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五 不眠之夜
我的咖啡館會一直營業到很晚。
這個世界的人們保持著早起早睡的生活習慣，因此過了晚上九點，除過酒店外很少還有別的店鋪亮著燈。走到大街或著紅燈區雖然能看到燈火輝煌，散發著妖艷光彩的店家，還有打扮性感的獸人大姐姐，但是因為感覺踏入那樣的領域需要很大勇氣，我從來就沒有走近看過。
由於到了這個時間還在營業，又是屬於「酒店以外的商鋪」，許多人會出於好奇走進店裡來。這些客人形形色色，有醉漢，也有從迷宮歸來的冒險者。而即便在這些客人中也顯得頗為奇特的幻想世界居民，眼下就坐在櫃檯前。
「真是好香味。」
法爾瓦先生猛吸了一口杯子中飄起的蒸汽，然後說。
我需要兩隻手才能拿起的特大號馬克杯，被法爾瓦先生拿在手中時也只像是普通的咖啡杯一樣。以前我曾擔心他特殊形狀的嘴巴能不能喝到杯狀容器中的液體，不過現在看來這個擔心是多餘的。因為他會直接把熱騰騰的咖啡一口灌進喉嚨。
也許是在品味滑過喉中的咖啡，法爾瓦先生看著天花板，如往常一樣停止住了動作。但是即便坐在椅子上還比我要高大的身體依舊散發著相當的壓迫感。或許這就是所謂異於人類的，不同種族之間的差別。他周身散發出的空氣就和常人截然不同。
畢竟，法爾瓦先生是龍族。他長著龍的臉，背上還有一對巨大的翅膀。
我一邊準備著續杯的咖啡，一邊在心裡懷疑起來。仔細想想看，這樣的狀況不是有點奇怪嗎？
因為龍族就是『那個』龍族啊。被稱作四帝，位居眾多種族之首的那個。根據傳聞來說。
實力非常非常強，但數量也是壓倒性地稀少。根據傳聞來說。
而且還居住在諸如火山的頂端，或是秘境的最深處之類，人類找不到的地方。根據傳聞來說。
童話故事裡，勇者展開了尋訪龍族的大冒險，最後得到了他們賜予的傳說武器之類。根據傳聞來說。
也就是說，他們是超級稀有又很厲害的種族。總結這些傳聞來說。
我看了看櫃檯對面，那個投下了一大片影子，漆黑又龐大的身體。
法爾瓦先生則以充滿理性和穩重的眼神，沖我遞出了馬克杯。
「悠，我要再來一杯。這次要更濃。我想品嘗其中的苦味。」
可那個「超級稀有又很厲害」的存在就在我面前喝咖啡啊。而且還是店裡的熟客。
故事裡的勇者九死一生尋訪的對象，就在街邊的咖啡館裡喝著咖啡。站在勇者的立場來看，省去了那麼多麻煩真是很方便，可是童話故事該怎麼寫下去呢。
勇者找到了在咖啡館裡優哉游哉的龍族，得到了傳說中的珍貴道具！
雖然這樣就一點都不熱血了，可是也許現實真的是如此。我又知道了一個令人寂寞的事實。
人一定就是這樣長大成熟的吧。雖然這種變化太小了，小到稱不上是進化還是退化。可是確實地，我已經再回不到孩提時代所想像的那個世界中去了。得到了「成長」這個評價的同時，我們也失去了什麼。
我一邊心想著這些，一邊望著虹吸壺裡的咖啡隨著泡泡湧起又破掉，一點一點被萃取出來。所謂青春期，就是會經常想到這樣的事情啊。面對人生的態度之類。這個世界的無常變化之類。這些肯定是每個人都經歷過的。
「最近，情況怎麼樣？」
「勉勉強強啊。」
我把續杯的咖啡倒進馬克杯里，同時回答道。接著法爾瓦先生的咽喉附近傳出了雷鳴般的響聲，他的嘴也朝兩邊咧開，露出能輕鬆戳穿我胳膊的尖銳牙齒。不過這並不是什麼威嚇，他是在笑。
「這樣啊，勉勉強強啊。那也好。」
他抬起反射出鐵色鈍光的手腕，而後用銳利的爪尖以極其靈巧的動作捏起了杯子，湊近嘴邊，享受咖啡的香味。
這就是所謂成熟人士的帥氣和遊刃有餘。既不對時間埋頭不理，也不是當了時間的奴隸。這個人周圍的時間，也許永遠都流動得那麼平緩。只要法爾瓦先生在的時候，就連店裡的時間流逝好像也慢了許多。
「我無法在白晝時前來，所以不曾知曉。那時店裡的生意如何？」
法爾瓦先生四周環顧了一眼，然後問我說。
「也是一樣勉勉強強啊。」
「原來如此，勉勉強強。居然還有不了解這香味的人，著實不幸。」
他搖了搖修長的頭顱。事實上，法爾瓦先生對咖啡的喜好已經到了超乎想像的地步。
每個人都會有那麼一兩種非常喜歡的東西。對法爾瓦先生而言，這種東西似乎就是咖啡。說起來他第一次來到店裡，喝下第一口咖啡之後，還曾立刻兩手支在櫃檯上探出身體，拿出一塊巨大的寶石對我說「把材料和製法賣給我」來著。不過當時是以人類的模樣光顧就是了。
「啊……真美味。最近一喝不到咖啡，我的身體就頗為不適啊。」
法爾瓦先生像喝水一樣將冒著熱氣的咖啡倒入喉嚨，然後用發出了恍惚的聲音。背上的黑色羽毛則紛紛抖動起來。
喂，這位客人該不會是成癮了吧。糟糕糟糕，要是開始出現戒斷症狀該怎麼辦。或許這個世界不久就要出台禁咖啡法，而不是禁酒法了。要真是那樣，我是不是該轉入地下賣咖啡。
「噢，忘記了。今天我是來付帳的。」
這句話讓我的心裡產生了小小的期待，而法爾瓦先生則一邊說，一邊朝虛空中伸出手指描畫出一個圓。當他的指尖回到原點，空氣中浮現出了一個黑色的洞。接著，他開始將手伸進去翻找起什麼來。
儘管是已經見過好幾次的光景，可我還是沒有習慣。因為這個，這不就是魔法嗎。對生長在科學世界裡的我來說，這是能讓人「哇」地發出驚嘆的東西。
等法爾瓦先生從洞中抽出胳膊，他的手上多出了一個很大的灰色布袋。就像是買完東西的主婦提著的購物袋一樣，裡面裝得脹鼓鼓的。
「昨天得到了一些格斯芬克的肉。正好可以給你一些。對你而言，這種肉不常見吧？」
「與其說是不常見，倒不如說根本就既沒聽過也沒見過。」
「這就叫做『不常見』啊，少年。」
法爾瓦先生把布袋放在桌子上，然後說道。
我點了點頭。
打開布袋，裡面塞滿了各種各樣的東西，讓我懷疑法爾瓦先生或許真的是剛剛買完東西回來。我在其中看到了像是染成藍色的牛肉一樣的肉塊，大概這就是格斯芬克的肉了。除此之外，還有方形曲奇一樣的樹果、鮮紅色的草藥，這附近非常難獲得的香辛料之類，等等等等，許許多多的東西。
「一直以來都麻煩您了，這些東西都這麼貴。」
袋子裡的任何一件物品，都是在這個城市中相當不容易取得的。
「無妨。對我而言並不算多麼貴重。這些都是在居處附近稍加尋覓就能獲得的。反而是一壺美妙的咖啡才要貴重得多。」
法爾瓦先生盯著虹吸壺中的咖啡，用期待的聲音說道。因為他一瞬間就會喝掉大量咖啡，續杯真的很花時間。但他這副迫不及待的模樣看上去總有些孩子氣，想到這裡，我不由得微笑起來。
我提起袋子，打算趁現在把裡面的肉放進冷藏庫里。但當視線再落到袋子上時，裡面反射出的光引起了我的注意。於是我將手伸進裡面，撥開了用類似竹葉的東西包起的肉塊。
反射光芒的，是藏在底下的一大塊原石，比我的拳頭還大。水泥一樣的灰色石塊間隙，有一塊如同太陽般發出紅色光輝的寶石。我拿起這塊原石，頓時不知該說什麼好了。
「法爾瓦先生，這是什麼？」
我不由得對他問道。
法爾瓦先生的視線從虹吸壺上轉向了我。
「啊，那個？ 那是以前找到的，菲努讓我拿給你。對我們而言只是普通的石塊，但對人類來說應該相當有價值吧？你拿去隨便用就好。對了，咖啡快好了吧？我已經等不及了。」
法爾瓦先生的語氣實在是平淡極了，以至於我真的產生了一點點那樣的念頭。對啊，乾脆收下好了。
「不對不對，這個絕對很貴吧。我要還給您。」
我不太清楚這個世界上寶石的價值，但怎麼想也不會是小孩子的零用錢就能買得起的。何況手上的這塊原石還這麼大，我猜它一定非常值錢。
但法爾瓦先生卻看著我，愣住了。
「對你來說，這沒有價值嗎？」
「不是不是，問題和這個沒關係。」
「那麼，問題究竟和什麼有關？」
「我是說，給我這樣又小又破的咖啡館付錢，這塊寶石就太貴重了。」
「所以，對你沒有價值嗎？」
「我都說了不是那樣啊。應該更有效地利用它。」
「這有什麼問題？」
「啊，不行了這條龍，跟他講不清楚了。」
我雙手撐在櫃檯上，無力地垂下頭。可惡，價值觀的差距大到這個程度，真是太麻煩了。就在我為該如何說服他而煩惱的時候，看起來跟我一樣煩惱的法爾瓦先生先開了口。
