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1位是理想嬌妻候選人兼苦命女僕 第三章 給柔柔微笑的她
「你的排名又往下掉囉，米娜。」
「真可憐～成為注目焦點的日子一下就過去了。」
午後的走廊一角，跟米娜共事的女僕正在說她壞話。
「你的祖母不知從哪個國家流浪過來，是可疑的占卜師吧。」
「連在故鄉的村子裡也惹人嫌，大家都避免跟這一家人有來往呢。」
「不管你再怎麼打扮把自己弄得漂票亮亮，出生在那種流浪漢家庭，家世不錯的男性都會對你敬而遠之──」
「說對了，米娜連大字都不識一個吧？因為你是從那種家庭出來的小孩，父母沒教養，連最起碼的教育機會都沒有。」
「家世顯赫的男人不可能娶這種女孩。頂多去當情婦。」
不管人家說什麼，米娜都無法反駁、只知道低垂著頭。
（因為這些都是真的……）
米娜的祖父母是異國人，村人都對米娜一家冷眼相看。
從小，她就習慣被人討厭。只能縮著身子、不發一語，等那些風暴過去，這是米娜僅有的處世方法。
可是，人們毫不留情的言語依然讓那顆心陣陣刺痛。
就如她們所說，米娜連簡單的讀書寫字都不會。
村裡的孩童都去教會讀書識字，但米娜一家不上教會。所以米娜一路成長都跟識字無緣。
來到城裡工作才曉得這種人是異類，每當文字映入眼帘，她就渾身僵硬，覺得好丟臉、好悲哀。
要是我能多少認得一些字──
一心希望識字，卻連該怎麼學都毫無頭緒，這讓米娜越來越膽怯。
「排名會往下掉，是因為大家知道米娜出自異教徒家庭吧？」
「啊──搞不好喔。眼下還在追捧她的人一旦得知米娜是什麼來歷，到時就會看不起她，還會逃走呢。」
努力當耳邊風的話直擊胸口，身體頓時變得冰冷。
（路迪跟芙洛琳也會嗎？知道我的祖父祖母是流浪異教徒，他們會討厭我嗎？）
一想到原本溫和的兩人表情變得兇險，再也不搭理她，米娜就滿心絕望。
此時毫無預警地，一道衣物摩擦聲響起，加上昂貴的鞋底「喀！」一聲，在地上敲出清脆的聲響。
一同工作的侍女全都有所警覺、為之屏息，變得鴉雀無聲。
米娜抬著頭，鬆軟的銀色毛皮出現在眼前。
邊緣飾以北方安德拉帝國才能捕獵到的貴重銀狐毛皮，穿著那套富含光澤的白色禮服配銀色鞋子，這位頂著一頭閃耀金髮、紫眸宛如寶石的絕世美女是誰──就連先前不曾見過她的米娜也在第一時間察覺。
她趕緊低頭。
（王妃怎麼來西館？她的房間不是在對面那一棟嗎？）
卡特莉娜王妃擁有全大陸最高貴的血統，據說她為人傲慢冷酷。
跟米娜共事的侍女們曾肆無忌憚地說王妃壞話。
「皇帝的女兒又怎樣，像那樣難搞又帶刺，國王陛下哪會愛上王妃啊。」
「所謂的性格惡劣，就是在說王妃這種女人。國王陛下這麼棒卻娶到那種老婆，真可憐。」
但她們卻被王妃散發的冰冷壓迫感凍住，全都縮起身子沒了氣勢，不敢吭聲。
那股冰冷的氣息，就連一直低著頭的米娜也感受到了。
「Sueena legilar.（真無聊。）」
尖銳的話語有如冰柱刺出，在寂靜無聲的走廊間響盪。
那是用安德拉語說的，無人知曉王妃話里的意思。
恐怕連那些嘲笑米娜不識字的侍女也聽不懂吧。
人稱世上最美最優雅的話語、讓北方大帝國子民引以為傲，這種強勢語言自帝國公主的冰冷唇瓣迸射。
「Falis norvely whilto heenei.（家世背景和身分有那麼重要嗎？）」
「Sheste della contany.（卑賤的人才會對此耿耿於懷。）Berula della peano Carla maulia gu deekec!（與其計較那個，還不如擅長縫紉、具備理髮技術、爬樹技巧高超，這些更有用呢！）」
「Elda shella loosa pateeni forma onlia?（你們可有靠自身力量成就過什麼，能為此自豪？）」
那嗓音就如冰塊碰撞發出的撞擊聲，滿溢的威嚴和怒意讓同僚侍女陸續在廊上下跪、朝王妃磕頭。
傳言王妃冷酷無比，不知道會怎麼懲罰自己。
可能會被拴在牢里，拿鞭子鞭打也說不定。
搞不好還會被判死刑！
「萬、萬分抱歉。」
「請您饒了我吧。」
「我們不敢再犯了。」
用安德拉語說的話一個字也聽不懂，同僚們光顧著磕頭，拚命請求原諒，後方的米娜也跪著，緊張地繃住身子，低著頭不敢抬起。
◇◇◇
「芙洛琳──是王妃才對！你、你在走廊上叫侍女集體下跪謝罪，這件事已經傳得沸沸揚揚啦！一副要把人斬首的樣子，還用跟冰礫沒兩樣的安德拉語罵人，侍女們現在還怕得發抖，都快凍死了！」
不等入夜，路德維克在走廊上攔住沒扮成芙洛琳的卡特莉娜王妃，偷偷來到空房間確認安全無虞後，耀眼金髮披在鑲了毛皮的白色禮服上、連周遭氛圍都為之生輝的美麗王妃金色眉毛倒豎，噘起媲美藝術品的唇。
「對，『的確』如此。因為那幫人將米娜團團包圍欺負她！應該多說幾句才對。我看米娜也很害怕，才點到為止，想到就一肚子火！啊────討厭！早知道就馬力全開把王妃演得更冷血，給她們來點下馬威～～～～～～」
義憤填膺之餘，卡特莉娜王妃將整件事娓娓道來。聽著聽著，路德維克也氣到渾身發抖。
「她們把米娜講得這麼難聽？出身自哪是誰的子孫一點都不重要，否則我母親是平民百姓，不就沒資格當國王了！」
「就是說啊！可是米娜太內向無法回嘴……還有她好像對自己的出身、不會讀書寫字的事耿耿於懷。之前我送她歐爾嘉美容護膚霜，她也因不識字一臉羞愧，看起來很沮喪……」
卡特莉娜王妃先是放下柳眉，接著又狠狠地揚起，拿在手裡的薄書朝路德維克胸口押去。
「所以說，路迪，你把這個交給米娜。順便教米娜認字。」
這是專門給小孩子看的繪本。封面畫著身穿禮服的公主。
「我正好要拿這個給你。這本書是用安德拉語寫的，但旁邊有標註達路語。當初說定要嫁來羅德西亞，我就開始學達路語，這是我那時翻的。」
