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幕間「放學後的咖啡」
一放學，莉娜莉亞立刻就到店裡還了便當盒，接著又馬不停蹄地回到了學院。今天她似乎是在學校還有什麼事要做。
店裡沒有別的客人，我閒得無事可做。
門鈴響了。一個女孩子走進來。她和莉娜莉亞一樣，穿著艾瑞阿爾魔術學院的校服。如果說莉娜莉亞的發色是落日的餘暉，那麼這個女孩子的頭髮就如同盛夏清澄的大海一樣。
她走進店裡，首先慢慢地，仔細地張望了一番。這副模樣實在過於自然，以至於我一時忘了該如何同她打招呼。
客人們第一次來到這家店時的反應，大概有兩種：有些人表現得像是在慣常光顧的店裡一樣，有些人則下意識地表現出畏首畏尾的模樣。這個女孩子明顯是屬於前者。不知她是有格外的自信，還是早已習慣了眾人的目光聚集在自己身上。
女孩子的目光終於轉向我，兩人的視線交織在一起。這種如此直接，像是要穿透我的身體一樣的視線，我還是第一次經歷。接著，她徑直走了過來，而我依舊無法移開視線。
終於到來我面前之後，她首先低頭看了看我的腰間，而後視線慢慢抬起回到臉上。——品評。這個字眼浮現在我的腦海里。
被人在如此近的距離這樣直勾勾地盯著，我很是手足無措。正在猶豫究竟該如何開口是好，女孩子首先發話了。
「莉娜莉亞小姐的便當，就是在你這裡？」
「……是？」
通透、純淨到令人驚訝，毫無雜質的聲音，甚至讓我產生了她在我耳邊開口的錯覺。她的聲線如此讓人驚訝，但說出的內容更是在我預想之外。我完全不知該如何回答了。
「所以我是說，給那位莉娜莉亞小姐做便當的人，就是你嗎？」
她盯著我，重複了剛才的問題。
「是我沒錯。」
「請你再做出同樣的菜色，也是可能的嗎？」
我不禁歪了歪腦袋。因為第一次有人對我說出這樣的話來。
「呃，材料已經沒有了，所以今天做是有一點困難。」
「是這樣嗎。那麼我日後再來拜託。」
「日後……嗎？」
我重複了一遍，她點了點頭。
「是的，同樣的菜單。」
到底是怎麼回事呢，我越發搞不清楚了。她是莉娜莉亞的朋友嗎。還是說，是看到莉娜莉亞吃的那份便當，然後自己也想嘗嘗看呢？
腦袋裡不由得開始猜測起來。但是，接著她又以那種冰涼通透的聲音對我拋來了新的問題。
「莉娜莉亞小姐，平時是坐在哪個席位上的？」
「嗯？」
我的聲音聽上去狼狽極了，完全不像是服務業從業者該有的水準。
女孩子嘆了口氣，兩手叉在腰間。
「所以說，我是在問，莉娜莉亞小姐平時坐的位置在哪裡。那個人無論是在教室還是圖書室，總是儘可能坐在同一個位置上。她有這樣的習慣，那麼既然時常來這家店，一定也會總是坐在一個位置上的吧？」
我的嘴角不由得開始僵硬，背上也流下了冷汗。
「呃，大概，是那裡吧。」
「謝謝你。」
我小心翼翼地，為她指出了莉娜莉亞平時坐著的位置。但這個女孩子毫不客氣地走向那裡後，卻只是盯著座位，並沒有直接坐下去。
「那個，客人，請問怎麼了？」
「沒什麼。」
她只簡短地答了一句，然後拉出了一旁的椅子——而不是莉娜莉亞平時用的那把椅子。
「怎麼不坐啊……」
我不由得小聲念叨起來。因為她問我莉娜莉亞平時坐在哪裡，我以為她一定會坐在那個位置上的。緊接著，女孩子便直視著我說道。
「怎麼可能作出直接坐在這把椅子上，這種如此失禮的行為。旁邊的位置就好。」
說完，她用手按著短裙，輕輕坐在椅子上。她的動作實在優雅極了，讓我不由得在意起來。倘若沒有剛才的那番言行，我一定會覺得她只是一位深閨的大小姐而已。但是，她的話卻流露出十二分危險的感覺。