「雖然不是很明白你的想法，但我關注的並非金錢問題。咖啡實在是無比美妙，甚至可說是我生活的意義。只要能喝到這一杯，就算是每天都被妻子指使著去做各種小事，我也能打起精神來。」
原來龍族的家庭都是女性占上風啊……不對，現在的重點不是這個。
「有價值的東西，就應該得到同等價值的回報，不是嗎？ 這塊石頭對我們而言雖然不值一提，但菲努告訴我人類認為它有相當的價值。於是我就拿給了你。然而你不打算接受，是認為它不具備相應的價值嗎？」
被法爾瓦先生這樣直盯著，我有點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了。道理的確是那樣沒錯。
「是有價值啦。應該說價值實在是太高了。有價值的東西應該得到同等價值的回報，法爾瓦先生說得沒錯，所以我沒有辦法能夠報答這塊原石的價值。它實在是太貴重了。與其說我是不能拿，其實應該說是沒有資格拿。」
「唔。原來如此。」
法爾瓦先生點點頭，陷入沉默。
看著放在櫃檯上的原石，我的心裡確實有一點點捨不得。可是自己又明白，如果不加多想就把它收下，之後一定會引來麻煩的事情。承擔不起的財富是不會招來什麼好事的。還是過著不用在乎錢和地位，沒有多少累贅的日子比較輕鬆。
「那麼這樣好了。就把它當作我對未來的投資吧。」
「對未來的投資？」
我不由得追問了一句。法爾瓦先生點了點頭，說。
「我相信著投資未來這個說法。因為那是我父親曾說過的。」
接著，他抬頭朝天花板望去，像是回憶起了遙遠的往昔。
「那是很久以前，在我還是幼子時的事情。有五人來訪我們的棲居之處。其時，神令語言四分五裂，種族間相互爭執。那五人說，他們為終止這些爭執而旅行。為此希望借用我們代代相傳的神器。我父親是當時的族長，他曾一度拒絕。但有一人對我父親開口講話。那是我們無法理解的語言。」
我不明白法爾瓦先生為什麼會突然提起這些久遠的回憶。一面困惑，一面仍用木匙攪拌著萃取中的咖啡。畢竟即便是在談話中，我的工作也不能中斷。
「據父親說，那正是被神奪去的語言『神語』，使用它的五人一定是神派遣來的使者，不過這是後話了。最終，父親在他們身上看到了可能性，並將對我們而言非常有價值的神器交給了他們。據父親說，那是對未來的投資。如今人們的語言又合而為一，種族之間也不再有大規模爭端。對未來的投資成功了。」
「啊……」
突然聽到了這樣一個波瀾壯闊的故事，我只能發出呆傻的驚嘆聲。不過也有某些事情是明白的。那就是這個神話般的故事是真實發生的事情，而且法爾瓦先生的壽命一定非常非常地長。話說回來，這到底是什麼時代的事情啊。
法爾瓦先生似乎覺得我還沒有明白他想表達的意思。他咳了兩聲。
「也就是說，我期待著這家店的未來。為了喝到美味咖啡的可能性，我不會在投資未來這件事上猶豫。因此，你也應該不抱顧慮地收下它。」
不，可是啊。正要開口的時候，法爾瓦先生的眼神讓我放棄了推辭。在那種眼神下我說什麼都不會有用了。龍是非常重視榮譽的種族，一度說出的話就絕不會再收回。好像是這個世界中的江戶人一樣。
我嘆著氣，終於還是決定收下那塊原石。儘管知道這是一塊燙手的山芋，可是我也知道，不收下的話，談話就無法繼續進行下去了。
「唔。」
看到我抱頭苦惱的模樣，法爾瓦先生滿足地點了點頭。
「對了，悠啊，下一杯咖啡還沒好嗎。我已經快要忍不住了。」
法爾瓦先生的翅膀開始抖動起來。
一如往常。我把萃取好的咖啡倒出來後，法爾瓦先生就會把它喝掉，然後要求續杯，並在我煮咖啡的時候展現出一副焦急難耐的模樣。於是我又得繼續煮好幾杯。
雖然好不容易煮好的咖啡幾秒鐘就被喝光，這讓人有些難受，但我還是不認輸地不停煮著新的咖啡。直到自己已經放棄數煮了多少杯時。
法爾瓦先生的目光突然轉向店門。還沒等我的視線也跟著移動到那裡，他的身體就被黑暗覆蓋——就像是從地上伸出無數條黑色的帶子將他的身體包裹一樣，實在是一副不可思議的光景。
下個瞬間，坐在我面前的變成了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儘管體格驚人地壯碩，但毫無疑問是人類。他有黑色的短髮和稜角分明的面部輪廓，正是我第一次見到法爾瓦先生時的模樣，他的人類模樣。
不知道他為何突然要偽裝起自己，我愣了一下，隨後聽到門鈴的響聲。有客人來了。
「還開著嗎？」
搖曳著白銀色長髮走進來的高挑美女正是阿貝爾小姐。她穿著冷色系便服，氣質看上去比平時柔和了一些。
「啊，是的。」
我點了點頭，阿貝爾小姐便鬆了一口氣，走進店裡。她雖然穿著便服，但腰上卻佩著一把劍。果然冒險者無論何時都不會隨意丟開自己的武器。
可是，當她走近櫃檯，看到坐在高腳凳上的法爾瓦先生時，空氣好像一瞬間冷了下來。
「失禮。」
即便坐在和法爾瓦先生隔了一個座位的位置上，阿貝爾小姐的表情和言辭都比先前要僵硬。簡直就像是……對法爾瓦先生抱有戒備一樣。法爾瓦先生也對她瞥了一眼，然後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又喝起了咖啡。
「咖啡可以嗎？」
直到我有意用比平時更熱情的聲音開口問，阿貝爾小姐才像是猛然回過神一樣，將目光轉向我。
「啊，拜託了。」
不知是不是對咖啡這個詞起了反應，法爾瓦先生挑起一邊的眉毛。
「你也喝咖啡嗎？」
他只把視線轉向阿貝爾小姐，向她問道。而阿貝爾小姐也同樣沒有轉頭，只把視線轉向法爾瓦先生，然後點了點頭。
「咖啡就像是我的血液一樣。」
法爾瓦先生哼著鼻子笑了笑。要說這笑容是在善意地回應一句玩笑，那就顯得太輕蔑了。
「……有什麼好笑的嗎？」
「不，我只是覺得這句話聽起來真嚇人。血液，未免也有些誇張了。」
我確信自己看到了阿貝爾小姐的太陽穴附近冒出了一個#字，她生氣了。
「我沒有誇張的意思，但不會再有第二個人喝咖啡像我一樣多了。你說呢，店長？」
我被阿貝爾小姐盯著，只好僵硬地點了點頭。怎麼回事，為什麼這兩個人的關係突然這麼緊張。他們明明是第一次見面的啊。
「人類之所以只有狹隘的見識，就是因為僅僅會用這種無聊的道理來判斷一切。實在可笑。怎麼樣，店長，還有比我喝咖啡更多的人嗎？」
我看著法爾瓦先生優哉游哉的眼神，搖了搖頭。你可是在用特大號馬克杯喝咖啡啊，怎麼可能有人喝得比你還多，話說回來喝這麼多都要中毒了。
當然這些話是不可能說出口的，我只能保持沉默。但不知道阿貝爾小姐聽到之後產生了什麼想法，她在櫃檯上握緊雙拳，皺起了眉頭。
「每周我至少有兩天會來，除此之外還有時間的話也會到這家店裡，但是看見你卻是第一次。你多久來一次這裡？」
這次法爾瓦先生吸了吸鼻子。
「……唔，大約十幾日一次。」
「哦，這樣啊。那一定很難受吧。如果是我，十天喝不到咖啡早會就痛苦得不得了，根本沒辦法忍受。」
阿貝爾小姐抬起下巴，如同傲慢地炫耀著自己的新玩具一樣。
他們兩個，到底是在爭什麼啊。
我沒有膽量插入這樣劍拔弩張的氛圍中，只能一直保持著沉默，同時繼續為阿貝爾小姐準備咖啡。當我將咖啡從虹吸壺裡倒入杯子，端給她之後，阿貝爾小姐立刻接過杯碟，用極其優雅的動作喝了一口。
「美味。果然，就是這個味道。」
「唔。不欣賞咖啡的香味，直接一口喝下。真是不解風情的人類。」
「我喜歡的就是含在口中的那一瞬間沖入鼻腔的風味。畢竟我既不是魔物，也不打算去聞那一點混雜在空氣里的淡薄味道
。」
「呵……說得真好聽。」
「彼此彼此。」
兩人端著咖啡杯對峙著。儘管臉上毫無疑問是浮現著笑容，可他們的眼睛卻完全沒有一絲笑意。
有句俗話叫做吳越同舟，是說世上總有些人無論如何也沒辦法和睦相處。他們之間會毫無理由地產生矛盾，進而無法發展良好的關係。可我怎麼也沒想到自己居然就在店裡看到了一對。
一邊是擁有高達兩米以上的壯碩身材，面孔嚴肅的龍族法爾瓦先生。另一邊則是像模特般優雅帥氣的漂亮大姐姐，阿貝爾小姐。
現在這兩個人卻像是吵架的小學生一樣。與其說是苦笑，我覺得自己都快要發出哀嘆了。
