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聽說庶出的國王陛下又要納寵妃 第四章 向您引薦這位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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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痛!」

  「對、對不起……路迪。」

  「不,沒關係,只是有點刺刺的。」

  路德維克臉上滿是抓傷,待在國王專用的房間裡,由米娜為他治療。

  她用鑷子夾住沾了藥的棉塊,輕輕地觸碰傷口,並擔憂地垂下眉毛。

  「真的沒關係。」

  路德維克又朝她露出一個笑容。

  米娜還是有點擔憂。

  「那這樣……可以嗎?」

  她更加溫柔、慎重地用棉塊擦拭傷口。

  「嗯,這樣很舒服。」

  「太好了。如果又會痛,要跟我說喔。」

  米娜總算朝他展露溫婉的笑容。

  另一隻手撫上路德維克的臉,內向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滑過這些新傷。

  「希望傷快點好起來。」

  那句輕喃讓路德維克很感動。

  卡特莉娜王妃拿奇奇丟他,遭白色惡魔極盡所能地凌虐,那些衛兵趕來還用同情的目光看路德維克,國王陛下又被王妃的猴子抓臉,看來王妃跟她的寵物都厭惡他,所以事後米娜純粹的關心更令他心頭暖洋洋。

  同時又對她感到抱歉。

  (我跟特瑞莎接吻了。)

  雖然發生這種意外非他所願,但路德維克跟特瑞莎接吻是鐵錚錚的事實。

  王妃會發怒合情合理,就連一直仰慕路德維克的騎士艾芙琳也緊抿雙唇,垂下眉毛、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臉上帶著難以言喻的哀傷神情,一跟路德維克對上眼,她就露骨地別開臉龐。

  她肯定把路德維克當成有妻子跟情婦、卻和別家閨秀在庭院裡偷情的浪蕩男,對他很失望。

  認真的她或許再也不會像以前那樣,對路德維克這麼信賴,他光想就覺得心痛。

  (還有特瑞莎……)

  臉上神情灰暗又苦澀,不想跟路德維克對上眼。就連艾芙琳要找她說話,特瑞莎也刻意避開。

  ──我要回家,幫我準備馬車。還要修補衣服,順便把侍女叫來。

  她用生硬的語氣吩咐衛兵,沒跟路德維克和艾芙琳打聲招呼就走了。

  似乎連多待在這一秒都不願意,掉落的斗篷再次從頭套上,接著匆匆離去。

  那抹背影好渺小、好脆弱,令路德維克揪心,想起接吻時特瑞莎睜大雙眼,從上方看著他,他又覺得心裡難受。

  現在米娜正替他溫柔地處理傷勢,他竟然在想別的女人。

  「抱歉……米娜。我跟其他女孩接吻了。」

  他心痛地道歉。

  跨越重重阻礙與糾葛,這位內向的女孩才嫁給路德維克,她看路德維克的表情有點吃驚。

  「你要罵我也沒關係,雖然是意外,但我確實跟人接吻。」

  路德維克向她懺悔,米娜則默默地閉著嘴,若有所思地望著他,最後露出一抹微笑。

  「不,你不是我能獨占的。」

  「這個嘛……是說我劈腿也沒關係?好吧,但我好受傷。」

  他不希望米娜像卡特莉娜王妃那樣,拿鰻魚奶油派跟猴子丟人,不過,她好歹可以再焦急點,或是表現出更悲傷的樣子。

  路德維克知道這是男人的任性,但對方答得這麼心平氣和令他沮喪,懷疑米娜根本不愛他。

  看路德維克變得垂頭喪氣,米娜趕緊補充。

  「啊,不是那樣。我沒有那個意思……那個……我是真心愛慕你,我只屬於你……」

  那對純稚雙眸的色調宛如勿忘我,正專情地凝視路德維克的眼睛,然後用細小的聲音一字一句用心譜出話語。

  「可是,你就像……祖母提到的樂園主人,是位心胸寬大的人。」

  「你是說後宮的主人?」

  在森林裡遇到的青發少女曾做出一段預言,那些話在腦海中浮現。

  ──假如你願意,將會成為樂園的主宰者。

  纖細身軀披著不曾見過的透明布料,少女有對酷似貓眼的金色眼眸,她對路德維克如此斷言。

  ──眾人欣羨的一切將納入你手中。地位、財富、愛情、安穩的生活。為此你需要六件人事物相助,這些東西將屬於你。

  那位少女是什麼人?