我一邊為她準備毛巾和冰水，一邊思索著該如何應對這個女生。直接把她請出去顯然是不可能，可自己又擔心她會不會給莉娜莉亞帶來什麼麻煩。
「莉娜莉亞小姐平時一般會點些什麼？」
將冰水放在她面前的同時，她又對我問道。因為已經猜到這個女生大概會問到，我便說出了事先想好的答案。
「嗯，她平時總會喝咖啡。」
「咖啡？」
準確地說，那是加入了大量砂糖和牛奶的版本。但是，我並沒有騙人。只不過，對，稍微有一點點，為了咖啡的普及而省略了一小部分細節而已。
「是一種很適合稱作成熟人士之愛好的飲料。」
「這樣啊。不愧是莉娜莉亞小姐……那麼我也要相同的飲料。」
我在櫃檯下悄悄比出了V字手勢。只要累積這種微小的進步，總有一天咖啡的魅力一定會廣為人知的。在我準備煮咖啡的時候，這個女生則慢慢地打量起了店裡的角角落落。
我想起了莉娜莉亞第一次到店裡來，和戈爾爺爺聊天時的情景。當時她想找到一個可以安心自習的地方，至於原因，則是貴族的視線讓她感覺很不舒服。
我偷偷瞄了一眼這個蒼藍色頭髮的女孩子。
她說的，該不會就是這個女孩子吧。
莉娜莉亞第一次談到「貴族的視線」時，我滿以為是指有人刻意排擠她，給她找麻煩。但是，根本沒想到原來指的是跟蹤狂的視線。
我不禁咽了口唾沫。
煮好咖啡，端上桌。女孩子首先仔細地觀察了好一會。然後又瞄了瞄我。她的眼神明顯是在說「這真的是飲料嗎？」
即便如此她還是伸手拿起了杯子，恐怕是因為我的那句「莉娜莉亞總是在喝」起了效果吧。
女孩子用力閉住眼睛，皺緊眉頭嘗了一口。簡直就像是在喝什麼毒藥一般。但當咖啡流入口中的一瞬間，她突然睜大了眼睛。這副模樣宛如相信金平糖*是天上的小星星做成的小女孩一樣，純真，而且非常可愛。
[*註：金平糖是一種日本傳統糖果，用糯米粉和糖水炒成，外形像是球形的彩色珊瑚……或者說，FGO中的聖晶石。]
「很好喝。」
我很驚訝。因為已經很久沒有客人對我這樣說過了。
她又喝了一口，接著，第三口。
「雖然是苦味，卻一點都不讓人反感。我知道不少料理都會在過火炙烤後產生香味，卻沒想到飲料居然也能產生同樣的體驗。而且餘味又是非常清爽的酸味……」
女孩子一邊小聲說，一邊像是確認這股滋味一樣地反覆小口品嘗咖啡。而我則感動得幾乎要流出眼淚。沒錯，的確如此！ 這種拼配做出來的就是這樣的味道！ 真沒想到，居然有人能如此完整地理解！
「不愧是莉娜莉亞小姐。她理解了這樣有深度的味道。」
女孩子嗯嗯地點著頭。似乎無論莉娜莉亞做什麼，在她的眼裡都是值得肯定和效仿的。莉娜莉亞並沒有理解咖啡的味道，這一點我當然也沒有說出口。
但是，她真的是對莉娜莉亞抱有不軌之心的跟蹤狂嗎。
理解咖啡魅力的人里，是不可能有壞人的。我對此深信不疑。
「你和莉娜莉亞是什麼關係……？」
我不由得問出了口。
「是同班同學。莉娜莉亞小姐，是我非常尊敬的人。」
她的語氣仿佛這一切都是理所當然一般。
「尊敬？」
「是的。去年，莉娜莉亞小姐創造了非常優秀的成績。更甚於我。即便我已經盡了全力，竟仍然達不到她的高度。這是我第一次有如此經驗。」
原來如此。我點了點頭。
「那，你就不會後悔，或者感到怨恨，心想憑什麼之類的嗎？」
常人大概都會有這樣的想法——「憑什麼啊」之類。但她卻對我露出了一副非常驚訝的神色。
「我已經盡了全力。即便如此依舊未能超過她，這難道不是說明，莉娜莉亞小姐比我更加努力嗎？ 我應當稱讚她，為什麼要怨恨她呢？」
的確如此，我又點了點頭。她說的道理一點不錯。但是能想得如此豁達，這不是誰都能做到的。