「悠，可以續杯了嗎？」
法爾瓦先生喝乾杯中的咖啡，對我說道。
「我也是。」
阿貝爾小姐的咖啡是我剛煮好的，可她也一口氣喝完，對我提出了同樣的要求。
然後兩人的視線碰到一起，好像都快要噼啪噼啪地迸出看不見的火花了。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該保持沉默，還是該說點什麼，感覺好猶豫。可是轉念一想，過深地介入客人們之間的爭執，這樣也顯得很奇怪。於是最後還是決定什麼也不說。
我把熱水倒滿虹吸壺，準備一次煮出一大壺咖啡來。因為有預感反正這兩個人還要再喝很多。
「果然這家店真棒。無論什麼時候來都很安靜……雖然今天有點例外。」
阿貝爾小姐這句帶刺的話說完，氣氛開始變得令人擔憂了。
「啊，完全同意。」
法爾瓦先生抱著手臂點了點頭。
「夜晚來到這家店裡，一邊和店長聊天一邊品味美味的咖啡。這段時光有多麼讓人享受，是語言所無法表達的。……雖然今天有點例外。」
咦，怎麼回事，為什麼我的肚子周圍開始疼了……。昨天，我是不是吃了什麼壞的東西啊。
雖然想盡辦法要讓自己的注意力只集中在咕嘟咕嘟冒著泡的咖啡上，可眼前的光景無論怎樣都還是會進入視野中。兩人笑著，注視著彼此，非常和睦的場景。順帶一提在這個比喻里「和睦」是「肉食猛獸威嚇獵物」的意思。
我儘可能不去在意這些，把咖啡倒進杯子裡端給兩人。法爾瓦先生首先聞咖啡的香味，阿貝爾小姐首先喝了一口。
「這種沁入身體的香味，實在是完美。」
「從口中沖入鼻腔的這種複雜風味，簡直太棒了。」
然後看著彼此，互相笑了起來。笑容雖然優雅，但眼睛卻完全沒有一絲笑意。好奇怪啊，這麼喜歡咖啡的兩個人，難道不該意氣投合地聊個痛快嗎？
「那個，為什麼你們兩位，要這樣較勁呢？」
我終於還是忍不住問出了口。他們的視線接著立刻朝我刺來。
「並非如此。對，換而言之不過是哄勸淘氣的幼兒罷了。」
「沒有較勁啊。要說的話，只是在陪任性的小孩子玩而已。」
這兩句話幾乎是同時說出口的，我忍不住用手按住了眉角。頭好疼啊。這兩個人到底是怎麼回事。
即便是在這段期間，他們依舊不停地喝著咖啡，接二連三向我要求續杯。明顯是有意做給對方看的。
「沒有愛咖啡更勝於我的人類了。」
「沒有一個人比我更享受咖啡了。」
拜託你們不要一邊說著這些，一邊喝個不停好不好。接二連三地要求續杯的話，我就真的要忙不過來了，畢竟準備咖啡需要磨咖啡豆，需要煮沸熱水，還需要小心地擦去虹吸壺上的水滴。
滴漏式*倒還好，用虹吸壺來煮咖啡真的很費功夫。而且因為只有這一台，除去功夫外還要花時間。即便只做一杯，萃取時間、溫度等等需要注意的方面也有不少。可是，我費盡心思煮好的咖啡卻在短短几秒內，連細細品嘗都沒有就被消耗光了。
[*註：咖啡壺的一種，將咖啡粉放在一個濾網做成的漏斗內加水沖煮。煮好的咖啡會從濾網中滴入杯子。許多家用電咖啡機即屬於此類，只要將咖啡和水加入壺中，無需其他操作即可煮出咖啡。]
煮好不知道第不知道多少杯咖啡後，我覺得自己也差不多應該可以生氣了。
可是，這兩個人會因為我生氣而改善關係嗎。不，不可能的。我正想著有沒有一個好機會能給這場爭執劃上句號時，門鈴又一次響起來，這次走進店裡的是莉娜莉亞。
她一看到坐在櫃檯前的兩人，首先驚訝地睜圓了眼睛，直到我沖她輕輕招手，莉娜莉亞才準備在雙人位置上落座。
她來的真是時候。因為莉娜莉亞及時出現，我想到了一個好主意，於是沖她招手。
回應我的是搖頭。這傢伙，直覺好敏銳……。
即便如此我還是不氣餒地招了好幾次手，最後還擺出雙手合十的架勢，才終於讓莉娜莉亞走過來。
心裡一塊石頭落地之後，我重新轉向已經可說是衝突一觸即發的那兩人，對他們開口說。
「阿貝爾小姐，法爾瓦先生。不管怎麼說，能不能請你們不要再這樣火藥味十足地吵架了？」
「什麼吵架」
「根本不存在。」
我很想質問這兩個人，為什麼在這種關頭反而態度出奇一致，但還是忍下來了。
「那麼，就當作是兩位沒有吵架好了。但是，對那些不肯品嘗味道，只為了爭著出風頭才喝咖啡的客人，本店恕不提供續杯。」
我說完，他們立刻露出尷尬的模樣來。看來爭著出風頭這一點還是承認了。
於是，我抱起雙臂，大聲對他們說道。
「無論如何都想要爭個高下的話，不如來一場測試定勝負吧。」
「測試？」
看到他們露出疑惑的表情，我解釋道。
「現在我會煮兩種咖啡。請你們喝完之後，判斷哪一種使用了更好的咖啡豆。」
「原來如此，考驗誰能分辨出味道的差別嗎。」
法爾瓦先生點了點頭。
「能分辨出來當然更好吧？」
「嗯，是這樣。我沒有不滿。不過，旁邊這位先生能不能明白味道的差別，就有疑問了。」
「所謂越無自信者越饒舌啊。」
喂喂，怎麼又立刻吵起來了啊，真是的。
這時一直在櫃檯旁邊，模樣相當不自在的莉娜莉亞也對我投來了不滿的視線。
「可以的話我希望自己不要被卷進來。」
「抱歉抱歉。只是稍微幫我一點忙啦，好不好。」
「幫忙，幫什麼忙啊。我，對這麼誇張的兩個人可是什麼辦法都沒有哦。」
她瞟了那兩個人一眼，然後用厭惡的語氣對我說。
「別擺出那副表情啦。一點都不誇張的，他們人很好的。只不過是，你看，現在有點那個而已。」
莉娜莉亞深深嘆出一口氣，垂下肩膀來。像夕陽般鮮紅，被她綁成一束的頭髮也輕輕從肩膀上滑落。
「就一下下哦。奇怪的事情我可不做。」
「謝謝，真的幫大忙了。」
離家在外果然是要靠朋友啊。我請莉娜莉亞在出場之前暫時坐在椅子上，接著開始了準備。
好了，下面真的必須要集中一下精神才行了。
話雖這麼講，其實要做的事情卻和往常一樣，也就是，煮出美味的咖啡而已。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操作。我將萃取好的第一杯咖啡倒進杯子裡，只不過分成了三份，然後放在三人面前。
這一次，阿貝爾小姐和法爾瓦先生品嘗咖啡的模樣比先前看起來慎重了許多。首先聞味道，然後閉上眼睛認真品味。看來他們都很明白自己要如何比較咖啡。
莉娜莉亞的表情當然還是一樣不情願。不過她的神色實在是太露骨了，讓我忍不住要笑出來。
「為什麼還要給我一杯啊。」
「這也是我要拜託你做的。莉娜莉亞，拜託你也來參加一下。」
搖頭。
「可是啊，咖啡的好壞我根本分辨不來好不好。」
「只要說出你想到的就可以了。而且你看，咖啡也只有一口的分量而已。」
我開始直盯著莉娜莉亞，過了一會她總算嘆著氣點了點頭。
太好了，這樣我就可以放心地煮第二杯了。
在他們三個品嘗這杯咖啡時，我開始準備第二杯，而且比以往做得小心謹慎。然後同樣端給了他們。法爾瓦先生和阿貝爾小姐交替品嘗兩杯咖啡，然後抱起胳膊，若有所思地點著頭。
「怎麼樣？」
我觀察著三個人的反應，然後找到機會首先對法爾瓦先生問道。
「第一杯的
口感非常淡。苦味很含蓄，酸味也能明顯察覺出來。第二杯有更強的苦味，咖啡豆的香味也更濃……第二杯一定使用了更好的咖啡豆。」
原來如此。我點了點頭，又轉向阿貝爾小姐。
「阿貝爾小姐的看法呢？」
「第二杯的苦味我覺得太強了。入口的時候因為這種苦味，鼻腔感受到的香味都受到了影響。相比之下，第一杯那種被抑制的苦味還能留下更清爽的香氣。我覺得第一杯更好。」
兩人都是斷言，視線也很快碰撞起來。果然如我想得一樣，他們的意見是完全對立的。緊接著他們又同時轉向我，對我說。
「可是，悠啊。這第二杯，正是我平時喝的咖啡啊。」
「店長，第一杯咖啡，不是我平時喝的那種嗎？」
然後他們又面面相覷，這副模樣反倒讓人覺得，其實這兩個人關係好像相當不錯。不過在回答他們之前，我首先將話題拋給了莉娜莉亞。
「然後，莉娜莉亞覺得呢？」
法爾瓦先生和阿貝爾小姐的目光全都集中到她的身上。他們兩人似乎都對莉娜莉亞的意見很感興趣，甚至沒有對她被我突然拉進話題這點表示質疑。省去了說明的麻煩我是很樂見，可是他們兩個人既然適應能力這麼好，為什麼就不肯和睦相處呢？
