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0位是來自北國的冷艷王妃? 第四章 理想夫妻與森林預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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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連麥酒都不能喝,這種生活是人過的嗎!)

  秋日清月高掛天邊,趁著夜深人靜,打扮成平民的路德維克從城堡後門溜出去。

  踩著沙沙作響的草,他忙著從城堡坐落的山丘跑下。

  路德維克並非要放棄身為國王的職責。

  這件事正如城堡派人來迎接時,義父曾經說過的話──都是神的安排,天命不可違,只能逆來順受。

  可是,跟卡特莉娜王妃的關係僵持不下、念名字差點害人咬到舌頭的高級料理、無法跟家人促膝長談的生活一點也不自由,還有工作就是看資料蓋章,這些都讓他厭惡。自從當上國王就心生不滿,日積月累下,被卡特莉娜王妃的寵物白猴抓傷臉事件終於讓他爆發。

  (偶爾亂來一下應該沒關係吧。)

  如此這般,他決定將童話常提到的「偷偷摸摸出巡」付諸實行。

  聞著被夜露沾濕的草木香氣,吹來的涼風令他振奮,路德維克展開睽違已久的全力奔馳,大口吸進新鮮空氣,帶著興奮的心情來到鎮上。

  「終於回來啦!來到我的城鎮!」

  他張開雙手大叫。

  就這樣,他光顧一眼看上的酒吧,拿著泡泡都快流出來的麥酒,跟今天初次遇到的客人乾杯──

  「我的妻子有夠殘暴,竟然放猴子抓我。」

  途中還高聲抱怨。

  「是喔──就是那些傷痕嗎?那張俊臉都毀啦,小兄弟。」

  「一定是你做了什麼,活該被猴子抓吧。」

  對方拿話調侃他。

  「哪有!跟妻子結婚後,除了家人,我連其他女人的手都沒牽過。明明是這樣,我好久沒跟妹妹團聚,正在跟妹妹一起享受屬於自家人的時光,她卻把我當成變態,還拿猴子丟我。是猴子喔?猴子?一般人會丟猴子嗎?還說做了讓人誤解的事是我不好,之後更冷臉待我,不看我,也沒跟我道歉。期間有偷看我一眼,我以為她要道歉就在那等,結果她又把頭轉開。」

  「你的老婆跟王妃好像喔。」

  客人哄堂大笑。

  在城堡外,王妃心高氣傲跟國王不和也是眾所皆知的事。

  要是被艾蒂海德聽到,她肯定會苦著臉說『真叫人頭疼』。假如路德維克沒喝醉,也許不好意思回嘴吧,但他已經醉了。

  「她的長相跟王妃一樣美嗎?」

  有人朝他提問。

  「對啊,美得就像統治森林異域的妖精女王。但她老是瞪我,從來沒笑過。」

  路德維克大聲回答。

  「真像王妃!」

  「王妃根本不適合娶來當老婆啊──」

  「就是說啊──如果要娶,我也比較喜歡有點可愛又勤快的開朗女孩。」

  客人的話讓路德維克頗有同感地點頭。

  「說得對。跟公主結婚真的萬萬不可。特別是每晚用安德拉語朗讀聖經的北方大帝國公主。」

  他說完高舉酒杯,將酒一飲而盡。

  已經跟他混熟的客人紛紛拍手。

  「沒錯就是這樣!像那種盛氣凌人的老婆,喝一喝酒就忘了。」

  「少了那些抓傷,小兄弟可是美男子喔,天涯何處無芳草。那種像冰棒的老婆還是離了乾脆。」

  拍著拍著順便插話。

  對於卡特莉娜王妃,路德維克心中瞬間掠過一絲罪惡感。

  (不,她也是來自遠方國度下嫁自己不喜歡的男人,肯定不好受。從安德拉來的隨從都回國了,留下她一個人孤零零的,待在語言和文化都大不相同的國家。)

