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卷 下 Epilogue 起始之夜#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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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驚天動地的騷動夜晚結束之後,過了三天。

  在利維坦、穢土與神性機巧等大災害接連蹂躪下,機巧都市可說是遍體鱗傷。破壞的痕跡恐怖嚇人,水道系統也遲遲無法修復。

  寒冬中的街道冷得要命,空氣中也瀰漫灰塵。即便如此,居民們還是努力修補建築物的破洞、修復道路、搬運物資。在不久的將來,利物浦想必能夠重新繁華起來,再度成為機巧文明盛行的都市——英國引以為傲的先進工業城市吧。

  街上到處可以看到蒸汽升向天空。葛麗潔爾妲對那樣充滿活力的景象感到高興,並走在學院的主街上。

  她的目的地是校長官邸之一,損傷較輕微的一棟房子。目前那棟屋子被當成收容傷患的醫院,包含拉賽福校長在內的幾名傷患住院其中。

  葛麗潔爾妲進入屋內一間病房。

  傷患男子起身坐在床上,正呆呆望著窗外。

  他原本的一頭長髮現在被剪齊到脖子的高度。不過那並不是故意剪短,而是跟著脖子一起被砍斷的。

  葛麗潔爾妲咧嘴一笑,挑釁問道:

  「死過一次的感覺如何呀?」

  男子對聲音產生反應,把呆滯的臉轉過來。

  「為什麼……我會……?」

  他彷佛在確認什麼似的摸著自己的脖子,現在那裡甚至連個痂都看不到。

  「我以為……我的腦袋應該被砍飛了才對。」

  「沒錯,是砍飛了。那畫面簡直就是藝術呀。」

  對方困惑的模樣實在有趣,讓葛麗潔爾妲心情愉悅地告訴他真相:

  「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吧,就跟我還活著是一樣的理由。」

  「……說到底,為什麼你還能活著?明明身體都被砍成兩半了。」

  「不是被砍成兩半,是故意分成兩半的。」

  雲雀雖然表情依舊充滿疑惑,但沒過多久便轉頭尋找房內——大概是在找葛麗潔爾妲的自動人偶,也就是那兩具機械天使吧。可惜那兩具人偶目前都在維修中,因此葛麗潔爾妲並沒有帶來。

  即使不是魔術師,雲雀似乎也隱約理解這戲法的原理了。

  「原來如此……你是用那個所謂的〈完全統制振動〉,把自己身體分開的啊。」

  完全統制振動能夠控制施術者本身的組成原子。要是震動方向不整齊,甚至可能讓肉片飛散,而葛麗潔爾妲就是反過來利用了那樣的特性。

  她讓自己的肉體分成兩部分,閃避了雲雀的那一刀。而且同時還有給予刀身適度的『手感』,讓對方誤以為是自己砍斷的。

  但那樣終究只是『假裝被砍』罷了。雲雀不禁露出傻眼的表情。

  「膽子再大也該有個限度吧?就算外行人也知道那樣做有多危險……」

  「確實是很驚險的一場賭局。腦袋和心臟所在的上半身姑且不提,能不能正確控制下半身的組成原子其實是未知數。如果你當時的精神狀態正常,搞不好就能看穿我的把戲——給我補上致命的一擊了。」

  「但是……我卻沒那麼做。」

  「對,那份天真就是你的敗因。要恨就恨你自己。」

  葛麗潔爾妲得意挺胸。雲雀似乎也老實感到敬佩,爽朗微笑。

  「真不愧是魔王大人。我還是乾脆點,乖乖認輸吧。」

  「就是那乾脆的態度讓人不爽呀!」

  「咦咦……?」

  葛麗潔爾妲露出嚇唬對方似的眼神,試圖窺探雲雀的內心。

  「那時候只要你有任何一點抵抗,應該就會有某條血管因此被扯斷。但是你卻完全不為所動,甚至也沒用〈氣〉反抗。人類的本能怎麼可能那樣簡單就壓抑下來?那代表你當時是全心全意打算接受死亡喔。」

  「呃……我確實是抱著那種打算啦。」

  「我就是說你這點讓人不爽!」

  「你這人還真麻煩……要這樣說起來,你才真的很奇怪啊。」

  「什麼奇怪?」

  雲雀微微睜開細眼,看著葛麗潔爾妲。

  「你為什麼要讓我活下來?我可是背叛了你,打算把你砍死的男人喔?」

  「打算把我砍死……真是那樣嗎?你其實有手下留情吧。」

  「……都把身體砍成兩半了,哪還有什麼留不留情?」

  「沒錯,你瞄準的是身體。如果你是把我的頭蓋骨縱向劈開,就算我利用完全統制振動想必也無法復原了。」

  「……那是因為身體是面積最大的標的。我是為了不要沒砍到目標,為了不讓你閃避才那麼做的。」

  「以你的實力居然還講得出這種話。也罷,就假設你是認真的好了。不過無論面對什麼對手——即使是自己迷上的女性——也能毫不猶豫砍死的男人,我並不討厭。」

  「……就算那是與你刀劍相向的人也一樣?」

  「那樣更好呀。我好歹也是站在接近〈最強〉的境界,因此比起不足一提的男人,能夠威脅到自己的男人還比較能引起我的興趣。再說……」

  葛麗潔爾妲彷佛要泄漏什麼秘密般,說出真正、且最重要的理由:

  「我那個笨徒弟可是把你當成像哥哥一樣仰慕、信賴呀。」

  雲雀頓時陷入沉默。看來他內心果然抱有罪惡感。

  正因為如此,他才會那樣期望自己死在雷真手中。

  也因為如此,葛麗潔爾妲才沒有殺掉雲雀。

  如果對方是個惡徒,葛麗潔爾妲就會毫不猶豫砍死了。畢竟那樣做才是為世人好。然而——把一個期待被殺的人真的殺掉,在某種意義上應該算是慈悲吧?

  葛麗潔爾妲不打算讓雲雀那樣輕鬆。他必須花上自己的一輩子好好贖罪。

  「你這輩子都要繼續扮演那傢伙仰慕的〈劍道師父〉才行。我會好好監視你。」

  「你這是……變相的、求婚嗎?」

  「開、什、麼、玩、笑!啊啊,我錯了!一時糊塗了!你果然還是現在馬上給我死!」

  要葛麗潔爾妲徒手殺掉對方或許不是不可能,但云雀依然嘻嘻笑著,保持毫無防備的姿勢。

  他已經把自己的生死交給葛麗潔爾妲了。

  葛麗潔爾妲頓時感到敗興,覺得一點也不有趣地收起矛頭。

  「哼,你這種傢伙我隨時都能殺掉,就好心讓你多活個幾年吧。而且我這個人很好強不服輸,雖然在劍術上贏了,但是在西洋棋上還沒贏過你呀。」

  「那邊你大概要花上一輩子吧。」

  雲雀說出這樣一句多餘的話,葛麗潔爾妲不禁咂了一下舌頭,又噴笑出來。

  她接著坐到窗緣上,看向下面的中庭。

  有一名金髮少女在圍繞中庭的迴廊上奔跑——目的地大概是雷真的病房吧。葛麗潔爾妲感到溫馨地望著那名少女,並輕聲說道:

  「你和我都還不能死。我們彼此都還欠徒弟債呢。」

  「……說得也對。尤其是我。」

  「沒錯。而且你也有欠我喔?」

  對方明明講過像是求婚的發言,卻又企圖把葛麗潔爾妲殺掉。姑且不論要不要真的跟他結婚,葛麗潔爾妲打算一輩子都要把這個把柄拿出來說嘴。

  「我也總有一天必須和自己的師父做出了斷。到時候我會把你拿來好好利用,給我做好覺悟吧。」

  雲雀並未回應,而是露出宛如女性般柔和的微笑。

  彷佛總算放下重擔似的,表情非常自然。

  纏繞在他身上的死神已經離開。葛麗潔爾妲對於因此鬆了一口氣的自己不禁感到驚訝,同時也跟著露出了久違的爽朗笑容。

  ◇

  美麗的少女搖曳著絲絹般的金色秀髮,奔跑在走廊上。

  全新的皮鞋閃亮耀眼。在剛修繕好的走廊上,新的地毯也充滿光澤,讓整個畫面都看起來光鮮亮麗。

  鋼鐵色的小龍乘著早晨爽朗的微風飛來。

  「真有精神啊,夏露。我還以為日輪歸國會讓你沮喪不已呢。」

  「我當然很寂寞呀。可是我們又不是以後都見不到面了,對吧?」

  夏露沒有停下腳步,用天真無邪的笑容回應。

  「我和日輪一輩子都會是朋友——我有那樣的預感!」

  「……是嗎,那就好。」

  西

  格蒙特停到夏露肩上,感到耀眼似的仰望她。那表情就像是看到女兒成長而開心眯眼的父親。

  一如夏露的直覺,這兩位少女締結了深厚的友情,彼此生涯中互通的書信甚至多達百餘封——不過那也是將來的事情了。

  到達目的地的病房後,夏露也不調整呼吸,便很有精神地打開房門。

  「大家早安!身體可好呀?」

  夏露眼前看到的,是讓她莫名懷念的光景。

  在藥品氣味飄散的整潔室內,有雷真與其他夥伴們。和以前不同的是,入院的不是洛基,而是他姊姊芙蕾。

  洛基在芙蕾的床邊削著水果。周圍有包含拉比在內的加姆犬們,每隻都體毛艷麗而蓬鬆。愛狗的夏露忍不住面露笑容。

  在雷真床邊則是可以看到夜夜,同樣勤快地照顧著雷真。

  夜夜之前全白的秀髮如今已變回原本的黑色,身體狀況也完全恢復,就像剛認識的時候一樣活潑有精神。

  正當夏露仔細品嘗著這份感動的時候,耳朵忽然聽到緊張的聲音。

  「雷真大人,我伊呂里有個心愿想誠摯拜託你。」

  夜夜的姊姊伊呂里態度莫名認真地對雷真低著頭。

  是發生什麼事了?感到好奇的夏露一邊豎起耳朵,一邊靠近過去。

  「我聽說夜夜得到人類的身體,並不是因為神性機巧的力量,而是按照硝子設計的結果。」

  「是啊……硝子小姐有說過,那就是她造出雪月花的目的。」

  「既然這樣,請問我和小紫是不是也有變異的可能性呢?」

  「呃……應該有吧?」

  「那麼,請你也讓我成為〈女人〉吧!」

  原本熱熱鬧鬧的病房忽然變得一片安靜,當然,夏露也一時講不出話來。

  室溫大約下降了兩度左右,雷真額頭冒出冷汗。

  「伊呂里……你這句話絕對造成誤解了,你有注意到嗎?」

  「對、對不起。呃,換句話說,我希望雷真大人能賜給我種子。」

  「誤解的人根本是你啊!神性機巧不是那樣的好嗎!」

  「姊姊大人    !你居然想趁亂奪取妻子的地位    !」

  夜夜激動地站起,卻又忽然發出呻吟,縮起身子。

  她用手壓著下腹部,僵硬不動。雷真趕緊從床上彈了起來。

  「夜夜你怎麼了?哪裡痛嗎?」

  「沒……沒事的……」

  「那表情怎麼可能沒事!讓我看看,是哪裡!需要魔力嗎?」

  「真是的!雷真好囉嗦!」

  夜夜生氣逃開。她會表現出這種態度是非常稀奇的一件事,接著搖搖晃晃離開床邊的夜夜準備走出房間,於是伊呂里也從背後輕輕攙扶她。

  伊呂里大概是早知道這個狀況,而露出明白事理的表情轉向雷真。

  「雷真大人請放心,硝子已經有事先交代過我。」

  「是……是嗎。那……就拜託你了。」

  姊妹倆快快走出病房,留下雷真一臉困惑。

  「那傢伙是怎麼了……忽然那樣鬧脾氣。」

  身為女生的夏露察覺理由,也因此對雷真的遲鈍感到不太高興。

  「大木頭。沒神經。呆頭呆腦。」

  「你怎麼突然就罵起來啦!」

  「真笨。這代表那女孩現在也變成了〈人類〉的意思呀,對吧,芙蕾?」

  「嗚,雷真……不會體貼女生,壞壞。」

  連芙蕾也這麼說,讓雷真只好閉上嘴巴。有個姊姊的洛基以及活了一百五十年歲月的西格蒙特都已察覺出來,唯獨雷真還一臉不滿。

  但他應該很快就會明白了吧。於是夏露不再提這件事,而是像在聊天般詢問:

  「聽說夜夜的魔術迴路消失了?」

  「是啊……正確來講,應該說是溶解了吧。」

  「溶解了?什麼意思?」

  「她雖然失去了迴路,不過金剛力還在。所以簡而言之……怎麼說呢……」

  雷真似乎也沒搞得很清楚,有點沒自信地歪頭說道:

  「照硝子小姐的說法,把她想成『會使用金剛力的人類』就行了。魔術師中也有因為遺傳而會使用特殊能力的人類對吧?我們赤羽家就是這樣,阿斯拉的血統聽說也是這樣。總之就是那種感覺。」

  「這樣呀……夜夜也已經可以使用其他人偶了對吧?」

  「畢竟她可以把魔力放出體外,不過哎呀,那種事情以後再慢慢理解就好。對我來說,只要她能回來就很足夠啦。」

  雷真開心地笑了。看到那樣的表情,夏露還是會忍不住感到吃醋。

  然而——

  「……說得也對。或許那就是我們所尋求的姿態吧。」

  夏露臉上也露出和雷真一樣的表情,連她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議。

  透過靈視觀察,現在的夜夜已經擁有和人類完全相同的構造了。功能上恐怕也是一樣。既然會有『一個月一次的東西』,可見那樣的身體構造決不只是模仿形狀,而是確實能發揮母體的機能。

  以一個情敵來說,這代表夜夜變成更加棘手的勁敵了。然而夏露一點都不覺得討厭,反而有種自己本來就期待變成這樣的感覺。

  於是她帶著開朗的心情,對另一位朋友搭話:

  「芙蕾的狀況怎麼樣?身體還好嗎?」

  「嗯,很好。謝謝你。」

  芙蕾露出微笑回應。雖然她的確感覺狀況不錯,外觀卻讓人心疼。

  無論身體還是臉部,有一半以上的部分都用繃帶包著。她之前被救出來的時候,全身肌膚都遭到瘴氣侵蝕,變得像燙傷一樣。飄散在周圍的甘甜香氣,則是治療用的靈藥。

  夏露轉頭看向雷真,求助似的問道:

  「吶,如果是花柳齋老師,有沒有什麼辦法?」

  「關於這點,現在已經討論出比精琉更好的方法了。」

  「更好的方法?」

  雷真若有深意地對洛基使了個眼色。於是洛基把削好的蘋果塞給姊姊,有點嫌麻煩似的開始說明:

  「如果使用賽特的瘴氣術,據說可以把瘴氣變換為人體。花柳齋說只要能得知方法,她就會幫忙動手術。」

  「人體……精製的意思嗎!?那應該是禁忌魔術……吧?再說,所謂的『瘴氣』本身就需要用人命當材料不是嗎?」

  「現在不是已經有大量的瘴氣存貨,多到根本不需要活祭品的程度嗎?」

  夏露頓時「啊」了一聲。綺羅創造的穢土製造出了多到足以籠罩整座都市的瘴氣,學院的教授們不可能會錯過這樣的機會。

  「想得真是周到呢……原來如此,只要用那方法,洛基的心愿也能實現是吧。」

  「沒錯,治療老姊跟心臟合成可以一次完成。」

  「還有愛麗絲的身體也是。」

  雷真開心地如此補充。

  「所以我和洛基會稍微出個遠門,去把那秘術給偷回來。」

  看來兩位男生之間已經達成了這樣的共識。

  知道那兩人如此鎮定的理由後,反而是夏露變得無法鎮定。

  「你們打算只靠兩個人去!?薔薇師團現在不是為了爭奪金薔薇的遺產,正在內鬥中嗎?」

  「那樣不是剛剛好?我們就趁亂把秘術偷來就好啦。」

  看來雷真得到了相當程度的自信,態度上講得輕輕鬆鬆。在這點上頭洛基似乎也一樣,感覺不像是要去冒什麼險,語氣平淡地說道:

  「據奧爾嘉所言,金薔薇的大本營〈教會〉(Catacomb)就位於伊斯坦堡附近的樣子。等休假結束後我們就會整理行李,立刻出發。」

  「就算過完年馬上從英國出發——你們春天之前回得來嗎?」

  「少說蠢話,怎麼可能出去那麼久。這點程度的小事,一個月就夠了。」

  「……如果放不下姊姊,你可以不用跟我去喔?」

  「這個無底遲鈍笨蛋,硬要跟來的人是你才對吧?」

  「別跟我找碴啦突破天際笨蛋!我明明是在為你著想!」

  見到那兩人開始鬥嘴,夏露忽然興奮起來。

  「我也要跟你們去!我不會打擾你

  們兩位的!只會在旁邊看你們兩位男生努力而已!」

  「你也幫點忙啊!到底是為了什麼跟來的啦!」

  雷真如此吐槽之後,又有另一個聲音跟著附和:

  「絕對不可以!夏綠蒂小姐要留下來顧家!」

  不知何時回來的夜夜站在門口瞪著夏露。

  「狐狸精就是這麼不要臉。居然連蜜月旅行都想跟著一起去。」

  「兩個男人蜜月旅行嗎!?」

  「也太腐了吧……!?夏綠蒂小姐原來已經腐到那種程度了……!?」

  夜夜用力甩甩頭,然後開心地挺起胸膛。

  「不用說,當然是夜夜和雷真的蜜月旅行囉♥」

  「真下流……!」

  在夏露刺人的視線中,雷真尷尬地咳了一下。

  「笨蛋,別擅自做些奇怪的想像。洛基也在一起,不可能亂來的啦。」

  「怎、怎麼會……!」

  雷真不理會大受打擊的夜夜,接著又說道:

  「再說,夏露不可能離開學院吧?你可是下屆的學生總代表大人啊。」

  「還、還只是候選人而已啦。等到真的選舉的時候,我才沒有勝算呢……」

  洛基露出「哦?」的表情,從旁插嘴:

  「推薦人是奧爾嘉對吧?那等於就是當選了。」

  沒錯,夏露會參選是因為奧爾嘉的推舉。為了讓夏露成為自己的接班人,是奧爾嘉強迫——不對,『拜託』夏露出來參選的。

  「可是我喔?暴龍(T-rex)喔?誰會把票投給我嘛……」

  雷真和洛基面面相覷,同時噴笑出來,讓夏露頓時滿臉通紅……

  「有什麼好笑的嘛!」

  「不,沒有比你更適任的人選了。像洛基根本就不是當總代表的料。」

  「畢竟什麼典禮致詞,什麼總代表會議的,麻煩事情一大堆啊。」

  「是……這樣嗎?可是……」

  夏露實在沒有自信。明明到春天以前在學院中還到處惹人嫌的說。誰想像得出來那樣的她,居然要當上學生總代表呢?

  不過既然已經和奧爾嘉約定好,如今夏露也沒有退縮的打算。再說雷真和洛基離開的這段期間,夏露也覺得自己必須保護好學院。

  她接著轉向芙蕾,問出自己最擔心的事:

  「如果洛基不在,芙蕾沒問題嗎?」

  「嗚,沒關係。還有安里和海賽爾會照顧我。」

  「咦?海賽爾……那女孩才真的沒問題嗎?」

  夏露如此詢問洛基後,洛基聳聳肩膀,輕鬆說道:

  「她雖然和我個性不合,唯獨對老姊就很聽話。我一不在,她反而比較可以黏在老姊身邊吧。還有你妹妹也是。」

  海賽爾雖然是危險人物,不過和安里還有芙蕾卻不知道為什麼感情很好。夏露莫名感到有點不甘心的同時,也接受了這兩個男生的計畫。

  「了解。我每天都會祈禱你們的旅途順利。」

  「謝謝你啦。哎呀,其實也別擔心,雖然戰鬥應該難以避免,不過我和洛基會好好應付。」

  「當然夜夜也會在一起喔♥」

  夜夜捲起袖子,擺出彎起手臂的動作。夏露的心情一口氣放鬆下來——同時也感到有點寂寞地點頭回應。

  當——當——時鐘這時響起,雷真忽然慌張起來。

  「哦,已經這時間了。抱歉,我要出去一下。」

  「什麼?要去哪裡嗎?」

  「校長找我。我稍微跑一趟。」

  雷真的身體狀況似乎已經完全恢復,輕盈地跳下床後,走出了病房。

  ◇

  離開病房後,雷真走在微寒的走廊上。

  走廊其中一邊的牆壁面向庭園,可以透過窗戶看到冬季的藍天。就在雷真因為隔著玻璃透進屋內的寒氣而抖了一下身體的時候,不經意發現庭園中有個人影。

  宛如一朵白色的百合般,孤零零地呆站在庭園的樹木旁。

  從後跟上來的夜夜一臉好奇地問道:

  「雷真?請問怎麼了嗎?」

  「是伊呂里。」

  伊呂里散發出的氛圍寂靜無比,甚至讓人不太敢出聲叫她。

  夜夜對於姊姊會那樣的原因似乎心中有底,忽然開口說道:

  「那個……請問戰隊們修理得如何了呢?」

  「硝子小姐和伊歐都在努力,軀體應該已經修復八成了。不過……」

  很可惜的是,人格方面並沒有辦法恢復原狀。因為活體零件被拆除的緣故,有些缺損部位不可能再修復了。重新啟動之後,戰隊的自我恐怕也會被置換為別的人格吧。

  夜夜低下頭,難過地小聲呢喃:

  「恐怕姊姊大人……就是因為那樣才沒有精神。」

  「……火垂啊。」

  伊呂里似乎一直都把火垂當成自己的妹妹般對待。

  現在抬頭望著天空的她,心中究竟在想些什麼?