「我知道莉娜莉亞小姐每天都在圖書館裡自習到很晚。休息日也是一樣，從早晨開始一直到夜晚。正是因為看到她這樣，我才開始尊敬她。現在她又代替我接過了年級第一這個麻煩的位置，實在沒有比這更棒的事情了。」
好像最後一句透露了她的真實想法。
話說，莉娜莉亞從早開始一直努力學習到晚上的模樣，這個女生一直都看在眼裡啊。她是跟蹤狂也好，優秀的學生也好，容易和人親近也好或者怕麻煩也好，這些我還暫且不太清楚，只有一點是明白的，那就是這個女生真厲害……很「厲害」的。
「另外，為什麼你對莉娜莉亞小姐是直呼其名的呢？」
她放下杯子，帶著滿面的微笑對我問道。
但是眼睛裡一點笑意也沒有。我開始發抖了。
「呃……」
我立刻開始考慮起藉口，但當然沒有一個是行得通的。真想詛咒先前說話不注意，自找苦吃的自己。我試圖找出一個辦法脫離眼前的困境，結果發現，自己似乎無路可逃了。
她仍舊帶著笑眯眯的表情盯著我。挺直脊背，兩手放在膝上，保持著非常優美的姿勢，對我緊逼不放。所謂優雅的氣質，優美的姿態，單純出現在人面前就是具備相當壓迫感的。
「最近，莉娜莉亞小姐在放學後經常離校，讓我非常在意。而且，今天她還鮮少地，遮遮掩掩地帶了便當來學校，模樣非常害羞。」
她接著說道。
「我感到有蹊蹺，於是就一路尾隨她，最後來到了這裡。莉娜莉亞小姐幾乎每天都到這家店來，本身已經讓我非常驚訝。何況，居然還有人對她直呼名字。你，究竟和莉娜莉亞小姐是什麼關係？」
怎麼辦，怎麼辦。面對著這可怕的滿面笑容，我心想到。對了——
為什麼，我非得對這女生說出一個藉口才行？
我們又不是什麼不純潔的關係，我為什麼要慌張地像是在出軌現場被抓到一樣呢？反倒說，我現在被她步步追問著，這樣的狀況才應該讓人奇怪，不對嗎。
「我知道的。你一定只是個普通的店員而已吧。根本不可能和莉娜莉亞小姐講話。」
嗯，一定是這樣。女孩子一副肯定的模樣點著頭。而我則露出了不輸給她的笑容。
「我和莉娜莉亞啊，我們是每天都在這家店裡一起打發時間的交情。關係相當不錯的。」
「……！」
我故意頓了頓，這個女孩子立刻咬緊嘴唇，朝我投來銳利的視線。
「你、你還真擅長編造事實呢。那種事情，怎麼可能，那個莉娜莉亞小姐，怎麼會和男性親密地聊起天來——」
「莉娜莉亞吃的便當」我打斷她說道。「那個，其實不是商品，而是我為了莉娜莉亞，特別製作的。」
「你說什麼！？」
女孩子一下子站起來，大叫道。
「哎呀，不管莉娜莉亞怎麼說，沒辦法啊。你看，她畢竟那麼喜歡我做的菜。」
「你……說……什麼……」
「每天她放學後，我們都是這樣聊著天。」
「好、好羨慕……」
她的表情隨著我說出的每一句話而變化，身體也抖個不停。原本放在膝蓋上的雙手已經抓在了櫃檯邊上，頭則很沒有精神地耷拉下來。
「我才一點都不會羨慕！」
說完她又猛地抬起臉來，讓我不由得朝後一仰。
「太奸詐了！ 你知道我每天需要鼓起多少勇氣要跟莉娜莉亞小姐說話，又遭遇了多少挫折嗎！ 憑什麼啊！」
「你剛才不是好像才說過自己雖然後悔，但從沒想過『憑什麼』的嗎。」
「過去那麼久的事情我才不知道。現在，我很想打你。」
她的眼神是認真的。剛才那個優雅的深閨大小姐已經完全不知所蹤。現在這個女生就如同一隻炸毛的貓咪一樣。我似乎捉弄她有點過頭了。不過，自己同時還發現了另一件事。這個女生，捉弄起來，真的好有趣。
「呃，你的名字是什麼？」
我不能總以「她」、或是「這個女生」來稱呼，於是儘可能擺出一副爽朗的表情想問出她的名字。
「為什麼我一定要告訴你才行。」
結果卻得到一句滿是嫌惡的回答。
「不然的話我就叫你貴族小姐好了。」
「那你就是小市民先生。」
