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四「漢堡排配燉煮番茄與七彩蘑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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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總有一件事讓我感到不可思議。這個樸素的問題,我從未特地向任何人問起過。每當自己在被窩中閉上眼睛,等待進入夢鄉時,或是在浴缸里模模糊糊地望著天花板時,就會忽然想到它。

  時間,究竟是為什麼不知不覺間就不見了呢?

  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一天過得又慢又長,時針轉得總是慢悠悠的。但不知何時,同樣的那根針開始變快,一天也會在一眨眼間就結束,回過神來早已冬去春來,和友人最後一次見面也變成了五年前的往事。

  時間悄然地開始奔跑,轉瞬之間就把我們丟在了身後。在拼命追趕的過程中,我們錯過了許許多多的東西。意識到它們對自己有多重要時,已經來不及返回了。

  即便事到如今想要減緩時間的腳步已經很難,但至少可以擠出片刻來,停下腳步尋找那些對自己來說真正有意義的存在。

  坐下身體,卸下行李,放鬆肩膀,輕輕歇一口氣。點一杯稍濃的咖啡,在一個仿佛與世界隔離開來的店裡度過自己的時間。這,就是咖啡館。

  真想成為這樣一家店的店主。我擦著玻璃杯,心想到。

  要說為什麼,因為實在是太閒了。

  一如往常,店裡的客人還是那麼少。不過,即便如此也不算空無一人,這和開店當初相比已經稱得上是長足的進步了。

  在這個世界裡,口碑就是一切。當然通過發傳單,或是在哪裡打出GG看板也可以宣傳這家店,但是費用高到了誇張的地步。因此除了老老實實地一個一個增加客人外,我沒有別的路可走。

  著急是不行的,可是連日來都這樣冷清,恐怕誰都不由得要擔心起來。

  所幸靠著常客們,這家小小的店總還是可以堅持下去,但有時候我真的會不安到睡不著覺。通常那種日子裡我白天就會去睡覺。

  一如往常地擦著杯子,門鈴突然響了起來。有客人來了。

  一個身材高挑的女性走進來,白銀色的長髮也隨之搖擺。她的腳步輕得讓人懷疑是否那雙腳其實是飄在空中,僅憑這樣的腳步和舉止就能吸引周圍的注意力。細長的眼型散發出一種凜然的氣質,但她臉上的表情看上去又很溫柔。

  再加上修長的身形,「帥氣」比「可愛」更符合其氣質的這位女性——阿貝爾小姐,以像模特一樣漂亮的動作輕輕坐在了櫃檯前的椅子上。

  「你好,店長。」

  「歡迎光臨,阿貝爾小姐。真難得你白天會來啊。」

  「嗯,昨天晚上,我才剛從迷宮裡回來。今天算是休息日。」

  「難怪你穿得比平時要輕鬆。」

  阿貝爾小姐平時總會在工作結束後到店裡來,她往往戴著冒險者風格的輕鎧甲,還掛著一把劍。

  但是今天的阿貝爾小姐有些不一樣。她沒有戴鎧甲也沒有帶劍,而是穿著淡藍色的騎士服裝、非常能勾勒出腿部曲線的褲子,還有一雙短靴。

  雖然是相當簡單的衣著,但配上阿貝爾小姐夢幻般的美麗面孔,無論是怎樣的讚美之詞都會顯得陳腐。

  好想先拍成照片,然後再做成大幅海報掛在房間裡。

  回過神來,我發現阿貝爾小姐正露出一副心神不寧的樣子。

  「被這樣盯著看真的好奇怪……是我身上哪裡不對勁嗎?」

  我似乎盯著人家看得太久,引起了她的誤解。

  「不我只是想把海報掛在房間裡。」

  「哎?」

  「對不起我說錯了。阿貝爾小姐的衣服真的是非常漂亮,一點都不奇怪。」

  我一不小心說出了另一句心裡話,因此馬上改了過來。而阿貝爾小姐則鬆了一口氣,接著露出笑容。

  「店長這麼說我就安心了。因為你一定是不會騙人的。」

  「只是沒有騙人的必要啦。下次有機會,我會找到更合適的話來誇獎的。而且要找到很多。」

  「我期待著。對了,和往常一樣的咖啡,可以嗎?」

  說著,阿貝爾小姐輕輕撩起頭髮。

  這樣簡單的動作,看上去卻像是電影裡的一幕,我悄悄地在心中感嘆。因為阿貝爾小姐本來已經是國際名模,或者是著名影星那樣的漂亮的人物,但她的職業卻是靠迷宮謀生的冒險者,這真的很讓人驚訝。