莉娜莉亞的視線在我和他們兩人之間徘徊了一會兒，然後她小聲說道。
「不是一樣的嗎？」
立刻，法爾瓦先生和阿貝爾小姐都露出一副煩膩的表情。模樣明顯像是在說「這麼明顯的差別都看不出來，真是個圈外人」。所以我笑著回答道。
「答對了。」
那一刻法爾瓦先生和阿貝爾小姐臉上的表情實在是有趣極了。可能的話我真希望拍照留下來。驚得下巴要掉下來——這個形容非常適合他們當時的表情，而且，傻乎乎的，有點可愛。
「可是，怎麼可能。味道分明如此不同……不，說到底，這樣根本不算是測試了吧？ 畢竟根本就沒有第二種咖啡豆。」
看到阿貝爾小姐一臉困惑的模樣，我對她笑著解釋道。
「這是一種很常見的迷惑手段啦。不過，希望你別太深究。因為嘛，畢竟，有人還是說出了正確答案的。」
我指了指莉娜莉亞，隨即聽到阿貝爾小姐發出後悔的嘆息。
「被騙了。沒想到，原來是同一種咖啡豆。」
法爾瓦先生抱起雙臂陷入思索。
「可是悠啊，那麼你能不能告訴我。為什麼味道會不同？ 我認為這完全像是兩種不同的咖啡。我慣常喝的那一種，和剛才的這第一杯，怎麼也不像是同一種咖啡豆煮出來的。」
被他問到這裡，我點了點頭。
「毫無疑問，兩邊都是同一種咖啡豆做成的。」
「但是，味道不同」
阿貝爾小姐也帶著認真的眼神對我問道。
我把雙手插在腰間，打算披露這個咖啡店店主的小小企業秘密。
「是因為我改變了沖煮時熱水的溫度。」
「熱水的溫度？」
替百思不得其解的兩人問出這個問題的，是坐在稍遠處的莉娜莉亞。這個問題提出的時機真是恰到好處，於是我愉快地開始了解釋。
「咖啡是非常細緻的。即便使用同一種咖啡豆，只要靠著萃取時溫度的變化，一樣能改變口感和香味。」
「你說……什麼……」
法爾瓦先生發出了驚嘆。
「那麼，平時，我和這個男人所喝的咖啡，也是同一種咖啡豆嗎？ 你是說我們喝著同一種咖啡豆煮出的咖啡，卻嘗到了不同的味道？」
阿貝爾小姐一邊擦臉上的冷汗，一邊用極度驚訝的聲音問道。
「是的。阿貝爾小姐不喜歡醇厚的苦味，喜歡酸味帶來的清爽口感，所以平時我一直用低溫萃取咖啡。法爾瓦先生正好相反，比起酸味他更喜歡強烈而醇厚的苦味，所以我就用高溫來煮。」
「你給每個客人煮咖啡都是這樣變來變去的嗎？」
看到莉娜莉亞一副啞口無言的模樣，我挺起胸回答道。
「當然了。」
畢竟他們是我店裡的常客。我非常了解他們的喜好。法爾瓦先生和阿貝爾小姐此時都是一副愕然的表情。看起來，他們似乎終於注意到了咖啡的世界有多麼深奧了。
「我為自己感到羞恥。」
「多麼狹隘的視野。以為咖啡只有一種，而且是完全符合我的喜好的，只為我存在的飲料。」
「同感啊。我同樣是這樣想的。可是，原來如此……悠為我專門調整了咖啡的口感嗎。回想起來的確如此。我初次喝到的咖啡，的確像第一杯那樣平淡無奇。」
「看來，我們還是有許多未成熟的地方啊。」
「唔，確實。」
我看著他們倆頗有感慨的模樣，滿意地點了點頭。沒錯沒錯，這樣才對。咖啡的世界裡是沒有爭執的。因為咖啡會接受包容一切。咖啡會拯救世界。
接著，他們又同時露出猛然回過神的表情，朝莉娜莉亞看去。
「為什麼這個小姑娘答對了？」
「呃，啊，那個」
在阿貝爾小姐的視線下，莉娜莉亞不知道該如何開口了。我則嘆了一口氣，擺出一副打心底里對兩人的不敏銳感到沒轍的表情，慢慢搖了搖頭。
「這麼簡單的理由你們兩位還沒發現嗎？」
「什麼？」
法爾瓦先生皺起眉頭來。
「每次，我試驗新的口味，新的沖泡方法時，都會拜託她來嘗味道。對了，換個說法的話，她才是真的咖啡大師。」
法爾瓦先生和阿貝爾小姐瞪圓眼睛，睜大了嘴，看上去像是受到了很大衝擊。
莉娜莉亞則不解地看著我，好像在表示「你這個人亂說什麼呢」。
但是已經踏入咖啡之深淵的另外兩人則展現出了驚人的適應能力。他們當場擺正姿勢，一同對莉娜莉亞低下頭。
「請一定，」
「讓我們稱您為老師。」
「絕對不要。」
友情真美妙啊。我很滿意。
要說起原因的話很簡單，因為這種試飲方式以前我就拜託莉娜莉亞做過了。不過我在同一種咖啡豆里下的功夫她完全不予理睬，而且她自己也說一點都不懂咖啡的味道。真沒想到這一點會在今天以這樣的方式派上用場。
不久之後，阿貝爾小姐和法爾瓦先生肩並肩，一面熱烈地談論著咖啡一面走出了店門。阿貝爾小姐好像還有明天的工作，法爾瓦先生家又嚴禁晚歸，據說回去太晚的話，他太太的表情會相當恐怖。
這兩個人一離開，店裡就只剩下了莉娜莉亞和我。差不多也到該關門的時間了。
「來這家店的，好像都只有奇怪的人呢。」
莉娜莉亞把手臂放在櫃檯上，用手托著臉頰小聲說。
「這樣說，莉娜莉亞也算是奇怪人士之一了。」
「這位先生，可不可以請你收回這句話？」
面對她笑眯眯的威嚇，我只好舉起雙手表示投降。
「話說回來，今天你怎麼這麼有空。現在已經挺晚了吧。」
莉娜莉亞住在學院的宿舍里，她應該也有門禁的。
「今天有點不一樣。我有許可，所以沒關係的。」
會話到此為止告一段落，店裡又變得靜悄悄的。
我擦洗著白天沒收拾的餐具，把它們放回碗櫥里。其間，莉娜莉亞則是一副有什麼心事的模樣，擺弄著裝滿咖啡歐蕾的馬克杯，用手指戳著杯子，沿著杯緣畫圈。
「呼」
最後她長吐出一口氣，抬起頭來。
「那個，下周，有空嗎？」
「下周？ 我一直要看店啊。」
「我不是這個意思啦，嗯。」
她又開始支支吾吾。以往那個伶牙俐齒的莉娜莉亞居然會這樣，實在是很罕見。
莉娜莉亞用右手按著額頭，碎碎念著什麼，然後像是下定決心般又將視線投向我。
「是因為，人家聽說馬上就要開聖誕祭了！」
那雙眼角上挑的眼睛似乎要射穿我一樣。看她的臉頰泛起紅潮，這句話中似乎包含著她相當的決意與勇氣。我感到有點對不起她了。
「抱歉，聖誕祭是什麼？」
「哎？」
聽我這麼問，莉娜莉亞愣住了。她瞪大眼睛，像是看到了什麼非常難以置信的情景。話說你不用擺出一副看到大腳怪一樣的表情盯著我也可以的啦。
「你不知道嗎？ 聖誕祭啊，就是那個聖誕祭。」
「雖然我不清楚你說的是哪個聖誕
祭，但大概是不知道的。」
「就是聖埃雷敏的聖誕祭啊？ 街上都在準備那個的，你沒看到嗎？」
我搖了搖頭。
「大家都在準備那個？」
「肯定在準備呀！ 你看，大街兩邊都掛上了緞帶，小攤也比平時多了，而且還有很多從別的地方來的人。」
莉娜莉亞舉出了好幾個例子，但無論哪個我都沒有注意到。
「抱歉，因為我平時不怎麼出去。」
「……哎哎」
她的眼神看上去又驚訝又失望。別用那種眼神看著我呀。
「不出去嗎？ 不去外面？」
「大體不怎麼出去的。」
「那食材你要怎麼辦啊。」
「基本都是拜託店家送來。」
「也不去買東西嗎？」
「只有非常必要的時候。」
「這樣啊……」
她的眼神已經變成好像在看什麼非常可憐的生物一樣。莉娜莉亞右手緊緊握拳，咚地敲了一下自己的額頭。像是在切換思維。
「聖埃雷敏呢？ 你也不知道嗎？」
「嗯。我猜大概是個有名的人吧。」
「只不過是這個世界上最有名的名人就是了。」
「啊，哈，哈」
暫且試著笑一笑好了。咦，不行嗎。
畢竟我又不是在這個世界出生長大的。不管是多麼家喻戶曉的有名人，或者說種種常識，對我而言全都是從未知曉過的東西。
「算了，算了啦。總之，下周就是聖埃雷敏的聖誕祭。簡單來說就是非常大的節日，全國都會慶祝的。」
「原來如此。」
我點了點頭。
「然後，我們的學院也會舉行祭典。」
「好像很有趣啊。」
是像學園祭一樣的東西嗎。
「雖然主要是武技大會呀，新魔術的發布之類的。」
不對，看來更像是運動會了。
「但是，夜裡會有舞會哦。」
「武會？」
「大概跟你想的不是一回事。」
好不容易說出一個冷笑話，結果只換來她冷淡的眼神。
「我知道的，就是大家一起跳舞對不對？」
「沒錯。大家會跳舞，站著吃東西，一起聊天。大概就是這樣的感覺。」
聽上去更像是社交舞會一樣的活動。雖然感覺好像會很開心，但從莉娜莉亞的表情上卻一點也看不出來。
「你覺得沒意思嗎？」
「對呀。因為，來的都是貴族，還有那些有權有勢的人。」