她立刻回嘴。這樣一來一回實在是有趣極了。不過可以的話「小市民先生」這個稱呼還是算了。
貴族小姐泄氣地坐回椅子上。身體靠著椅背，頭也無力地垂下去。
「太狡猾了……。我還從沒能和她講過幾句話。居然不知什麼時候就能和她變得關係那麼好，還可以直呼名字……太狡猾了。太讓人羨慕了。區區小市民太得意忘形了。」
她開始碎碎念著表達起對我的不滿了。但是，這副模樣實在是很可憐，我沒辦法還擊。
自己一直想要接近的人，不知何時居然輕易地跟其他的另一個人變成相當親近的關係。那種時候的感受如何，我覺得自己能體會。我想要找出兩句話安慰她，可又覺得不管說什麼都好像很廉價。真的，捉弄她有點過頭了。我在心中反省道。
蒼藍頭髮的女孩子還在碎碎念著「區區小市民」，過了好一會才抬起頭，坐直了身體。
「我不會認輸的。總有一天一定要和莉娜莉亞小姐親近，比她和你還親近。首先，對了，首先要和她做朋友。」
我收到了一張信心十足的戰書。
「加油啊。」
「你還得意！ 看我把你打得落花流水哦！」
人家是在坦率地給你加油啊。
她一口氣喝乾眼前杯子裡剩下的咖啡，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個小袋子，取出硬幣放在桌上，接著站起身來。
「感謝招待。雖然是第一次喝這種叫做咖啡的東西，但是味道非常好。」
「啊，嗯。謝謝」
接著女孩子又以流暢的，經過多次練習般的動作低下頭，讓我也不由得跟著對她鞠躬——當然我的動作一定相當僵硬。不知是不是覺得我很滑稽，我看到她用手捂著嘴咯咯地笑了起來，接著把椅子擺回原處，朝門口走去。
「啊，等一下。」
我朝她的背影叫道。
「找零就不必了。請收下吧。」
她沒有停下腳步。不是啦，那個，我不是這個意思。
「這些錢不夠啊」
咔。女孩子的動作一下子僵住了。她像是生鏽的機器人一樣，轉動身體，回過頭來。白雪般的臉頰變得通紅。
「這樣、啊。這可，真是，失禮了。」
女孩子低著頭返回櫃檯邊，按我說的付了剩下的錢。因為看她的表情就知道有多尷尬，所以我什麼都沒說。要是再捉弄這個女孩子，也許她就要當場切腹自盡了。
付完錢後，女孩子以比剛才快得多的腳步走到門口。
「哎！」
她把門打開一半，站住了。似乎我的聲音已經讓她產生了格外的警戒，因為連她的肩膀看上去都是聳起來的。
「歡迎你再來啊。」
女孩子沉默了一會兒。
「……如果和莉娜莉亞小姐成為朋友的話，我會的。我隨隨便便出現在她如此重視的地方，這是一種侵擾。」
女孩子的節制讓我心口一緊。但是我知道，現在再說什麼都是多餘的了。
「這樣啊，那，我期待著那一天。」
「嗯。再見了，小市民先生。」
隔了一會，她又開了口。
「我是艾娜。艾娜列拉。」
等我意識到她終於說出了自己的名字時，她已經完全走到店外，正要關上那扇門。我終究沒能叫出她的名字。而且，也沒有告訴她我自己的名字。
如果什麼時候能再見到她就好了。我心想到。
到那時，再向她介紹自己吧。當她和莉娜莉亞成為朋友，當我們能一起在這家店裡愉快地聊天，那個時刻一定會非常愉快。因為我知道，她雖然笨拙，但絕不是個壞孩子。
片刻之前還在櫃檯前的那個身影，不知何時已經刻印在了我的心中。
第二天早上。
我打開店門準備開張，發現那裡正站著一個女孩子。
「太遲了小市民先生。我等了很久。另外，今天我想要和莉娜莉亞小姐一樣的便當，可以的話就請儘快吧。」
「……我說啊……你啊……」
「你因為什麼緣故要這樣嘆氣呢，這樣很失禮的。」
「……就是昨天啊……我說你啊……」
「有什麼辦法呢，因為我想要和莉娜莉亞小姐一樣的便當啊。」