  他真的見過那名少女嗎?還是說,這是森林讓他作的白日夢?到現在還搞不清楚。

  ──不過,唯獨第七件,你永遠得不到。

  「第七件」或許在暗示什麼……

  米娜說過,「後宮」是米娜祖母等人的家鄉話,意指「樂園」。

  她的祖父母來自異國,那裡有片廣大的沙漠,之後流浪到路德維克等人居住的大陸,米娜還說祖母曾待過後宮。

  那是世上最美麗最奢華的地方,在這生活的女性都美若天仙,散發甜美的芬芳氣息。

  據說後宮裡頭只有一個主人,她們都侍奉這位主子。

  ──聽說祖母的主人很偉大很溫柔。

  ──後宮有好的主人,真的就像樂園……祖母很想一直待在那,但主人想將她變成最美最有價值的禮物送給異國國王,祖母就跟許多寶物一起長途跋涉,要去那個國家。

  米娜的祖母和其中一名護衛也就是祖父一同搭船,半路上遇到海賊,祖父祖母從船上逃出,又經過一段漫長的旅程,後來在羅德西亞的某個小村落展開新生活。

  祖母講後宮的故事代替搖籃曲,米娜則露出安詳的目光,向路德維克轉述。

  告訴他那是多麼棒的地方。

  受主人關愛、保護的女性有多麼幸福。

  「……如果你成為後宮的主人,這個後宮一定會像座樂園,既安詳又幸福。」

  米娜眼裡浮現對路德維克的愛與信賴。

  如她剛才所說,彷佛路德維克就是那個獨一無二的特殊人物。

  路德維克內心深處一陣騷動。

  「你太抬舉我了。」

  當他這麼說,米娜便害羞地搖搖頭。

  「不。還有,就算你愛上別人,我相信你對我的愛也不會改變……」

  她那清純的面頰頓時染上紅暈。

  然後害羞地仰望路德維克,像在說悄悄話似的,朝他輕聲呢喃。

  「所以,只要在我們獨處的時候……讓我喚你路迪,這樣我就滿足了。」

  說完,米娜臉上的紅潮漸深,一顆頭低垂下去。

  路德維克深受感動,害羞的米娜看在他眼裡可愛得不得了。

  「我對你的愛永遠不變,米娜。」

  他摟住那纖細的肩膀、將它拉向自己,用寵溺的語氣回應,米娜則羞紅著臉怯怯地望向路德維克,面露微笑。

  「……我知道……路迪。」

  兩人的臉就這樣越靠越近,路德維克正要吻上米娜的可人唇瓣。

  「到此為止,國王陛下。」

  只見克勞斯神不知鬼不覺地站在門前,戴著眼鏡一臉認真地宣告。

  「……克勞斯,第一下接吻,你不是會裝作沒看到嗎?」

  滿臉通紅的米娜躲到路德維克身後。

  克勞斯接下來的話就像在說「我也不願意」。

  「印象中屬下說的好像是『問候之吻』在許可範圍內……就我看來,剛才那個吻可能會一直線沖向下一階段,保險起見,屬下才出面制止。」

  「是說你從什麼時候開始待在屋裡的?我應該把房門鎖上啦。」

  「不管是國王陛下的房間、寢室甚至是米娜小姐的房間,這些房間的備鑰我都有,已經做好萬全準備,以便隨時阻止二位造人。」

  「連、連我房間的鑰匙都有……」

  躲在路德維克背後的米娜害怕地輕喃。

  「敬請放心。我絕對不會拿來公器私用。」

  「也對,我看你只對十二歲的寶菈小姐感興趣吧。」

  「就算米娜小姐的外貌、性格與年齡都跟寶菈小姐一樣,我也願賭上性命發誓,不會在工作時間外偷窺。」

  「我說,你話說得瀟灑,但為了工作偷窺也不行!虧我們剛才氣氛這麼好。」

  因為路德維克張嘴大叫的關係,嘴邊與臉頰上的抓傷受到拉扯,害他再次發出吃痛的呼喊,讓米娜為他擔憂。

  ◇◇◇

  另一方面,卡特莉娜王妃在她房間的床上抱住膝蓋。

  (之前路迪還強調他跟特瑞莎沒搞外遇,卻在庭院裡接吻……都怪我欺負特瑞莎把她弄哭……反倒讓路迪跟特瑞莎走得更近。)

  她明知路迪無法丟下傷心的女孩不管,他天性如此。

  一定是安慰特瑞莎安慰到情緒高漲,才演變成那樣吧。

  還有艾芙琳。

  (沒想到艾芙琳喜歡的人就是路迪。)

  原以為是騎士團的同僚,或是在城裡工作卻隸屬其他單位的人,她還說出這句無腦的話──「跟同事結婚是樁美事」。

  並煽動在戀愛上沒膽的艾芙琳,甚至陪她練習告白,看艾芙琳因失敗沮喪──

  『再接再厲!』

  ──還拿這句話鼓勵她,讓她振作起來。

  擬定作戰計畫好讓艾芙琳有情人終成眷屬。

  (我真是的,這是在做什麼。)

  看到路德維克跟特瑞莎在庭院裡互擁相吻,艾芙琳非常震驚。

  眉頭深鎖、雙唇緊抿,臉上神情就像在死命隱忍般,以免情緒宣洩而出,還避免跟特瑞莎對上眼。

  若是平常的艾芙琳,她八成會逼近特瑞莎怒斥。

  『你在對國王陛下做什麼!』

  但這些都沒發生,她只是一臉苦澀、難受地隱忍。

  看她這樣,王妃這才知道艾芙琳先前紅著臉開心講述的「那個人」是誰。

  ──他是很偉大的人,年紀輕輕就擔任要職卻不會驕矜自滿,為人謙虛。

  這是很棒的優點,當王妃如此誇讚,艾芙琳便開心地燦笑。

  ──沒錯,他是很棒的人!為人誠懇又體恤下屬,氣質出眾一表人才,城裡的姑娘也很欣賞他。

  她說話時的眼神,那是戀愛中的女人才會有的。

  當時王妃心想,若是艾芙琳的專情可以傳達給對方就好了。

  ──加油!

  ──我也會幫忙的!