「貴族？ 為什麼？」
「聖誕祭里學生們可以把家人和朋友請到學院裡。然後，我們學院的學生又都是貴族和有錢人。」
我明白了她的意思，於是輕輕點了點頭。
那樣的舞會，一定是一副我只在電影中才看到過的，宏大又絢爛的場景。話說回來，與其說這是學生為主的活動，其實已經變成為貴族們準備的招待會了吧。
「會穿晚禮服嗎？」
但這些都與我無關，所以我只會問自己感興趣的部分。
「……基本上是吧。」
莉娜莉亞回答得好像很不情願。
晚禮服！ 多麼美妙的詞彙。要是在日本，我能有幾次機會看到可愛的女生穿上晚禮服呢。
「會跳舞嗎？」
「……可能吧」
跳舞！ 多麼不可思議的詞彙。要是在日本，我能有幾次跳舞的機會呢。
我呆呆地望著天花板，想像著舞會，晚禮服和美食。但是要想像這種在我從未去過的地方舉行的，我從未經歷過的活動，實在是好難。
「那個，可以的話，你也來吧？」
莉娜莉亞的聲音將我的注意力拉回面前，但她的目光又一下子落在面前的馬克杯上。
「你們學院的舞會嗎？」
「……嗯。」
「可是，我是校外人士啊。」
「剛才人家不是說過了嘛。聖誕祭那天，學生們可以特例在校園裡招待朋友和家人。舞會也是一樣。所以，可以的話，我們一起……那個，你覺得呢？」
原來如此，我點了點頭。
「好像的確很開心。」
舞會。在學習魔術與戰鬥技巧的學院裡，貴族之類的人們聚集一堂，跳舞，聊天，享受美食。
我無法想像。但我知道到那樣的地方去，自己是不可能適應的。
「這次就算了吧。謝謝你邀請我。」
我露出笑容。不知道自己笑得好不好看。
莉娜莉亞好幾次想要開口說什麼，但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垂下了視線。
「……這樣啊。嗯，我知道了。」
「雖然聽上去真的很有趣，但是我既不會跳舞，而且也沒有晚禮服。」
我又試著開玩笑，甚至還誇張地笑給她看。但這些不過都是藉口。
「不，沒關係的。抱歉突然對你這麼說。」
莉娜莉亞站起來時，我又對她露出笑容。那是迄今為止從未有過的，精心製造的笑容。
「那，晚安了。」
要叫住從店裡走出的莉娜莉亞實在是很簡單。但是，我做不到。
門鈴響起，莉娜莉亞走出去。我動彈不得。只能站著，默默注視著她剛用過的馬克杯。
然後我開始準備打烊。在門上掛好「本日閉店」的牌子，鎖上門窗。用掃帚掃乾淨店裡的垃圾，然後用抹布擦淨桌子和櫃檯。
再下來還要清理後廚的地板，準備明天要用的材料，然後，呃。
我停住擦櫃檯擦到一半的手，突然感覺一切都好麻煩。解開圍裙，倒在椅子上，發現身體變得好重。
拒絕了莉娜莉亞的邀請，我很抱歉。
自己為什麼會拒絕她呢。舞會。不是應該很開心嗎？
貴族，晚禮服，聖誕祭。這些字眼在我的腦海中繞來繞去。
貴族，晚禮服，聖誕祭。什麼啊，這個世界。是現實嗎？
我覺得自己什麼也分不清。
這裡究竟是哪裡呢。我為什麼會在這裡呢。為什麼不能回去。我想念自己的家。爺爺，爸爸，媽媽，我想再見到他們。但回憶已經變得模糊，好傷心。
我看著店裡。
我的咖啡館。能讓我想起自己家的，唯一的線索。
只要在這裡就不會有問題。我就還是我。但是，在店外呢？
那個廣大的，我不曾知曉，難以理解的世界。這讓我很害怕。
我的世界，只在這小小的咖啡館中而已。
再多的，我做不到。
這個世界的人們保持著早起早睡的生活習慣，因此過了晚上九點，除過酒店外很少還有別的店鋪亮著燈。走到大街或著紅燈區雖然能看到燈火輝煌，散發著妖艷光彩的店家，還有打扮性感的獸人大姐姐，但是因為感覺踏入那樣的領域需要很大勇氣，我從來就沒有走近看過。
由於到了這個時間還在營業，又是屬於「酒店以外的商鋪」，許多人會出於好奇走進店裡來。這些客人形形色色，有醉漢，也有從迷宮歸來的冒險者。而即便在這些客人中也顯得頗為奇特的幻想世界居民，眼下就坐在櫃檯前。
「真是好香味。」
法爾瓦先生猛吸了一口杯子中飄起的蒸汽，然後說。
我需要兩隻手才能拿起的特大號馬克杯，被法爾瓦先生拿在手中時也只像是普通的咖啡杯一樣。以前我曾擔心他特殊形狀的嘴巴能不能喝到杯狀容器中的液體，不過現在看來這個擔心是多餘的。因為他會直接把熱騰騰的咖啡一口灌進喉嚨。
也許是在品味滑過喉中的咖啡，法爾瓦先生看著天花板，如往常一樣停止住了動作。但是即便坐在椅子上還比我要高大的身體依舊散發著相當的壓迫感。或許這就是所謂異於人類的，不同種族之間的差別。他周身散發出的空氣就和常人截然不同。
畢竟，法爾瓦先生是龍族。他長著龍的臉，背上還有一對巨大的翅膀。
我一邊準備著續杯的咖啡，一邊在心裡懷疑起來。仔細想想看，這樣的狀況不是有點奇怪嗎？
因為龍族就是『那個』龍族啊。被稱作四帝，位居眾多種族之首的那個。根據傳聞來說。
實力非常非常強，但數量也是壓倒性地稀少。根據傳聞來說。
而且還居住在諸如火山的頂端，或是秘境的最深處之類，人類找不到的地方。根據傳聞來說。
童話故事裡，勇者展開了尋訪龍族的大冒險，最後得到了他們賜予的傳說武器之類。根據傳聞來說。
也就是說，他們是超級稀有又很厲害的種族。總結這些傳聞來說。
我看了看櫃檯對面，那個投下了一大片影子，漆黑又龐大的身體。
法爾瓦先生則以充滿理性和穩重的眼神，沖我遞出了馬克杯。
「悠，我要再來一杯。這次要更濃。我想品嘗其中的苦味。」
可那個「超級稀有又很厲害」的存在就在我面前喝咖啡啊。而且還是店裡的熟客。
故事裡的勇者九死一生尋訪的對象，就在街邊的咖啡館裡喝著咖啡。站在勇者的立場來看，省去了那麼多麻煩真是很方便，可是童話故事該怎麼寫下去呢。
勇者找到了在咖啡館裡優哉游哉的龍族，得到了傳說中的珍貴道具！
雖然這樣就一點都不熱血了，可是也許現實真的是如此。我又知道了一個令人寂寞的事實。
人一定就是這樣長大成熟的吧。雖然這種變化太小了，小到稱不上是進化還是退化。可是確實地，我已經再回不到孩提時代所想像的那個世界中去了。得到了「成長」這個評價的同時，我們也失去了什麼。
我一邊心想著這些，一邊望著虹吸壺裡的咖啡隨著泡泡湧起又破掉，一點一點被萃取出來。所謂青春期，就是會經常想到這樣的事情啊。面對人生的態度之類。這個世界的無常變化之類。這些肯定是每個人都經歷過的。
「最近，情況怎麼樣？」
「勉勉強強啊。」
我把續杯的咖啡倒進馬克杯里，同時回答道。接著法爾瓦先生的咽喉附近傳出了雷鳴般的響聲，他的嘴也朝兩邊咧開，露出能輕鬆戳穿我胳膊的尖銳牙齒。不過這並不是什麼威嚇，他是在笑。
「這樣啊，勉勉強強啊。那也好。」
他抬起反射出鐵色鈍光的手腕，而後用銳利的爪尖以極其靈巧的動作捏起了杯子，湊近嘴邊，享受咖啡的香味。
這就是所謂成熟人士的帥氣和遊刃有餘。既不對時間埋頭不理，也不是當了時間的奴隸。這個人周圍的時間，也許永遠都流動得那麼平緩。只要法爾瓦先生在的時候，就連店裡的時間流逝好像也慢了許多。
「我無法在白晝時前來，所以不曾知曉。那時店裡的生意如何？」
法爾瓦先生四周環顧了一眼，然後問我說。
「也是一樣勉勉強強啊。」
「原來如此，勉勉強強。居然還有不了解這香味的人，著實不幸。」
他搖了搖修長的頭顱。事實上，法爾瓦先生對咖啡的喜好已經到了超乎想像的地步。
每個人都會有那麼一兩種非常喜歡的東西。對法爾瓦先生而言，這種東西似乎就是咖啡。說起來他第一次來到店裡，喝下第一口咖啡之後，還曾立刻兩手支在櫃檯上探出身體，拿出一塊巨大的寶石對我說「把材料和製法賣給我」來著。不過當時是以人類的模樣光顧就是了。
「啊……真美味。最近一喝不到咖啡，我的身體就頗為不適啊。」
法爾瓦先生像喝水一樣將冒著熱氣的咖啡倒入喉嚨，然後用發出了恍惚的聲音。背上的黑色羽毛則紛紛抖動起來。
喂，這位客人該不會是成癮了吧。糟糕糟糕，要是開始出現戒斷症狀該怎麼辦。或許這個世界不久就要出台禁咖啡法，而不是禁酒法了。要真是那樣，我是不是該轉入地下賣咖啡。
「噢，忘記了。今天我是來付帳的。」