  但真正讓我開心的是,除此之外她還是這裡為數不多的咖啡愛好者之一。當我給虹吸壺裡加水,準備加熱用的魔法燈時,阿貝爾小姐像是被店裡流動的平緩氣氛感染了一樣,輕輕閉住了她那雙修長睫毛下的眼睛。很快,店裡就只剩下了虹吸壺咕嘟咕嘟的聲音。

  「來,請嘗嘗看。」

  我把煮好的咖啡倒進杯子後,阿貝爾小姐睜開眼睛對我說。

  「謝謝你。」

  她的眼神和這句謝謝一同讓我的心動了一下。這就是所謂成熟女性的誘惑嗎。阿貝爾小姐拿起杯子,首先聞了聞香味,然後才喝下第一口。

  「嗯,很美味。」

  「那真是太好了。」

  「果然店長煮的咖啡是最棒的。」

  「感謝誇獎。」

  我也用微笑回應阿貝爾小姐的笑容。每當她喝我煮的咖啡時都會這樣說,我也會同樣回應。這已經變成了一種慣例的問候。

  「如果在迷宮裡也能喝到這個就好了。就算只是為了驅散睡意,可是直接嚼咖啡豆也太無趣了。」

  我露出苦笑。在這個世界,咖啡豆基本上被當作一種驅散睡意的藥,人們往往是直接嚼著吃的。不會有人大費周章地將它們烘焙,磨粉,然後煮成咖啡喝,這種飲料根本就沒有普及開。

  換句話說,我的咖啡在這個世界的人們看來,是一種幾乎完全未知的飲料。儘管在不懈努力下,如今漸漸開始有人理解了它的美味,但當初我連一袋咖啡粉也賣不出去。要說當然也是當然的。畢竟這種黑色的飲料有一個從沒聽說過的名字,而且原料居然還是那種只會被用來驅散睡意的豆子。如果說還有人會喜歡喝這種東西,那麼這些人一定很奇怪。

  阿貝爾小姐就是這些怪人中的一個。

  最初只是在我的推薦下出於興趣喝了第一杯咖啡,但之後她就變成了這裡的常客。去迷宮之前,或是從迷宮歸來,再或是今天這樣的休息日,她總會找到時間突然來店裡,喝很多咖啡才回去。

  雖然我很高興她能頻繁地光顧,但喝咖啡太多可能會引起咖啡因中毒,有時我也會替她捏一把汗。

  阿貝爾小姐又喝了一口,仔細地品味咖啡的味道,然後將咖啡杯放回杯碟上。

  「不管什麼時候來這裡,氣氛都這麼安穩,真好呢。」

  她眯眼看著窗外射進來的陽光,對我說道。

  「畢竟,這是個平凡的小店嘛。」

  聽我這麼說,阿貝爾小姐咯咯地笑了起來。

  「平凡……啊。這種平凡是怎樣的,我總是一不注意就會忘掉呢。尤其是在迷宮裡呆了好幾天之後。」

  這樣確實容易忘掉啊——這種搭腔我說不出來。

  因為這座城市深處的迷宮,簡直就是一座人外魔境。它不斷深入地下,就連有沒有盡頭也不為人知。就在此刻,眾多冒險者們仍舊在這迷宮中不斷深入探索著。他們要與常人想像也無法想像的兇惡魔獸、奇怪生物戰鬥,這種日子確實離平凡二字相當遙遠。

  「最近,我稍微有一點忙了。因為學院那邊說想在迷宮裡進行實戰授課。」

  「啊,就是每年都有的那個東西?」

  「對,就是那個。」

  我們不約而同地露出苦笑。

  建在這座城市中心的學院裡,高年級學生每年都會在迷宮中進行實戰授課。如同實戰二字一樣,是在危險程度比較低的區域,實際對陣魔獸的課程。這個課程的參加者大多是將來希望成為冒險者,或是想要進入魔術學會的學生。所以,其中的不少人多少都對自己抱有一些盲目的自信。