  那時王妃開朗地說著,話里絕無半點虛假。

  ──謝、謝謝。

  對方認真地回握她的手,王妃則更加用力地緊握它。

  這麼棒的女孩竟然一直單相思,太浪費了。我一定要讓你們兩情相悅。

  她還傻傻地做出這種決定。

  ──若是跟人結婚,以後就連在一旁看都沒機會了……

  那哀傷的眼神讓王妃也覺得難過。

  ──就算失敗也不放棄,我會繼續挑戰。

  當艾芙琳含笑說出這句話,她也跟著笑開。

  可是,特瑞莎的事也好、艾芙琳的事也罷,卡特莉娜王妃採取的行動全都反將她一軍。

  (要是當初沒多管閒事就好了。)

  若她沒懷疑路德維克跟特瑞莎搞外遇,也沒去管艾芙琳的戀愛問題,安安份份地待著,路德維克就不會被特瑞莎吸引,艾芙琳也不會撞見心上人跟兒時玩伴接吻,露出哀傷的表情。

  (去管特瑞莎,嘴上說都是為了米娜好……其實是我討厭路迪對其他女人移情別戀。)

  王妃好討厭自己,真想就此沉到地底去。

  「Bru……(笨蛋……)」

  路德維克曾偷跑到鎮上,沒發現她是卡特莉娜王妃還向她告白,之後她連呼某個字眼,現在又朝自己說一遍。

  「Bru……(笨蛋……)、Bru、bru、bru(笨蛋、笨蛋、笨蛋)。」

  ◇◇◇

  卡特莉娜王妃在沙龍上粉碎特瑞莎的自尊,後來路德維克陛下又在庭院裡被王妃養的寵物猴二度抓臉,事發隔天。

  卡特莉娜王妃的惡名不曾在城內如此高漲,讓侍從長艾蒂海德發出頭痛的嘆息,同一時間,在福爾曼公爵家的宅邸里,特瑞莎正關在房間裡,翻看小時候讀過的繪本。

  火爐騎士戴著頭上有煙囪的頭盔,身披拆解火爐製成的拚湊式鎧甲,她則用憂傷的眼神垂望這張畫。

  『我就是火爐騎士!為了心愛的公主,連龍都能打倒!』

  騎士頂著冒煙的煙囪前去討伐惡龍,特瑞莎停下翻頁的手,目不轉睛地望著他。這時有人敲敲門,走廊上傳來人聲。

  「特瑞莎小姐,有位裁縫師求見。」

  「裁縫師……?」

  她不記得自己有叫裁縫師,是不是常來的裁縫師記錯日期?

  「打擾了。我來替您量新禮服的尺寸。」

  那人穿著工匠服屈身入內,正是滿臉抓傷的路德維克國王。

  「!」

  特瑞莎差點喊出「國王陛下」,路德維克則用眼神暗示,告訴她「麻煩配合我」。

  特瑞莎想起之前自己跟同行的千金小姐們一同在走廊上談天時,對方曾用眼神對她一人打暗號、只有她看得懂,即便現在路德維克的臉布滿抓傷,她的心依然跟那時一樣,撲通直跳。

  「辛、辛苦你了……」

  在一聲僵硬的應答後,特瑞莎要家僕退下。

  直到腳步聲遠去,期間路德維克一直保持沉默與畢恭畢敬的姿態,特瑞莎也低頭看繪本。

  最後腳步聲終於完全聽不見,特瑞莎沒有回望眼前這位流有一半庶民血液的國王,高高在上地開口。

  「你來這有何貴幹?」

  ◇◇◇

  對方突然沉著聲問他來這有何貴幹,扮成裁縫師混進特瑞莎房間的路德維克頓時沒了氣勢。

  「就是……因為我、對你做了那種事情。」

  「那是場意外。」

  特瑞莎再次斬釘截鐵地斷言,這讓路德維克詞窮。

  就好像對方不是國王,彷佛在跟裁縫師說話一般,她神情冷淡又高傲,來個相應不理,接下來還有其他話要說。

  「那種意外『衝突』不算數。我的嘴唇依然很純潔。」

  「話、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

  昨天特瑞莎在庭院裡縮著身子哭泣,跟現在這個目中無人的她前後差距過大,令路德維克不知所措。

  (咦?我到底來這做什麼?)

  連路德維克自己都被搞糊塗了。

  要是扮成裁縫師造訪福爾曼公爵家的事被卡特莉娜王妃發現,她又會火大拿奇奇丟人吧。

  願意冒這麼大的危險過來見她,理由在於……

  「其實是因為……我很在意你,總覺得,沒辦法丟下你不管。」

  路德維克坦率地表態。

  得知特瑞莎有機會嫁給他當王妃,他就開始放在心上。

  還有,之前她就算被牆壁縫隙夾住還是表現得盛氣凌人,同時又為只著內衣的模樣感到羞愧,整張臉紅通通。

  並對路德維克放話「那是因為我未來將當上王妃」,說得煞有其事。

  他心想「這女孩真有趣」……不禁多加留意,覺得她也有可愛的一面,所以她在心裡的分量又變得更重,從艾蒂海德那聽說特瑞莎命運坎坷,那份掛念隨之增長,得知她被卡特莉娜王妃修理,再也無法坐視不管。

  (我身邊已經有王妃跟米娜。就算像這樣接近她,也不知道我能為她做什麼……)

  可是,他無法置之不理。

  覺得胸口發疼,對她耿耿於懷。

  「我能為你做些什麼嗎?」

  懷著不安的心情,路德維克好不容易才擠出聲音,認真地問道。

  特瑞莎原本神情不悅地面向一旁,這時轉臉看向路德維克,一臉吃驚地嘟噥。

  「讓國王陛下……做些什麼?」

  「說吧,什麼都行。」

  特瑞莎露出有些難過的表情。

  在那瞬間,她看起來好像快哭了,正當路德維克為之屏息,特瑞莎再次將臉別開,之後神色一凜,向下望著攤在棉被上的繪本、一面開口。

  「我有個兒時玩伴,一點女人味都沒有。」

  「咦?」

  路德維克不禁回問。

  兒時玩伴……?

