權能的式神們停到綺羅的和服上,開始污染瘴氣。

  她打算自爆。雷真一時不知該如何阻止,嚇得冒汗。用刀嗎?用紅翼陣嗎?就在雷真猶豫答案的時候,一道光束忽然燒過他眼前。

  耀眼的光芒當場消滅鳳蝶,同時切下綺羅的袖子。

  綺羅被強風颳得站不穩身子。她不但沒有被炸死,連手腳都安然無事。在不禁鬆了一口氣的雷真眼前,一隻鋼鐵色的龍穿破瘴氣漩渦飛了過來。

  不用說,正是西格蒙特。在它背上,夏露開心笑著。

  「怎樣?我把我們的公主大人確實帶來囉!」

  夏露背後的和服少女站起身,跳向虛空。接著從她鞋子生出黑色的翅膀,如雪花般輕飄飄地降落到甲板上。

  日輪站到雷真與綺羅之間,毫不畏懼地對祖母說道:

  「祖母大人,您再繼續表現醜態,也只會讓一族丟臉。」

  「居然連你也……竟敢對咱沒大沒小……!」

  「勝負已分。在各種意義上,都是土門輸了。」

  「閉嘴!你說什麼都要反抗咱是唄!」

  綺羅激動怒吼。但是日輪不再理會祖母,而是對雷真說道:

  「雷真大人,請快離開吧。祖母大人由我來交涉。」

  她用一臉美麗的微笑如此表示。表情和剛才掩護雷真逃跑的時候完全不一樣,溫和中充滿慈愛,讓人可以感受出內心的堅強。

  「……你有辦法說服她嗎?」

  「老實說,我沒有自信。」

  日輪輕輕吐了下舌頭。那樣新鮮的表情讓雷真差點看得入迷。

  「但是如果沒有好好面對祖母大人,就沒辦法真正改變。無論是我自己,或是我們一族。而且,已經不用擔心了。」

  「…………?」

  「因為我也有值得依靠的朋友呀!」

  日輪轉向夏露,露出微笑。而夏露也堅定回應。

  「日輪有我們跟著。所以你快走,到夜夜在的地方去!」

  辛格與洛基站出來,成為保護雷真的牆壁。綺羅雖然一臉兇狠地瞪向他們,但她似乎如今也沒力氣攻擊雷真了,並沒有凝聚魔力。

  洛基讓船頭微微朝上,隔著背影說道。

  「把注意力集中到上方。我一口氣提升高度。」

  也不等對方回應,他便讓船忽然加速。強烈的加速重力把眾人都壓倒在甲板上。

  在激烈的震動中,雷真全神貫注在頭頂上空的神性機巧。飛船轉眼間逼近目標,最後追了過去,來到目標上方。

  強風大聲吹刮。雷真為了不輸給那些噪音,對夥伴們放聲大喊:

  「聽我說!我離開遠東的島國——像這樣來到地球的另一側!」

  帶著千萬心意,用短短一句話傳達自己心中的想法。

  「能夠認識你們,真的太好了!」

  就連雷真自己都覺得這台詞有夠陳腐,但那正是他最率直的感想。

  「我們走吧,小紫!」

  「嗯!」

  兩人牽起手,往甲板一蹬,讓洛基吹起的風從背後一推,一口氣飛到競技場上空。而在下方崩壞的競技場舞台上——

  可以看到搭檔又白又冰冷的身影。

  5

  「認識你們真好——那傢伙在講什麼嘛!」

  夏露複述一次雷真說過的話,嘻嘻笑了起來。

  在她身旁,洛基也笑得輕輕搖動肩膀。

  「那是我們的台詞啦,這個熱血笨蛋。」

  雷真留下的這句話,對夏露、對西格蒙特、對洛基、對愛麗絲與辛格這對主僕,當然也對日輪都給予了確實的一股〈熱度〉。

  在依舊強勁的暴風中,日輪朝綺羅的方向邁出腳步。

  過去感受到的恐怖,如今已經消失。現在的自己可以好好面對祖母,不會再逃跑了。

  日輪筆直望著綺羅,不是懇求也不是威脅,而是抱著真誠的心情說道:

  「祖母大人,請您將力量借給雷真大人吧。」

  「他要的是咱們一族的力量唄!隨你高興去做呀!當家!」

  「我也曾那樣考慮過,可是我們一族依然還需要祖母大人。因為我還沒有追上祖母的境界。」

  這不只是指身為陰陽師的力量。若想要團結一族撐過世界大戰的難關,以一個指導者而言,日輪還不成熟。一直以來只會對綺羅言聽計從的父母同樣無法勝任。在目前這個時間點,除了綺羅以外,沒有陰陽師能夠辦到這種事。