「……怎麼說呢……你這個人啊……」
來得，是不是也太早了吧？
店裡沒有別的客人，我閒得無事可做。
門鈴響了。一個女孩子走進來。她和莉娜莉亞一樣，穿著艾瑞阿爾魔術學院的校服。如果說莉娜莉亞的發色是落日的餘暉，那麼這個女孩子的頭髮就如同盛夏清澄的大海一樣。
她走進店裡，首先慢慢地，仔細地張望了一番。這副模樣實在過於自然，以至於我一時忘了該如何同她打招呼。
客人們第一次來到這家店時的反應，大概有兩種：有些人表現得像是在慣常光顧的店裡一樣，有些人則下意識地表現出畏首畏尾的模樣。這個女孩子明顯是屬於前者。不知她是有格外的自信，還是早已習慣了眾人的目光聚集在自己身上。
女孩子的目光終於轉向我，兩人的視線交織在一起。這種如此直接，像是要穿透我的身體一樣的視線，我還是第一次經歷。接著，她徑直走了過來，而我依舊無法移開視線。
終於到來我面前之後，她首先低頭看了看我的腰間，而後視線慢慢抬起回到臉上。——品評。這個字眼浮現在我的腦海里。
被人在如此近的距離這樣直勾勾地盯著，我很是手足無措。正在猶豫究竟該如何開口是好，女孩子首先發話了。
「莉娜莉亞小姐的便當，就是在你這裡？」
「……是？」
通透、純淨到令人驚訝，毫無雜質的聲音，甚至讓我產生了她在我耳邊開口的錯覺。她的聲線如此讓人驚訝，但說出的內容更是在我預想之外。我完全不知該如何回答了。
「所以我是說，給那位莉娜莉亞小姐做便當的人，就是你嗎？」
她盯著我，重複了剛才的問題。
「是我沒錯。」
「請你再做出同樣的菜色，也是可能的嗎？」
我不禁歪了歪腦袋。因為第一次有人對我說出這樣的話來。
「呃，材料已經沒有了，所以今天做是有一點困難。」
「是這樣嗎。那麼我日後再來拜託。」
「日後……嗎？」
我重複了一遍，她點了點頭。
「是的，同樣的菜單。」
到底是怎麼回事呢，我越發搞不清楚了。她是莉娜莉亞的朋友嗎。還是說，是看到莉娜莉亞吃的那份便當，然後自己也想嘗嘗看呢？
腦袋裡不由得開始猜測起來。但是，接著她又以那種冰涼通透的聲音對我拋來了新的問題。
「莉娜莉亞小姐，平時是坐在哪個席位上的？」
「嗯？」
我的聲音聽上去狼狽極了，完全不像是服務業從業者該有的水準。
女孩子嘆了口氣，兩手叉在腰間。
「所以說，我是在問，莉娜莉亞小姐平時坐的位置在哪裡。那個人無論是在教室還是圖書室，總是儘可能坐在同一個位置上。她有這樣的習慣，那麼既然時常來這家店，一定也會總是坐在一個位置上的吧？」
我的嘴角不由得開始僵硬，背上也流下了冷汗。
「呃，大概，是那裡吧。」
「謝謝你。」
我小心翼翼地，為她指出了莉娜莉亞平時坐著的位置。但這個女孩子毫不客氣地走向那裡後，卻只是盯著座位，並沒有直接坐下去。
「那個，客人，請問怎麼了？」
「沒什麼。」
她只簡短地答了一句，然後拉出了一旁的椅子——而不是莉娜莉亞平時用的那把椅子。
「怎麼不坐啊……」
我不由得小聲念叨起來。因為她問我莉娜莉亞平時坐在哪裡，我以為她一定會坐在那個位置上的。緊接著，女孩子便直視著我說道。
「怎麼可能作出直接坐在這把椅子上，這種如此失禮的行為。旁邊的位置就好。」
說完，她用手按著短裙，輕輕坐在椅子上。她的動作實在優雅極了，讓我不由得在意起來。倘若沒有剛才的那番言行，我一定會覺得她只是一位深閨的大小姐而已。但是，她的話卻流露出十二分危險的感覺。
我一邊為她準備毛巾和冰水，一邊思索著該如何應對這個女生。直接把她請出去顯然是不可能，可自己又擔心她會不會給莉娜莉亞帶來什麼麻煩。
「莉娜莉亞小姐平時一般會點些什麼？」