「這個繪本……不是你嫁過來的時候，特地從安德拉帶來的嗎？看起來讀過很多遍，是你很寶貝的書吧。」
──羅德西亞是童話王國。
話說在大陸上流傳的諸多古老物語，大多來自這個被森林覆蓋的小國，秋季慶典之夜，扮成芙洛琳的卡特莉娜王妃曾目光陶醉地訴說。
她不想結婚，卻期待造訪羅德西亞，當馬車駛進深邃森林令她內心一陣感動──「這裡就是傳說故事誕生的地方」，身子從馬車窗戶向外探、探得太勤，還因此暈車。這時卡特莉娜王妃微微一笑。
「沒關係……我有帶其他的書過來。而且這本書與其給我，還不如讓給米娜更有效益。」
這句話讓路德維克心頭一暖。
王妃既傲慢又冷酷？沒這回事！
路德維克認識的卡特莉娜王妃總是真心為他人著想、為他人同仇敵愾，甚至替他出頭，不吝於分享自己很寶貝的東西。
勇氣可嘉、另人敬佩，又溫柔──是個好女人。
這樣的女人世間罕見。
雖然暴走失控的王妃讓人望之卻步，但她真的很不錯，路德維克連心底都浮現一絲暖意。
「可是既然要教，與其找我還不如由你親自送米娜書，教她認字……」
話說到一半，卡特莉娜王妃打斷路德維克，開口時一臉沉靜、看起來有些落寞。
「不，我要繼續調查不當投票的事，書由你交給她，還要教她識字。畢竟……米娜以後可能成為你的戀人。這樣比較好。」
剛才還充斥暖意的心急速冷卻，緊接在後的是一陣刺痛。
（對……芙洛琳一直在幫忙，希望我跟米娜修成正果。）
──我會負起責任，替你找尋合適的對象！
仰望路德維克的紫眸看起來好寂寞，一定是他多心了。
因為王妃已將芳心許給某位男子……
「嗯，就這麼辦，謝謝你，王妃。」
看路德維克綻放開朗的笑容，卡特莉娜王妃的臉總算恢復光彩。
「Arow deeno.（好，加油喔。）」
◇◇◇
（我能不能愛上米娜、把她當成戀人看待，目前還是未知數……）
跟卡特莉娜王妃道別後，路德維克換上扮成路迪會穿的衣服，拿著繪本在城內走來走去，只為找到米娜。
（芙洛琳都出這麼多力聲援了，我也想成為米娜的助力。米娜是好女孩……）
透過窗口遠眺窗外，他看到雙手並用抱著重物、正在爬樓梯上對面那座塔的米娜，身影來自那邊的窗口。
路德維克朝該處跑去，爬到階梯的半腰處，從米娜背後出聲叫她。
「那個很重吧。我幫你。」
「！」
米娜嚇了一跳，似乎害怕路德維克走得更近，人向後退去。
（怪、怪了……？）
路德維克知道米娜個性上非常內向。就連跟他們倆說話，至今仍緊張得不敢與之四目相對。
可是最近小口綻放笑靨的次數越來越多，米娜還會怯怯的、試著跟他們攀談。
「路、路迪先生……」
好不容易才讓她叫自己「路迪」，怎麼又變回「路迪先生」！
面對大受打擊的路德維克，米娜進一步開口。
「那、那個……我果然……不適合、參加……選拔賽，像我這種人……不配……拋頭露面……所、所以……你們不用……再送制服跟髮飾……給我。」
她努力用快要哭出來的聲音編織話語。
路德維克剛開始還聽得一愣一愣，但心痛的感覺霎時湧現。
（跟她共事的侍女對她指指點點，米娜很介意吧。）
因為自己身世可疑，是目不識丁、沒教養的人，身分地位有一定水平的人不會把她當一回事，她才自認不該在人前拋頭露面吧。
這名少女生性內向怯弱。他們認為讓米娜改頭換面變成大美人，因選拔賽成為注目焦點，對米娜來說有益無害，但比起華麗登台，她本人可能覺得羞恥感更重一些。
（看米娜越來越漂亮，我跟芙洛琳在那興奮嚷嚷，所以她才不敢說不吧……）
「抱歉，米娜。我們好像忽略你的心情了。」
「沒……這種……事。是我……太沒用……那、那個……真的很對不起。」
米娜別開臉龐，試圖避開路德維克的目光，開始爬樓梯。
「等等，米娜。」
「對不起。」
「我有東西要給你。」
「我已經、拿了……太多東西。真的不方便再收。」
米娜的腳步加快，整個人上氣不接下氣、看似痛苦。
抓住她的手留人可能會害她怕得要死，所以路德維克埋頭跟著米娜走。
（希望她至少能收下芙洛琳託付的繪本，假如米娜有意願，我再教她認字──）
「米娜，你先聽我說。」
◇◇◇
聽我說。
路迪從後方叫她，但米娜無法停下腳步。
抱著沉重的貨物，踩著急促的步伐登上階梯。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路迪並沒有錯。
他不需要道歉。
（可是……有路迪先生、芙洛林小姐這樣華美的人對我好，願意搭理我，我就飛上天了。忘記自己不該高攀……）
路迪跟芙洛琳自稱裁縫師和他的助手，但他們肯定家世良好，從小受人栽培、受過像樣的教育。
否則氣質不會如此高貴。
──米娜連大字都不識一個吧？
──眼下還在追捧她的人一旦得知米娜是什麼來歷，到時就會看不起她，還會逃走呢。
跟自己共事的侍女們你一言我一語，那些聲音在耳內深處迴蕩，蓋過設法叫住米娜、來自路迪的呼喊聲。
（路迪先生跟芙洛琳小姐，要是他們知道我來自異國是異教徒的後代，一定會後悔當初對我那麼親切。）
若兩人臉上浮現輕蔑的色彩，米娜將難以承受。
光想就覺得痛苦，身體彷佛遭到絞扭一般，腳越走越快。
連自己正往哪走都不曉得。
然而路迪不管米娜去哪都跟著她。
樓梯爬到一半轉進塔內，接著兩人又繞著塔上演你追我跑，當米娜發現，人已經站在屋頂邊緣。
從該處通往對面的塔，中間有座渡橋。
（是橋……）
米娜全身頓時沒了血色。
她沒辦法過太高的橋。
在傾盆大雨中，因暴風飄搖的吊橋繩索斷裂，人往下墜落──那情景歷歷在目。
（爸爸！媽媽！）
頭劇烈抽痛，喉矓緊縮無法呼吸，手上的貨物灑落。
她腿軟跪倒，當場縮著身子蹲坐。
◇◇◇
「米娜！」
就在渡橋前方，米娜突然停下腳步呆站，這次卻腿軟蹲坐，吃驚的路德維克跟著蹲下。
他抱起那具纖細的身軀，米娜卻按住胸口，看起來很痛苦。雙眼緊閉，額頭滲出汗水。