  那跟我們現在在談的有什麼關係?

  「我跟她從小就一天到晚吵架。我還叫她火爐。說她像童話里的『火爐騎士』。」

  「火爐騎士」的故事很有名,路德維克也知道。特瑞莎翻開的繪本就是那個「火爐騎士」傳奇。

  「竟然說她像那種頭上頂著煙囪,一身破銅爛鐵又遜又難看的騎士,她氣死了,為了報仇,就說我像『養豬伯爵』里出現的傲慢公主。」

  ──只是證明一件事,就是我跟『養豬伯爵』里登場的愚蠢公主一樣。

  昨天在城堡庭院裡,特瑞莎曾說過這句話。

  話說「養豬伯爵」的內容,路德維克不太清楚。

  不過,當她說起這個故事,特瑞莎自我解嘲的意味濃厚、看起來很落寞,令路德維克掛心。

  「只是孩子們不懂事,說些童言童語拌嘴罷了……」

  像在緬懷遙遠的過去,特瑞莎目光搖曳。

  曾與路德維克相吻的粉色唇瓣「呵……」地盪起一抹苦笑她繼續把話說下去。

  「進入社交圈後,我成天盛裝打扮在沙龍玩樂度日,她則每天鍛鍊劍

  術和馬術,歷經一番努力,當上為國王陛下效命的騎士。對這份工作相當自豪,自豪到令人厭煩的地步──雖然她馬上就要結婚了……到時也得辭去騎士一職吧……她本人明明就想終生為國王陛下盡忠。」

  騎士……?

  特瑞莎的兒時玩伴,莫非是芙洛琳?但她們兩人似乎關係不好,常吵架的樣子。

  艾芙琳要結婚、將辭去騎士一職,這些路德維克都是第一次聽說,不過,特瑞莎現在為什麼要提這件事?他一頭霧水。

  「咦?咦?」

  當路德維克錯愕地應個幾聲後,帶著憂鬱神情眺望繪本的特瑞莎突然朝路德維克張望。

  那毅然決然的眼神甚至令路德維克下意識挺直背脊,她用果決的語氣續言。

  「可否請國王陛下納艾芙琳當寵妃?」

  「咦咦!」

  路德維克驚叫一聲。

  (等等,艾芙琳就快嫁人了吧?你卻要我納她當愛妾。)

  話說回來,話題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調的?

  聽說艾芙琳很想繼續待在工作崗位上,卻不得不辭去騎士一職,確實令人同情,今後再也無緣見到艾芙琳賣力工作的模樣,路德維克個人也為此感到惋惜。

  可是,這跟特瑞莎的請託有何關聯?

  路德維克不知該說什麼才好,特瑞莎則對他用高高在上的語氣──又像有什麼東西在催她一樣,接下來的話是一串連珠炮。

  「若是不能當王妃,我死都不要,與其變成人家的寵妾,我寧可一生都當優雅的單身貴族,但她就跟笨蛋一樣專情,全心全意奉獻,耐操程度不輸火爐,值得推薦。但一方面又很纖細,挺麻煩的……好比前些日子城內舉辦的「理想嬌妻選拔賽」,她也在意自己沒拿到半張票,從遠處眺望廣場看板好幾次,又是沮喪又是嘆氣的,在那碎念『不,我是效忠國王陛下的騎士,用不著嫁人沒關係。』……」

  讓人不敢恭維對吧,特瑞莎帶著微笑說道。

  看特瑞莎平常那麼傲慢實在難以想像,她露出這麼溫柔的微笑,路德維克還是頭一遭看到。

  「她只是在逞強罷了。」

  就連這聲呢喃都如此溫柔、苦澀……

  「可笑的是,其實那個毫無魅力的兒時玩伴希望自己有女人味,假裝自己很可愛,夢想嫁給心上人。所以說,若是心上人追求她,她會樂到飛上天,將對那個人心懷感激、愛戀,此生絕不變心,並對他忠貞不二,我保證她會善盡本分。」

  特瑞莎的表情又逐漸緊繃,說到一半還將目光從路德維克身上移開,臉轉向一旁。

  「我只希望你幫這個忙。」

  沒有其他要求了,你回去吧,我可不想再被可怕的王妃欺負──特瑞莎都這麼說了,這讓路德維克無話可說,從公爵家的宅邸離去。

  ◇◇◇

  (特瑞莎跟國王陛下竟然是那種關係……我都不知道。)

  艾芙琳穿著騎士制服,垂頭走在人煙稀少的走廊上。

  在大家面前裝得生龍活虎,開超加速處理將近平常兩倍的工作,一旦落單就會想起昨天的事,心情跟著灰暗起來。

  (特瑞莎確實是強大的王妃候選人,但那都是以前的事了,不管她再怎麼渴望得到卡特莉娜王妃返回老家之後的王妃寶座,國王與王妃都不可能離婚……我一直把它當成特瑞莎在唱獨角戲……)