  雖然想替她說話,但眼下氛圍如此,說那種話只會冷場。

  對喔,今天是來放鬆一下的,要把現實拋到腦後。

  「好──!我要跟她離婚!」

  路德維克高聲嚷嚷,再次將麥酒一飲而盡,現場揚起較方才有過之而無不及的拍手歡呼聲。

  「說得好!」

  「這才叫男子漢!」

  「跟她離婚!」

  「休了她!」

  人們陸續搭話,拍他的肩膀替他打氣,前後左右都有人替他倒麥酒,路德維克大肆暢飲,跟著鼓譟喧譁。

  數小時過去──

  「哈哈哈,我要跟她離婚──」

  他喝到分不清東西南北,獨自一人走在森林裡。

  天還未亮,繁星閃著清冷的光芒。

  路德維克打算在天亮前回城堡,便跟酒吧告別,但他畢竟喝醉了,腳步搖搖晃晃,方向感錯動。

  「這邊嗎?」

  「啊啊,好像是這邊。」

  「不對,應該是那邊吧?」

  算了沒關係,反正走著走著總會有個地方落腳,他悠哉地晃著步伐前進,結果迷路來到森林深處。

  話說羅德西亞的國土,有三分之一都是綠油油的森林。

  因此一直走下去,肯定會進到森林裡。反正出了森林又會碰到街道,他樂觀地前進。其實別說是離開森林了,他越走越裡面,但路德維克不以為意。密集的樹木高到須抬頭仰望,黑漆漆的樹葉隨冰冷夜風詭譎擺動,樹枝如怪物的爪子般蜿蜒曲折,體型龐大的貓頭鷹目露金光,發出詭異的『嗚──嗚──』聲。

  「我要休了她!跟她離婚!」

  在這片景象中,路德維克邊叫邊大步前進。

  大人對羅德西亞的孩童一再叮囑『不可以到森林深處去。森林裡有異域存在,住了不可思議的生物,要是被它們抓住就回不去了。』,這些忠告已經被路德維克忘得一乾二淨。

  空氣冷冰冰,一陣風將樹木吹得搖搖晃晃,此時有個高高在上的聲音憑空響起。

  「人王啊,你不能再走下去了。」

  聽起來很神秘,在黑暗中靜靜地迴蕩。

  「咦?有人在說話?」

  路德維克扭頭左顧右盼,卻沒看到半點人影。這次他的頭向後轉,只看到茂盛的草木襯著藍白色月光冷冷地佇立,還是不見人影。

  「哈哈,我聽錯了吧。」

  他笑著往前看,一名姿態纖細的少女不知何時出現,就站在那裡,害路德維克的心差點停止跳動。

  「!」

  剛才明明沒看到人,又沒有人移動的跡象。

  此外,這名少女不管怎麼看,都非泛泛之輩。

  年紀跟蘿蒂差不多,手腳細瘦如棍棒,身上披著透明素材製成的薄紗。布料汲取月光,閃耀生輝。

  (那是……絲?不,絲沒那麼透明,感覺比絲還細、富含光澤,彷佛用光束編成……)

  路德維克曾是服飾店的小老闆,但那塊布就連他都摸不透。

  再說季節來到秋天,森林入夜氣溫下降。然而她穿著那種連身體曲線都若隱若現的薄紗,如此年幼的少女獨自一人在外遊蕩,怎麼想都不尋常。

  如貓眼的杏眸是金色的,散發超齡的威嚴。這個少女彷佛比路德維克大好幾歲。

  而讓路德維克看得目不轉晴的,莫過於少女的發色。

  宛如琉璃珠一般,是鮮艷的藍。

  他不曾遇過生得這般發色的人。

  透著光澤的青髮長又長,足以覆蓋少女的纖細軀體,身上披著光編織而成的衣服,她看起來就像張著琉璃色翅膀。

  再一次,少女用神秘的音色說道。

  「要是你繼續走下去,到時可就回不了家了。」

  不能深入森林深處──每個羅德西亞居民都清楚這條戒律,路德維克總算想起來了。

  也憶起森林某處有個異域,住了身懷奇妙力量的居民。

  這位藍發少女是那些童話跟傳說世界的居民嗎?我喝得醉醺醺才看到幻覺?他一點都不覺得可怕,反倒萌生令他心痛的哀戚之情。

  「區不去就算了……」

  (咦,我在說什麼啊。)

  怎麼突然說這種話?