  「要說忙,難道阿貝爾小姐今年——」

  「嗯。今年我要帶一支小隊」

  「這可真是辛苦了。」

  越是對自己抱有盲目自信的人,就越需要其他人來關照。數十名這樣連自己的力量都估摸不清楚的人在迷宮裡,即便是不那麼危險的區域中,他們的安全也未必能得到完全保證。

  「參加實戰授課的,都是已經在迷宮中有過一些經驗的高年級學生。但是,就算那樣發生不測時也是顧不過來的。所以還是需要冒險者跟著作為支援。」

  阿貝爾小姐玩弄著一縷頭髮,對我說道。

  「一定很不容易吧?」

  「這個啊,你說呢?」

  她對我投來了含蓄的眼神。

  「大概能拿到多少?」

  我有些好奇,於是便試著問她

  。但阿貝爾小姐搖了搖頭,露出了一副在她來說非常罕見的,疲累的表情。

  「一點都不適合我。這種去教別人,或者說站在別人頭頂上的工作。要是能選,我寧可去拿著一把鐵劍面對食人魔*。」

  [*註:Ogres。西方傳說中的怪物,往往身材高大,力大無窮,頭腦簡單,對任何肉類表現出極大的貪婪。史萊克是最有名的食人魔之一。]

  說起食人魔,那應該是比狗頭人*更可怕的一種魔物。雖然身形只比人類大一些,但其力量卻非常巨大。阿貝爾小姐居然願意只拿著一把鐵劍面對這樣的對手,可見實戰授課的工作讓她有多辛苦了。

  [*註:Kobold。德國民間傳說中的精怪。會寄居在人家中為主人做事,換取牛奶和穀物作為報酬,如果要求得不到滿足則會惡作劇。在《龍與地下城》及其衍生作品中被刻畫為狗頭人。」

  「而且,不管在課堂上說多少次,他們都不會理解迷宮的危險性。只是把寫在書上的知識原封不動地記住,就以為自己什麼都了解了。他們知道怎樣學習,卻不知道現實未必永遠和課本里寫得一樣。我真擔心當天會不會有人再也回不來。」

  所謂的高年級,應該是和我差不多大的高中生。客觀地看待事物,了解自己的能力極限,在這種基礎上採取行動——這些對我們這樣既沒有知識有沒有經驗的年輕人來說,大概是相當困難的。

  「畢竟他們還年輕嘛。像我這樣大的學生也就是這個樣子了。」

  我說完,沒想到阿貝爾小姐竟然微微睜大眼睛,露出一副驚訝的神色。

  「這種眼神,是什麼意思啊?」

  我不滿地問道。結果阿貝爾小姐呵呵呵地笑了起來。

  「不,我是很意外,沒想到你居然這麼低估自己。」

  「哪裡低估了啊。我只是個小小的咖啡館店長而已,不是嗎?一個非常平凡的普通人。」

  「怎麼會。至少,我覺得你是優秀的。不可能和學院的那些孩子歸為一類。」

  「我才應該說『怎麼會』呢。我是個膽小的人類,也沒有知識。而且,你看,身體又很瘦弱,對吧?」

  『來啊,看看我有多虛弱』——我張開雙臂,擺出這樣的架勢。阿貝爾小姐則用手支著下巴,若有所思地打量起我的身體來。啊,怎麼回事這種感覺。被漂亮的大姐姐直勾勾地盯著身體。從心底里不斷湧出的這種情感……莫非,就是戀愛?

  「嗯,確實很缺乏肌肉啊。」

  「我說得沒錯吧?」

  「手也不像是經常揮劍。」

  「所以說嘛。」

  「皮膚也很白淨。」

  「這個著眼點太奇怪了。」

  「手指很長,睫毛也很長。」

  「哈啊。有嗎?」

  「唔……怎麼回事,你真的是男生嗎。與其說是軟弱,其實根本就是女孩子啊。打扮一下之後或許根本就區分不出來了。」

  「不對不對不對,話題跟這個沒關係啦。」

  阿貝爾小姐似乎還在作進一步的假想,但我總算把話題拉了回來。

  「對,我想到了。雖然,作為冒險者來看是過於嬌弱了,但人的本質也不是光憑力量決定的吧?」

  的確如此。我點了點頭。

  「而且,怎麼說呢,我能感覺到你的年輪。」

  「年輪?」

  就是,那個樹樁上會看到的,記錄了樹木成長狀況的東西?