  雷真與夜夜都不知該如何上前搭話,只能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就在這時,從走廊的另一側,有名少女坐著輪椅現身。

  是撫子。她的臉蛋越看越是像火垂——不,這樣講順序反而顛倒了,火垂的容貌本來就是重現撫子的長相。

  在後頭推著輪椅的,則是酷似伊歐內菈的自動人偶伊凡潔琳。目前是她負責照顧撫子。

  撫子不是看向雷真,而是注視著伊呂里。緊閉雙唇,接近到伊呂里身邊。伊呂里發現對方後雖然有鞠躬致意,但卻又馬上背對撫子準備離去。

  對於那樣像在逃避的態度,撫子露出受傷的表情,放聲大叫:

  「伊呂里……小姐!」

  她的語氣強硬,伊呂里頓時被那氣勢嚇了一跳,停下腳步。

  「請……請問有什麼事嗎,撫子大人?」

  「請問你是不是一直都在迴避我?」

  「並並並沒有那樣的事情,絕對沒有!」

  伊呂里的聲音慌慌張張,就在她不知所措的時候,撫子接著做出了更驚人的行動。

  她竟然從輪椅上一踏,朝伊呂里的方向撲了過去。想當然,腳步相當不穩,畢竟她現在連手腳的組織有沒有癒合都還不確定,伊呂里因此趕緊奔到撫子面前。

  撲到伊呂里懷中後,撫子抗議似的大叫起來:

  「在我身體裡面的我,一直在鬧脾氣呀!對於伊呂里小姐那樣的態度!」

  「那真是……非常抱歉。不過你說我的態度,請問是指……?」

  「每次只要你不理我!我就會變得好想念懷爐呀!」

  「——!」

  伊呂里彷佛被凍結似的全身僵住。

  懷爐。撫子剛才的確講了『懷爐』這個詞。

  (——是那時候的!)

  雷真腦海中回想起冬季的夜空。以前戰隊在天全的命令下監視雷真生活的那段時期,伊呂里和火垂透過懷爐有過一段交流。

  撫子知道那件事?那代表她繼承了火垂的記憶嗎?

  火垂負責保管的是撫子的大腦,因此這種現象其實也是有可能的。不過撫子真正想表達的並非這點。

  即使是個秀才的妹妹,還是不太善於用言語表達感情。撫子不禁感到焦急地……

  「如果只是繼承了記憶,我應該要更像撫子才對。可是我搞不清楚的感情卻一直湧上心頭……雖然我不太會形容……!」

  講到這,撫子忽然朝雷真用力一瞪。

  「真是的!剩下的請哥哥來說明啦!」

  她把話題就這樣丟給雷真了。不愧是讓小時候的雷真懷抱自卑感的人物,撫子有確實注意到雷真的氣息。雷真只好放棄旁觀,從窗戶對著中庭說道:

  「伊呂里,你就對撫子好一點吧,把她當成是你的妹妹一樣。」

  個性愛逞強的妹妹怎麼也說不出口的一句話,由哥哥幫忙講出來了。

  「雖然長相有點改變,但她毫無疑問就是火垂。當時組裝的人是我,聽我的准沒錯。」

  那時候,天全的確把撫子的靈魂帶來了。

  不過火垂也同樣擁有可以稱之為靈魂的東

  西。不只火垂,戰隊的每個成員都具有靈魂。那些靈魂寄宿在撫子被分割的肉體中,原本就是屬於撫子的一部分。

  現在只是那些靈魂又重新合為一罷了。撫子同時也是火垂,這之中沒有矛盾。

  理論上是這樣沒錯——但問題不在於理論如何。

  重點是伊呂里怎麼感受、怎麼思考,究竟有沒有辦法接受。

  伊呂里輕輕把撫子從懷中拉開,並低頭看向她的臉。

  撫子的黑色眼眸不像火垂,一頭黑髮也和火垂不同。

  然而光彩是一樣的。抬頭仰望伊呂里的雙眼中隱含的感情也一樣。

  伊呂里輕輕撫摸撫子的臉頰,確認似的呢喃:

  「……火垂。」

  霎時,撫子的臉頰微微泛紅。

  她眼眶變得濕潤,將自己的手疊在伊呂里的手上,用臉頰磨蹭。

  「果然,我似乎……很喜歡被你……用那個名字稱呼呢……!」

  「……這樣呀。」

  兩人彼此凝望,從眼眶流出透明的水珠。

  伊凡潔琳這時對雷真使了個眼色,並靜靜退下——大概是顧慮到那兩人的心情吧。於是雷真和夜夜也儘量不發出腳步聲,悄悄離開現場。

  來到遠離庭園的地方,兩人與伊凡潔琳會合。

  「謝謝你照顧我妹妹,伊凡。伊歐的狀況如何?」

  「狀況如何——還真是主旨不清不楚的提問。不過……」

  伊凡潔琳忽然輕輕一笑。

  「伊歐內菈大人現在能夠和花柳齋老師在一起,每天都過得很開心呢。」

  她的氛圍柔和而帶有人情味,與從前無機質的態度完全不同。

  看來她對這樣的日子也很中意的樣子。

  「畢竟伊歐以前說過她是硝子小姐的粉絲嘛。」

  「是的。雖然伊歐內菈大人愛讀的書籍並非由那位女性所撰寫——不過那兩位還是經常會針對那本書的內容互相討論。」

  雷真想像起那情景,不禁感到有趣。照伊歐內菈的個性,肯定會對硝子問東問西,或是拜託硝子把人偶給她之類的吧。

  在幸福的心情中,雷真與伊凡道別,再度走在走廊上。

  踏上樓梯,在走廊轉彎,便可以在房屋中央處看到一扇厚實的木造門。

  是會客室——校長應該就在裡面等待雷真。然而就在雷真準備接近那房間的時候,體內忽然響起呼喚聲。

  雷真趕緊停下腳步,彎腰垂頭。走在一旁的夜夜不禁嚇了一跳。

  「咦?雷真?」

  「夜夜,注意舉止。黑薔薇大人要來了。」

  「咦咦!?」

  地毯霎時裂開,從時空縫隙中伸出巨大的骸骨手臂。

  是如今已看慣的場面。在骸骨的手掌上坐著一名黑髮美少女——外觀的魔女。

  「呵呵呵,你也漸漸學會什麼叫禮儀了嘛。」

  賽菲菈「很好很好」地開心笑著。雷真則是抬起頭後……

  「你會在這樣的時機前來,請問是有什麼貴事?」

  「我賽菲菈・巴爾澤・阿卜拉克薩斯說過的話,你可還記得?你要乖乖聽恩人給予的建言,就在這光輝亮麗的啟程之日。」

  「啟程——?」

  賽菲菈眯起眼睛,隔著窗戶仰望藍天。

  「你可知道我為什麼會加入薔薇師團?」

  這問題實在來得太過唐突。但魔女並不理會雷真的困惑,繼續說道:

  「金薔薇是我的宿敵,我好幾次都想過要把她的脖子給扭斷……但終究沒有那麼做。你可明白我為何會那樣克制自己?」

  「……我不清楚。」

  「從結論來說吧。因為薔薇師團是必要的邪惡。」

  魔女的雙眸中透露出意志的光彩,對那樣強烈的氣勢,雷真不禁感到退縮。

  「論邪惡程度,我其實和金薔薇沒有太大的差異。我也曾引發過好幾次的戰端,甚至消滅過國家。例如前陣子我就讓某個國家的警察系統麻痹,保護了偷渡品的運輸通路。以你的倫理觀來講,這樣的行為如何?」

  「呃……並不是好事、吧。」

  「沒錯,這是邪惡。毫無疑問是邪惡。然而——」

  賽菲菈接著細心解說似的一句一句緩緩說道:

  「製造那些〈違禁品〉的,都是產業不發達的貧窮國家。要是把他們的田地全燒了,將會有幾十萬人失去收入。相較之下,即使放過那些違禁品,列強國家會承受的傷害也頂多只有幾千人左右。」

  「但那不是數量的問題……」

  雷真很清楚自己反駁得沒什麼自信。沒錯,這並非數量的問題。為了多數而犧牲少數——那是雷真絕對無法接受的理論。但是要這樣講的話,同樣不應該犧牲小國才對,到頭來倫理輕易就會出現破綻。更何況這次的狀況還牽扯到善惡標準。在貧困之中為惡的人,又應該如何對待?

  賽菲菈自嘲似的笑了一下後,故意露出殘忍的眼神。

  「我並沒有要說自己是善人的意思。要是貧困的人民化為暴徒,使市場機制衰退,會傷腦筋的就是先進國家。因此要說我是在保護列強國家的權益也沒錯。雖然教父之流應該會批評這種做法只是拖緩治本清源的改革,使貧困者的苦難日子被延長而已吧。」

  「可是……」

  靠正面手法,真的有辦法克服貧困者的苦難嗎?

  只要貫徹正義,百年之後貧窮就會從世界上消失嗎?

  對眼前所見的貧困者見死不救,促使人類進行篩選,或者自淨——這樣的手法,這種像神明一樣的做法,雷真怎麼也無法接受。

  賽菲菈又彷佛說之以理似的緩緩補充:

  「結社是強者之間的利害調停者,是統馭這個世界黑暗面的存在。然而要是沒有黑暗便難以熟睡,要是沒有淤泥也就無法培育水草。過於清澈的河流只會對大魚有利,但那樣到最後會如何——你可明白?」

  「……大魚很快也會沒有東西可吃對吧?」

  賽菲菈露出微笑,點頭回應。

  「世界應當由正義來支配,然而不容許一切邪惡的世界絕對會毀滅。因為所謂的正義,永遠都伴隨在勝利者的身邊。守護正義其實就是守護強者的意思。」

  「……那種理論我無法贊同。」

  但是也無法否定。畢竟賽菲菈所說的東西,在雷真出生的國家也有被寫成川柳傳誦。況且——

  「你延續了芙蕾的性命……也拯救了我和夜夜。要完全否定、憎恨你……對現在的我來說太難了。」

  賽菲菈這時忽然嘴角一揚。

  她在嘲笑雷真的不成熟嗎?優柔寡斷嗎?還是說……?

  在雷真還沒理解那微笑的意義之前,賽菲菈又接下去說道:

  「那麼,就來仔細聽聽你恩人的建言吧。」

  她一副『就是在等這一刻』似的,說出以前約定好的〈建言〉。

  「你持有莉莉的印章(brand),便應該成為她的繼承人,接下青薔薇的位子。」

  「——!?」

  夜夜整個人彈了起來,而雷真也同樣吃驚得睜大眼睛。

  「我當青薔薇……!?你是叫我成為結社的幹部嗎!?」

  「你不願意?哎呀,我想也是。不過狂王已經成為金薔薇囉?」

  雷真再度愕然。沒想到才短短几天,艾德蒙便已經站上那個位置了。

  「他今後想必會越來越強大。如果想靠暴力制止他,很可能會引發宛如世界大戰之類的結果。不過,你是受到國王肯定、評價極高的人物。那個蠢王主動向你提出了不用透過暴力解決的手段喔。」

  「對話……是嗎。」

  艾德蒙認為雷真有與他同桌談判的資格。

  而黑薔薇的〈建言〉就是要雷真好好利用這點。

  雷真能夠理解這個道理,但仍不禁感到困惑。

  「可是……!結社甚至連無辜的民眾也會殺掉……!」

  「那麼,你的祖國就從來沒有殺害過無辜的民眾嗎?」

  雷真一時無法回答。身為雷真保護人的榊中將,也是在戰爭中立下功績的男人。

  「無論哪個國家,只要一旦染上戰火

  ,便無法避免流血犧牲。不只是敵人,對自己國家的同胞也會逼向死路。另外,執法上的過失也會殺害無辜的人民。難道你會因為那種理由捨棄自己的國家?」

  「那是詭辯!」

  「既然是詭辯,那麼你說得也是詭辯。你應該捨棄個人的情感,完成只有你能辦到的使命——這類說教真的一點都不適合我呢。像個老人家一樣,真討厭!」

  賽菲菈帶著自嘲,中斷發言。

  接著就像忽然想起似的,說出這麼一句話:

  「青薔薇的花語,你可知道是什麼?」

  「啥?什麼花語不花語的……青色的薔薇根本就不存在吧?」

  「所以囉,就是〈不可能的存在〉——那是與青薔薇非常相襯的一句話。」

  賽菲菈彷佛一朵真正的薔薇般,露出艷麗微笑。

  「身在邪惡組織的中樞,卻始終不沾染邪惡,淨做些對惡人來說的惡事——如果有個笨蛋真心想達成這種目標,你不覺得那樣的男人才真的堪稱是『不可能的存在』嗎?」

  魔女這句話有如祝福的鐘聲,響徹雷真心中。

  看到雷真仔細沉思的模樣,賽菲菈大概是感到滿足了。魔女接著忽然又態度冷淡地開口:

  「哎呀,自己要走的路就自己去思考吧。雖然薔薇需要擁有自己的〈據點〉,組織自己的勢力,不過既然是我建議你加入,多少也會幫你張羅一下的……就像阿斯特麗德以前對我和莉莉做過的一樣。」

  有件事情雷真一直猶豫該不該問,但終究還是決定問出口:

  「呃,請問那位莉莉小姐到底是?」

  「曾經身為奧地利皇后的女人。」

  奧地利。被認為有可能成為世界大戰開端的國家。

  「莉莉從很久以前就對活著感到厭倦了。而促使她變成那樣的人,就是那個畜生金色老太婆……只為了點燃大戰的導火線。」

  黑薔薇的表情忽然變得黯淡,眼神彷佛遙望著遠方。

  「阿斯特麗德對我和莉莉來說,某方面就像師父……或者說是姊姊般的存在。我們剛加入薔薇師團的時候,就是受到那個女人的照顧……雖然那些都已成往事就是了。」

  大概是不想繼續說下去的緣故,魔女從大骸骨的手上跳了下來。

  大骸骨接著沉入地獄,地面的龜裂隨之癒合,恢復為原本的地板。賽菲菈也不理會呆愣的雷真與夜夜,把手放到通往會議室的門上。

  「那麼,就來宣戰吧。」

  她親自打開門,走入室內。

  在會議室中等待的人物,各個都讓人驚訝。在綻放褐色光澤的厚實圓桌旁,坐著一群應付起來非常棘手的危險男人們。

  外表容貌有如天使般的〈時老翁〉,看似比實際體格還要巨大的魁梧男子拉賽福,以及身穿黑衣的艾德蒙。而在他們背後則有被稱為「山鳩」的灰十字戰士,秘書艾薇兒、魔王雷克南以及埃德加・貝琉伯爵!