「……橋、不行……爸爸、媽媽……」
她嘴裡囈語著，身體瑟瑟發抖。
「米娜！你振作點！米娜！」
「橋……好可怕。」
「你怕橋？別怕，不用過沒關係。」
路德維克抱住顫抖的米娜，輕撫她的背。
「不會有事的。別害怕。有我在。」
他繼續說道。
抱住站不穩的米娜，路德維克來到屋頂中段蹲在該處，深怕折壞、輕輕抱住那細瘦的身軀，隨著他對米娜柔聲安慰，米娜終於不再顫抖，呼吸恢復正常。
「我……我……沒辦法……過橋。」
想必她仍有些不知所措。
睜著迷茫的眼，斷斷續續輕喃。
「爸爸跟……媽媽……那天有暴風雨、他們想過吊橋……在、在我眼前──」
米娜又抖了一下，伸手按住胸口。路德維克將她抱得更緊。米娜也依偎在他身上。
「你別想了。」
米娜的雙親恐怕當著她的面，死於吊橋上發生的意外。
（芙洛琳說過，在故鄉的村子裡，其他村民都避免跟米娜一家接觸……不知道她的雙親是何時過世的。後來就剩米娜一個人孤零零的嗎……）
如果自己沒有追上去，米娜就不會到屋頂上，也不會試圖走過渡橋。罪惡感麻痹胸口帶來痛楚，同時讓路德維克萌生強烈的念頭，他想保護受到傷害的米娜。
不想再重蹈覆轍，讓米娜恐懼。不希望嚇到她。
他一直抱著米娜、不發一語，這時米娜的水色瞳眸慢慢恢復生氣。
就像第一次看路德維克的臉那樣，抬頭望著近在咫尺面容，水藍色眼眸緩緩張大。
「路迪……？」
她呆呆地說著。
為了讓米娜安心，路德維克將目光放柔。
「嗯，你沒事吧？米娜。」
被他一問，米娜雙頰泛紅，慌慌張張地起身。坐著背對路德維克。
「對、對不起，對不起，我……老是給您添麻煩，真的、好沒用……」
「一點都不麻煩，怎麼會沒用，你是很棒的女孩喔，米娜。」
米娜的肩膀微微一晃。
「是真的。不管有沒有人看到總是努力工作，很會做針線活。還有像勿忘我的水藍色眼眸、如花瓣的粉唇、纖細的手腳，這些都很有魅力，你哪有什麼缺點？」
她那若隱若現的雙頰和項頸逐漸染上紅暈。
人依舊背對路德維克，似乎在按捺快要奪眶而出的淚水，用微弱的聲音訴說。
「可、可是……我的祖父母是異國人，語言又不通……」
「那不重要。」
米娜的肩膀又晃了一下，似乎為之動搖。
「國王陛下的妻子也是，從遙遠的國度安德拉嫁過來，只會說安德拉語啊。」
「但……但我……幾乎、看不懂……字。」
「我會教你。」
「咦？」
米娜轉過頭。
路德維克面帶微笑，兩人的視線正好對在一塊兒。
這次米娜沒有別開目光。長年來的願望有機會實現──那份希望與不安在眼裡交織，她目不轉睛地仰望路德維克，雙頰的紅潮更添幾分。
「今天叫住你，就是為了談這件事。」
路德維克拿起放在一旁的繪本，將它遞給米娜。
「
這本書送你。你就用這本書，跟我一起學習吧。那繪本專門給小孩子看，我想你很快就能看懂。」
「要送我……？」
「對，送給你。」
「我……真的……能讀嗎？」
「沒問題！有我幫你。」
這次米娜的水色瞳眸，確實浮現明亮的希望，路德維克一直緊張地觀望。
最後，米娜發出細語。
「那就麻煩您了。」
◇◇◇
從那天夜裡開始，路德維克就跟米娜一起讀書。
米娜做完工作會去路德維克事先準備、位在城內的某個房間，路德維克當老師，教她認字。
話說卡特莉娜王妃給的繪本，封面畫著身穿美麗禮服的公主，米娜著迷地俯瞰這張圖。
「這個念起來是──『灰姑娘公主』。」
路德維克用手指逐字指向標題文字，柔著聲告訴米娜。是羅德西亞從以前傳承至今的著名童話之一，但米娜好像不知道。
「灰姑娘……咦，跟我一樣……呢。雖然一身煤灰，卻是公主嗎？」
她微微地歪著頭，詫異地問道。
「嗯，這女孩被繼母跟幾位繼姊使喚，臉上總是沾滿煤灰，雖然一直遭受虐待卻常保美麗的心，總是很努力。在當魔法師的老婆婆讓她變成公主，帶她參加城裡的舞會。」
「她去參加舞會，之後怎麼了？」
「等你看了就知道，先保留當作是一種樂趣囉。來，從第一頁開始。這個穿圍裙臉上都是煤灰的女孩，她會變成封面上的公主喔。」
經路德維克說明，米娜似乎深受吸引。
她是好學生，仔細聆聽路德維克說的每一句話，每教一個單字，米娜就會開心地念上好幾遍，臉頰微微泛紅，嘴邊帶著笑意。
這些表情從未見過，透過夜晚的讀書會，路德維克有幸目睹不少，每個表情都很有魅力。
米娜對路德維克的恐懼越來越淡，知道她信賴自己，路德維克好開心，米娜專心學字身子向前探，鬆軟的淡茶色髮絲幾乎要碰到路德維克的手，她本人都沒發現，諸如此類的小插曲令路德維克心頭怦怦跳。
還有早上幫米娜綁頭髮的時候，纏繞在指上的發感覺起來比以往更柔、更甜美，很想捨棄梳子改用手指梳理，若掬起一束髮絲親吻，不曉得會出現多麼可愛的反應，那些想像不自覺浮現，害路德維克趕緊屏除雜念。
他不想做出讓米娜害怕的事。
最近，米娜開始向路德維克逐步提及自己的事，裡頭包括從異國流亡而來的祖父母，跟他們有關的故事。
「我的祖母……曾經待過『後宮』。」
「『後宮』……？」
那是路德維克不曾聽過的字眼。
「……祖母他們的國家到處都是沙漠，但後宮裡有水、水果、甜甜的點心……圖畫故事、織物和寶石，有好多好多東西……畫了花跟鳥的窗戶總是陽光普照……是世界上最美最奢華的地方……據說在那生活的女性都跟天仙一樣美麗，散發甜美的香氣……」
「聽起來好像天堂。」
路德維克這話一出，米娜就面帶微笑答話。
「嗯……『後宮』……這是我祖母故鄉那邊的說法，意思是……樂園。」
「樂園……」
「後宮裡只有一個主人，聽說祖母的主人很偉大很溫柔。後宮有好的主人，真的就像樂園……祖母很想一直待在那，但主人想將她變成最美最有價值的禮物送給異國國王，祖母就跟許多寶物一起長途跋涉，要去那個國家。可是一出海，他們就碰上海賊……只有我的祖父母逃過一劫，後來他們又踏上旅途……來到……羅德西亞。」