  「哼……既然明白這點,為何還反抗咱?」

  綺羅露出壞心眼的笑臉,再度凝聚魔力。

  「如果你說自己力量不足,那就在這裡超越給咱看看!」

  從她肩膀噴出妖氣,周圍的瘴氣又更發洶湧。

  黑暗中冒出大量式神,同時襲來。日輪用眼神制止夥伴們出手迎擊,並自己站出來接受攻擊。

  夏露不禁緊張得全身僵硬,然而,她的擔心只是杞人憂天。一如日輪預料,綺羅的攻擊都以些微之差偏離目標,完全沒有傷到日輪。

  ── 這就是綺羅的真心。

  無論再怎麼激動,綺羅都沒辦法殺死日輪。也因為這樣,她剛剛才會用「卑無牢」這種拐彎抹角的手段。

  但日輪一直都沒察覺祖母這份真心,只會撒嬌。受到綺羅這樣的搖籃呵護、保護,卻又在搖籃中反抗祖母。

  若要將這解釋為親情,日輪心中還有抵抗。不過綺羅確實是為了日輪與一族活到今天,這點日輪就能理解。

  今天只是希望她將那份愛稍微分一些給雷真——這就是日輪的心愿。

  日輪毫不畏懼式神們,一步步接近祖母。

  「雷真大人說的話,祖母大人難道沒聽見嗎?赤羽一族滅門的真相,雷真大人已經知道了。即便如此,他依然願意對我們展現溫情。」

  不知不覺間,瘴氣暴風停息,只剩下夜風吹拂。

  在那樣的寂靜中,日輪與綺羅對峙著。

  「就算沒有祖母大人幫忙,雷真大人也能完成使命。他絕對可以辦到。但是他卻依然對我們表示『拜託把力量借給我』——這是在為我們一族

  著想呀。祖母大人也不可能不明白這點吧?」

  雷真給予的是贖罪的機會、手段。

  對於他伸出的手、表現的善意,不能夠隨便拒絕。

  因此日輪當場跪下,對綺羅磕下頭。

  「日輪在此懇求祖母大人,請務必把力量借給雷真大人。」

  夥伴們都不禁停住氣息,等待綺羅回應。

  漫長的沉默之後,綺羅小聲說道:

  「……不成。」

  接著,又揚起嘴角。

  「若咱這麼說,你要如何?」

  「……我願做好覺悟,代替雷真大人弄髒這雙手。」

  「你要殺死咱?殺死祖母?你就那樣痴迷於那個小鬼頭咩?」

  綺羅緩緩搖頭。她原本聽似平淡的聲音,這時忽然激動起來:

  「為何還不明白……!土門家的女兒,終究是無法與自己心儀的男子在一起的呀!」

  「那種事情已經無所謂了!」

  日輪反射性地頂嘴,接著又回過神來趕緊低下頭,用帶有哭腔的聲音繼續說:

  「……祖母大人,請聽我說。日輪在這個英國,第一次結交到了朋友。」

  綺羅立刻瞪向夏露。但夏露毫不在意那刺人的視線,而是用溫暖的眼神注視日輪,點頭回應。

  日輪頓時獲得勇氣,再次面對祖母。

  「那是非常出色、非常可貴的朋友。能夠一起哭泣,一起歡笑,必要的時候也會賞我耳光——又聰明,又美麗,是有如太陽般的人物。」

  夏露染紅雙頰。看來是被誇獎過頭,讓她感到害臊了。

  「我日輪,希望自己能夠不愧對這位夏綠蒂大人——」

  日輪忽然搖搖頭,重新說道:

  「不愧對夏露,好好走在面向太陽的光明之路上。」

  對於她如此率直的宣言,綺羅微微睜大眼睛,接著又半眯起眼皮。

  「哼……咱倒是想問問看,什麼叫光明之路?」

  「就是不違背朋友信賴的路。」

  「不惜輕蔑祖先?不惜毀了伊邪那岐流!?」

  「伊邪那岐流會存續下去。然而那不是祖母大人想要保護的古老做法。古老的魔術漸漸沒落,被機巧魔術所取代……在那樣的時代洪流中,不能只有我們一族還繼續守舊不前。」

  「不成!土門之名永遠都將是陰陽之理,伊邪那岐流的主幹!」

  「既然這樣,我就捨棄這個名字。」

  綺羅下巴當場掉了下來。

  「你說……什麼?」

  「或許正如祖母大人所言……我今生無法和雷真大人結為連理。然而,那可是土門家的女人說出口的話。」

  日輪眼神強而有力地瞪向綺羅。

  「就算沒有被選上,咱也已經是赤羽家的人——赤羽日輪了!」

  「什……那種事……不成!」

  怒吼一聲後,綺羅似乎突然察覺到什麼事情。

  雙眼不斷顫抖,臉上與雙手都變得蒼白。

  「原來如此……斷絕土門家的凶兆之姬……繼承赤羽之名的、詛咒之子……!」

  綺羅的視線飄忽不定,搖搖晃晃地往後退下,帶著尖叫聲大喊:

  「就是你呀,日輪!」

  她悲痛的叫聲宛如被夜風吹散般漸漸消失。

  在呆滯的眾人面前,綺羅一個踉蹌跌坐到地上。

  大受打擊,全身癱軟的她,已經連起身的力氣都沒了。那模樣既不像身經百戰的大魔女,也不像統領伊邪那岐一族的當家,只像個疲憊不堪的老婦人。

  日輪雖然也感受到和祖母同等的驚訝,但是還能保持冷靜。

  她非常能理解綺羅心中的動搖。如果日輪才是真正的凶兆之姬,簡直可說是諷刺至極。因為讓日輪成為如此的一切開端不是別人,正是綺羅自己。

  讓日輪與雷真訂下婚約,又企圖拆散兩人的,都是綺羅——

  「哈……哈哈……」

  沙啞的聲音響起。綺羅把手掌拍在自己額頭上,變得又哭又笑。

  「滑稽……實在滑稽……!花上半輩子的時間……做的這一切……!」

  見到祖母的眼淚,日輪也胸口一緊,感到心痛。

  作夢也沒有想到,像鬼一樣可怕的祖母居然也會這樣哭泣。

  「究竟是……在哪一步走錯了……?」

  綺羅潸潸落淚,並抬頭仰望天上的月亮。

  「咱過去……應該也曾和你一樣……心腸直率才是呀……」

  接著折起宛如枯枝的手指,握起拳頭。

  「什麼西洋機巧休想任意妄為……外來的異教徒休想在日之本胡來……抱著這樣的心一路走來保護土門家,保護一族……保護你……到頭來卻……全都白費了。」

  「……不,並沒有白費。」

  日輪跪著用膝蓋爬到祖母面前,堅定主張。

  「祖母大人一手呵護、養育的日輪,現在就活在這裡。」

  「——」

  「得到了朋友,與族人們一同參與保護世界的戰鬥。」

  她哭著露出微笑,期望自己的心意能夠傳入祖母心中。

  接著緩緩起身,對祖母伸出手。

  「來,請站起來吧。要是遲到了,那才真的丟土門家的臉呀。」

  對於這位祖母,日輪已經不再抱有恐懼。

  如今她總算感覺,兩人成為了理所當然的祖母與孫女。

  綺羅似乎也懷著同樣的心情,感到耀眼地抬頭望向日輪,微微露出笑容。

  「……那個愛哭鬼公主……變得還真是堅強吶。」

  「謝謝誇獎。」

  「哼……咱是在說你變得一點都不聽話啦!」

  綺羅拍掉日輪的手,靠自己的雙腳撐起身軀。

  接著像個太妹似的吐出粗魯的話語:

  「既然你要捨棄土門家,咱也要為所欲為了。今後休想再叫咱再做什麼當家。家的事,一族的事,咱都不管了。咱要怎麼做都是咱的自由!」

  她捲起和服袖子,再度提升魔力。然而那並不是為了攻擊日輪。

  綺羅背對日輪,盯著頭頂上的競技場。

  「……祖母大人?」

  「一輩子就這一次,讓咱陪孫女一起任性唄。」

  「——!」

  「還發什麼愣!快去聯絡魔術師協會呀!」

  「是、是!」

  日輪這句回應,已經帶有哭腔了。

  眼眶變得好燙。即使交到朋友,即使繼承了一族——

  日輪的愛哭鬼個性,恐怕暫時都還改不掉吧。

  6

  夏露幫忙縫好的制服在寒冬的夜風中保護著雷真。

  即使是刺骨的寒意也不讓人在意。雷真的眼睛現在只注視著目標。

  接下來只要任由重力讓自己落下就好,下方是已經缺了一半的競技場,以及潔白得讓人感到神聖、超越人類智慧的存在,正站在那裡。

  大氣在畏懼。整個世界都因為那個存在而震動。

  牽在一起的手讓雷真感受到小紫在發抖。

  「雷真……那個根本……!」

  「是啊,絕對贏不了。像這樣近距離感受就能清楚知道這點。」

  這下總算明白艾德蒙和綺羅為何會離開此處,逃到地表上了。普通人在這裡肯定無法保持正常,雷真也能感受到自己的生存本能在發出警告。

  即便如此……

  「人類贏不過神性機巧,這點或許是所謂的真理吧。但反過來講,只要那不是神性機巧,就還有可能性。」

  人類唯一的活路就在這裡。

  神性機巧這時抬頭望過來。被視線捕捉到的瞬間,雷真頓時感到不寒而慄。

  冰冷的眼神射向雷真——

  「小紫!」

  「咦?」

  雷真用左手抱住小紫,用右手的刀放出魔韌。緊接著一如雷真的預感,強烈的魔力波動襲來。濁流滾滾而至,魔韌將奔流砍成上下兩半,才勉強擠出了兩人份的縫隙。

  嚇人的衝擊波從縫隙外圍飛嘯而過,劃開機巧都市

  的天空。街道上激起像是白浪般的東西,一路往郊外刻下爪痕。

  「雷真!那個方向……有姊姊大人!」

  「別擔心。你看。」

  魔炮餘波前方忽然綻放出閃耀的光彩。

  反射月光的巨大牆壁——是寒冰築成的防坡堤。撫子、避難民眾與機巧師團所在之處被一座圓頂狀的冰牆保護著。

  「那是姊姊大人的……!」

  「沒錯,那裡有伊呂里保護。抱著對我們的信任。」

  從如此巨大的規模看來,伊呂里肯定是擠出了渾身力氣。她深信雷真可以完成目的,拯救世界,因此自己也在那地方拚命奮鬥著。

  雷真感受到一股力量湧上來。一生一次的大賭局,自己絕對要贏。

  再度轉朝神性機巧後,雷真與小紫一起降落到舞台上。

  落地的衝擊讓刀龜裂,從刀身邊緣開始崩碎。看來是不成熟的魔韌讓魔力侵蝕刀身,使它終於到了極限。鍛鐵化為沙塵,溶入風中似的消失了。

  雖然失去武器讓人感到不安——但那種東西根本已經沒有必要。

  說到底,眼前可不是靠一把刀就能如何的對手。只要敵人決定要消滅我方的瞬間,雷真的命運就會輕易終結,一旦神性機巧拿出真本事,人類恐怕根本沒有抵抗的手段。然而,那依然不構成人類認輸的理由。

  見到神性機巧的外觀,小紫忍不住用雙手摀住嘴巴。

  「夜夜姊姊……」

  她的眼眶中湧出淚水。神性機巧的長相就是與夜夜那樣神似。

  眼角微微上揚的大眼睛,小小的鼻子,小而圓潤的雙唇,纖細的頸部,細緻的鎖骨,苗條的腰線,連秀髮隨風飄蕩的柔軟程度都與夜夜如出一轍。不同的地方只有臉上冰冷的表情、純白的色彩以及和服的造型。

  白色的衣裳大大露出肩膀,衣襬很長,與硝子的和服有點相似。

  在瘴氣飄蕩的黑色天空中,對方的白色無比顯眼,甚至讓人有種世界上唯獨這裡失去了色彩的感覺。雖然缺乏現實感,但是就跟失去搭檔一樣,這果然還是現實。瀰漫四周的壓迫感讓雷真知道,這既非夢境也非幻覺,總覺得對方光是眨個眼睛,空間就會軋軋作響。

  雷真把小紫護在身後,對神性機巧舉起手。

  「嘿,搭檔,我來接你啦。」

  他用溫和的語氣搭話。對於雷真這樣的玩笑,對方卻毫無反應。

  然而也沒有要發動攻擊的跡象,只是目不轉睛地把視線射向雷真。大概是因為雷真撐過魔炮,讓她多少感到有興趣了吧。

  讓對方看到自己害怕的樣子應該會很危險——甚至像雷真這樣的心理,搞不好也全都被對方看穿了。

  對方是超越人類的存在。若世上真有所謂的神或惡魔,那麼這個敵人也是站在那樣的次元中。

  (如果我在想的事情真的全都被看穿,或許還比較輕鬆啊。)

  雷真放鬆肩膀的力氣,用一如平常的態度說道:

  「怎麼,連個回應都沒有嗎?還真是粗魯的歡迎方式呢。話說,對我用剛才那招也太過分了吧——夜夜?」

  他語氣慎重地叫出了這個名字。

  「……夜夜?」

  神性機巧有反應了。對方確實有跟著發出了『夜夜』的發音。

  讓人聯想到月亮的眼眸微微在動,看起來是在尋找自己會感到不對勁的理由。

  對於她竟然會開口講話的事情,小紫不禁感到驚訝,但雷真一點也沒吃驚。對方當然會講話了,因為那是我的搭檔啊。

  有如雪花落到肌膚上溶化般,恐懼感從雷真心中漸漸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萌生的確信。對方這個外觀,果然不是單純的模仿而已。

  當然,這場重逢也不是什麼偶然。

  「夜夜,你在那裡面對吧?」

  「——」

  「你就在那裡,沒錯吧?」

  神性機巧似乎感到不愉快地扭曲表情。

  然而隨著對方感受到的不對勁越來越強烈,雷真察覺到的不協調反而漸漸消失。

  眼前的存在與記憶中的少女慢慢重疊在一起——

  雷真輕輕笑了一下……

  「那表情代表你還搞不懂是吧。那麼我就讓你搞懂。」

  他說著,冒然往前踏出步伐。小紫於是趕緊上前制止:

  「雷真,不可以……!」

  小紫不安地拉住雷真的袖子,不過雷真輕輕甩開她的手,仰望天空。

  「別擔心。你看,大家做得很順利啊。」

  雷真示意周圍,不知不覺間,機巧都市陷入了一片寂靜中。

  戰鬥停息,瘴氣消散。因為街上燈火都熄滅的緣故,讓人可以看到遠方的星星,而就像映照在湖面上似的,那些星光甚至擴展到地上。

  並不是街上的燈火重新點亮——在地表上閃爍的星星,都是成為雷真夥伴的魔術師們為了儀式在燃燒的魔力。

  魔力燈火相連成線,在整座都市畫出巨大的魔法陣。

  如星雲般擴散的魔素光輝,膨脹的魔力化為火焰,天上出現亮白色的極光搖曳。彷佛是要襯托這樣莊嚴的情景般,不知從何處傳來清淨的歌聲。是自動人偶伊凡潔琳帶有無限連鎖反應的歌。

  淨化之歌驅散瘴氣,演奏起儀式魔術〈萬物流轉〉。

  天空是畫布,地上是縮景模型。眼前的景象就像是把厚厚的書本內容用一幅畫表現出來,精緻而美麗。

  空間扭曲,時間被魔術侵蝕。幾秒後,月亮從邊緣開始出現缺口。

  驟然發生的月蝕遮掩月光,使黑暗與寂靜提升濃度。

  ── 不知不覺間,四周變得安靜無比。無論是風聲,或是自己的心跳聲,都感覺極為遙遠。

  看來〈寂靜之刻〉開始了。小紫感到不安地把身體靠向雷真。

  「雷真……總覺得……喘不過氣呀。」

  「別擔心。你乖乖待在這裡。」

  大氣中的魔素漸漸消失。換言之,現在空氣無法傳導魔力,對於自動人偶來說,那等於就像窒息一般。

  這就是魔蝕——四年一次,逾越之夜會發生的現象。

  本來那不應該發生在今晚才對。然而在大魔術〈萬物流轉〉的效果下,於今日此刻重現了。

  因為有教父〈時老翁〉的決斷、上千人的魔術師以及無限連鎖反應的力量,才讓這件事得以實現。

  雷真窺探神性機巧的樣子,白色的夜夜看著自己的雙手,茫然呆站在那。

  「…………?」

  她明顯感到困惑。雷真確信了魔蝕的效果,於是邁步走過去。

  既然沒有魔素,魔炮就不構成威脅——才對。但還是不能大意。體內的魔力依然正常在流動,雖然也是多虧如此,讓黑薔薇的秘術還能發揮效果就是了。

  (我方不利的狀況依然沒變。)

  賽菲菈應該也有看到現場的狀況,但是沒有魔素她也沒辦法出手幫忙,而既然無法獲得魔女支援,雷真當然也沒辦法使用紅翼陣。

  他只能靠自己一個人面對神性機巧。

  (正合我意。對吧,搭檔?)

  月亮完全被遮掩,魔蝕進入後半。剩下的時間有限,但也不能因此急著縮短距離。萬一被對方警戒、拒絕,一切就沒意義了。雷真回想起自己和夜夜剛認識的那段時間,並一步一步慢慢拉近兩人的距離。

  (才剛認識就被下令『成為我的人偶』,怎麼想也不會高興吧?)

  那等於一下子就被當成道具的意思。當時的雷真只會把人偶當成物品對待。

  (不過,你最後還是成為我的搭檔了。)

  在箱根的山上發生爭執,彼此都差點喪命,才總算稍微互相理解。

  正因為夜夜接受了雷真,兩人才成為了對方獨一無二的存在。

  (你總是在保護這樣的我。不惜自己流血……不惜自己受傷。但是如果都只讓你吃虧,不符合我們的做法。對吧?)

  一切都應該互相分擔。無論痛苦還是喪失,都一人一半。這才叫搭檔。

  (什麼叫正圓,什麼叫完全的存在啦?不要想自己一個人成為那種東西嘛。)

  人類就算不完全也沒關係。就是因為不完全,才能互相分攤。

  (我和你一人一半,兩人合在一起才會湊成〈圓〉。從神話時代以來,男女之間一直都是如此。我們就是這樣經歷了好幾千、好幾萬年的時光。)

  就算將來有一天,不一樣的時代可能會到來——但至少現在不是那個時候。

  (所以說,我要把『不完全』的你帶回去。)

  然後從頭再來過一次。

  ── 回過神時,雷真已經站在神性機巧眼前。

  他輕輕伸出手。對方眼眸中閃過緊張的感覺,但是並沒有攻擊。

  雷真的手觸碰到對方的臉頰。神性機巧用刺人的視線盯著雷真,雖然有一瞬間似乎感受到像是殺氣的東西,不過對方還是沒有發動攻擊。

  在魔蝕的影響下,雷真的第六感也變得很遲鈍。天眼與心眼都無法發揮,野生的直覺也沒有作用。

  這點對方想必也是一樣。兩人就像普通的人類,互相無法理解。因此也只能像普通的人類那樣,彼此觀察,試探心意。

  雙方互望之中,神性機巧散發出的敵意忽然緩和下來——的樣子。

  取而代之所產生的,恐怕就是疑惑。

  神性機巧有些猶豫地將那疑問化為言語:

  「你是……什麼?」

  她用夜夜的聲音說出了這樣的疑問。

  於是雷真以一個人類的立場回答:

  「我是赤羽雷真。」

  對方眼中流露出不愉快的感覺。看樣子是得到了牛頭不對馬嘴的回答。

  大概是對人名根本沒有興趣吧。假設世上每一隻蟲子都有屬於自己的名字,雷真一樣也不會感到在意。

  她之所以會呆站在這個地方,看似什麼行動都不打算做,想必是因為沒感受到自己有做任何事情的必要。

  沒有足以構成威脅的敵人,也沒有足以引起興趣的對象。

  不帶任何目的,就被生到這個只要自己想破壞隨時都能破壞的世界。她除了存在於這裡以外,找不到任何要做的事。

  所謂的超越者,肯定就是像這樣的存在。然而,她現在已經不再是超越者了。

  因為她開始對我——對赤羽雷真產生了興趣與疑問。

  為了消解疑惑,她再度開口:

  「你為什麼不畏懼我?」

  「我很害怕。其實雙腳都在發抖啊。」

  「那麼為何要靠近我?」

  「只是因為我想那麼做。」

  神性機巧歪了一下小腦袋。雙方的對話聽起來完全沒交集,但其實都有對上。

  雷真露出微笑,調侃似的問道:

  「那麼換我問你,你又是什麼?」

  「我是你們稱呼為〈Machine Doll〉的存在。」

  「不對。你是夜夜,是我的搭檔。」

  銀色的眼眸中浮現出否定的神色,但雷真毫不理會,繼續說道:

  「你是硝子小姐造出來的終極自動人偶,是雪月花的月,伊呂里的妹妹,小紫的姊姊,我的搭檔——夜夜。」

  「不對!」

  對方表現出明顯的感情起伏。那樣宛如人類的動搖心情,讓雷真看到了勝算。

  她對於自己的存在開始懷抱疑問了。如此一來,我方便有機可乘。

  「別急,聽我說。就在剛剛,夏露說她喜歡我喔。」

  「……你在、說什麼?」

  「她說她願意跟我結婚喔。」

  雖然有些誇大,但這時就別在意太多了。

  一如雷真的期待,神性機巧的表情變得僵硬起來。

  見她眼角抽搐,美麗的臉蛋漸漸扭曲,雷真不禁在心中大聲喝采。

  「怎麼了?你受傷啦?」

  「……什麼?」

  「你想到我可能會和夏露結婚,所以受傷了對吧?」

  「我沒有受傷。」

  「你在逞強?」

  「才沒有!」

  「看吧,就是這樣!你果然不是什麼神性機巧!」

  神性機巧忽然把眼皮垂下。看到那樣帶有殺氣的半眯眼神,雷真慌張說道:

  「等等!你所謂的神性機巧,應該是不論遇上什麼事都不會受傷,完美無缺的存在。可是你卻會感到動搖、會感到生氣、會感到受傷,換句話說就是不完全的存在。不過那也是當然的,因為你才不是什麼完美無缺的神性機巧——」