  「夏露的老爹!」

  「嗨,雷真同學,你的位子在那邊喔。」

  就在一進門的眼前有個空位,但雷真完全搞不清楚狀況,只能呆站在原地。

  拉賽福接著起身,對賽菲菈深深一鞠躬。

  「承蒙您大駕光臨,實在光榮,黑薔薇大人。」

  他的語氣畢恭畢敬,溫和的雙眼深處蘊含著教人無法大意的光彩。秘書艾薇兒雖然對賽菲菈放出殺氣,但想當然,魔女根本不予理會。她邁步繞過圓桌,坐到教父旁邊的位子上。

  雷真依然感到困惑,搞不清楚這究竟是什麼集會。但是也不能一直呆站在這裡,於是只好先坐到指定的座位上。

  賽菲菈環視眾人後,莫名莊嚴地用詠詩般的語氣開口:

  「無論任何時代,歷史皆是由愚者所創造。」

  ── 她到底在講什麼?

  「所謂愚者,即是否定舊時代的權威,施行改革的破戒者。兩千年前的救世主,同樣也是否定法利賽人的賢者們,被人蔑稱為愚者。」

  圓桌的緊張氣氛頓時提升。如果沒有理解其中代表的意義,搞不好連自己的生命都會有危險。因此雷真屏氣凝神,仔細觀察在場所有人的一舉手一投足。

  「今日在這裡,有三名堪稱愚者的人物。」

  賽菲菈的視線一瞥,望向拉賽福。

  「一名是被人稱為〈十九世紀最強〉的魔術師。此人為了無聊的目的觸犯禁忌,企圖要破壞魔術世界的秩序。」

  視線接著橫移,這次停在雷真身上。

  「另一名年紀尚輕,是還不成熟的小孩子。此人總是一再挑戰大人們斷定為『有勇無謀』、『愚蠢至極』之事,且總是能獲得成功,堪稱天生的革命者。」

  雷真不禁感到尷尬,但夜夜倒是開心地挺起胸膛。

  最後,賽菲菈看向艾德蒙。

  「剩下一名,與剛才的孩子甚為相似。身為常人的同時,又能將常人無法辦到的目標一一完成的〈蠢人〉王子——奪取了這個國家的王座,瓦解並試圖掌握薔薇師團的怪物。」

  原來如此,這三人就是愚者。雷真不禁在內心感到同意。

  塞菲拉接著就像揭開秘密般愉快說道:

  「能夠獲得神性機巧的人是〈愚者〉——於是有〈愚者的聖堂〉。因為愚者阿爾克那(Arcana)所象徵的事物,是探索,是自由,是啟程。」

  她再度環視眾人,放聲宣告:

  「那麼你們三位,今後就繼續身為愚蠢的賢者走下去吧。」

  愚蠢的賢者——抑或是賢明的愚者。

  「我將成為夜晚與死者世界的監視人,而教父也會成為白晝與生者世界的監視人。你們就儘管在中土世界競爭吧。如此一來世界便會運轉,在迴轉之中獲得安定。」

  聽完賽菲菈的發言,艾德蒙咧嘴一笑。雷真這時理解了,在艾德蒙漆黑的雙眼深處,野心依然沒有熄滅。

  艾德蒙充滿自信地用挑釁的語氣說道:

  「用不著你來說,我很快就會引發鬥爭了。為了救濟這個世界。」

  「……和這些年輕人比起來,雖然我來日不長。」

  拉賽福用壓抑感情的聲音,從一旁小聲呢喃。

  「不過學院必須繼續扮演主導將來魔術世界的角色才行。我想必也會繼續主張自我的欲望,試圖改變這個世界吧。」

  「……既然這樣——」

  雷真交互看向這兩位危險人物,同樣開口宣戰:

  「我就對你們所做的任何事都插嘴干涉好了。」

  在魔女與教父之間,感覺存在某種不成文的約定。看來賽菲菈的言行與教父的想法並不矛盾的樣子。協會今後大概還是會一如過往,旁觀一切吧。

  老實說,雷真有種自己受到老人們慫恿的感覺。不過與此同時,他甚至也感謝對方將自己放到這個位子上。

  艾德蒙與拉賽福。如果想與這兩人對抗,雷真同樣必須擁有相對的力量,而黑薔薇賽菲菈已經告訴了他該怎麼做。

  (不可能的存在……是嗎。)

  以毒攻毒——為了這個目的,我真的有辦法成為〈毒〉嗎?

  ◇

  「三賢者——Trismegistus嗎。還真會諷刺啊。」

  在空蕩蕩的會議室中,艾德蒙如此笑著。

  出席者的大半已經離開,現場只剩下國王與埃德加。艾德蒙把腳翹在桌子上,愉快說道:

  「如果說Trismegistus是一群笨蛋,想必沒有比我們更適任的人選了。我現在依然抱著成為地表之王的打算,而且既然已經知道〈神性機巧〉與〈復活〉都是可能實現的事情,拉賽福肯定也會瘋狂沉迷於重現計畫吧。」

  無論是支配慾望或者求知慾望,同樣都是十分暴力的。而雷真想必也會為了妨礙這些暴力衝動而行動。既然如此,這三人毫無疑問會成為驅動二十世紀的軸心。

  在開心竊笑的艾德蒙身旁,埃德加有點困惑地聳聳肩。

  「我到現在還是不明白,這樣簡直等於協會默認薔薇師團的意思了。」

  「其實協會本來就是默認的啊,伯爵。」

  艾德蒙露出冷笑,如此表示。

  「要我來講,旁觀跟默認是一樣的。今天如果在路上有人被踩踏,其他只會站在遠處觀望的傢伙就

  跟敵人沒兩樣,不是自己人。」

  「原來如此……那就是您對雷真同學評價如此高的理由嗎?」

  「沒錯。雷真是個沒辦法忍受自己默默觀望的傢伙。因此就算他出面妨礙我,我還是會喜歡那傢伙。」

  說到這,艾德蒙忽然露出壞心眼的表情抬頭看向埃德加。

  「要說讓人不明白,我覺得你的行動也差不多喔?榮譽心如此高的貝琉騎士,為何會救助大逆不道的國王?」

  埃德加氣質彬彬地微微一笑,不以為意地說道:

  「您毫無疑問是有如惡魔的人物,但依然是狄蘭德王朝的正統繼承人。英國人民不會希望再有更多的醜聞發生了。」

  「不過也可以想成趁這機會把瘤膿擠乾淨不是嗎?」

  「不可能全部擠乾淨的。人類是無可救藥的生物啊。」

  這次換成埃德加壞心眼地說道:

  「至少光一代、兩代是不可能的,畢竟支配者之路就是鮮血之路。因此讓狡獪的國王施行善政還比較快。如果是您,想必可以辦到吧,艾德蒙三世陛下?」

  眼見他用一臉爽朗的笑容講出這樣壞心的話,艾德蒙不禁感到傻眼。

  「……你難道真心想要保護我?我可是毀了貝琉伯爵家的男人喔?」

  「如果讓貝琉家沒落的人是您,那麼把囚困於師團的我解放出來的人也是您。多虧如此,使我得以將妻子救回來。」

  「那只是我的謀略——」

  「不過,其實您也可以選擇殺害我妻子才對。」

  艾德蒙頓時閉嘴了。埃德加接著望向窗外無邊無際的藍天:

  「伊萊恩大人之所以決心前往討伐魔龍,是出於身為騎士的自覺,以及為了回報一飯之恩。既然如此,我身為一名騎士,也同樣以慈悲回報慈悲吧。」

  埃德加轉朝艾德蒙,將手放到胸前行忠誠之禮。

  他的言行舉止中看不出絲毫虛偽。

  艾德蒙對於湧上自己心頭的感情假裝視而不見,故意露出粗野的笑容。

  「簡單來講,我的賊運還沒耗盡的意思啊。」

  「不,今後就是您接受制裁的時候了。因為我會讓您成為名副其實的〈名君〉。屆時您搞不好會哭訴死了還比較幸福呢?」

  埃德加彷佛把眼光放到遙遠的將來,陸續列出課題。

  「首先就來重新組織上議院和賢老會。畢竟無論要重建機巧都市或是修復倫敦都需要預算,況且如果沒有重新建立學院與帝國間的良好關係,在大戰之中很可能會有遭受致命傷的危險。」

  「大戰會爆發嗎?就算我不去引發?」

  「那是教父已經預見的事,世界大戰的災禍肯定無法避免。因此至少要盡力讓受到的傷害減輕,否則搞不好就無法撐到二十一世紀了。」

  「你的想法我明白了,伯爵。但你覺得上議院那些老頭會認同我嗎?」

  「請放心。在議會中我同樣會保護陛下。」

  「金斯佛特派那些人可不會默不吭聲喔?」

  「幸運的是,里奇蒙卿是站在我這邊的。其實意外會很順利。」

  埃德加眨起一邊眼睛。對於伯爵那樣從容的態度,年輕的艾德蒙不禁感到非常可靠。

  對於一路走來幾乎只靠自己的力量與魔女們互斗的艾德蒙來說,這或許是前所未有的感受。只要持續扮演名君,這男人就會保護艾德蒙。除了雷克南與七號以外,眼前這男人將會是自己霸王之路上的新同伴。

  ── 那樣的未來感覺也不差。

  「原來如此,這代表遊戲變單純了。我只要想辦法斗贏那樣的你,再建立我的帝國即可。」

  「正是如此。雖然前提是您要能辦到那種事。」

  「當然可以。因為我就是正確的啊。」

  艾德蒙咧嘴一笑,把腳從桌子上放下,帶著身為王者的風采將手伸向埃德加。

  ◇

  「你等一下,〈倒數第二名〉(Second Last)。」

  從會議室的回程路上,雷真忽然被熟悉的聲音叫住。

  不知不覺間太陽已經下山,周圍變得昏暗。但即使在那樣的黑暗中,雷真的感官還是能夠精確掌握金柏莉的身體狀況。

  血液流動沒有問題,臉色看起來也好轉許多。一旁沒有見到正式成為她〈助手〉的安里,也沒有輪椅,看來她已經可以靠自己的腳走路了。

  明明是在學院內,她身上穿的卻是灰十字的黑斗篷。她先看了一下雷真與夜夜,再轉頭確認周圍之後,竊聲說道:

  「……是不是已經被搶先了?」

  「你在說什麼?」

  「我其實是來介紹你工作的……不過還是先來說說事後處理的事情吧。或許你已經聽說,學院剝奪了你的參加資格,將你從這一屆的夜會中除名了。」

  「是啊,我聽說了。畢竟我在夜會以外的場合與老哥交手,把他給殺掉了。」

  「……沒錯。雖然很多人都相信你的清白就是了。」

  「不,我的確是把老哥殺掉了沒錯。」

  兩人對決的結果導致天全死亡是事實。雷真打算一輩子背負這項罪名。

  但夜夜似乎感到不滿,而稍微抱怨了一下。

  「可是那並不是雷真的錯呀……」

  金柏莉也點點頭,嘆出一口氣。

  「協會也很清楚這點。然而,那時候日本軍介入的事情有被觀眾目擊到。」

  在夜會的最終局面,日本軍占領了競技場。當時現場也有新聞記者,因此這件事當然也已經傳入報導機關耳中了。

  「要是在這種狀況下『優待』日本人,將會觸怒輿論,到最後甚至可能會影響到〈魔王〉的權威……」

  「萬一變成那樣,我也會很傷腦筋。洛基好不容易才當上了魔王,我可不希望因為我抗議導致夜會結果被取消。」

  這是雷真發自內心的發言。他接著咧嘴一笑……

  「〈蒼穹的魔王〉(The Azur)——很帥氣的稱號嘛。」

  連續切換魔術迴路的戰鬥方式,以及能夠自由自在使物體漂浮的強大念力,讓洛基獲得了以「天空」為印象的魔術名。

  但他其實很少被人這樣稱呼,反倒是〈雷帝〉這個稱號漸漸變得為人所知。因為〈雷〉這個字被包含在稱號之中,甚至讓夏露引發了原因不明的臉紅,不過這些也都是將來的事情了。

  金柏莉的聲音變得更加生硬,有點難以啟齒地說道:

  「但事情並沒有那麼簡單。任誰來看都很清楚雷真・赤羽擁有足以稱為魔王的實力,卻因為不是魔王而沒有受到協會監控。有一部分的人認為這樣的狀況很危險。」

  「這下我懂了。所以打算給我套上項圈是吧?」

  夜夜一時愣住。

  「雷真,請問那是什麼意思?」

  「就是老師剛才說過的〈介紹工作〉啦,她是來找我加入灰十字的。」

  夜夜驚訝得摀住嘴巴。灰十字是魔術師協會的執行部隊,是高手雲集的魔術師集團,能夠受到提拔加入,等於是超一流的證明。

  而且這同時也能讓雷真受到協會庇護。如今雷真等於是與母國為敵了,因此這項邀請對他來說根本是求之不得。

  然而雷真卻聳聳肩膀,說出一句驚人的發言:

  「老師,你認真的嗎?我現在可是準備要加入魔女的陣營喔?」

  「雷真!」

  夜夜慌張拉扯雷真的袖子。如果金柏莉說的話是真的,雷真現在等於是被視為危險人物。要是讓人聽到雷真這樣的發言,搞不好會遭到幽禁。

  然而,金柏莉的回應卻教人意外。

  「真驚訝你會講出來……不過哎呀,無所謂,你可以兼任沒關係。」

  「什麼!?」

  這下換成雷真大吃一驚了。

  「讓結社的薔薇加入灰十字沒關係嗎……!?」

  「總比讓你在我們看不見的地方亂搞要來得好多了。更何況你是從神性機巧的威脅中拯救了世界的英雄,教父對你的信賴也很深厚。」

  雷真對於自己被稱為英雄的事情難以接受,也沒什麼受到信賴的實感。

  然而金柏莉的態度極為認真,甚至很積極想促成這件事。

  「

  只要是你做的行動,前輩們想必也不會一股腦否定。換個角度來想,這對協會也是很有利的事情。因為你將可以連接表里兩個世界呀。」

  剛才黑薔薇與教父表示過他們將會扮演『監視人』的角色,但實際上那狀況比較接近於雙重支配體制,兩人想必不會走上齊心協力的路線吧。

  不過雷真就不同了。他能夠為油水不相容的兩個世界搭起一座橋樑。

  ── 金柏莉的發言中透露出她對雷真深厚的信賴,深信雷真即使加入了結社,也不會被染上結社的顏色。

  雷真不禁苦笑。那份信賴雖然極為沉重,不過也純粹讓人感到高興。

  「只要當上魔王就會人人想搶,不愁找不到工作,這些話看來是真的啊。我雖然沒當上魔王,卻也收到兩件很有魅力的邀請了。」

  「我想應該不會只有兩件喔。如你這種等級的魔術師,加上名副其實成為『世界最強』的自動人偶,任誰都會想弄到手吧。」

  「若真是那樣,看來我剩下的人生都沒辦法過得安穩了?」

  「人說當潘朵拉的災難之盒被打開,最後會剩下的是空虛的希望。」

  聽到這句唐突的發言,雷真不禁看向金柏莉。而金柏莉露出捉弄人的笑容後……

  「那麼,你認為〈倒數第二〉又是什麼呢?」

  「就是……希望的前面一個,所以……是什麼?」

  「我也不知道。」

  「搞什麼啊!」

  「不過,那肯定是在災難之中能夠延續到希望——試圖連結希望的存在。」

  金柏莉將雙手放到雷真肩上,笑著說道:

  「我想那就是像你這樣的男人所擁有的東西吧。」

  「——」

  「我就等你到畢業之前好了。到底要不要接受聖黑衣,你好好考慮看看。」

  留下這句話後,金柏莉便瀟灑轉身。

  踏著完全感受不到傷勢影響的腳步,從容不迫地離去。在她前方的走廊轉角處,可以看到醫生克魯爾在等待她。

  醫生似乎講了什麼多餘的話,結果被金柏莉賞了一記肘擊。不過那兩人的感情看起來並不差,並肩走遠的背影能讓人感受到比普通朋友更為親密的關係。

  大概是受到金柏莉他們的影響,夜夜忽然摟住雷真的手臂。

  好一段時間中,兩人都默默不語,眺望著窗外的風景。

  輕飄飄的雪花落向中庭。

  時間緩緩流動。雷真抱著幸福的心情,抬頭仰望漸漸入夜的天空。

  夜夜的體溫從手臂傳來。在疲於戰鬥的日子中沒有餘力感受的甘甜情感,這時盈滿雷真心中。

  夜夜或許也是同樣的心情,像小貓一樣把身體貼向雷真,用撒嬌的聲音說道:

  「吶~雷真,夜夜其實有件事想跟雷真討論呢。」

  「怎麼啦,這麼客氣?就儘管說啊。」

  「小孩的名字,要取什麼呢?」

  「也太早了吧!這部分要客氣點啦!」

  「雷真明明都說夜夜是『我老婆』的說~♥」

  「呃……我是說過啦。」

  「不可以事到如今又反悔喔?」

  「……怎麼可能。」

  雷真一笑置之。曾幾何時,他已經做好覺悟,也能從容如此回應了。

  最後雷真也放棄掙扎,陪夜夜聊了起來。

  「如果是女孩子——叫『白夜』怎麼樣?你那個時候全身都是白的啊。」

  「好美的名字呢!那麼請問男孩子呢?」

  「我想想……簡單一點就是從父母親的名字各取一個字——」

  「雷雷?」

  「為什麼是取〈々〉的部分啦(注1:「夜夜」在原文寫作「夜々」,「々」表疊字。)!應該取〈夜〉的部分吧!」

  「那……雷夜(Raiya)?」

  「那樣會不會被人叫成『騙子(liar)』啊?既然是從我們的名字各取一個字的人類——」

  有如上天的啟示般,某個名字閃過雷真腦海。

  於是他就像透露什麼重大秘密似的,小聲念出那個名字:

  「夜真人(Yamato)——你覺得怎樣?」

  「Yamato……」

  夜夜在口中呢喃發音,細細思考一段時間後,露出微笑。

  「真是個好名字呢。」

  她接著帶著慈愛的表情,輕撫自己的腹部。

  「你的名字就叫夜真人呦♥」

  「不要做那種會讓人誤會的動作好嗎!?那裡還沒有小孩好嗎!?」

  不過——那樣的一天或許真的會到來。

  畢竟從今以後,兩人還是會一起活下去。

  就算只有短短一瞬間,不過夜夜曾經是神性機巧。誰也不曉得她生下的小孩會擁有什麼力量,或許也會有人為了搶奪那『鋼鐵的基因』而爆發鬥爭。既然雷真如今決心走上薔薇之路,將來的敵人絕對不會少,甚至連母國都不會是自己人。因此這兩人生下的小孩也很有可能會遭遇必須與父母別離的事態吧。

  就算是這樣,如果夜夜真的能夠懷孕,雷真也希望能讓她生下小孩。

  要是雷真或撫子都沒有後代,赤羽的血統就真的會斷絕了。雖然以前雷真對這種事一點都不在意,然而現在與哥哥死別後,不願讓血脈斷絕的想法開始在他心中萌生。

  「夜夜……我啊,想要更相信人類。」

  「夜夜明白。」

  「但世界上並不是每個人都很聰明。只要像我或艾德蒙這樣的笨蛋干出傻事,鬥爭輕易就會爆發。」

  世界大戰的火種已經在冒煙,隨時都有可能點燃。

  「必須靠蠻力阻止的時候總會到來。」

  「這點夜夜也明白。」

  「如果只有我一個人就算了。但要是因為這樣害你,還有你的孩子——」

  「雷真。」

  彷佛是要揮散雷真的迷惘般,夜夜堅定主張:

  「無論是什麼地方,夜夜都會跟在雷真身邊。因為夜夜是雷真的搭檔呀!」

  「……就算是荒蕪的大地,甚至是地獄的盡頭?」

  「就算到被窩裡也是!」

  夜夜露出幸福的微笑。雷真將她的小腦袋抱過來,閉上眼睛。

  (……對我這樣的笨蛋來說,這結局也太美好啦,老哥。)

  雷真不禁笑了一下。被他抱在懷中的夜夜一臉好奇地抬起頭:

  「請問怎麼了嗎?」

  「沒事。只是覺得這樣的結局其實也不差。」

  「還沒結束呢,雷真從今以後才真的要忙碌起來囉!」

  「這樣啊……說得也是。」

  旅行還會繼續下去。只要雷真還沒停下腳步。

  「反正這下也沒國家可以回去啦。雖然不曉得我能做到什麼地步,不過——」

  雷真從懷中掏出指環。薔薇浮雕反射月光,綻放出光芒。

  夜夜一把搶走那枚指環,套到雷真的無名指上。

  雷真不禁一笑,握起搭檔的手。

  「我們走吧,搭檔!」

  「是!」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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