  畢竟特瑞莎說她只想當「王妃」,對路德維克陛下本人沒有半點愛戀之情。

  正因如此,特瑞莎要把卡特莉娜王妃擠掉,強調自己才是配當王妃的高貴之人,艾芙琳對此再三譴責。

  (可是昨天她在庭院跟國王陛下接……接吻……的時候,看起來似乎真心喜歡國王陛下。否則那個特瑞莎不會乖得跟小貓一樣。)

  若是平常的特瑞莎,一定會向其他人髙傲地炫耀她跟國王有一腿,一副當上王妃的樣子。

  可是昨晚卻避免跟艾芙琳講話,直接回去,聽說今天也沒去沙龍。

  重點是特瑞莎被卡特莉娜王妃修理、卡特莉娜王妃的寵物冒犯國王,這些事已經在城內各處傳得沸沸揚揚,卻沒聽說特瑞莎跟國王有一腿。

  昨天在那的人共四名,分別是艾芙琳、芙洛琳,還有當事人路德維克跟特瑞莎,路德維克跟芙洛琳自然會保持沉默,但連特瑞莎都絕口不提。

  特瑞莎愛上路德維克陛下。

  想到這邊,艾芙琳的心跳了一下,之後有種喘不過氣的感覺。

  (國王陛下不會因為一時好玩,就對女性做出下流事。要是對三大公爵家的千金出手一事鬧得人盡皆知,將會引發騷動,這點陛下應該清楚才對。但他還是對特瑞莎做出那種事,表示國王陛下也不討厭她。)

  卡特莉娜王妃之所以在眾人面前羞辱特瑞莎,就是因為她察覺路德維克有這份心思吧。

  若特瑞莎真心喜歡路德維克,路德維克也愛特瑞莎,就沒有艾芙琳出場的餘地。

  受芙洛琳鼓勵,她想「至少要把先前一直藏在心底的情意傳達給他」。

  這是結婚前最後的機會。

  (可是,既然國王陛下愛上特瑞莎,那我……)

  就在這時,走廊上有道宏亮的聲音打破寂靜。

  「還真巧啊,這不是我老婆嗎!」

  伴隨喀鏘喀鏘的甲冑撞擊聲,一個高頭大馬的男子從走廊另一頭走來,是艾芙琳的婚約對象哥斯塔夫。

  在決定羅德西亞頭號勇士的武鬥大會上連續十年守住冠軍寶座,人們誇他是活傳說,平常從頭到腳都穿著亮晶晶的鎧甲。

  鎧甲會發出喀鏘喀鏘的吵鬧聲,遠遠的,大家就知道傳奇王者朝這走來,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哥斯塔夫刻意將胸膛和下巴挺起,帶著一臉笑意走向艾芙琳。

  「我們下周終於要舉行結婚典禮。到時再換上成對的鎧甲,讓那些挑戰者見識我們夫妻倆的厲害。」

  「好……好的。」

  她的父親是武人,對哥斯塔夫訓練有素的體魄、那股猛勁和豪爽性格讚不絕口,但艾芙琳比較喜歡身材更瘦一些、性情溫和的男子。哥斯塔夫的嗓門大到就近聆聽時,耳朵會突然耳鳴,這也讓她難以招架。

  這嗓門也好、吐出的氣息帶酒味也罷,等她們婚後一起生活,是否就能習以為常?

  哥斯塔夫伸出毛茸茸的手朝艾芙琳肩頭搭去,再把臉湊過去。

  「我也很期待跟你生下最強的繼承人。」

  當他這麼說,艾芙琳背後突然有陣惡寒竄過。

  「等一下來討論婚禮賽事的作戰計畫,你看怎樣?」

  「咦,但是我……」

  「工作上的事用不著擔心。我去跟艾芙琳小姐的上司說一聲。騎士團成員都很敬重我這個十年霸主。」

  「可、可是──」

  「來,艾芙琳小姐,請往這邊。」

  手被對方抓住,艾芙琳心底更毛。

  「艾芙琳,真是巧啊。我剛好有事想拜託你。」

  一道年輕的聲音響起,頂著金髮的細瘦男子帶著爽朗笑容現身。

  是路德維克國王。

  話講到一半被人打斷,哥斯塔夫露出不悅的表情,但他發現對方是國王,半張的嘴暫時闔上,並低頭行禮。

  「抱歉,哥斯塔夫。她先借我一下。」

  「沒關係,國王陛下請自便。」

  不過,他依然用那刺耳的大嗓門回應。

  艾芙琳愣住,路德維克則用溫和的眼神看她。

  「可以跟我走一趟嗎,艾芙琳?」

  他催促道。

  只見艾芙琳立刻挺直背脊答話。

  「是,國王陛下。」

  ◇◇◇

  艾芙琳依言踏進辦公室。

  國王陛下每天都在這個房間辦公吧……望著茶色的桌子、擺滿資料和史書的書櫃,她心裡一陣感動,這時路德維克突然朝門口的方向出聲。

  「克勞斯,我想喝你泡的美味紅茶,可以麻煩你泡兩杯嗎?我不會跟她做出需要你阻止的事。」

  「遵命。」

  門對面傳來嚴肅的聲音。

  剛才那是誰的聲音?

  他說克勞斯,是因西邁爾首長瀆職被捕,從茶僮晉升為國王貼身官僚的眼鏡男?