  他打算在天亮前回城。

  稍微放縱一下,變回一個平凡的市民,吃吃喝喝吵鬧一番,發泄完就回城堡,回去過替文件蓋印章的生活。

  因為那是他身為國王的職責。

  (對,一定要回城。)

  「我──不回去也無妨。我不想回去……因為,那裡沒有我想要的柬西。」

  話自然而然脫口而出。

  這也是真心話吧。

  他渴望有份充實的工作,娶一位喜歡跳舞、開朗又勤儉的老婆。

  幫忙將光顧店面的女孩們打扮得漂漂亮亮,在家跟心上人一起跳舞,笑著擁抱平凡,過幸福的日子。

  可是,只要負責蓋印章的國王職責找不出工作價值,城裡也沒有喜歡跳舞的開朗妻子。

  唯有一名討厭跳舞、拿猴子攻擊丈夫、用聖經狂毆下巴的高貴公主。

  就算路德維克不回去,她一定也不會難過,能回文化水平高的老家也許讓她更開心。

  所以就此被人帶往異域,回不了城又何妨?爛醉如泥的腦袋才轉到這,青發少女那對金色眼眸便同情地眯起。

  「可惜。」

  「咦?」

  她說可惜,哪裡可惜?

  路德維克一時間沒會意過來,青發少女則語重心長地告知。

  「你可是世間罕見的幸運之人。」

  「咦!?」

  她是指我當上國王的事?可是當上國王又不一定幸福,以前當平民快樂許多,再說當老百姓可以跟心儀的女孩結婚。

  少女的話還沒完。

  「假如你願意,將會成為樂園的主宰者。」

  樂園的……主宰者?

  「眾人欣羨的一切將納入你手中。地位、財富、愛情、安穩的生活。為此你需要六件人事物相助,這些東西將屬於你。」

  彷佛早已預見路德維克的未來,連許久之後的人生都看透了──少女的聲音就像神諭,亦似詛咒,流竄於黑暗的森林之間。

  「不過,唯獨第七件,你永遠得不到。」

  明明不知道第七樣東西是什麼,當少女如此斷言,路德維克竟有種心被掏空的感覺。

  「就算你哭喊、苦苦哀求,渴望得到那樣東西,還是無法如願以償,永遠得不到……」

  胸口再次抽痛。

  就算我哭喊、苦苦哀求都得不到,未免太過分了。

  「這些都是夢吧?我喝醉睡著,才作這個夢吧?反正這是夢,不是現實──你何不說些更正面的話?」

  路德維克開口抱怨,少女則用高高在上的聲音宣示。

  「雖然會跟第七樣事物別離,一到六卻會常伴左右。總之,你的人生並不壞。別唉聲嘆氣,儘管追尋便是。你的想望、你的行動會引領你前往樂園。」

  草木開始窸窸窣窣地搖晃起來。

  冷風伴隨尖銳的風聲吹過鼻尖,散亂的細砂和枯葉打上臉頰及鼻子,讓路德維克下意識以雙手護臉,並閉上眼睛。

  當他睜開眼睛時,青發少女已經消失無蹤。

  「喂!第七樣是什麼!我會得到什麼!失去什麼!」

  不管他怎麼叫──

  『餵──』

  『餵──』

  ──就只有自己的聲音空響著,來自少女、高高在上的神秘之聲再也聽不見了。

  當他回過神,人已經站在灑了微弱月光的湖畔。上一秒還待在森林裡!

  他一頭霧水,這時突然啪唰一聲……有水潑濺的聲響傳來。

  一道人形黑影出現在視線範圍內。

  有人進到湖裡。

  對方一頭長髮──是名女子。

  大半夜的穿著衣服入水,有古怪。她想投水自盡?