講述祖父母故事的米娜一臉陶醉，正如羅德西亞的孩童，從小聽大人講森林童話長大，可以想見米娜也從祖父母那聽說祖國的故事，對此懷抱憧憬長大。
米娜口中的「後宮」對照其詞意樂園確實當之無愧，既輝煌又美妙。
「祖父母是感情很好的夫婦，我的父母也很恩愛……能共組家庭對他們來說似乎很幸福……但祖母有時會想起後宮，一直想回去……這時就希望一家人能結伴過去……雖然最後沒有實現……」
米娜哀傷地垂下眼眸。
聽說她的母親自幼被父母捨棄，在路邊發抖被米娜的祖父母撿回，跟他們的兒子也就是米娜生父一起當成兄妹撫養。兩人長大結為夫妻，就此共組家庭。
米娜一家四處漂泊居無定所，在村里受人排擠，想必吃過苦頭，但就如米娜所說，是感情要好的幸福家庭吧。
想到米娜痛失家人，不知有多麼悲傷、多麼寂寞，路德維克的心便跟著一緊。
「我也想看看……祖母他們出生的、國家……」
「想看沙漠王國的故事，有個故事叫『神燈精靈』喔。被關在神燈里的魔神會替人實現願望。故事裡還會出現異國公主跟王子。」
「有這樣的故事啊？」
米娜的眼睛為之一亮，雙頰泛起紅暈。
「嗯，一定就像米娜的祖父母那樣，有些人遠從異國來到這，傳誦他們的故事。等你學會識字，不管是『神燈精靈』還是其他異國物語，都能隨心所欲閱讀喔。」
路德維克話說到這，米娜更是開心、一雙眼閃閃發光。
「好高興……我會……努力、的。」
她抬起臉龐，邊說邊露出微笑。
由於米娜坐在椅子上，臉跟立於身旁的路德維克近到差點碰在一塊兒，兩人先是雙眼大睜，接著不約而同慌慌張張地別開臉。
之後他們低下頭，一樣坐立難安、覺得難為情。
（剛才好險。米娜太可愛，心臟都快跳出來了。唔哇──心還在怦怦跳。）
「那、那我們、繼續讀書吧。」
「好……好的。」
米娜也紅著臉，頭垂了下去。
◇◇◇
（跟別人提起祖父母的事……這還是第一次。）
讀書會結束，偷偷鑽進位在六人房的床，米娜的心依舊跳得飛快。
（好奇怪……從來不想讓別人知道……卻願意告訴路迪。）
之前跟路迪在一起很緊張，現在卻很放心。
可是一對上眼，臉卻熱熱的，胸口好難受。
這讓她好害羞，卻不討厭。
（希望讀書會永遠不要結束……）
若能跟路迪永遠在一起……
假如、假如我……能跟路迪這樣的人共組家庭。
想到這，臉突然變得好燙，米娜趕緊將棉被拉到頭頂上。
（這是不可能的……可是、光我自己幻想……應該……沒關係。）
如果路迪真的只是鎮上的裁縫師，結婚的可能性並非是零。
對，只是想想沒關係的。
（路迪若是裁縫師……他誇過我，說我很會做針線活……我可以……幫忙他。）
◇◇◇
「跟米娜的讀書會進展如何？」
課上到第五天。
打扮成芙洛琳的卡特莉娜王妃詢問路德維克。
「很順利。快要讀到在舞會上跟王子跳舞的地方。」
答完話，路德維克馬上露出著迷的笑容。
「真是的，那什麼表情。未免太明顯了吧。」
「不是啦，因為她真的好可愛。」
連說話語氣都好歡快。
「米娜敞開心房，笑起來真好看。笑得柔柔的，好溫柔，那笑容真棒。」
「是嗎。」
卡特莉娜王妃露出一抹笑容。
「還有，講話的聲音也很溫柔，看她拚命找話說，好努力好堅強，讓我好感動。」
「是嗎……」
「被那對水藍色雙眸盯著看，胸口便一陣騷動……芙洛琳？你怎麼了？在那發呆。」
這時王妃趕忙扯出笑容。
「沒什麼，沒事。太好了，路迪。希望米娜學會認字能更有自信──」
「對啊。就算不能在選拔賽中奪得第一名也無妨，米娜能對自己產生自信，這樣更好。」
之後卡特莉娜王妃一直笑咪咪，聽路德維克講述。
這天晚上，他也跟米娜結伴讀「灰姑娘公主」。
讀到灰姑娘搖身一變成了公主，王子邀她跳舞，米娜便陶醉地嘆息。
顏色彷佛勿忘我的雙眸迷茫，酷似花瓣的唇微微張開，這也讓路德維克心跳不已。
「我也想……跟她一樣，穿著漂亮的禮服……跳舞。」
一句輕聲呢喃傳入耳里。
「那要不要跟我跳支舞？雖然現在沒禮服可換。」
路德維克朝米娜問道。
「咦？」
只見她睜大眼，一臉難為情。
「我最喜歡跳舞了。請跟我共舞，美麗的公主。」
伴隨這句話，路德維克從椅子上起身，彬彬有禮地伸手，米娜則紅著臉，將自己的手輕輕放上。
「我沒跳過舞。」
「沒關係。配合我的動作。」
「像、像這樣？」
「嗯，你好厲害，米娜。」
「謝、謝謝你……路迪。」
米娜既嬌羞又開心，踩著不甚流暢的舞步。
希望結婚對象是喜歡跳舞的女孩。
只要是女孩子，都很可愛很有魅力，但跳舞的女孩更是美上十幾倍，每次跟女孩子跳舞，他都有墜入愛河的感覺。
路德維克是這麼想的。
雖然米娜動作不熟練、穩定度不夠，舞步踏得較遲疑，但她拚命配合路迪的動作，被路德維克牽手、臉紅害羞的模樣真的很可愛，讓路德維克的心跟著溫暖起來。
（雖然她現在穿著侍女制服，但換成禮服會更漂亮吧……）
腦中陸續有畫面浮現。
米娜身材纖瘦，腰那邊可以收緊。柔軟的豐胸也很有魅力，這邊多加點荷葉邊，輕盈的裙襬微微擺盪，感覺挺不錯的。
顏色就比照米娜的雙眸，是勿忘我的藍……
當路德維克離開房間，他下定決心替米娜縫製禮服，心情雀躍不已。
隔天，在還未處理無聊的政務前，路德維克扮成路迪造訪城內倉庫。用於製作國王和王妃衣物的高價布料都收在王室專用倉庫里。他拿入庫委託書給站崗士兵，進到倉庫里。
剛即位時，前服飾店小老闆的好奇心驅使他進入倉庫，目睹在鎮上難得一見的珍貴織物、高價禮服、用真寶石製作的扣子，貴重的毛皮等物，看得路德維克熱血沸騰。
自從當上國王，他頂多只替人在王城都市生活的義妹蘿蒂設計衣服，這下又能替女孩子縫衣服讓她們穿得美美的，令路德維克感到雀躍。昨天夜裡，讀書會後創作意欲源源不絕，替米娜畫了好幾張禮服設計圖。
不過──
下一刻，路德維克在倉庫里啞然失聲、當場愣住。
照理說會有琳琅滿目的布料和蕾絲，竟然一點也不剩。