  據說此人非常優秀,由國王陛下親自提拔。

  當艾芙琳睜大眼睛看著門口處,路德維克便用平穩的語氣接話。

  「艾蒂海德因公外出,克勞斯還沒回來之前,這個房間裡頭就只有你跟我二人。」

  艾芙琳的心狂跳一下。

  她拚命忍住,以免說話聲音緊張到發抖。

  「敢問您的意思是?」

  這問題一出,對方就擺出歉疚的表情。

  「剛才說有事要拜託你是騙人的。我想跟你談特瑞莎的事,所以才那麼說。」

  臉頰原本一片滾燙,這下熱度迅速減退。

  (啊啊,原來是這樣……)

  國王陛下要為昨天的事下封口令吧。

  若非如此,他不會特地跟艾芙琳兩人獨處。

  雖然這麼做合情合理,但艾芙琳好哀傷,為了避免這份情感外露,她語氣平靜地表態。

  「昨天看到的事,我沒跟任何人說過,今後也不打算對外宣揚。請您放心。」

  路德維克又換上溫柔的目光。

  「謝謝你,真是幫了大忙。」

  「不會,這是身為騎士應該做的。」

  「但要談的不只這些。」

  (咦……)

  在路德維克的邀請下,艾芙琳戰戰兢兢地坐到沙發上。他則坐到艾芙琳正對面,一臉認真地開口。

  「其實是這樣的,特瑞莎希望我納你當寵妾。」

  「什麼!」

  艾芙琳差點從沙發上滑下來。

  (特瑞莎那傢伙,竟然說這種話!)

  過度混亂讓她腦中一片空白。

  不對,特瑞莎不是國王陛下的愛人嗎?為什麼推薦我當國王陛下的寵妾!

  「很抱歉。我還沒……釐清狀況……特瑞莎怎麼會對國王陛下提出如此無禮的要求?」

  連呼吸都覺得異常困難,最後她終於問出口,路德維克也露出困惑的表情。

  「嗯,果然是這樣,你也很吃驚吧。不過特瑞莎很認真。她認為你對騎士一職引以為傲,今生只想為我盡忠,才要我納你為妾,助你實現願望。」

  「那、那是……」

  「她說不能當上王妃,自己寧可不嫁,但心上人追求你,你會樂到飛上天,將對那個人心懷感激、愛戀,此生絕不變心,並對他忠貞不二。」

  「……」

  「還說你專情,願意為對方犧牲奉獻,一方面又很纖細,卻跟火爐一樣耐用,值得推薦。」

  「……」

  「除了要我納你當寵妾,她對我沒有其他要求。」

  國王陛下萬萬沒想到對方會如此要求,一定很困擾,艾芙琳滿心悸動地想著。

  所以他才把艾芙琳叫到房間裡,跟她說特瑞莎的事。

  路德維克有時會怯弱地垂下眉毛,褪下國王的外衣,看起來就像一位煩惱的青年,看得艾芙琳為之心喜,心頭難受。

  (特瑞莎……你真傻。)

  他這麼愛你,你卻想抽身。

  在心裡默念之餘,艾芙琳吞下一涌而上的熱意,露出坦然的微笑。

  路德維克隨之睜大雙眼。

  「國王陛下,我知道這麼說很失禮。」

  她的聲音不再顫抖。

  光從遠方看著他就心跳加速,害羞得不得了、緊張得要命,真沒想到有一天會跟這位尊貴之人面對面說話。

  無法對那個人說出口的話──無法傳達給他的話,現在將要對他訴說。

  「我很仰慕國王陛下。之前在加冕大典的遊行上擔任警衛,被觀眾擠到大街上,看我跌倒,國王陛下特地走下馬車,對我伸出援手。」

  只見路德維克仍大睜著眼,輕輕地「哦」了一聲。

  「成為正規騎士後,那是我的第一份工作。我不希望出紕漏,已經緊張好幾天,可是當天卻出現那種失誤,我覺得好丟臉,連頭都抬不起來,國王陛下卻執起我的手,把我拉起來。」

  ──你還好吧?有沒有受傷?

  鑲著金色滾邊的純白馬車開啟車門,一位青年頂著燦爛的金髮走下,朝艾芙琳伸出援手,對她露出溫和的微笑,這些事情一直重回腦海,令艾芙琳心動。

  她沉浸在幸福里。

  當時這位年輕國王體恤艾芙琳還拉她起來,她想賭上自己的一切效忠他。

  這是更幸福的事。

  ──之後你就一直對他有好感吧。

  當芙洛琳這麼問她,她頓時羞紅臉,內心洋溢甜蜜的感覺。

  對,她一直愛著這位大人。

  「從那天開始,我就一直看著國王陛下。您之前一直在鎮上以尋常的平民身分過活,卻突然變成一國之君,一路走來真的吃了不少苦頭,日子也過得辛苦。」

  對庶出國王有意見的家臣不在少數。

  他們皺著眉頭,認為庶出國王果然不夠格,不懂國政為何物,對底下的人說話太過親切、過度展露笑容,未先知會就跑去廚房、工房和衣物間,跟那些人相談甚歡,在他們看來這也不可取,每當艾芙琳聽說這些就為之痛心,比別人說她壞話還要心痛。

  侍從長艾蒂海德偶爾會糾正國王,他就會露出「好失敗」的表情,卻不會灰暗地自怨自艾,在那之後立刻展露開朗的笑容。

  像這種時候,艾芙琳很想對他說「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支持國王陛下」。

  「──國王陛下在大家面前總是笑臉迎人,還會跟地位低賤的人親切地搭話,對此,大家不曉得有多開心。我也一樣,每當國王陛下向我道『早安』,我就會挺直背脊、處理工作幹勁十足。」

  ──早安,艾芙琳。

  看到那張爽朗的笑容,她的心不曉得有多雀躍、受到多大的洗滌。

  ──您、您您您記得我的名字嗎!