這句話讓我的心裡產生了小小的期待，而法爾瓦先生則一邊說，一邊朝虛空中伸出手指描畫出一個圓。當他的指尖回到原點，空氣中浮現出了一個黑色的洞。接著，他開始將手伸進去翻找起什麼來。
儘管是已經見過好幾次的光景，可我還是沒有習慣。因為這個，這不就是魔法嗎。對生長在科學世界裡的我來說，這是能讓人「哇」地發出驚嘆的東西。
等法爾瓦先生從洞中抽出胳膊，他的手上多出了一個很大的灰色布袋。就像是買完東西的主婦提著的購物袋一樣，裡面裝得脹鼓鼓的。
「昨天得到了一些格斯芬克的肉。正好可以給你一些。對你而言，這種肉不常見吧？」
「與其說是不常見，倒不如說根本就既沒聽過也沒見過。」
「這就叫做『不常見』啊，少年。」
法爾瓦先生把布袋放在桌子上，然後說道。
我點了點頭。
打開布袋，裡面塞滿了各種各樣的東西，讓我懷疑法爾瓦先生或許真的是剛剛買完東西回來。我在其中看到了像是染成藍色的牛肉一樣的肉塊，大概這就是格斯芬克的肉了。除此之外，還有方形曲奇一樣的樹果、鮮紅色的草藥，這附近非常難獲得的香辛料之類，等等等等，許許多多的東西。
「一直以來都麻煩您了，這些東西都這麼貴。」
袋子裡的任何一件物品，都是在這個城市中相當不容易取得的。
「無妨。對我而言並不算多麼貴重。這些都是在居處附近稍加尋覓就能獲得的。反而是一壺美妙的咖啡才要貴重得多。」
法爾瓦先生盯著虹吸壺中的咖啡，用期待的聲音說道。因為他一瞬間就會喝掉大量咖啡，續杯真的很花時間。但他這副迫不及待的模樣看上去總有些孩子氣，想到這裡，我不由得微笑起來。
我提起袋子，打算趁現在把裡面的肉放進冷藏庫里。但當視線再落到袋子上時，裡面反射出的光引起了我的注意。於是我將手伸進裡面，撥開了用類似竹葉的東西包起的肉塊。
反射光芒的，是藏在底下的一大塊原石，比我的拳頭還大。水泥一樣的灰色石塊間隙，有一塊如同太陽般發出紅色光輝的寶石。我拿起這塊原石，頓時不知該說什麼好了。
「法爾瓦先生，這是什麼？」
我不由得對他問道。
法爾瓦先生的視線從虹吸壺上轉向了我。
「啊，那個？ 那是以前找到的，菲努讓我拿給你。對我們而言只是普通的石塊，但對人類來說應該相當有價值吧？你拿去隨便用就好。對了，咖啡快好了吧？我已經等不及了。」
法爾瓦先生的語氣實在是平淡極了，以至於我真的產生了一點點那樣的念頭。對啊，乾脆收下好了。
「不對不對，這個絕對很貴吧。我要還給您。」
我不太清楚這個世界上寶石的價值，但怎麼想也不會是小孩子的零用錢就能買得起的。何況手上的這塊原石還這麼大，我猜它一定非常值錢。
但法爾瓦先生卻看著我，愣住了。
「對你來說，這沒有價值嗎？」
「不是不是，問題和這個沒關係。」
「那麼，問題究竟和什麼有關？」
「我是說，給我這樣又小又破的咖啡館付錢，這塊寶石就太貴重了。」
「所以，對你沒有價值嗎？」
「我都說了不是那樣啊。應該更有效地利用它。」
「這有什麼問題？」
「啊，不行了這條龍，跟他講不清楚了。」
我雙手撐在櫃檯上，無力地垂下頭。可惡，價值觀的差距大到這個程度，真是太麻煩了。就在我為該如何說服他而煩惱的時候，看起來跟我一樣煩惱的法爾瓦先生先開了口。
「雖然不是很明白你的想法，但我關注的並非金錢問題。咖啡實在是無比美妙，甚至可說是我生活的意義。只要能喝到這一杯，就算是每天都被妻子指使著去做各種小事，我也能打起精神來。」
原來龍族的家庭都是女性占上風啊……不對，現在的重點不是這個。
「有價值的東西，就應該得到同等價值的回報，不是嗎？ 這塊石頭對我們而言雖然不值一提，但菲努告訴我人類認為它有相當的價值。於是我就拿給了你。然而你不打算接受，是認為它不具備相應的價值嗎？」
被法爾瓦先生這樣直盯著，我有點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了。道理的確是那樣沒錯。
「是有價值啦。應該說價值實在是太高了。有價值的東西應該得到同等價值的回報，法爾瓦先生說得沒錯，所以我沒有辦法能夠報答這塊原石的價值。它實在是太貴重了。與其說我是不能拿，其實應該說是沒有資格拿。」
「唔。原來如此。」
法爾瓦先生點點頭，陷入沉默。
看著放在櫃檯上的原石，我的心裡確實有一點點捨不得。可是自己又明白，如果不加多想就把它收下，之後一定會引來麻煩的事情。承擔不起的財富是不會招來什麼好事的。還是過著不用在乎錢和地位，沒有多少累贅的日子比較輕鬆。
「那麼這樣好了。就把它當作我對未來的投資吧。」
「對未來的投資？」
我不由得追問了一句。法爾瓦先生點了點頭，說。
「我相信著投資未來這個說法。因為那是我父親曾說過的。」
接著，他抬頭朝天花板望去，像是回憶起了遙遠的往昔。
「那是很久以前，在我還是幼子時的事情。有五人來訪我們的棲居之處。其時，神令語言四分五裂，種族間相互爭執。那五人說，他們為終止這些爭執而旅行。為此希望借用我們代代相傳的神器。我父親是當時的族長，他曾一度拒絕。但有一人對我父親開口講話。那是我們無法理解的語言。」
我不明白法爾瓦先生為什麼會突然提起這些久遠的回憶。一面困惑，一面仍用木匙攪拌著萃取中的咖啡。畢竟即便是在談話中，我的工作也不能中斷。
「據父親說，那正是被神奪去的語言『神語』，使用它的五人一定是神派遣來的使者，不過這是後話了。最終，父親在他們身上看到了可能性，並將對我們而言非常有價值的神器交給了他們。據父親說，那是對未來的投資。如今人們的語言又合而為一，種族之間也不再有大規模爭端。對未來的投資成功了。」
「啊……」
突然聽到了這樣一個波瀾壯闊的故事，我只能發出呆傻的驚嘆聲。不過也有某些事情是明白的。那就是這個神話般的故事是真實發生的事情，而且法爾瓦先生的壽命一定非常非常地長。話說回來，這到底是什麼時代的事情啊。
法爾瓦先生似乎覺得我還沒有明白他想表達的意思。他咳了兩聲。
「也就是說，我期待著這家店的未來。為了喝到美味咖啡的可能性，我不會在投資未來這件事上猶豫。因此，你也應該不抱顧慮地收下它。」
不，可是啊。正要開口的時候，法爾瓦先生的眼神讓我放棄了推辭。在那種眼神下我說什麼都不會有用了。龍是非常重視榮譽的種族，一度說出的話就絕不會再收回。好像是這個世界中的江戶人一樣。
我嘆著氣，終於還是決定收下那塊原石。儘管知道這是一塊燙手的山芋，可是我也知道，不收下的話，談話就無法繼續進行下去了。
「唔。」
看到我抱頭苦惱的模樣，法爾瓦先生滿足地點了點頭。
「對了，悠啊，下一杯咖啡還沒好嗎。我已經快要忍不住了。」
法爾瓦先生的翅膀開始抖動起來。
一如往常。我把萃取好的咖啡倒出來後，法爾瓦先生就會把它喝掉，然後要求續杯，並在我煮咖啡的時候展現出一副焦急難耐的模樣。於是我又得繼續煮好幾杯。
雖然好不容易煮好的咖啡幾秒鐘就被喝光，這讓人有些難受，但我還是不認輸地不停煮著新的咖啡。直到自己已經放棄數煮了多少杯時。
法爾瓦先生的目光突然轉向店門。還沒等我的視線也跟著移動到那裡，他的身體就被黑暗覆蓋——就像是從地上伸出無數條黑色的帶子將他的身體包裹一樣，實在是一副不可思議的光景。
下個瞬間，坐在我面前的變成了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儘管體格驚人地壯碩，但毫無疑問是人類。他有黑色的短髮和稜角分明的面部輪廓，正是我第一次見到法爾瓦先生時的模樣，他的人類模樣。
不知道他為何突然要偽裝起自己，我愣了一下，隨後聽到門鈴的響聲。有客人來了。
「還開著嗎？」
搖曳著白銀色長髮走進來的高挑美女正是阿貝爾小姐。她穿著冷色系便服，氣質看上去比平時柔和了一些。
「啊，是的。」
我點了點頭，阿貝爾小姐便鬆了一口氣，走進店裡。她雖然穿著便服，但腰上卻佩著一把劍。果然冒險者無論何時都不會隨意丟開自己的武器。
可是，當她走近櫃檯，看到坐在高腳凳上的法爾瓦先生時，空氣好像一瞬間冷了下來。
「失禮。」