他嘴開開，望著空蕩蕩的棚子。
「真可憐～成為注目焦點的日子一下就過去了。」
午後的走廊一角，跟米娜共事的女僕正在說她壞話。
「你的祖母不知從哪個國家流浪過來，是可疑的占卜師吧。」
「連在故鄉的村子裡也惹人嫌，大家都避免跟這一家人有來往呢。」
「不管你再怎麼打扮把自己弄得漂票亮亮，出生在那種流浪漢家庭，家世不錯的男性都會對你敬而遠之──」
「說對了，米娜連大字都不識一個吧？因為你是從那種家庭出來的小孩，父母沒教養，連最起碼的教育機會都沒有。」
「家世顯赫的男人不可能娶這種女孩。頂多去當情婦。」
不管人家說什麼，米娜都無法反駁、只知道低垂著頭。
（因為這些都是真的……）
米娜的祖父母是異國人，村人都對米娜一家冷眼相看。
從小，她就習慣被人討厭。只能縮著身子、不發一語，等那些風暴過去，這是米娜僅有的處世方法。
可是，人們毫不留情的言語依然讓那顆心陣陣刺痛。
就如她們所說，米娜連簡單的讀書寫字都不會。
村裡的孩童都去教會讀書識字，但米娜一家不上教會。所以米娜一路成長都跟識字無緣。
來到城裡工作才曉得這種人是異類，每當文字映入眼帘，她就渾身僵硬，覺得好丟臉、好悲哀。
要是我能多少認得一些字──
一心希望識字，卻連該怎麼學都毫無頭緒，這讓米娜越來越膽怯。
「排名會往下掉，是因為大家知道米娜出自異教徒家庭吧？」
「啊──搞不好喔。眼下還在追捧她的人一旦得知米娜是什麼來歷，到時就會看不起她，還會逃走呢。」
努力當耳邊風的話直擊胸口，身體頓時變得冰冷。
（路迪跟芙洛琳也會嗎？知道我的祖父祖母是流浪異教徒，他們會討厭我嗎？）
一想到原本溫和的兩人表情變得兇險，再也不搭理她，米娜就滿心絕望。
此時毫無預警地，一道衣物摩擦聲響起，加上昂貴的鞋底「喀！」一聲，在地上敲出清脆的聲響。
一同工作的侍女全都有所警覺、為之屏息，變得鴉雀無聲。
米娜抬著頭，鬆軟的銀色毛皮出現在眼前。
邊緣飾以北方安德拉帝國才能捕獵到的貴重銀狐毛皮，穿著那套富含光澤的白色禮服配銀色鞋子，這位頂著一頭閃耀金髮、紫眸宛如寶石的絕世美女是誰──就連先前不曾見過她的米娜也在第一時間察覺。
她趕緊低頭。
（王妃怎麼來西館？她的房間不是在對面那一棟嗎？）
卡特莉娜王妃擁有全大陸最高貴的血統，據說她為人傲慢冷酷。
跟米娜共事的侍女們曾肆無忌憚地說王妃壞話。
「皇帝的女兒又怎樣，像那樣難搞又帶刺，國王陛下哪會愛上王妃啊。」
「所謂的性格惡劣，就是在說王妃這種女人。國王陛下這麼棒卻娶到那種老婆，真可憐。」
但她們卻被王妃散發的冰冷壓迫感凍住，全都縮起身子沒了氣勢，不敢吭聲。
那股冰冷的氣息，就連一直低著頭的米娜也感受到了。
「Sueena legilar.（真無聊。）」
尖銳的話語有如冰柱刺出，在寂靜無聲的走廊間響盪。
那是用安德拉語說的，無人知曉王妃話里的意思。
恐怕連那些嘲笑米娜不識字的侍女也聽不懂吧。
人稱世上最美最優雅的話語、讓北方大帝國子民引以為傲，這種強勢語言自帝國公主的冰冷唇瓣迸射。
「Falis norvely whilto heenei.（家世背景和身分有那麼重要嗎？）」
「Sheste della contany.（卑賤的人才會對此耿耿於懷。）Berula della peano Carla maulia gu deekec!（與其計較那個，還不如擅長縫紉、具備理髮技術、爬樹技巧高超，這些更有用呢！）」
「Elda shella loosa pateeni forma onlia?（你們可有靠自身力量成就過什麼，能為此自豪？）」
那嗓音就如冰塊碰撞發出的撞擊聲，滿溢的威嚴和怒意讓同僚侍女陸續在廊上下跪、朝王妃磕頭。
傳言王妃冷酷無比，不知道會怎麼懲罰自己。
可能會被拴在牢里，拿鞭子鞭打也說不定。
搞不好還會被判死刑！
「萬、萬分抱歉。」
「請您饒了我吧。」
「我們不敢再犯了。」
用安德拉語說的話一個字也聽不懂，同僚們光顧著磕頭，拚命請求原諒，後方的米娜也跪著，緊張地繃住身子，低著頭不敢抬起。
◇◇◇
「芙洛琳──是王妃才對！你、你在走廊上叫侍女集體下跪謝罪，這件事已經傳得沸沸揚揚啦！一副要把人斬首的樣子，還用跟冰礫沒兩樣的安德拉語罵人，侍女們現在還怕得發抖，都快凍死了！」
不等入夜，路德維克在走廊上攔住沒扮成芙洛琳的卡特莉娜王妃，偷偷來到空房間確認安全無虞後，耀眼金髮披在鑲了毛皮的白色禮服上、連周遭氛圍都為之生輝的美麗王妃金色眉毛倒豎，噘起媲美藝術品的唇。
「對，『的確』如此。因為那幫人將米娜團團包圍欺負她！應該多說幾句才對。我看米娜也很害怕，才點到為止，想到就一肚子火！啊────討厭！早知道就馬力全開把王妃演得更冷血，給她們來點下馬威～～～～～～」
義憤填膺之餘，卡特莉娜王妃將整件事娓娓道來。聽著聽著，路德維克也氣到渾身發抖。
「她們把米娜講得這麼難聽？出身自哪是誰的子孫一點都不重要，否則我母親是平民百姓，不就沒資格當國王了！」
「就是說啊！可是米娜太內向無法回嘴……還有她好像對自己的出身、不會讀書寫字的事耿耿於懷。之前我送她歐爾嘉美容護膚霜，她也因不識字一臉羞愧，看起來很沮喪……」
卡特莉娜王妃先是放下柳眉，接著又狠狠地揚起，拿在手裡的薄書朝路德維克胸口押去。
「所以說，路迪，你把這個交給米娜。順便教米娜認字。」
這是專門給小孩子看的繪本。封面畫著身穿禮服的公主。
「我正好要拿這個給你。這本書是用安德拉語寫的，但旁邊有標註達路語。當初說定要嫁來羅德西亞，我就開始學達路語，這是我那時翻的。」
「這個繪本……不是你嫁過來的時候，特地從安德拉帶來的嗎？看起來讀過很多遍，是你很寶貝的書吧。」
──羅德西亞是童話王國。