  接下來的一句話中,雷真賭上自己一輩子的心愿。

  「而是……我的老婆啊。」

  對方眉間頓時閃過如雷電般的火花。

  美麗的臉蛋痛苦扭曲,身體蜷縮。

  「你……剛才……說什麼?」

  「所以我說,你才不是神性機巧——」

  「你說、我是你的、什麼?」

  神性機巧忽然把臉靠近。濕潤的眼眸中映出雷真的身影,認真等待雷真回答。

  雷真不禁臉紅起來。就算習得了超一流的戰鬥技能,爬上了魔術師的頂峰,對於這方面的事情還是需要另外習慣才行。

  「你、你啊……是打算讓我講第二次嗎……!?」

  「再說、一次。我是你的、什麼?」

  對方熱情詢問著。雷真的話語確實動搖了她的存在,此刻,自己的話語肯定能夠傳達到對方心中。既然如此,就沒有選擇逃避的道理。

  「這種事情……日本男兒可不會隨隨便便說出口喔?記清楚這點,然後給我聽好!」

  雷真丹田使勁,抱住神性機巧。

  「你是、全世界最可愛的、我的老婆啊!」

  嬌小的身體在懷中顫抖了一下。

  「回來啊,夜夜。永遠跟我在一起吧。」

  最後這句話,雷真說得一點也沒害臊。

  或許因為這是發自他內心深處的話語吧。

  他接著輕輕放開手,觀察對方的反應。神性機巧原本如月亮般白皙的臉蛋,如今微微泛紅,看起來光彩些許。

  「……為什麼?」

  神性機巧對自己那樣的變化感到困惑,看向自己發抖的手指。

  「我明明是完全的存在……人機一體的具現……〈下一代的人類〉……才對呀!」

  原本無機質的聲音中開始流露出某人的感情,變得帶有溫度。

  「我知道……這個身體……一直以來……都在等待你這句話……!」

  從神性機巧的雙眸中流出透明的淚水。

  少女的肌膚透出血色,呈現生機——就在那瞬間,魔蝕解除了。

  月亮再現光明,魔素急遽增加。

  從天至地,如流星般灑落的光芒,使世界的魔力復甦。萬物流轉的魔法陣早已消滅,相對地,別的紋路浮現在天空。

  雷真無法解讀,那是複雜至極的魔術式,不過他知道其內容。

  是大魔術〈因果性置換〉(Theorein)。操控因果的連續性,有時甚至能改寫現實的壯闊魔術。堪稱是和萬物流轉並列的終極儀式。

  在龐大魔力造成的亂流吹刮中,雷真忍耐著彷佛要被分解為細塵般的感覺,緊緊抱住神性機巧。

  (來,找回你的輪廓吧,夜夜!)

  魔蝕剛才已經剝去神性機巧的鎧甲,身為人類的對話應該動搖了她的本質與存在,使「神性機巧」這個概念變得不穩定了。

  如果是現在——只要是現在——就能改寫她的存在。雷真如此深信。

  雷真提升靈感,窺探神性機巧的內側。

  望遍遼闊的靈魂大海,尋找應該成為了其中一部分的夜夜。

  (夜夜!你在這裡對吧!我拉你上來!把手伸給我!)

  雷真腦內浮現出強烈的景象。從深邃的黑暗之中,伸出無數的手——這樣的情景。這並非單純的幻想,而是魔術師的靈感將狀況翻譯出來的畫面。現在的雷真能夠靠直觀理解,這每一隻手都是構築基內斯的材料——也就是具現化的靈魂。

  那些幾乎都是沒有主人的人造靈魂,是基內斯的細胞,是利維坦的組成分子。不過其中也有一部分是由來自實際的死者。

  基內斯應該是吸收了充滿大氣的靈魂,也就是瘴氣,並縮退變化為神性機巧的。而就在神性機巧誕生的瞬間,有個靈魂燃燒殆盡

  。

  那就是神性機巧誕生的導火線,成為最後關鍵的存在。

  本來人偶的靈魂應該比人類脆弱才對,然而夜夜因為吸收了雷真的生命,使自己逐漸接近人類。

  而基內斯就是吸收了那樣的夜夜,成為了神性機巧。既然這樣,反過來應該也能辦到才對。只要夜夜找回自我,支配這個肉體……

  只靠夜夜一個人的力量是不可能的。就算加上雷真的力量也不夠。但是這裡還有脹大到足以籠罩天地的、夥伴們的魔力。

  有終極的大魔術,有瘴氣的大海,有能夠使用這些東西的人物們。讓人甚至有種錯覺,彷佛一切都是為了這個瞬間而準備齊全的。

  現在絕對可以辦到。但是伸向雷真的手實在太多了。

  雷真無法從中找出搭檔,不禁焦急起來。萬一判斷失敗,一切努力都會付諸流水。心中萌生的焦躁影響注意力,因而變得更加焦躁,陷入惡性循環。就在精神失去平衡,使雷真喪失正常的判斷力時——

  一隻強壯的男性手臂忽然輕輕伸過來。

  看上去想必非常靈巧的細長手指,凹凸明顯的骨骼,都讓雷真感到熟悉。

  男人的手臂輕撫雷真的臉頰,接著指向黑暗中的一個角落。沿著他所示的方向望去,就能看到同樣讓雷真很熟悉的少女手臂。

  纖細而白皙,但是深藏的力量不輸任何人的手臂。

  只要像這樣看到,雷真就不會認錯。因為與哥哥在不同的意義上,那手臂也一直以來都保護、引導著雷真。

  一股暖意湧上心頭,讓雷真忍不住哭泣。

  (老哥……謝謝你……!)

  在因果性置換的效果消失之前,雷真抓住那少女的手。

  霎時,搭檔的面容浮現心中,景象塗改現實。

  光芒飛散。任由光的洪流淹沒自己的同時,雷真在心中與哥哥道別了。

  最後光芒漸遠,周圍恢復到既無瘴氣也無月蝕或黑暗的寒冬夜晚之中。

  從印象世界回到現實的雷真,與剛才一樣站在天空的競技場中。

  大魔術的餘韻撼動空間,魔力波紋擴散到整座都市。然而那樣的餘波,不久後也漸漸減弱、沉靜下來。

  在寒風之中,雷真的胸口卻感到溫暖。因為——

  「雷真……真是笨蛋!居然……做這麼危險的事!」

  搭檔在懷中哭泣。又哭又生氣的夜夜不斷用額頭磨蹭雷真。

  「竟然用肉身挑戰神性機巧!要是雷真有什麼萬一,夜夜至今的努力……失去的東西,全部都會白費的說!」

  「……抱歉。」

  雷真輕輕把夜夜的小腦袋抱在胸前。雖然發色還像雪一樣淡,不過柔順的觸感完全沒變。這樣確實的觸感讓雷真明白了,眼前的存在已經不是神性機巧,不是安德羅基內斯,也不是模仿創造出來的假貨。