  莫大的殊榮令艾芙琳語氣激動並瞪大雙眼,對方則用非常悠閒的語氣回應。

  ──我受到許多人關照,那是他們的名字嘛。在城裡工作的人叫什麼名字,我全都要認識一下。

  國王這麼說,之後嘴邊漾起一抹笑容。

  ──艾芙琳讓人印象深刻,所以我馬上就記住了。

  聽到這句話,艾芙琳甚至覺得「為了這位大人,死也甘願」。

  「自從新國王即位,大家都說工作起來變得更愉快,職場環境也獲得改善,工作得更加順手。鎮上也充滿活力。這些都是國王陛下的功勞。」

  艾芙琳的話似乎令路德維克為之動搖。眼睛下方羞紅一片,一下子別開眼、一下子又拉回來,倒吸好幾口氣。

  「我只有替文件蓋印章而已。」

  他慚愧地說著。

  「不。」

  艾芙琳報以微笑,朝他坦言。

  「聽說在秋季慶典上逮捕竊盜集團後,國王陛下下令加強防範鎮上的犯罪行為。會發現西邁爾首長瀆職,據說也是國王陛下暗中派人調查。」

  「那是……」

  路德維克臉上的紅暈又加深一些。

  「還開放王室庭園讓鎮民自由使用,去看假日劇場,兒童的入場費砍半。」

  「這、這方面,艾蒂海德的反應很冷淡,她說『雖然無利可圖又麻煩,但不至於構成危害,其實也無不可』,至於增加庭園管理人、調整劇場補助金額度似乎也挺辛苦的,營運單位好像不大能接受……」

  「當我在城裡巡邏時,無論庭園或劇場,我都看到不少鎮民臉上洋溢喜悅。也聽到許多人謝國王陛下大恩。每次我都覺得與有榮焉。」

  這讓路德維克雙唇微開,用震驚不已的眼神凝視艾芙琳。

  說再多的話都不夠表達。

  你為我──為我們做了這麼棒的事,那些小事令我們如此開心,只想讓你知道這些,這種心情如雨後春筍般接連湧現。

  ──那位大人都很注重這些小細節,不曾遺漏。我發現他是這樣的人,對他的仰慕也更深。

  ──真棒……

  ──光是能為他效力就很幸福。在城裡看到他的身影就滿足了……

  「能侍奉這麼偉大的國王,我由衷感到喜悅。身為一個『臣子』,我很仰慕您。」

  身為一個「臣子」,艾芙琳是這麼說的。

  帶著今日最棒的笑容。

  「我下星期要結婚。會跟新郎穿一樣的甲冑,在鎮上競技場舉行婚宴賽。家人和城內居民都說新郎跟我很相配。我也這麼認為。雖然不能繼續當騎士,但我想侍奉國王陛下的心情永遠不會改變。」

  那是今日最開朗的語氣。

  這些話一直無法說出口,她終於說了。

  (我已經盡全力了,芙洛琳。)

  這位有著亞麻色秀髮的友人給了她不少鼓勵,她悄悄跟對方道謝。

  (再來就是……)

  「你的丈夫……好像是哥斯塔夫對吧……」

  這時路德維克嘴裡念念有詞,似乎不大能接受。艾芙琳則用認真的心情訴說。

  「最後,請容我做個無禮要求。」

  對,她自己的事,已經不留任何悔恨了。

  卻為膚淺、不諳世事的兒時玩伴掛心……

  「麻煩您照顧特瑞莎。因為她被養成一個大小姐,所以很任性,傲慢又沒常識,參加理想嬌妻選拔賽時,她還找一天到晚跟她吵架的我放話,挺起那片平胸對我說『准你替我加油』,是個讓人不敢領教的女人──」

  『開什麼玩笑,假如我是男的,誰都願意娶就是不娶你。』當她用這句話拒絕,對方立刻怒火高漲。

  ──像你這種沒半點女人味的粗暴老婆,我才不想娶!

  當時特瑞莎氣得大叫。

  「但她不會說謊騙人,也有可愛的一面。是一直夢想嫁給國王陛下的女孩。」

  艾芙琳自認正露出最棒的笑容。

  沒問題。

  我在笑。

  嘴角沒有繃住,自然上揚。

  眼睛和周圍的肌肉都很柔軟。

  不過,有樣冰冷物體自雙頰滾落,當路德維克吃驚地屏息,艾芙琳這才發現自己帶著笑容哭泣。

  「我要回去工作。先失陪了。」

  但她仍用有條不紊的語氣和態度、努力擠出笑容回應,並離開國王的辦公室。

  ◇◇◇

  當克勞斯端著放有銀色茶壺與藍花茶杯的托盤返回此處,艾芙琳正好在上一秒離去。

  路德維克面色凝重地坐在沙發上,克勞斯隔著眼鏡鏡片靜靜地望著他,淡淡地開口。

  「看樣子其中一隻杯子已經不需要了。」

  「……」

  只見路德維克一隻手擱在下巴上,閉口不發一語。

  艾芙琳哭泣的原因令他介意。雖然她笑著說未來夫婿哥斯塔夫跟自己很相配。

  此外……

  「國王陛下?您的臉好紅。」

  被克勞斯一點,路德維克這才蓋住滾燙的臉,抬頭望著天花板低吟。

  「唔唔,真是敗給她了……這還是第一次,我慶幸自己當上國王。」

  ◇◇◇

  淚水滑落,艾芙琳用一隻手擦了又擦。

  她在走廊上前進,喀喀地踩著昂然步伐,用緊握的拳頭大力擦拭眼睛下緣和臉頰。

  (竟然在國王陛下的面前哭出來。)