  「你在做什麼!」

  路德維克放聲大叫,邁步跑了出去。

  接著那名女子回過頭。

  正巧這時月亮被雲遮住,眼前突然變得漆黑一片、像染上黑墨。可以感覺得到,對方正屏息仰望路德維克的臉,但她的容貌和身姿都看不真切。

  感覺還很年輕。

  「不知道你有何遭遇,但你不能自殺。」

  當路德維克奮力說出這句話,女子便在黑暗中微微動了一下,開始小聲啜泣。

  大氣為之震顫,路德維克的心臟怦咚直跳,此時對方壓下啜泣聲,用哀傷、帶著水氣的聲音輕喃。

  「路迪。」

  那嗓音深植他的心房,忘都忘不了,充滿哀戚。

  (她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困惑之餘,不知道為什麼,他確定自己認識聲音的主人。

  對。

  她是很重要的──

  這次眼前又變得眩目不已,彷佛處在一片光亮之中,當視線清晰起來,人已經來到淡淡的白色霧靄里。

  夜晚的湖、有著哀戚嗓音的女子全消失不見。

  換成一名體態纖瘦的女子從他面前走過,身上穿著襯有蕾絲和毛皮、刺繡的華服。

  細瘦的美背挺得筆直,宛如用黃金鑄造的耀眼金髮飄灑飛揚。

  這位也是他熟識的女子,卻想不起來。

  伴隨閃亮的金髮,白色禮服的裙襬飄蕩,漸行漸遠。

  不追會讓她跑掉的。

  焦躁感讓他頭痛欲裂。

  但腳動不了!在白色的霧靄中,纖細的身影越走越遠。

  他想呼喚她的名字,卻想不起來。

  自己肯定認識這名女性。

  代替卡在喉頭的聲音,路德維克拚命伸手。

  「我對『你』──『對你』──」

  ◇◇◇

  一睜開眼,濕潤的黑色瞳眸出現在正上方,一直盯著路德維克的臉瞧。

  溫暖的眼神就像母親照看幼子,豐滿的紅唇看似柔嫩,呈波浪狀的水潤捲髮呈現黑色,自香肩垂落一綹。

  「你醒啦?」

  跟眼神一樣溫柔又溫暖的嗓音輕聲問道。

  「這裡是……?」

  就在她上方,那是木頭做的屋頂。

  裁下木板排成樣式簡單的屋頂。牆壁的構造也很樸實,暖爐亦用大小不一的石頭製成,很沒情調。但裡頭燃著紅色的火,上頭掛著沾滿煤灰的大鍋,似乎在燉東西,牛奶和香草的芬芳滋味隨著白色水蒸氣飄出。

  「你倒在森林裡。亞恩結束手邊工作,在回家路上發現你,把你背回家。滿臉是傷,還以為你被熊攻擊呢,嚇我們一跳。可是你身上有酒味,知道你只是喝醉睡著,這才放心。啊啊,真是萬幸。」