即便坐在和法爾瓦先生隔了一個座位的位置上，阿貝爾小姐的表情和言辭都比先前要僵硬。簡直就像是……對法爾瓦先生抱有戒備一樣。法爾瓦先生也對她瞥了一眼，然後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又喝起了咖啡。
「咖啡可以嗎？」
直到我有意用比平時更熱情的聲音開口問，阿貝爾小姐才像是猛然回過神一樣，將目光轉向我。
「啊，拜託了。」
不知是不是對咖啡這個詞起了反應，法爾瓦先生挑起一邊的眉毛。
「你也喝咖啡嗎？」
他只把視線轉向阿貝爾小姐，向她問道。而阿貝爾小姐也同樣沒有轉頭，只把視線轉向法爾瓦先生，然後點了點頭。
「咖啡就像是我的血液一樣。」
法爾瓦先生哼著鼻子笑了笑。要說這笑容是在善意地回應一句玩笑，那就顯得太輕蔑了。
「……有什麼好笑的嗎？」
「不，我只是覺得這句話聽起來真嚇人。血液，未免也有些誇張了。」
我確信自己看到了阿貝爾小姐的太陽穴附近冒出了一個#字，她生氣了。
「我沒有誇張的意思，但不會再有第二個人喝咖啡像我一樣多了。你說呢，店長？」
我被阿貝爾小姐盯著，只好僵硬地點了點頭。怎麼回事，為什麼這兩個人的關係突然這麼緊張。他們明明是第一次見面的啊。
「人類之所以只有狹隘的見識，就是因為僅僅會用這種無聊的道理來判斷一切。實在可笑。怎麼樣，店長，還有比我喝咖啡更多的人嗎？」
我看著法爾瓦先生優哉游哉的眼神，搖了搖頭。你可是在用特大號馬克杯喝咖啡啊，怎麼可能有人喝得比你還多，話說回來喝這麼多都要中毒了。
當然這些話是不可能說出口的，我只能保持沉默。但不知道阿貝爾小姐聽到之後產生了什麼想法，她在櫃檯上握緊雙拳，皺起了眉頭。
「每周我至少有兩天會來，除此之外還有時間的話也會到這家店裡，但是看見你卻是第一次。你多久來一次這裡？」
這次法爾瓦先生吸了吸鼻子。
「……唔，大約十幾日一次。」
「哦，這樣啊。那一定很難受吧。如果是我，十天喝不到咖啡早會就痛苦得不得了，根本沒辦法忍受。」
阿貝爾小姐抬起下巴，如同傲慢地炫耀著自己的新玩具一樣。
他們兩個，到底是在爭什麼啊。
我沒有膽量插入這樣劍拔弩張的氛圍中，只能一直保持著沉默，同時繼續為阿貝爾小姐準備咖啡。當我將咖啡從虹吸壺裡倒入杯子，端給她之後，阿貝爾小姐立刻接過杯碟，用極其優雅的動作喝了一口。
「美味。果然，就是這個味道。」
「唔。不欣賞咖啡的香味，直接一口喝下。真是不解風情的人類。」
「我喜歡的就是含在口中的那一瞬間沖入鼻腔的風味。畢竟我既不是魔物，也不打算去聞那一點混雜在空氣里的淡薄味道
。」
「呵……說得真好聽。」
「彼此彼此。」
兩人端著咖啡杯對峙著。儘管臉上毫無疑問是浮現著笑容，可他們的眼睛卻完全沒有一絲笑意。
有句俗話叫做吳越同舟，是說世上總有些人無論如何也沒辦法和睦相處。他們之間會毫無理由地產生矛盾，進而無法發展良好的關係。可我怎麼也沒想到自己居然就在店裡看到了一對。
一邊是擁有高達兩米以上的壯碩身材，面孔嚴肅的龍族法爾瓦先生。另一邊則是像模特般優雅帥氣的漂亮大姐姐，阿貝爾小姐。
現在這兩個人卻像是吵架的小學生一樣。與其說是苦笑，我覺得自己都快要發出哀嘆了。
「悠，可以續杯了嗎？」
法爾瓦先生喝乾杯中的咖啡，對我說道。
「我也是。」
阿貝爾小姐的咖啡是我剛煮好的，可她也一口氣喝完，對我提出了同樣的要求。
然後兩人的視線碰到一起，好像都快要噼啪噼啪地迸出看不見的火花了。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該保持沉默，還是該說點什麼，感覺好猶豫。可是轉念一想，過深地介入客人們之間的爭執，這樣也顯得很奇怪。於是最後還是決定什麼也不說。
我把熱水倒滿虹吸壺，準備一次煮出一大壺咖啡來。因為有預感反正這兩個人還要再喝很多。
「果然這家店真棒。無論什麼時候來都很安靜……雖然今天有點例外。」
阿貝爾小姐這句帶刺的話說完，氣氛開始變得令人擔憂了。
「啊，完全同意。」
法爾瓦先生抱著手臂點了點頭。
「夜晚來到這家店裡，一邊和店長聊天一邊品味美味的咖啡。這段時光有多麼讓人享受，是語言所無法表達的。……雖然今天有點例外。」
咦，怎麼回事，為什麼我的肚子周圍開始疼了……。昨天，我是不是吃了什麼壞的東西啊。
雖然想盡辦法要讓自己的注意力只集中在咕嘟咕嘟冒著泡的咖啡上，可眼前的光景無論怎樣都還是會進入視野中。兩人笑著，注視著彼此，非常和睦的場景。順帶一提在這個比喻里「和睦」是「肉食猛獸威嚇獵物」的意思。
我儘可能不去在意這些，把咖啡倒進杯子裡端給兩人。法爾瓦先生首先聞咖啡的香味，阿貝爾小姐首先喝了一口。
「這種沁入身體的香味，實在是完美。」
「從口中沖入鼻腔的這種複雜風味，簡直太棒了。」
然後看著彼此，互相笑了起來。笑容雖然優雅，但眼睛卻完全沒有一絲笑意。好奇怪啊，這麼喜歡咖啡的兩個人，難道不該意氣投合地聊個痛快嗎？
「那個，為什麼你們兩位，要這樣較勁呢？」
我終於還是忍不住問出了口。他們的視線接著立刻朝我刺來。
「並非如此。對，換而言之不過是哄勸淘氣的幼兒罷了。」
「沒有較勁啊。要說的話，只是在陪任性的小孩子玩而已。」
這兩句話幾乎是同時說出口的，我忍不住用手按住了眉角。頭好疼啊。這兩個人到底是怎麼回事。
即便是在這段期間，他們依舊不停地喝著咖啡，接二連三向我要求續杯。明顯是有意做給對方看的。
「沒有愛咖啡更勝於我的人類了。」
「沒有一個人比我更享受咖啡了。」
拜託你們不要一邊說著這些，一邊喝個不停好不好。接二連三地要求續杯的話，我就真的要忙不過來了，畢竟準備咖啡需要磨咖啡豆，需要煮沸熱水，還需要小心地擦去虹吸壺上的水滴。
滴漏式*倒還好，用虹吸壺來煮咖啡真的很費功夫。而且因為只有這一台，除去功夫外還要花時間。即便只做一杯，萃取時間、溫度等等需要注意的方面也有不少。可是，我費盡心思煮好的咖啡卻在短短几秒內，連細細品嘗都沒有就被消耗光了。
[*註：咖啡壺的一種，將咖啡粉放在一個濾網做成的漏斗內加水沖煮。煮好的咖啡會從濾網中滴入杯子。許多家用電咖啡機即屬於此類，只要將咖啡和水加入壺中，無需其他操作即可煮出咖啡。]
煮好不知道第不知道多少杯咖啡後，我覺得自己也差不多應該可以生氣了。
可是，這兩個人會因為我生氣而改善關係嗎。不，不可能的。我正想著有沒有一個好機會能給這場爭執劃上句號時，門鈴又一次響起來，這次走進店裡的是莉娜莉亞。
她一看到坐在櫃檯前的兩人，首先驚訝地睜圓了眼睛，直到我沖她輕輕招手，莉娜莉亞才準備在雙人位置上落座。
她來的真是時候。因為莉娜莉亞及時出現，我想到了一個好主意，於是沖她招手。
回應我的是搖頭。這傢伙，直覺好敏銳……。
即便如此我還是不氣餒地招了好幾次手，最後還擺出雙手合十的架勢，才終於讓莉娜莉亞走過來。
心裡一塊石頭落地之後，我重新轉向已經可說是衝突一觸即發的那兩人，對他們開口說。
「阿貝爾小姐，法爾瓦先生。不管怎麼說，能不能請你們不要再這樣火藥味十足地吵架了？」
「什麼吵架」
「根本不存在。」
我很想質問這兩個人，為什麼在這種關頭反而態度出奇一致，但還是忍下來了。
「那麼，就當作是兩位沒有吵架好了。但是，對那些不肯品嘗味道，只為了爭著出風頭才喝咖啡的客人，本店恕不提供續杯。」
我說完，他們立刻露出尷尬的模樣來。看來爭著出風頭這一點還是承認了。
於是，我抱起雙臂，大聲對他們說道。
「無論如何都想要爭個高下的話，不如來一場測試定勝負吧。」
「測試？」
看到他們露出疑惑的表情，我解釋道。
「現在我會煮兩種咖啡。請你們喝完之後，判斷哪一種使用了更好的咖啡豆。」
「原來如此，考驗誰能分辨出味道的差別嗎。」
法爾瓦先生點了點頭。
「能分辨出來當然更好吧？」
「嗯，是這樣。我沒有不滿。不過，旁邊這位先生能不能明白味道的差別，就有疑問了。」
「所謂越無自信者越饒舌啊。」
喂喂，怎麼又立刻吵起來了啊，真是的。