話說在大陸上流傳的諸多古老物語，大多來自這個被森林覆蓋的小國，秋季慶典之夜，扮成芙洛琳的卡特莉娜王妃曾目光陶醉地訴說。
她不想結婚，卻期待造訪羅德西亞，當馬車駛進深邃森林令她內心一陣感動──「這裡就是傳說故事誕生的地方」，身子從馬車窗戶向外探、探得太勤，還因此暈車。這時卡特莉娜王妃微微一笑。
「沒關係……我有帶其他的書過來。而且這本書與其給我，還不如讓給米娜更有效益。」
這句話讓路德維克心頭一暖。
王妃既傲慢又冷酷？沒這回事！
路德維克認識的卡特莉娜王妃總是真心為他人著想、為他人同仇敵愾，甚至替他出頭，不吝於分享自己很寶貝的東西。
勇氣可嘉、另人敬佩，又溫柔──是個好女人。
這樣的女人世間罕見。
雖然暴走失控的王妃讓人望之卻步，但她真的很不錯，路德維克連心底都浮現一絲暖意。
「可是既然要教，與其找我還不如由你親自送米娜書，教她認字……」
話說到一半，卡特莉娜王妃打斷路德維克，開口時一臉沉靜、看起來有些落寞。
「不，我要繼續調查不當投票的事，書由你交給她，還要教她識字。畢竟……米娜以後可能成為你的戀人。這樣比較好。」
剛才還充斥暖意的心急速冷卻，緊接在後的是一陣刺痛。
（對……芙洛琳一直在幫忙，希望我跟米娜修成正果。）
──我會負起責任，替你找尋合適的對象！
仰望路德維克的紫眸看起來好寂寞，一定是他多心了。
因為王妃已將芳心許給某位男子……
「嗯，就這麼辦，謝謝你，王妃。」
看路德維克綻放開朗的笑容，卡特莉娜王妃的臉總算恢復光彩。
「Arow deeno.（好，加油喔。）」
◇◇◇
（我能不能愛上米娜、把她當成戀人看待，目前還是未知數……）
跟卡特莉娜王妃道別後，路德維克換上扮成路迪會穿的衣服，拿著繪本在城內走來走去，只為找到米娜。
（芙洛琳都出這麼多力聲援了，我也想成為米娜的助力。米娜是好女孩……）
透過窗口遠眺窗外，他看到雙手並用抱著重物、正在爬樓梯上對面那座塔的米娜，身影來自那邊的窗口。
路德維克朝該處跑去，爬到階梯的半腰處，從米娜背後出聲叫她。
「那個很重吧。我幫你。」
「！」
米娜嚇了一跳，似乎害怕路德維克走得更近，人向後退去。
（怪、怪了……？）
路德維克知道米娜個性上非常內向。就連跟他們倆說話，至今仍緊張得不敢與之四目相對。
可是最近小口綻放笑靨的次數越來越多，米娜還會怯怯的、試著跟他們攀談。
「路、路迪先生……」
好不容易才讓她叫自己「路迪」，怎麼又變回「路迪先生」！
面對大受打擊的路德維克，米娜進一步開口。
「那、那個……我果然……不適合、參加……選拔賽，像我這種人……不配……拋頭露面……所、所以……你們不用……再送制服跟髮飾……給我。」
她努力用快要哭出來的聲音編織話語。
路德維克剛開始還聽得一愣一愣，但心痛的感覺霎時湧現。
（跟她共事的侍女對她指指點點，米娜很介意吧。）
因為自己身世可疑，是目不識丁、沒教養的人，身分地位有一定水平的人不會把她當一回事，她才自認不該在人前拋頭露面吧。
這名少女生性內向怯弱。他們認為讓米娜改頭換面變成大美人，因選拔賽成為注目焦點，對米娜來說有益無害，但比起華麗登台，她本人可能覺得羞恥感更重一些。
（看米娜越來越漂亮，我跟芙洛琳在那興奮嚷嚷，所以她才不敢說不吧……）
「抱歉，米娜。我們好像忽略你的心情了。」
「沒……這種……事。是我……太沒用……那、那個……真的很對不起。」
米娜別開臉龐，試圖避開路德維克的目光，開始爬樓梯。
「等等，米娜。」
「對不起。」
「我有東西要給你。」
「我已經、拿了……太多東西。真的不方便再收。」
米娜的腳步加快，整個人上氣不接下氣、看似痛苦。
抓住她的手留人可能會害她怕得要死，所以路德維克埋頭跟著米娜走。
（希望她至少能收下芙洛琳託付的繪本，假如米娜有意願，我再教她認字──）
「米娜，你先聽我說。」
◇◇◇
聽我說。
路迪從後方叫她，但米娜無法停下腳步。
抱著沉重的貨物，踩著急促的步伐登上階梯。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路迪並沒有錯。
他不需要道歉。
（可是……有路迪先生、芙洛林小姐這樣華美的人對我好，願意搭理我，我就飛上天了。忘記自己不該高攀……）
路迪跟芙洛琳自稱裁縫師和他的助手，但他們肯定家世良好，從小受人栽培、受過像樣的教育。
否則氣質不會如此高貴。
──米娜連大字都不識一個吧？
──眼下還在追捧她的人一旦得知米娜是什麼來歷，到時就會看不起她，還會逃走呢。
跟自己共事的侍女們你一言我一語，那些聲音在耳內深處迴蕩，蓋過設法叫住米娜、來自路迪的呼喊聲。
（路迪先生跟芙洛琳小姐，要是他們知道我來自異國是異教徒的後代，一定會後悔當初對我那麼親切。）
若兩人臉上浮現輕蔑的色彩，米娜將難以承受。
光想就覺得痛苦，身體彷佛遭到絞扭一般，腳越走越快。
連自己正往哪走都不曉得。
然而路迪不管米娜去哪都跟著她。
樓梯爬到一半轉進塔內，接著兩人又繞著塔上演你追我跑，當米娜發現，人已經站在屋頂邊緣。
從該處通往對面的塔，中間有座渡橋。
（是橋……）
米娜全身頓時沒了血色。
她沒辦法過太高的橋。
在傾盆大雨中，因暴風飄搖的吊橋繩索斷裂，人往下墜落──那情景歷歷在目。
（爸爸！媽媽！）
頭劇烈抽痛，喉矓緊縮無法呼吸，手上的貨物灑落。
她腿軟跪倒，當場縮著身子蹲坐。
◇◇◇
「米娜！」
就在渡橋前方，米娜突然停下腳步呆站，這次卻腿軟蹲坐，吃驚的路德維克跟著蹲下。
他抱起那具纖細的身軀，米娜卻按住胸口，看起來很痛苦。雙眼緊閉，額頭滲出汗水。
「……橋、不行……爸爸、媽媽……」
她嘴裡囈語著，身體瑟瑟發抖。
「米娜！你振作點！米娜！」
「橋……好可怕。」
「你怕橋？別怕，不用過沒關係。」