  蘊含水氣的瞳眸、綻放笑靨的豐唇,在在都讓抬頭張望的路德維克害臊。

  其中一個讓他臉紅的原因是喝醉睡倒在森林裡,覺得很丟臉。

  其二是她的笑容太溫柔、太美麗。

  猶如散發燉菜香的蒸氣,輕盈柔軟,光看那張笑臉就很療愈。

  「噢,這位客人,你醒啦。」

  這時一個瘦小的男人踩著輕快步伐靠近。生著雜亂的紅髮和綠眼,看起來為人和善。

  似乎比路德維克大了好幾歲,又好像年紀相仿。身高不高、長相樸素,表情誠懇,看不出年齡的部分原因或許出在這。不過,他應該不是什么小毛頭了。

  「你就是救我的人,那個亞恩先生嗎?」

  路德維克起身問道。

  「嗯,就是我,因為客人你仰躺在地,搖也搖不醒,我才把你背過來。」

  他面帶笑容,親切地回話。手腳如此瘦弱還要背路德維克,想必很吃力。

  「對不起。」

  路德維克深深一鞠躬。

  「沒關係別在意。年輕人不免會幹些蠢事。你就放心休息到早上吧──」

  對方這麼說。

  鄉音重歸重,但這反倒突顯他為人木訥,讓人覺得溫暖。

  「爸爸,有客人?」

  「是誰?」

  跟馬丁年紀相仿的男孩女孩現身,從房間裡掛的布織品後方探臉,一面搓揉眼睛。

  男孩為紅髮黑眼,女孩是黑髮綠眸。男孩的短髮有些雜亂,女孩綁了兩支辮子。

  除了這些,其他都很類似。

  孩子們似乎隔著那塊布睡在該區塊里,聽到路德維克跟其他人的說話聲才醒過來。亞恩沒有把兩個孩子趕回去,而是一手抱一個,抱得很寶貝,還摸摸他們的頭。

  「這位客人,跟你介紹一下。他們是我家的雙胞胎,迪歐跟雪娜。快滿五歲了──」

  「你好,我是迪歐。」

  「我是雪娜。」

  雙胞胎向路德維克打招呼。

  「大哥哥,你臉上怎麼花花的?」

  「好帥。可以摸嗎?」

  「住手,迪歐、雪娜。不可以。」

  雙胞胎朝路德維克探身,想摸臉上的抓傷,亞恩趕緊把他們拉回。

  「家裡養的猴子抓出這些傷。你們摸沒關係。」

  路德維克笑著將臉探出,兩人見狀喜孜孜地伸出小手,在他的臉頰跟鼻子上摸來摸去。

  「真對不住,客人。」

  「不會。他們沒有亂拍,摸得很有禮貌。你家孩子真可愛。」

  「對呀。他們讓我引以為豪。還有一個,去年生的柯林小子,他好像在乖乖睡覺。」

  亞恩快樂地笑說。接著害羞地介紹那位黑髮女子。

  「還有,這位是我的老婆,孩子們的媽蘇珊卡。」

  她也開心地綻放微笑,用開朗的聲音說,「我是這些孩子的媽,亞恩的妻子蘇珊卡。」

  光是短短几句話、帶著笑意的柔和表情,路德維克就知道亞恩和蘇珊卡是鶼鰈情深的幸福夫妻。

  就是那個聲音、那個表情。

  「那個,我叫路迪。」

  「這樣啊,你叫路迪嗎?現在天還沒亮,但孩子們已經醒了,我來做早飯吧。我們家本來就起得早。我半夜工作,早飯提前吃,再睡到中午。家人都會陪我。路迪你不嫌棄的話,跟我們一起吃吧。啊……前提是你酒已經退了。」

  亞恩好心提議,路德維克則用真誠的笑容回應。

  「那我就不客氣了。其實清醒後,我一直聞到很香的味道,餓到肚子都快叫了。」

  早餐只有燉雞肉配蔬菜,還有黑麥麵包,內容很簡樸。可是用來沾黑麵包的燉湯意外地好吃,香草的芬芳和牛奶融合,再加上雞骨高湯,吃起來溫潤甘甜。

  連雙胞胎迪歐和雪娜都吃到嘴巴四周沾滿燉汁及麵包屑。

  「好好吃、真好吃。」

  「我喜歡媽媽煮的燉菜。」

  他們笑咪咪地吃著。蘇珊卡用細指替兩人溫柔擦拭,亞恩則在一旁笑吟吟地觀望。

  「蘇珊卡做菜手藝一流。不怎樣的食材到她手裡都變成豐盛餐點,好像變魔法一樣。當然味道也沒話說──!」

  被亞恩稱讚,蘇珊卡揚起開朗的笑容。

  「哎呀,亞恩每天都會回家吃飯,只吃過我做的菜嘛。又不確定我的手藝是否高明。世上還有許多更加美味的料理喔──」

  她說話的表情很溫暖,就像在說這樣的老公讓她愛得不得了,此時路德維克道出真心話回應。

  「不,這燉菜真的非常好吃。如此美味的菜,我好久沒吃了。」

  他都忘了,原來全家人和樂融融地吃飯,是這麼的溫暖,讓胃暖暖的、覺得好滿足。

  坐在長桌兩端默默地用餐,雖然出自一流的廚師之手,用盡山珍海味,用昂貴的器皿盛裝上桌,吃起來卻覺得悶,讓人食不知味。

  (如果我的「家庭」也像這樣就好了……)

  有溫柔開朗的妻子,善良的老公。跟兩人相似的可愛兒女。

  還有溫暖的餐桌。

  他們在森林裡的小屋過活,經濟上並不富裕,大家卻開心地笑著。

  一份憧憬讓路德維克心動。

  聽說老公亞恩在夜裡的大街和酒吧演奏小提琴,那是他的收入來源。有時會接到婚禮或慶典的案子。這種時候可以掙更多錢,對收入很有幫助。入秋會有更多新人結婚,他打算努力賺錢,替老婆孩子添購漂亮的衣裳,買暖和的毯子、甜甜的點心。

  「亞恩拉的小提琴很陽光很好聽喔。聽他演奏小提琴,無論處在什麼情況下,都會覺得很幸福、充滿光明。」

  蘇珊卡的水亮黑眸透著一絲甜蜜,她幸福地說著。

  「沒有啦。我就只有這個優點。沒去找巨匠拜師學藝,小提琴還是破爛的中古品。」

  亞恩搔著亂糟糟的頭謙虛以對,可是在蘇珊卡聽來,再棒的音樂家演奏都不如亞恩拉小提琴,他的提琴聲最能讓她心靈獲得滿足吧。

  「你們救了在森林昏倒、有可能橫死的我,還請我吃美味的燉菜,我想跟你們致謝。」

  聽路德維克這麼說,亞恩一臉驚喜。

  「那你可以跟蘇珊卡跳支舞嗎!」

  「咦?」

  跳舞?