  在當騎士卻這麼沒用。

  她頻頻眨眼,擦擦臉、咬緊牙關快步走著。

  先跟上司說自己有要事待辦,想早點回去,接著艾芙琳就離開城堡、騎馬去某個地方,她往福爾曼公爵家的宅邸前進。

  在僕人的帶領下,艾芙琳走向小時候常去造訪的特瑞莎私室。看看從走廊到門前的這段景象,用來裝飾的畫和雕像都沒有太大改變。

  讓她有種錯覺,彷佛回到以前那段日子,以前會跟年幼的特瑞莎和克蕾朵一起玩扮家家酒,拿雪做熊跟兔子,一起用奶油在鬆餅上畫圖。當時艾芙琳也跟大家一樣,還穿著裙子。

  可是門一打開,在那的是──已經長大成人、變成一位成熟女性的特瑞莎,房中景色也跟孩提時代大不相同。

  撤掉有可愛兔子圖案的窗簾,換成艷麗的薔薇簾幕。琳琅滿目的布娃娃已不復見,由陶器與人偶、亮晶晶的音樂盒取而代之。特瑞莎畫的家族肖像畫沒了,改用著名畫家畫的浪漫歌謠故事一景加上金框,做為裝飾。

  「艾芙琳……」

  特瑞莎一臉呆愣地輕喃。

  「你怎麼……」

  艾芙琳瞪著特瑞莎,說話語氣很嚴肅。

  「你勸國王陛下納我為愛妾是吧。」

  特瑞莎的肩膀震了一下。但她立刻換上不服輸的眼神,朝對方回嘴。

  「是啊,那又如何?你一直拖拖拉拉不把那些話說出口,我不過是代替你說罷了。你這個人啊,對我講話毫不客氣,在戀愛這方面卻像剛從鄉下出來的內向女孩。」

  「那是你吧,特瑞莎。」

  「你說什麼,意思是我跟鄉下人一樣土氣嗎!你說的可是我這個福爾曼公爵家長女?」

  「看在其他國家眼裡,羅德西亞是鄉下地方,小小的領土上草木茂盛,有一大片未開發的森林。在這種偏僻國家擁有最高貴的血統又怎樣。那沒什麼大不了,不能用那種東西衡量一個人的價值跟女性魅力。」

  「對!那種事情,北方大帝國的公主殿下已經教過我了!我只不過是『養豬伯爵』里的愚蠢公主罷了!你從以前就這樣說我對吧,這下滿意了?」

  「沒錯,你跟那個虛華又膚淺的公主一模一樣!可是!你敢理直氣壯說自己以後會當上這個國家的王妃,耀眼到令人煩躁的地步!」

  艾芙琳的叫喊令特瑞莎啞然失聲。

  「什──」

  「吵吵鬧鬧又自以為是,就算我不想看不想聽,你還是會擅自闖進來。無視周遭氣氛,想講什麼就講,隨自己的意做事情。還對外宣稱自己比任何人都要來得高貴,應當受到敬重,一點羞恥心都沒有。這才像福爾曼公爵家的千金特瑞莎吧!」

  你不是愛著路德維克陛下嗎?

  愛的不是其他國王,而是流有一半庶民之血──羅德西亞最新一任、最親切最平易近人的國王。

  都這樣了,怎麼能勸他納其他女人當寵妾!

  這麼堅強懂事的你,感覺好噁心!

  「我下星期要跟哥斯塔夫少爺結婚。」

  這讓特瑞莎豎起眉毛。

  「你是說真的?我看他就算上床就寢也不會脫鎧甲,這種大嗓門肌肉男不對你的味吧?」

  那對綠眸燃起熊熊怒火,特瑞莎出言挑釁。

  「我知道你小時候老愛看有身材修長金髮王子登場的繪本!」

  「對,而你只看裡頭有公主穿豪華禮服的繪本。」

  大概是艾芙琳語氣沉穩的關係。特瑞莎看似吃驚地閉上嘴巴。

  「哥斯塔夫少爺確實跟我喜歡的男性類型有點落差,但貴族聯姻就是這麼一回事吧?婚後才會更加貼近彼此。」

  這時特瑞莎看似懊惱地緊咬唇瓣。

  「除此之外,哥斯塔夫少爺跟我似乎是很相配的一對,船到橋頭自然直。你也去實現你的夢想吧。我會披上鎧甲,成為哥斯塔夫少爺的妻子。我們還要在婚禮上辦比賽,你一定要來參觀。」

  「……我不會去的。」

  特瑞莎先是低著頭、抖著肩膀低喃,接著就抬起臉龐大叫,力道大到讓那頭紅髮隨之飛散。

  「誰要去參加你的結婚典禮啊!」

  「這樣啊……」

  艾芙琳用有些苦澀的表情輕語。

  「不過,我要展開新生活了,希望老朋友能祝福我。」

  「才不要。」

  「如果你得償所願,我會祝福你的。」

  「不需要。」

  跟高聲主張的特瑞莎告別後,艾芙琳離開房間。

  即便門關上,特瑞莎的聲音仍從背後傳來。

  「我絕對、絕對不會去參加新娘披著鎧甲的結婚典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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