將冰水放在她面前的同時，她又對我問道。因為已經猜到這個女生大概會問到，我便說出了事先想好的答案。
「嗯，她平時總會喝咖啡。」
「咖啡？」
準確地說，那是加入了大量砂糖和牛奶的版本。但是，我並沒有騙人。只不過，對，稍微有一點點，為了咖啡的普及而省略了一小部分細節而已。
「是一種很適合稱作成熟人士之愛好的飲料。」
「這樣啊。不愧是莉娜莉亞小姐……那麼我也要相同的飲料。」
我在櫃檯下悄悄比出了V字手勢。只要累積這種微小的進步，總有一天咖啡的魅力一定會廣為人知的。在我準備煮咖啡的時候，這個女生則慢慢地打量起了店裡的角角落落。
我想起了莉娜莉亞第一次到店裡來，和戈爾爺爺聊天時的情景。當時她想找到一個可以安心自習的地方，至於原因，則是貴族的視線讓她感覺很不舒服。
我偷偷瞄了一眼這個蒼藍色頭髮的女孩子。
她說的，該不會就是這個女孩子吧。
莉娜莉亞第一次談到「貴族的視線」時，我滿以為是指有人刻意排擠她，給她找麻煩。但是，根本沒想到原來指的是跟蹤狂的視線。
我不禁咽了口唾沫。
煮好咖啡，端上桌。女孩子首先仔細地觀察了好一會。然後又瞄了瞄我。她的眼神明顯是在說「這真的是飲料嗎？」
即便如此她還是伸手拿起了杯子，恐怕是因為我的那句「莉娜莉亞總是在喝」起了效果吧。
女孩子用力閉住眼睛，皺緊眉頭嘗了一口。簡直就像是在喝什麼毒藥一般。但當咖啡流入口中的一瞬間，她突然睜大了眼睛。這副模樣宛如相信金平糖*是天上的小星星做成的小女孩一樣，純真，而且非常可愛。
[*註：金平糖是一種日本傳統糖果，用糯米粉和糖水炒成，外形像是球形的彩色珊瑚……或者說，FGO中的聖晶石。]
「很好喝。」
我很驚訝。因為已經很久沒有客人對我這樣說過了。
她又喝了一口，接著，第三口。
「雖然是苦味，卻一點都不讓人反感。我知道不少料理都會在過火炙烤後產生香味，卻沒想到飲料居然也能產生同樣的體驗。而且餘味又是非常清爽的酸味……」
女孩子一邊小聲說，一邊像是確認這股滋味一樣地反覆小口品嘗咖啡。而我則感動得幾乎要流出眼淚。沒錯，的確如此！ 這種拼配做出來的就是這樣的味道！ 真沒想到，居然有人能如此完整地理解！
「不愧是莉娜莉亞小姐。她理解了這樣有深度的味道。」
女孩子嗯嗯地點著頭。似乎無論莉娜莉亞做什麼，在她的眼裡都是值得肯定和效仿的。莉娜莉亞並沒有理解咖啡的味道，這一點我當然也沒有說出口。
但是，她真的是對莉娜莉亞抱有不軌之心的跟蹤狂嗎。
理解咖啡魅力的人里，是不可能有壞人的。我對此深信不疑。
「你和莉娜莉亞是什麼關係……？」
我不由得問出了口。
「是同班同學。莉娜莉亞小姐，是我非常尊敬的人。」
她的語氣仿佛這一切都是理所當然一般。
「尊敬？」
「是的。去年，莉娜莉亞小姐創造了非常優秀的成績。更甚於我。即便我已經盡了全力，竟仍然達不到她的高度。這是我第一次有如此經驗。」
原來如此。我點了點頭。
「那，你就不會後悔，或者感到怨恨，心想憑什麼之類的嗎？」
常人大概都會有這樣的想法——「憑什麼啊」之類。但她卻對我露出了一副非常驚訝的神色。
「我已經盡了全力。即便如此依舊未能超過她，這難道不是說明，莉娜莉亞小姐比我更加努力嗎？ 我應當稱讚她，為什麼要怨恨她呢？」
的確如此，我又點了點頭。她說的道理一點不錯。但是能想得如此豁達，這不是誰都能做到的。
「我知道莉娜莉亞小姐每天都在圖書館裡自習到很晚。休息日也是一樣，從早晨開始一直到夜晚。正是因為看到她這樣，我才開始尊敬她。現在她又代替我接過了年級第一這個麻煩的位置，實在沒有比這更棒的事情了。」
好像最後一句透露了她的真實想法。