  路德維克的心開始狂跳。

  「蘇珊卡很喜歡跳舞。可是我的腳不方便,沒辦法跳舞。就改拉小提琴。」

  他越說越起勁。

  這麼說來,他走路的時候腳有點跛。可是,就算他的腳不良於行,當著老公的面跟他家妻子跳舞真的可以嗎?

  路德維克猶豫不決,此時一道開朗的聲音傳入耳里。

  「麻煩你。務必陪我跳支舞。」

  他轉頭朝一旁看去,只見蘇珊卡臉上掛著亮麗的笑靨,朝路德維克伸手。

  明亮的黑眸筆直望向路德維克,豐唇漾著歡快的笑意。

  那鮮麗的微笑比任何貴婦都要來得魅惑,受到吸引的路德維克牽住她的手。

  蘇珊卡的手有乾裂痕跡和繭包,時常勞動的女子才會讓手變成這樣。路德維克用力握住她的手,富彈力的溫暖感觸傳來,對方也用力回握路德維克的手。

  亞恩開始拉動琴弓。

  蘇珊卡踏起輕快的舞步。

  腳尖在地上敲出歡快聲響,後腳跟如風向雞般轉啊轉。裙子用布塊拼接而成,飛揚的模樣有如頂級禮服。

  富含女人味的圓潤腰肢柔柔地後彎,健康的手臂配合音樂收放,動作優美,路德維克跟蘇珊卡的距離也在動作變換間忽遠忽近。

  她曼妙的麗足一刻都不得閒,路德維克還來不及領舞,對方就譜出熱情的舞姿、像在邀請路德維克。

  看她的腳步踏得如此巧妙,路德維克為之驚嘆。

  真是強而有力的舞步!

  還有,她看起來多麼開心!

  晶亮的黑眸充滿生氣,豐唇和雙頰都滿載喜悅、綻放笑容。

  「還沒跟亞恩結婚的時候,我一直在當舞者。所以我最喜歡跳舞了!」

  蘇珊卡用開朗的聲音呼喊。

  她的聲音、她的話伴隨甜蜜的悸動,充斥在路德維克心中每個角落,盡情綻放。

  ──我最喜歡跳舞了!

  ──媽媽我啊,最喜歡跳舞了!

  ──我也喜歡跳舞。

  他想起兒時在老舊的公寓房間,跟母親一起跳舞的情景。跳舞的母親看起來真的很開心,總是開朗地笑著。

  所以他總是這麼想,「如果要娶老婆,希望對方能跟他一起跳舞」。

  因為死去的母親最喜歡跳舞。

  路德維克從小就被母親牽著手,隨之起舞。

  母親結婚前,尤其是兩人一起生活的那段時間,無論高興或難過,母親都會邀路德維克跳舞。

  ──我們來跳舞吧,路迪。

  她溫柔地抓住路德維克的手,在家中狹窄的客廳里,他跟母親不停地轉圈。

  ──你的生父是跳舞高手喔。在人群里明明經常撞到人,反應很遲鈍,跳起舞來卻不會撞到任何人,舞步好輕快。這樣真的好卑鄙喔。總是讓人看到笨拙的一面,之後卻展現那麼美妙的舞姿,領舞方式很溫柔,叫人不心動都難。