  「你身上有一種就像是已經活過了三十年的沉著。」

  「真的嗎?」

  就算她這麼說,可我也對此一點都沒有知覺。但阿貝爾小姐非常肯定地點了頭。

  「我見過很多很多和你差不多大的人。但是,卻沒有見過像你這樣的人。為什麼你不會那樣沒禮貌呢?」

  我被她的委婉說法逗笑了。

  「就算問為什麼,大概,我也只能說是成長的環境了吧。」

  「這點我從以前就開始在意了。你身上真的有很多謎團。不僅是眼睛和頭髮的顏色,連長相也是明顯的異國人模樣。雖然從算數、言談和舉止里能看出你受過很好的教育,可又對世上的常識無知得讓人吃驚。簡直就像是異國貴族,或是大商人的孩子……」

  阿貝爾小姐眯起眼睛,銳利的視線立刻讓我脖子後一涼。只是稍微認真一點就產生了這樣的壓迫感,那麼在迷宮裡戰鬥時的她到底該有多可怕呢。

  我還在為阿貝爾小姐的眼力和推理畏懼時,壓迫感突然消失了。

  「啊,抱歉。一不小心就……誰都有自己的故事,我沒有打算把那些全都拉出來的。」

  「不,沒關係啦。」

  「但是,你果然很讓人在意。」

  說著,阿貝爾小姐又喝了一口咖啡。

  「畢竟,你能創造出這樣的美味來。真讓人驚訝。」

  在她充滿魅惑的笑容面前,還有幾個人能保持冷靜呢。不,不存在的。我之所以沒有當場向阿貝爾小姐求婚,完全是因為門鈴又咔啷噹啷地響了起來。猛地把視線轉過去一看,有個小小的身影鑽了進來。

  是諾爾托莉。

  外面是眩目的大晴天,可只有諾爾托莉的周圍看上去好像格外陰沉。那頭仿佛濃縮了一整場雨的藍色頭髮被綁成了兩條小辮。頭髮間冒出來的兩隻貓耳依舊像往常一樣,無精打采地伏倒著。再加上她帶著睡意的眼神,蜷縮著身體慢悠悠走路的姿勢,這副外表看上去簡直像是一個對人生感到厭倦的老人。

  諾爾托莉坐在了櫃檯前,和窗戶隔了一個座位的位置,她總是坐這個位置。然後趴在了櫃檯上。

  「悠……和平常一樣……」

  「早上好諾爾托莉,你今天也一樣沒幹勁啊。」

  我不由露出笑容來。諾爾托莉也算是這家店的一個小小常客了。雖然十幾歲看起來就這麼倦怠實在讓人有點擔心,但她其實是個充滿生命力的孩子。

  我決定開始幹活——儘管這樣把阿貝爾小姐晾在一旁有點對不起她。可要端出讓諾爾托莉滿意的咖啡歐蕾,還要把它晾到非常涼,這並不是容易的工作。

  但開店以來我已經做過無數杯,手藝可不是蓋的。片刻時間裡,我就煮好了咖啡,再加入牛奶,然後用砂糖調味。

  把咖啡歐蕾端給一副怠惰模樣的諾爾托莉之後,她對著裝咖啡歐蕾的碗盯了好久,然後才艱難地抬起頭,呼呼地先把它吹涼。而後我以為她終於要開始喝,沒想到她卻又一下子趴倒在桌上。諾爾托莉總是一直這樣我行我素。

  她的膚色就像雪一樣白,連很小。如果眼睛裡能有一點活靈活現的光彩,一定會散發出足以讓每個人掛念的巨大魅力。但諾爾托莉對所有事情都是一副沒幹勁的模樣,那樣的魅力大概很難在她身上看到了,我在心裡悄悄想到。不過正是這樣才有諾爾托莉的風格,這也可以說是她真正的魅力。

  「諾爾托莉,學院那邊怎麼了?現在你們應該要開始上課了吧。」

  我剛說完,諾爾托莉抬起了臉。

  「學……院……?」

  「請不要擺出一副好像第一次聽到這個詞的表情來。」

  「今天……沒有……課。」

  「怎麼可能沒有。我剛才還看到穿著校服的學生從店門前跑過去來著。」

  「其他,學院的……學生……」

  「可我記得這裡就只有那所學校啊?」

  諾爾托莉的額頭上出現汗珠,嘴唇也緊緊咬住。我的步步緊逼讓她再也沒辦法找藉口了。這時我又拿起裝著咖啡歐蕾的碗,用手掌把熱氣扇向她。很快,諾爾托莉就開始發出難受的嗚嗚聲音,乖乖投降了。