路德維克抱住顫抖的米娜，輕撫她的背。
「不會有事的。別害怕。有我在。」
他繼續說道。
抱住站不穩的米娜，路德維克來到屋頂中段蹲在該處，深怕折壞、輕輕抱住那細瘦的身軀，隨著他對米娜柔聲安慰，米娜終於不再顫抖，呼吸恢復正常。
「我……我……沒辦法……過橋。」
想必她仍有些不知所措。
睜著迷茫的眼，斷斷續續輕喃。
「爸爸跟……媽媽……那天有暴風雨、他們想過吊橋……在、在我眼前──」
米娜又抖了一下，伸手按住胸口。路德維克將她抱得更緊。米娜也依偎在他身上。
「你別想了。」
米娜的雙親恐怕當著她的面，死於吊橋上發生的意外。
（芙洛琳說過，在故鄉的村子裡，其他村民都避免跟米娜一家接觸……不知道她的雙親是何時過世的。後來就剩米娜一個人孤零零的嗎……）
如果自己沒有追上去，米娜就不會到屋頂上，也不會試圖走過渡橋。罪惡感麻痹胸口帶來痛楚，同時讓路德維克萌生強烈的念頭，他想保護受到傷害的米娜。
不想再重蹈覆轍，讓米娜恐懼。不希望嚇到她。
他一直抱著米娜、不發一語，這時米娜的水色瞳眸慢慢恢復生氣。
就像第一次看路德維克的臉那樣，抬頭望著近在咫尺面容，水藍色眼眸緩緩張大。
「路迪……？」
她呆呆地說著。
為了讓米娜安心，路德維克將目光放柔。
「嗯，你沒事吧？米娜。」
被他一問，米娜雙頰泛紅，慌慌張張地起身。坐著背對路德維克。
「對、對不起，對不起，我……老是給您添麻煩，真的、好沒用……」
「一點都不麻煩，怎麼會沒用，你是很棒的女孩喔，米娜。」
米娜的肩膀微微一晃。
「是真的。不管有沒有人看到總是努力工作，很會做針線活。還有像勿忘我的水藍色眼眸、如花瓣的粉唇、纖細的手腳，這些都很有魅力，你哪有什麼缺點？」
她那若隱若現的雙頰和項頸逐漸染上紅暈。
人依舊背對路德維克，似乎在按捺快要奪眶而出的淚水，用微弱的聲音訴說。
「可、可是……我的祖父母是異國人，語言又不通……」
「那不重要。」
米娜的肩膀又晃了一下，似乎為之動搖。
「國王陛下的妻子也是，從遙遠的國度安德拉嫁過來，只會說安德拉語啊。」
「但……但我……幾乎、看不懂……字。」
「我會教你。」
「咦？」
米娜轉過頭。
路德維克面帶微笑，兩人的視線正好對在一塊兒。
這次米娜沒有別開目光。長年來的願望有機會實現──那份希望與不安在眼裡交織，她目不轉睛地仰望路德維克，雙頰的紅潮更添幾分。
「今天叫住你，就是為了談這件事。」
路德維克拿起放在一旁的繪本，將它遞給米娜。
「
這本書送你。你就用這本書，跟我一起學習吧。那繪本專門給小孩子看，我想你很快就能看懂。」
「要送我……？」
「對，送給你。」
「我……真的……能讀嗎？」
「沒問題！有我幫你。」
這次米娜的水色瞳眸，確實浮現明亮的希望，路德維克一直緊張地觀望。
最後，米娜發出細語。
「那就麻煩您了。」
◇◇◇
從那天夜裡開始，路德維克就跟米娜一起讀書。
米娜做完工作會去路德維克事先準備、位在城內的某個房間，路德維克當老師，教她認字。
話說卡特莉娜王妃給的繪本，封面畫著身穿美麗禮服的公主，米娜著迷地俯瞰這張圖。
「這個念起來是──『灰姑娘公主』。」
路德維克用手指逐字指向標題文字，柔著聲告訴米娜。是羅德西亞從以前傳承至今的著名童話之一，但米娜好像不知道。
「灰姑娘……咦，跟我一樣……呢。雖然一身煤灰，卻是公主嗎？」
她微微地歪著頭，詫異地問道。
「嗯，這女孩被繼母跟幾位繼姊使喚，臉上總是沾滿煤灰，雖然一直遭受虐待卻常保美麗的心，總是很努力。在當魔法師的老婆婆讓她變成公主，帶她參加城裡的舞會。」
「她去參加舞會，之後怎麼了？」
「等你看了就知道，先保留當作是一種樂趣囉。來，從第一頁開始。這個穿圍裙臉上都是煤灰的女孩，她會變成封面上的公主喔。」
經路德維克說明，米娜似乎深受吸引。
她是好學生，仔細聆聽路德維克說的每一句話，每教一個單字，米娜就會開心地念上好幾遍，臉頰微微泛紅，嘴邊帶著笑意。
這些表情從未見過，透過夜晚的讀書會，路德維克有幸目睹不少，每個表情都很有魅力。
米娜對路德維克的恐懼越來越淡，知道她信賴自己，路德維克好開心，米娜專心學字身子向前探，鬆軟的淡茶色髮絲幾乎要碰到路德維克的手，她本人都沒發現，諸如此類的小插曲令路德維克心頭怦怦跳。
還有早上幫米娜綁頭髮的時候，纏繞在指上的發感覺起來比以往更柔、更甜美，很想捨棄梳子改用手指梳理，若掬起一束髮絲親吻，不曉得會出現多麼可愛的反應，那些想像不自覺浮現，害路德維克趕緊屏除雜念。
他不想做出讓米娜害怕的事。
最近，米娜開始向路德維克逐步提及自己的事，裡頭包括從異國流亡而來的祖父母，跟他們有關的故事。
「我的祖母……曾經待過『後宮』。」
「『後宮』……？」
那是路德維克不曾聽過的字眼。
「……祖母他們的國家到處都是沙漠，但後宮裡有水、水果、甜甜的點心……圖畫故事、織物和寶石，有好多好多東西……畫了花跟鳥的窗戶總是陽光普照……是世界上最美最奢華的地方……據說在那生活的女性都跟天仙一樣美麗，散發甜美的香氣……」
「聽起來好像天堂。」
路德維克這話一出，米娜就面帶微笑答話。
「嗯……『後宮』……這是我祖母故鄉那邊的說法，意思是……樂園。」
「樂園……」
「後宮裡只有一個主人，聽說祖母的主人很偉大很溫柔。後宮有好的主人，真的就像樂園……祖母很想一直待在那，但主人想將她變成最美最有價值的禮物送給異國國王，祖母就跟許多寶物一起長途跋涉，要去那個國家。可是一出海，他們就碰上海賊……只有我的祖父母逃過一劫，後來他們又踏上旅途……來到……羅德西亞。」
講述祖父母故事的米娜一臉陶醉，正如羅德西亞的孩童，從小聽大人講森林童話長大，可以想見米娜也從祖父母那聽說祖國的故事，對此懷抱憧憬長大。