  母親發出充滿朝氣的笑聲,踏著活潑的舞步,開朗地道出那句話。

  ──所以路迪,跳舞的時候要把自己當王,將對方看成女王。

  那樣一來,跟你跳舞的女孩就會愛上你……

  每個女孩都有她可愛的一面,有她獨特的魅力,不過,跳舞的女孩更是美上十倍。

  路德維克一直這麼認為,跟女孩子跳舞時,他總是有種愛上對方的感覺──腦袋昏沉沉,心情愉悅,覺得好幸福。

  因此,他希望跟喜歡跳舞的女性結婚,每天跳舞度日,自己肯定會一直愛著她。

  他曾作著美夢,滿心期待,跟蘇珊卡跳舞逐漸勾起這些回憶。

  蘇珊卡濕潤的黑眸、飛散的水亮黑髮、開朗熱情的紅唇、豐滿的胸脯,那些和小時候看的母親身影一一重疊。

  母親和蘇珊卡跳舞時,兩人都真心感到幸福,一直踏著舞步不嫌累,不停地轉圈。

  當她蹬著腳尖轉圈,彷佛一陣花瓣飛舞,模樣顯得相當華美,讓路德維克心跳不已,不由得看痴。

  至於蘇珊卡的老公亞恩,眼神也像初嘗戀愛滋味的少年,目不轉睛地看著妻子。

  看妻子跳舞跳得那麼開心似乎讓他喜不自勝,持續撥動琴弦。

  音色聽起來非常明亮暢快,光聽就覺得心情都跟著輕盈起來,腳自然而然踏起舞步。

  (蘇姍卡說得沒錯!亞恩拉的小提琴真棒!)

  ──亞恩奏起小提琴好好聽,聽起來心曠神怡。聽了他的小提琴演奏,不管遇到什麼事都能樂觀面對,會覺得自己很幸福。

  當亞恩的小提琴演奏到高昂處,蘇珊卡的舞步也變得更激烈,亞恩演奏得較柔和,蘇珊卡的動作就跟著趨緩。樂音越是歡快,蘇珊卡嘴邊的笑容就越燦爛,眼裡含著幸福的光輝。

  不只和路德維克跳舞,蘇珊卡彷佛還跟亞恩一起共舞。

  是亞恩的提琴聲讓蘇珊卡跳得這麼美,跳得活靈活現。

  察覺這點,路德維克的心為之緊揪。

  (亞恩和蘇珊卡,他們深愛彼此。)

  兩人有牢不可破的愛維繫,所以他才能心平氣和讓妻子跟其他男人跳舞吧。妻子也愛著丈夫,就算跟其他男人跳

  舞,一顆心依然系在丈夫身上,為他綻放微笑。

  他憧憬這種關係,此時一直壓抑在心裡的諸多情感涌至喉頭,難受的感覺刺痛他的心。

  ──『請跟我跳支舞』用安德拉語怎麼說,能教教我嗎?

  ──我最討厭跳舞了。

  (啊啊,王妃那句話讓我大受打擊──)

  其實卡特莉娜王妃對路德維克這麼冷淡情有可原。為了下嫁流了一半庶民血統的男人,她獨自一人被丟在陌生的國度里,是可憐人。

  雖然心裡明白,對方用冷酷的視線看他還是讓他緊張,她的冷言冷語令他受傷。

  來到這,那份緊張和冷酷不復存在。

  路德維克和蘇珊卡跳著舞,旁邊的雙胞胎──迪歐跟雪娜手牽著手,在那轉圈圈。兩人開心地喧鬧,蘇珊卡及亞恩則用溫柔的眼神照看他們,接著兩人相視而笑,彼此臉上都掛著淡淡的笑容。