  「我翹課了……」

  「唔,很好」

  「很好嗎……」

  旁邊傳來了吐槽的聲音,轉頭過去一看,阿貝爾小姐正苦笑著望著我,我於是沖她搖了搖手。

  「那,你要不要吃點午飯什麼的?」

  我又對諾爾托莉問道。但她悉悉索索地搖了搖頭,看起來是肚子還不餓。不過我的餘光還看到了另外的什麼在動。

  是阿貝爾小姐。她在沖我招手,而且動作看上去有些害羞。我知道她要找我,於是走過去,結果看到她的臉頰也泛起了微微紅色。

  「我,想吃午飯了。」

  阿貝爾小姐的身體好像縮小了一圈,她低垂下視線,聲音也顯非常柔弱,讓我實在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太可怕了,異世界裡居然有如此可愛的生物。以至於我深呼吸一口氣之後,才終於能露出笑容對她點頭。

  「有什麼想吃的東西嗎?」

  「如果能吃到新鮮的食物,什麼都好。因為到昨天為止我還在一直吃那些糟糕的便攜食品。」

  阿貝爾小姐帶著微笑微微歪起腦袋,像是在測試我一樣。她的眼睛裡則閃爍著孩子般的淘氣光芒。

  我抱起胳膊開始考慮。

  新鮮的食材,那就是沙拉。可是這樣太無趣了。考慮到阿貝爾小姐吃了很久的便攜食品,她應該很想念經過仔細調理過的菜餚吧。在迷宮裡營養補給是第一位,為了防腐,食物的味道大多也非常重,而且口感很硬。最典型的例子就是餅乾和干肉。

  果然那個最合適不過了。想到這裡,我對阿貝爾小姐露出了自信的笑容。

  「請嘗嘗看我的秘密武器吧。」

  我走進廚房,從冷庫中取出了保存起來的秘密武器。盤子裡只有兩塊,因為還處於試驗階段,做得並不多。

  阿貝爾小姐則伸長了脖子,想隔著櫃檯看我究竟拿出了什麼。好可愛。但我一句話也沒說,只是把平底鍋放在火上,然後從柜子,冷庫和倉庫里取出了必要的材料和調味品。

  托科爾雷奧尼先生的福,最近我的飲食生活基本都被番茄占據了。每天都在研究著使用番茄的新料理。所以這次的秘密武器當然也會有番茄參加。

  但是,我覺得首先把幾種迷宮產蘑菇炒過一遍。這些蘑菇實在是不可思議,只要加熱就能逼出其中的水分,簡直就是濃縮了美味精華的天然高湯。

  迷宮裡似乎有很多蘑菇,種類也極其豐富,以至於能完全在市場中占據一個角落。有看起來就明顯不能吃的危險種類,也有與其稱為蘑菇其實更像水果的品種,讓人挑也挑不過來。但是,因為蘑菇們的品種實在太多了,用它們烹飪出美味菜餚的方法到現在也不怎麼為人所知。

  比如,這次我甬道的蘑菇看上去很像是杏鮑菇和香菇,但顏色卻分別是黑色和紫紅色,要吃進嘴裡實在需要一點勇氣。不過只要過一遍火,蘑菇中的汁液就會流出,僅僅這樣都能當作一道湯了。

  如此美味的蘑菇一般而言肯定是高級食材,但在這裡卻因為產量很大,所以隨隨便便就能買到,實在是太棒了。

  哎呀,我好像一不注意進入了蘑菇狂熱的狀態。

  等到鍋里已經煮出充足湯汁,我把蘑菇撥到一邊,將秘密武器輕輕放進湯汁里。然後又加入熱水焯過一遍,去掉皮,並且已經壓碎的西紅柿。接下來是大量紅酒,調味料,以及用於緩和食材腥味的香草。再下來,就是讓它充分燉煮了。

  「真讓人驚訝。沒想到一道菜需要花費這麼多步驟。這家店,難道還在做高級料理嗎?」

  阿貝爾小姐的驚嘆讓我不由得笑了出來。

  「怎麼會,這只是我的興趣而已啦。」

  因為這個秘密武器本來也是我要拿來當作晚飯的。是完完全全做給自己的料理。得益於迷宮產出的多種香料和食材,這座城市的飲食生活水準實在高得驚人,以至於我這個生長在現代的孩子都沒有感到有什麼不滿。但是,或許正因如此,這裡的料理技術並沒有很大發展。