話說，莉娜莉亞從早開始一直努力學習到晚上的模樣，這個女生一直都看在眼裡啊。她是跟蹤狂也好，優秀的學生也好，容易和人親近也好或者怕麻煩也好，這些我還暫且不太清楚，只有一點是明白的，那就是這個女生真厲害……很「厲害」的。
「另外，為什麼你對莉娜莉亞小姐是直呼其名的呢？」
她放下杯子，帶著滿面的微笑對我問道。
但是眼睛裡一點笑意也沒有。我開始發抖了。
「呃……」
我立刻開始考慮起藉口，但當然沒有一個是行得通的。真想詛咒先前說話不注意，自找苦吃的自己。我試圖找出一個辦法脫離眼前的困境，結果發現，自己似乎無路可逃了。
她仍舊帶著笑眯眯的表情盯著我。挺直脊背，兩手放在膝上，保持著非常優美的姿勢，對我緊逼不放。所謂優雅的氣質，優美的姿態，單純出現在人面前就是具備相當壓迫感的。
「最近，莉娜莉亞小姐在放學後經常離校，讓我非常在意。而且，今天她還鮮少地，遮遮掩掩地帶了便當來學校，模樣非常害羞。」
她接著說道。
「我感到有蹊蹺，於是就一路尾隨她，最後來到了這裡。莉娜莉亞小姐幾乎每天都到這家店來，本身已經讓我非常驚訝。何況，居然還有人對她直呼名字。你，究竟和莉娜莉亞小姐是什麼關係？」
怎麼辦，怎麼辦。面對著這可怕的滿面笑容，我心想到。對了——
為什麼，我非得對這女生說出一個藉口才行？
我們又不是什麼不純潔的關係，我為什麼要慌張地像是在出軌現場被抓到一樣呢？反倒說，我現在被她步步追問著，這樣的狀況才應該讓人奇怪，不對嗎。
「我知道的。你一定只是個普通的店員而已吧。根本不可能和莉娜莉亞小姐講話。」
嗯，一定是這樣。女孩子一副肯定的模樣點著頭。而我則露出了不輸給她的笑容。
「我和莉娜莉亞啊，我們是每天都在這家店裡一起打發時間的交情。關係相當不錯的。」
「……！」
我故意頓了頓，這個女孩子立刻咬緊嘴唇，朝我投來銳利的視線。
「你、你還真擅長編造事實呢。那種事情，怎麼可能，那個莉娜莉亞小姐，怎麼會和男性親密地聊起天來——」
「莉娜莉亞吃的便當」我打斷她說道。「那個，其實不是商品，而是我為了莉娜莉亞，特別製作的。」
「你說什麼！？」
女孩子一下子站起來，大叫道。
「哎呀，不管莉娜莉亞怎麼說，沒辦法啊。你看，她畢竟那麼喜歡我做的菜。」
「你……說……什麼……」
「每天她放學後，我們都是這樣聊著天。」
「好、好羨慕……」
她的表情隨著我說出的每一句話而變化，身體也抖個不停。原本放在膝蓋上的雙手已經抓在了櫃檯邊上，頭則很沒有精神地耷拉下來。
「我才一點都不會羨慕！」
說完她又猛地抬起臉來，讓我不由得朝後一仰。
「太奸詐了！ 你知道我每天需要鼓起多少勇氣要跟莉娜莉亞小姐說話，又遭遇了多少挫折嗎！ 憑什麼啊！」
「你剛才不是好像才說過自己雖然後悔，但從沒想過『憑什麼』的嗎。」
「過去那麼久的事情我才不知道。現在，我很想打你。」
她的眼神是認真的。剛才那個優雅的深閨大小姐已經完全不知所蹤。現在這個女生就如同一隻炸毛的貓咪一樣。我似乎捉弄她有點過頭了。不過，自己同時還發現了另一件事。這個女生，捉弄起來，真的好有趣。
「呃，你的名字是什麼？」
我不能總以「她」、或是「這個女生」來稱呼，於是儘可能擺出一副爽朗的表情想問出她的名字。
「為什麼我一定要告訴你才行。」
結果卻得到一句滿是嫌惡的回答。
「不然的話我就叫你貴族小姐好了。」
「那你就是小市民先生。」
她立刻回嘴。這樣一來一回實在是有趣極了。不過可以的話「小市民先生」這個稱呼還是算了。
貴族小姐泄氣地坐回椅子上。身體靠著椅背，頭也無力地垂下去。