  貨真價實,就是雷真的搭檔。

  有如水從容器中滿溢般,魔力漸漸從夜夜體內泄出。神性機巧的力量想必不是一個人能夠保有的程度,涌泄的力量接著溶解到世界,漸漸擴散。

  現在的夜夜究竟該如何定義?這種問題交給專家去研究就好。雷真現在知道的只有兩件事,那就是眼前的夜夜是真的夜夜——

  然後光是這樣,自己就很滿足了。

  搭檔又是如何?雷真探頭一看,發現夜夜變得又哭又笑。

  「果然要是沒有夜夜……雷真就不行呢……!危險得教人擔心呀……!」

  「是啊,沒錯。要是沒有你,我真的不行。做什麼都不行啊。」

  雷真緊緊擁抱夜夜,說出自己滿心的願望。

  「所以說,拜託你別再離開我。今後一輩子都在我身邊吧。」

  「可是,夜夜……已經不是正常的存在了……!」

  「你本來就不正常嘛。」

  「雷真    都這種時候的說    !」

  「你才是啦!等等,住手!我真的會吃不消喔!」

  即使力量正急速喪失,夜夜的存在依然很接近神性機巧,應該隨隨便便就能把雷真像蟲子一樣捏死吧。

  就像平常一樣互相對峙、牽制之中,彼此都漸漸有了現實感。

  兩人不分先後露出笑容,再度相擁。

  夜夜一臉幸福地嘆了口氣後,又忽然用有點僵硬的聲音說道:

  「雷真……請你聽夜夜說,不要笑喔?因為一度成為神性機巧的一部分,讓夜夜有種知道了世界上所有秘密的感覺。」

  「秘密?什麼樣的秘密?」

  「像是這個世界究竟是如何構成……之類的。對現在的夜夜來說,世界整體看起來就像書本,或是數學算式。世界的真理感覺都能夠解讀了。」

  全知——或許就是這樣的感覺吧。那是雷真完全無法想像的境界。

  「還真是了不起……但那有什麼事情讓你在意?」

  「這個身體不只是夜夜,也曾和你哥哥的靈魂相連過。只要利用這個身體,就連雷真的父親或母親,應該也能連結才對。現在的夜夜能夠辦到這點。如果是現在……唯有現在……」

  身為人類的雷真無法理解夜夜究竟在講什麼。

  不過他能明白夜夜想表達的事情。

  除了夜夜之外,其實也可以選擇讓哥哥或父母親復活——就是這個意思。

  「但……選夜夜真的可以嗎?」

  「那當然。」

  「可是——」

  雷真用手指按住夜夜的小嘴唇,不讓她繼續說下去。

  「要是我放棄你,把老哥帶回來試試看。我絕對會被老哥殺掉,而且伊呂里和小紫也會恨我——」

  說到這邊,雷真又搖搖頭。

  「不對,不是這樣。不是這樣啊。」

  拿別人當藉口太卑鄙了。這樣是沒辦法傳達心意的。

  因此現在應該把自己丟臉的真心話以坦率到滑稽的程度表現出來。

  「我就是要你。」

  「…………!」

  「比我或者你高尚好幾倍的人,在這世上肯定到處都找得到。搞不好全人類都會恨我,說到頭來只有我得到好處。但就算如此——就算要與全世界為敵,我還是想要你。」

  雷真握緊搭檔的手,道出自己的心意。

  「所以說,跟在我身邊,陪我到天涯海角吧。」

  夜夜的眼眶不斷湧出珍珠的淚水。

  她再度把臉埋到雷真胸口,用臉頰磨蹭。雷真也彷佛要捏壞她的細肩般,緊緊地、緊緊地擁抱搭檔。

  如此這般,靈魂縮退、萬物流轉與因果性置換——透過三項大魔術總算實現了神的奇蹟,隔了約兩千年的死者復活。

  然而代價極高,人類錯過了「神性機巧」這個空前的果實。

  後世的人們或許會嘲笑,或許會憤怒。居然把史上最大的發現只拿來交換了一個〈人類〉。不過至少在此時此刻,脫離滅亡危機的機巧都市中,沒有人會取笑雷真的任性。

  飛船從雲層下浮上來,出現在競技場邊。小紫立刻跑過去高高跳起,用雙手圍成一個『圓』。

  看到那月亮形狀的手勢,船上的夥伴們都綻放出笑容。對於他們的視線與調侃的聲音,在舞台上的這對情侶都沒有做出反應。

  月光照耀中,相擁的男女映出長長的影子。

  影子互相依偎,久久也不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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