  可能是因為食材本身的品質已經非常優秀,人們才不會想到在調理過程中下功夫,或是嘗試新的組合,新的吃法。

  肉總是被豪爽地撒上調料烤熟,煮熟。吃厭了就換一種調味料。人們的烹飪大抵都是如此。何況這裡的冒險者很多,餐館裡的菜品往往也是味道濃烈,適於下酒,而且還量大價廉的品種。就算有人花費時間精心做出一道菜,大概也沒有多少受眾。我曾聽說王都一帶的料理技術更發達,大概是因為那裡有更多的王公貴族,特權階級,所以才會如此吧。

  我時不時地翻動一下秘密武器,或是嘗嘗醬汁的味道。嗯,感覺不錯。最後再從磚塊大小的乾酪上削下一片放在上面,蓋上蓋子,等一下下。

  阿貝爾小姐早已喝完了那杯咖啡,以一副激動的模樣等待著料理出現在自己面前,這副模樣著實讓人要露出會心的微笑。儘管我還拿出了一小籃切片的長棍麵包,還有一盤簡單的沙拉,但阿貝爾小姐的目光卻一直集中在平底鍋冒出的熱氣上。

  我像是表演絕技的魔術師一樣,慢慢地打開蓋子。瞬間,閉鎖在其中的蒸汽,壓縮的香味宛如一次微型爆炸般四散入周圍的空氣。番茄的酸甜,被煮到柔軟的肉、蘑菇中的精華,這種令人食指大動的香味飄散在店裡的每個角落。

  一直在窗邊那個位置的精靈大姐姐偷偷看了看我。在裡面座位上鑑定寶石的矮人大叔吸了吸鼻子。諾爾托莉還在睡。

  我把已經和黃色的奶酪融為一體的那個秘密武器盛在碟子裡,接著澆上滿滿的,凝縮了美味精華的醬汁。

  端起盤子,腰自然地挺了起來。如果侍者是一副邋遢的模樣,那就太不配這道菜了。我稍稍整頓精神,然後將盤子放在阿貝爾小姐面前。

  「請。這是漢堡排配燉煮番茄與七彩蘑菇。其美味程度,可是超乎想像的哦。」

  阿貝爾小姐一句話也沒說,只是盯著眼前的漢堡排。然後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般拿起刀叉,切下一小塊肉。

  叉子刺上去的瞬間,漢堡排柔軟的觸感,以及足以反彈餐刀的彈性似乎就讓她吃了一驚。她停了一下,才將那塊肉送進嘴裡——

  「……啊,真美味。」

  這是阿貝爾小姐的第一句感想。

  之後她又陷入了沉默,一口一口地品嘗著這份漢堡排。就像是珍惜每一口一樣,將每一塊肉都切得很小,每當送進嘴裡,便會閉上眼睛慢慢品味。

  只是看到她的模樣,我就已經很滿足了。

  為了某個人做料理,看著她吃得津津有味,這種喜悅是任何語言都難以表述的。有好一陣子,我都在入神地看著阿貝爾小姐的微笑,以及她品味漢堡排的模樣。

  之後我開始為精靈大姐姐和矮人大叔準備午餐。他們已經是常客了,每回都點慣例的菜單。

  精靈大姐姐的午餐是特製素食沙拉與法式三明治,配上一份水果拼盤。矮人大叔則是烤到熟透的肉料理,加上大量辛辣的香料。諾爾托莉仍在她的夢鄉中。

  當我把特製法式三明治套餐端給精靈大姐姐時,她用目光指向阿貝爾小姐的座位,問我還有沒有那道料理。我回答說「那個,是肉排做的哦」,她立刻垂下肩膀露出一副失望的模樣。這位精靈大姐姐不能吃肉。

  當我把辛辣的烤肉料理端給矮人大叔時,他吸著鼻子指向阿貝爾小姐的座位,問我還有沒有那道料理。我回答「那個,口感非常軟哦」,他便開始煩惱地猶豫起來。因為這位矮人大叔曾說過他只吃有嚼勁的肉。