「太狡猾了……。我還從沒能和她講過幾句話。居然不知什麼時候就能和她變得關係那麼好，還可以直呼名字……太狡猾了。太讓人羨慕了。區區小市民太得意忘形了。」
她開始碎碎念著表達起對我的不滿了。但是，這副模樣實在是很可憐，我沒辦法還擊。
自己一直想要接近的人，不知何時居然輕易地跟其他的另一個人變成相當親近的關係。那種時候的感受如何，我覺得自己能體會。我想要找出兩句話安慰她，可又覺得不管說什麼都好像很廉價。真的，捉弄她有點過頭了。我在心中反省道。
蒼藍頭髮的女孩子還在碎碎念著「區區小市民」，過了好一會才抬起頭，坐直了身體。
「我不會認輸的。總有一天一定要和莉娜莉亞小姐親近，比她和你還親近。首先，對了，首先要和她做朋友。」
我收到了一張信心十足的戰書。
「加油啊。」
「你還得意！ 看我把你打得落花流水哦！」
人家是在坦率地給你加油啊。
她一口氣喝乾眼前杯子裡剩下的咖啡，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個小袋子，取出硬幣放在桌上，接著站起身來。
「感謝招待。雖然是第一次喝這種叫做咖啡的東西，但是味道非常好。」
「啊，嗯。謝謝」
接著女孩子又以流暢的，經過多次練習般的動作低下頭，讓我也不由得跟著對她鞠躬——當然我的動作一定相當僵硬。不知是不是覺得我很滑稽，我看到她用手捂著嘴咯咯地笑了起來，接著把椅子擺回原處，朝門口走去。
「啊，等一下。」
我朝她的背影叫道。
「找零就不必了。請收下吧。」
她沒有停下腳步。不是啦，那個，我不是這個意思。
「這些錢不夠啊」
咔。女孩子的動作一下子僵住了。她像是生鏽的機器人一樣，轉動身體，回過頭來。白雪般的臉頰變得通紅。
「這樣、啊。這可，真是，失禮了。」
女孩子低著頭返回櫃檯邊，按我說的付了剩下的錢。因為看她的表情就知道有多尷尬，所以我什麼都沒說。要是再捉弄這個女孩子，也許她就要當場切腹自盡了。
付完錢後，女孩子以比剛才快得多的腳步走到門口。
「哎！」
她把門打開一半，站住了。似乎我的聲音已經讓她產生了格外的警戒，因為連她的肩膀看上去都是聳起來的。
「歡迎你再來啊。」
女孩子沉默了一會兒。
「……如果和莉娜莉亞小姐成為朋友的話，我會的。我隨隨便便出現在她如此重視的地方，這是一種侵擾。」
女孩子的節制讓我心口一緊。但是我知道，現在再說什麼都是多餘的了。
「這樣啊，那，我期待著那一天。」
「嗯。再見了，小市民先生。」
隔了一會，她又開了口。
「我是艾娜。艾娜列拉。」
等我意識到她終於說出了自己的名字時，她已經完全走到店外，正要關上那扇門。我終究沒能叫出她的名字。而且，也沒有告訴她我自己的名字。
如果什麼時候能再見到她就好了。我心想到。
到那時，再向她介紹自己吧。當她和莉娜莉亞成為朋友，當我們能一起在這家店裡愉快地聊天，那個時刻一定會非常愉快。因為我知道，她雖然笨拙，但絕不是個壞孩子。
片刻之前還在櫃檯前的那個身影，不知何時已經刻印在了我的心中。
第二天早上。
我打開店門準備開張，發現那裡正站著一個女孩子。
「太遲了小市民先生。我等了很久。另外，今天我想要和莉娜莉亞小姐一樣的便當，可以的話就請儘快吧。」
「……我說啊……你啊……」
「你因為什麼緣故要這樣嘆氣呢，這樣很失禮的。」
「……就是昨天啊……我說你啊……」
「有什麼辦法呢，因為我想要和莉娜莉亞小姐一樣的便當啊。」
「……怎麼說呢……你這個人啊……」
來得，是不是也太早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