  人在跟路德維克跳舞,身分依然是亞恩的妻子,孩子們的母親,大家和樂融融。

  他渴望的幸福匯聚在這間小屋裡,卻不屬於他、離他好遙遠。

  ──就算你哭喊、苦苦哀求,渴望得到那樣東西,還是無法如願以償,永遠得不到……

  藍發少女一席話有如無法擺脫的詛咒,在腦海中作響,路德維克的內心深處陣陣刺痛。

  這時後方突然傳出嬰兒的哭聲。

  「柯林!」

  此時蘇珊卡從路德維克身邊快步離去,掀起用來當隔板的布。

  對面有個搖籃,包著毛毯的嬰兒就在裡面,她抱起那個孩子、看著孩子的臉。

  「早安,柯林。你怎麼了?肚子餓了嗎?這樣啊?等我一下,馬上餵你喔。」

  她溫柔地搖著孩子,對孩子說話,解開胸口的布,似乎在餵寶寶喝奶。期間繼續用溫柔的嗓音對孩子說話。

  「呵呵,你要多喝點,快快長大──到時再跟我一起跳舞吧。」

  從這邊看過去,蘇珊卡的背影很有女人味,模樣溫柔婉約,真的非常溫柔。將寶寶小心地抱在懷裡,孩子也很放心,純真無邪地喝著母奶。

  亞恩在旁邊觀看,眼神散發更多的愛,雙胞胎似乎也很喜歡弟弟,表情笑咪咪,房間裡飄著甜甜的乳香。

  此時路德維克的胸口一陣難受,眼前景象越來越模糊。

  「咦,路迪!你怎麼了!」

  錯愕的驚呼聲來自亞恩。

  正在哺乳的蘇珊卡也發現了,她轉過頭。接著她看到路德維克在哭,一雙眼跟著睜大。

  「你身體不舒服?哪邊在痛嗎?」

  「大哥哥,你怎麼哭了?」

  「你遇到傷心的事嗎?大哥哥?」

  雙胞胎也很擔心他,快步跑向路德維克,還抬頭看他。

  (咦、怪了,我怎麼哭了?長大後從來沒哭過。跟他們第一次相見,卻在他們眼前哭得稀里嘩啦。)

  「抱、抱歉。」

  路德維克用沙啞的聲音道歉。

  然而哀傷之情一旦潰堤就無法阻擋,滴滴淚水落在手背上。最後連站的力氣都沒了,他跪在地毯上摀著臉,肩膀隨之發顫。

  「發生什麼事了,路迪?」

  亞恩顯得不知所措。

  蘇珊卡也朝他走去,嬰兒身上的乳香變得更濃了。

  (啊啊,可惡,真難堪。)

  路德維克哽咽數次,最後終於勉強出聲。

  「我很羨慕你們……家人感情和睦……為彼此著想……而我……一無所有。」

  當國王卻說自己一無所有,未免太過自大。

  可是,他真的一無所有。

  沒有能看見家人身影的溫馨小房間、沒有甘美的燉菜、沒有一起跳舞的開朗妻子。

  (又哭又喊苦苦哀求,渴望得到的東西肯定是這個。當上國王的我不可能擁有那些。)

  此時亞恩擔憂地問道。

  「路迪,你沒有家人嗎?」

  「……以前有,現在只剩我一個。」

  雖然蘿蒂、馬丁和義父都在鎮上的老家那邊,卻不是想見就見得到的。即便蘿蒂有時會過來玩,但待在豪華的屋子裡,用作工精細的杯子裝茶,品那些茶跟人談天,感覺就是不如從前。蘿蒂還是以前那個蘿蒂,路德維克卻變了。

  「今後我肯定也是孤家寡人。」

  不管他怎麼哭求,唯獨那樣東西,路德維克將無法擁有。

  青發少女說了,除了第七樣東西,其餘都是他的囊中物。

  可是,他不需要全部。

  有一樣就夠了。

  無法得到第七樣,或許那才是通往樂園的關鍵。

  「路迪你不是一個人。你已經跟蘇珊卡跳過舞了。我們已經是朋友,若你不嫌棄這種破爛小屋,隨時都可以過來玩。到時再跟蘇珊卡一起跳舞。」

  「是啊。我也一樣,遇到亞恩之前,身邊沒有家人,一直孤孤單單的。可是現在有了亞恩,還有孩子們。所以總有一天,路迪也會遇到能為彼此著想的家人。」

  「大哥哥,你別哭。」

  「用這個擦擦臉。」

  雙胞胎拿來含有青草香氣的毛巾。

  「謝、謝謝。」

  將毛巾按在臉上,路德維克懷疑自己今後真能擁有這樣的家人嗎?城裡已經有一個討厭跳舞的妻子,他不相信未來會那樣發展。亞恩和蘇姍卡則拚命鼓勵他。

  「等抓傷消失,路迪就變回美男子,金髮綠眸,跟新上任的國王陛下路德維克一樣,跳舞也很在行,路迪一笑,女孩子都會被你迷倒。」

  「說得對。明天入夜後,鎮上會舉辦慶祝秋季豐收的大型慶典。去那也許會遇到跟路迪相配的可愛女孩。」

  亞恩一家溫暖的鼓勵令路德維克感到開心,他邊啜泣邊做出回應。

  「謝謝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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