米娜口中的「後宮」對照其詞意樂園確實當之無愧，既輝煌又美妙。
「祖父母是感情很好的夫婦，我的父母也很恩愛……能共組家庭對他們來說似乎很幸福……但祖母有時會想起後宮，一直想回去……這時就希望一家人能結伴過去……雖然最後沒有實現……」
米娜哀傷地垂下眼眸。
聽說她的母親自幼被父母捨棄，在路邊發抖被米娜的祖父母撿回，跟他們的兒子也就是米娜生父一起當成兄妹撫養。兩人長大結為夫妻，就此共組家庭。
米娜一家四處漂泊居無定所，在村里受人排擠，想必吃過苦頭，但就如米娜所說，是感情要好的幸福家庭吧。
想到米娜痛失家人，不知有多麼悲傷、多麼寂寞，路德維克的心便跟著一緊。
「我也想看看……祖母他們出生的、國家……」
「想看沙漠王國的故事，有個故事叫『神燈精靈』喔。被關在神燈里的魔神會替人實現願望。故事裡還會出現異國公主跟王子。」
「有這樣的故事啊？」
米娜的眼睛為之一亮，雙頰泛起紅暈。
「嗯，一定就像米娜的祖父母那樣，有些人遠從異國來到這，傳誦他們的故事。等你學會識字，不管是『神燈精靈』還是其他異國物語，都能隨心所欲閱讀喔。」
路德維克話說到這，米娜更是開心、一雙眼閃閃發光。
「好高興……我會……努力、的。」
她抬起臉龐，邊說邊露出微笑。
由於米娜坐在椅子上，臉跟立於身旁的路德維克近到差點碰在一塊兒，兩人先是雙眼大睜，接著不約而同慌慌張張地別開臉。
之後他們低下頭，一樣坐立難安、覺得難為情。
（剛才好險。米娜太可愛，心臟都快跳出來了。唔哇──心還在怦怦跳。）
「那、那我們、繼續讀書吧。」
「好……好的。」
米娜也紅著臉，頭垂了下去。
◇◇◇
（跟別人提起祖父母的事……這還是第一次。）
讀書會結束，偷偷鑽進位在六人房的床，米娜的心依舊跳得飛快。
（好奇怪……從來不想讓別人知道……卻願意告訴路迪。）
之前跟路迪在一起很緊張，現在卻很放心。
可是一對上眼，臉卻熱熱的，胸口好難受。
這讓她好害羞，卻不討厭。
（希望讀書會永遠不要結束……）
若能跟路迪永遠在一起……
假如、假如我……能跟路迪這樣的人共組家庭。
想到這，臉突然變得好燙，米娜趕緊將棉被拉到頭頂上。
（這是不可能的……可是、光我自己幻想……應該……沒關係。）
如果路迪真的只是鎮上的裁縫師，結婚的可能性並非是零。
對，只是想想沒關係的。
（路迪若是裁縫師……他誇過我，說我很會做針線活……我可以……幫忙他。）
◇◇◇
「跟米娜的讀書會進展如何？」
課上到第五天。
打扮成芙洛琳的卡特莉娜王妃詢問路德維克。
「很順利。快要讀到在舞會上跟王子跳舞的地方。」
答完話，路德維克馬上露出著迷的笑容。
「真是的，那什麼表情。未免太明顯了吧。」
「不是啦，因為她真的好可愛。」
連說話語氣都好歡快。
「米娜敞開心房，笑起來真好看。笑得柔柔的，好溫柔，那笑容真棒。」
「是嗎。」
卡特莉娜王妃露出一抹笑容。
「還有，講話的聲音也很溫柔，看她拚命找話說，好努力好堅強，讓我好感動。」
「是嗎……」
「被那對水藍色雙眸盯著看，胸口便一陣騷動……芙洛琳？你怎麼了？在那發呆。」
這時王妃趕忙扯出笑容。
「沒什麼，沒事。太好了，路迪。希望米娜學會認字能更有自信──」
「對啊。就算不能在選拔賽中奪得第一名也無妨，米娜能對自己產生自信，這樣更好。」
之後卡特莉娜王妃一直笑咪咪，聽路德維克講述。
這天晚上，他也跟米娜結伴讀「灰姑娘公主」。
讀到灰姑娘搖身一變成了公主，王子邀她跳舞，米娜便陶醉地嘆息。
顏色彷佛勿忘我的雙眸迷茫，酷似花瓣的唇微微張開，這也讓路德維克心跳不已。
「我也想……跟她一樣，穿著漂亮的禮服……跳舞。」
一句輕聲呢喃傳入耳里。
「那要不要跟我跳支舞？雖然現在沒禮服可換。」
路德維克朝米娜問道。
「咦？」
只見她睜大眼，一臉難為情。
「我最喜歡跳舞了。請跟我共舞，美麗的公主。」
伴隨這句話，路德維克從椅子上起身，彬彬有禮地伸手，米娜則紅著臉，將自己的手輕輕放上。
「我沒跳過舞。」
「沒關係。配合我的動作。」
「像、像這樣？」
「嗯，你好厲害，米娜。」
「謝、謝謝你……路迪。」
米娜既嬌羞又開心，踩著不甚流暢的舞步。
希望結婚對象是喜歡跳舞的女孩。
只要是女孩子，都很可愛很有魅力，但跳舞的女孩更是美上十幾倍，每次跟女孩子跳舞，他都有墜入愛河的感覺。
路德維克是這麼想的。
雖然米娜動作不熟練、穩定度不夠，舞步踏得較遲疑，但她拚命配合路迪的動作，被路德維克牽手、臉紅害羞的模樣真的很可愛，讓路德維克的心跟著溫暖起來。
（雖然她現在穿著侍女制服，但換成禮服會更漂亮吧……）
腦中陸續有畫面浮現。
米娜身材纖瘦，腰那邊可以收緊。柔軟的豐胸也很有魅力，這邊多加點荷葉邊，輕盈的裙襬微微擺盪，感覺挺不錯的。
顏色就比照米娜的雙眸，是勿忘我的藍……
當路德維克離開房間，他下定決心替米娜縫製禮服，心情雀躍不已。
隔天，在還未處理無聊的政務前，路德維克扮成路迪造訪城內倉庫。用於製作國王和王妃衣物的高價布料都收在王室專用倉庫里。他拿入庫委託書給站崗士兵，進到倉庫里。
剛即位時，前服飾店小老闆的好奇心驅使他進入倉庫，目睹在鎮上難得一見的珍貴織物、高價禮服、用真寶石製作的扣子，貴重的毛皮等物，看得路德維克熱血沸騰。
自從當上國王，他頂多只替人在王城都市生活的義妹蘿蒂設計衣服，這下又能替女孩子縫衣服讓她們穿得美美的，令路德維克感到雀躍。昨天夜裡，讀書會後創作意欲源源不絕，替米娜畫了好幾張禮服設計圖。
不過──
下一刻，路德維克在倉庫里啞然失聲、當場愣住。
照理說會有琳琅滿目的布料和蕾絲，竟然一點也不剩。
他嘴開開，望著空蕩蕩的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