  等我回到櫃檯,阿貝爾小姐已經吃完了漢堡排,連麵包和沙拉也吃得乾乾淨淨。

  「這樣柔軟,濃郁,美味的肉,我第一次吃到。」

  阿貝爾小姐盯著眼前只剩下醬汁的盤子,感慨頗深似地對我說。

  「那真是太好了。」

  當我在她面前收走盤子時,甚至還聽到了她發出「啊」的留戀聲音。當然這些醬汁是不會浪費的,這道料理還有一個小節目。

  我將剩下的醬汁倒回平底鍋里,加熱。等到它開始咕嘟咕嘟地冒泡時,再投入一小塊黃油。這種黃油的滋味非常濃厚,如果一開始就加入,只會干擾肉本來的味道,以及蘑菇細微的鮮甜。但是放在剩下的醬汁里,卻非常適合發揮主導作用。最後再加上一點迷宮產的礦鹽調味,倒進一個小碗中,放在阿貝爾小姐面前。當然了,還有一份新的長棍麵包。

  「請用麵包蘸著嘗嘗看,這個也相當值得推薦哦。」

  「……!」

  在這少女般的滿面笑容前,我開始後悔自己為何愚蠢到沒有實現準備好結婚戒指。只是看著阿貝爾小姐帶著幸福的笑容吃麵包的模樣,我似乎就連自己失去了晚餐這點也不覺得有什麼問題了。

  等到夜幕完全降臨,這家店就閒下來了。因為夜裡街上的酒店就會開門,冒險者和結束了一天工作的人們會在那裡盡情喝酒喧鬧。而我則在沒有一個客人的咖啡館裡準備收拾東西打烊。

  洗完最後一件餐具,時間剛剛好。

  我取出留在冷庫里的最後一份肉排,開始準備做特製燉煮漢堡排。考慮到吃料理的人,這次做得稍微大了一點。

  一邊聽著店外遠處傳來的喧囂聲,一邊輕車熟路地進行準備。

  當我蓋上蓋子開始燉煮醬汁時,門鈴響了。果然,是預想的來客。

  「喲,莉娜莉亞,歡迎。」

  「嗯,現在方便嗎?」

  「當然。」

  她今天依舊穿著學院的制服,將紅色的頭髮紮成馬尾。莉娜莉亞坐在椅子上之後首先嘆了口氣。好勝的眼睛看起來則有些睡意。她累了。

  「你好像很累啊。」

  「嗯。最近快要考試了。吃完飯後還得再去圖書館念一會書。」

  「……好認真啊。」

  「沒錯,就是這麼認真

  。有錯嗎?」

  面對她的微笑,我慌忙搖了搖頭。好可怕的壓迫感。她一定是因為臨近考試,神經繃得相當緊。

  我一邊聽著漢堡排在鍋里燉煮時發出的咕嘟響聲,一邊動手做一杯很甜的咖啡歐蕾。

  「來,辛苦了。趁著溫快喝掉,放鬆一下吧。」

  「謝謝。」

  莉娜莉亞吹涼咖啡歐蕾的聲音,漢堡排在火上燉煮的聲音,遠處街上傳來的喧囂。靜靜地聽著這一切,我竟然笑了起來。

  「你怎麼了啊,突然就笑出來。」

  莉娜莉亞顯得很驚訝。

  「總覺得,有點懷念。」

  「懷念?懷念什麼?」

  「不,沒什麼。」

  莉娜莉亞皺起眉頭,但我只是笑了笑,然後將煮好的漢堡排放在盤子裡。

  端給莉娜莉亞後,她一下子浮現出笑容來。美味的食物無論何時都能讓人的心靈安寧,讓人露出笑臉。畢竟人總是吃著食物長大的。所以,飲食生活偏頗就會讓身體失調,總是吃著難吃的食物則會讓心靈貧乏。

  此刻的莉娜莉亞正開心地享用著晚餐,臉上的表情和剛進門時完全不同。我看著她的幸福表情,開始做一份三明治。

  等到把做好的三明治放進便當盒之後,莉娜莉亞也剛剛好吃完那份漢堡排。

  「感謝招待,真的很美味。」

  「莉娜莉亞,給。」

  我把裝著便當盒的布袋遞給她。

  「給你準備了一份宵夜。」

  「……你呀,是哪裡的主婦嗎?」

  「你叫我媽媽也沒問題哦。」

  「絕對不要。」

  她眯起眼來盯著我。大概是想到了女生的自尊之類吧。

  「那,我走了哦。」

  「嗯,加油。」

  我目送那條搖曳的雙馬尾走出店門。

  沙拉和麵包都沒了,連小碗裡的醬汁也吃得乾乾淨淨。我拿起碗來,放到水中洗淨。在這沒有一個客人的咖啡館裡,忽然想起了莉娜莉亞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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