這時一直在櫃檯旁邊，模樣相當不自在的莉娜莉亞也對我投來了不滿的視線。
「可以的話我希望自己不要被卷進來。」
「抱歉抱歉。只是稍微幫我一點忙啦，好不好。」
「幫忙，幫什麼忙啊。我，對這麼誇張的兩個人可是什麼辦法都沒有哦。」
她瞟了那兩個人一眼，然後用厭惡的語氣對我說。
「別擺出那副表情啦。一點都不誇張的，他們人很好的。只不過是，你看，現在有點那個而已。」
莉娜莉亞深深嘆出一口氣，垂下肩膀來。像夕陽般鮮紅，被她綁成一束的頭髮也輕輕從肩膀上滑落。
「就一下下哦。奇怪的事情我可不做。」
「謝謝，真的幫大忙了。」
離家在外果然是要靠朋友啊。我請莉娜莉亞在出場之前暫時坐在椅子上，接著開始了準備。
好了，下面真的必須要集中一下精神才行了。
話雖這麼講，其實要做的事情卻和往常一樣，也就是，煮出美味的咖啡而已。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操作。我將萃取好的第一杯咖啡倒進杯子裡，只不過分成了三份，然後放在三人面前。
這一次，阿貝爾小姐和法爾瓦先生品嘗咖啡的模樣比先前看起來慎重了許多。首先聞味道，然後閉上眼睛認真品味。看來他們都很明白自己要如何比較咖啡。
莉娜莉亞的表情當然還是一樣不情願。不過她的神色實在是太露骨了，讓我忍不住要笑出來。
「為什麼還要給我一杯啊。」
「這也是我要拜託你做的。莉娜莉亞，拜託你也來參加一下。」
搖頭。
「可是啊，咖啡的好壞我根本分辨不來好不好。」
「只要說出你想到的就可以了。而且你看，咖啡也只有一口的分量而已。」
我開始直盯著莉娜莉亞，過了一會她總算嘆著氣點了點頭。
太好了，這樣我就可以放心地煮第二杯了。
在他們三個品嘗這杯咖啡時，我開始準備第二杯，而且比以往做得小心謹慎。然後同樣端給了他們。法爾瓦先生和阿貝爾小姐交替品嘗兩杯咖啡，然後抱起胳膊，若有所思地點著頭。
「怎麼樣？」
我觀察著三個人的反應，然後找到機會首先對法爾瓦先生問道。
「第一杯的
口感非常淡。苦味很含蓄，酸味也能明顯察覺出來。第二杯有更強的苦味，咖啡豆的香味也更濃……第二杯一定使用了更好的咖啡豆。」
原來如此。我點了點頭，又轉向阿貝爾小姐。
「阿貝爾小姐的看法呢？」
「第二杯的苦味我覺得太強了。入口的時候因為這種苦味，鼻腔感受到的香味都受到了影響。相比之下，第一杯那種被抑制的苦味還能留下更清爽的香氣。我覺得第一杯更好。」
兩人都是斷言，視線也很快碰撞起來。果然如我想得一樣，他們的意見是完全對立的。緊接著他們又同時轉向我，對我說。
「可是，悠啊。這第二杯，正是我平時喝的咖啡啊。」
「店長，第一杯咖啡，不是我平時喝的那種嗎？」
然後他們又面面相覷，這副模樣反倒讓人覺得，其實這兩個人關係好像相當不錯。不過在回答他們之前，我首先將話題拋給了莉娜莉亞。
「然後，莉娜莉亞覺得呢？」
法爾瓦先生和阿貝爾小姐的目光全都集中到她的身上。他們兩人似乎都對莉娜莉亞的意見很感興趣，甚至沒有對她被我突然拉進話題這點表示質疑。省去了說明的麻煩我是很樂見，可是他們兩個人既然適應能力這麼好，為什麼就不肯和睦相處呢？
莉娜莉亞的視線在我和他們兩人之間徘徊了一會兒，然後她小聲說道。
「不是一樣的嗎？」
立刻，法爾瓦先生和阿貝爾小姐都露出一副煩膩的表情。模樣明顯像是在說「這麼明顯的差別都看不出來，真是個圈外人」。所以我笑著回答道。
「答對了。」
那一刻法爾瓦先生和阿貝爾小姐臉上的表情實在是有趣極了。可能的話我真希望拍照留下來。驚得下巴要掉下來——這個形容非常適合他們當時的表情，而且，傻乎乎的，有點可愛。
「可是，怎麼可能。味道分明如此不同……不，說到底，這樣根本不算是測試了吧？ 畢竟根本就沒有第二種咖啡豆。」
看到阿貝爾小姐一臉困惑的模樣，我對她笑著解釋道。
「這是一種很常見的迷惑手段啦。不過，希望你別太深究。因為嘛，畢竟，有人還是說出了正確答案的。」
我指了指莉娜莉亞，隨即聽到阿貝爾小姐發出後悔的嘆息。
「被騙了。沒想到，原來是同一種咖啡豆。」
法爾瓦先生抱起雙臂陷入思索。
「可是悠啊，那麼你能不能告訴我。為什麼味道會不同？ 我認為這完全像是兩種不同的咖啡。我慣常喝的那一種，和剛才的這第一杯，怎麼也不像是同一種咖啡豆煮出來的。」
被他問到這裡，我點了點頭。
「毫無疑問，兩邊都是同一種咖啡豆做成的。」
「但是，味道不同」
阿貝爾小姐也帶著認真的眼神對我問道。
我把雙手插在腰間，打算披露這個咖啡店店主的小小企業秘密。
「是因為我改變了沖煮時熱水的溫度。」
「熱水的溫度？」
替百思不得其解的兩人問出這個問題的，是坐在稍遠處的莉娜莉亞。這個問題提出的時機真是恰到好處，於是我愉快地開始了解釋。
「咖啡是非常細緻的。即便使用同一種咖啡豆，只要靠著萃取時溫度的變化，一樣能改變口感和香味。」
「你說……什麼……」
法爾瓦先生發出了驚嘆。
「那麼，平時，我和這個男人所喝的咖啡，也是同一種咖啡豆嗎？ 你是說我們喝著同一種咖啡豆煮出的咖啡，卻嘗到了不同的味道？」
阿貝爾小姐一邊擦臉上的冷汗，一邊用極度驚訝的聲音問道。
「是的。阿貝爾小姐不喜歡醇厚的苦味，喜歡酸味帶來的清爽口感，所以平時我一直用低溫萃取咖啡。法爾瓦先生正好相反，比起酸味他更喜歡強烈而醇厚的苦味，所以我就用高溫來煮。」
「你給每個客人煮咖啡都是這樣變來變去的嗎？」
看到莉娜莉亞一副啞口無言的模樣，我挺起胸回答道。
「當然了。」
畢竟他們是我店裡的常客。我非常了解他們的喜好。法爾瓦先生和阿貝爾小姐此時都是一副愕然的表情。看起來，他們似乎終於注意到了咖啡的世界有多麼深奧了。
「我為自己感到羞恥。」
「多麼狹隘的視野。以為咖啡只有一種，而且是完全符合我的喜好的，只為我存在的飲料。」
「同感啊。我同樣是這樣想的。可是，原來如此……悠為我專門調整了咖啡的口感嗎。回想起來的確如此。我初次喝到的咖啡，的確像第一杯那樣平淡無奇。」
「看來，我們還是有許多未成熟的地方啊。」
「唔，確實。」
我看著他們倆頗有感慨的模樣，滿意地點了點頭。沒錯沒錯，這樣才對。咖啡的世界裡是沒有爭執的。因為咖啡會接受包容一切。咖啡會拯救世界。
接著，他們又同時露出猛然回過神的表情，朝莉娜莉亞看去。
「為什麼這個小姑娘答對了？」
「呃，啊，那個」
在阿貝爾小姐的視線下，莉娜莉亞不知道該如何開口了。我則嘆了一口氣，擺出一副打心底里對兩人的不敏銳感到沒轍的表情，慢慢搖了搖頭。
「這麼簡單的理由你們兩位還沒發現嗎？」
「什麼？」
法爾瓦先生皺起眉頭來。
「每次，我試驗新的口味，新的沖泡方法時，都會拜託她來嘗味道。對了，換個說法的話，她才是真的咖啡大師。」
法爾瓦先生和阿貝爾小姐瞪圓眼睛，睜大了嘴，看上去像是受到了很大衝擊。
莉娜莉亞則不解地看著我，好像在表示「你這個人亂說什麼呢」。
但是已經踏入咖啡之深淵的另外兩人則展現出了驚人的適應能力。他們當場擺正姿勢，一同對莉娜莉亞低下頭。
「請一定，」
「讓我們稱您為老師。」
「絕對不要。」
友情真美妙啊。我很滿意。
要說起原因的話很簡單，因為這種試飲方式以前我就拜託莉娜莉亞做過了。不過我在同一種咖啡豆里下的功夫她完全不予理睬，而且她自己也說一點都不懂咖啡的味道。真沒想到這一點會在今天以這樣的方式派上用場。
不久之後，阿貝爾小姐和法爾瓦先生肩並肩，一面熱烈地談論著咖啡一面走出了店門。阿貝爾小姐好像還有明天的工作，法爾瓦先生家又嚴禁晚歸，據說回去太晚的話，他太太的表情會相當恐怖。
這兩個人一離開，店裡就只剩下了莉娜莉亞和我。差不多也到該關門的時間了。
「來這家店的，好像都只有奇怪的人呢。」
莉娜莉亞把手臂放在櫃檯上，用手托著臉頰小聲說。
「這樣說，莉娜莉亞也算是奇怪人士之一了。」
「這位先生，可不可以請你收回這句話？」
面對她笑眯眯的威嚇，我只好舉起雙手表示投降。
「話說回來，今天你怎麼這麼有空。現在已經挺晚了吧。」
莉娜莉亞住在學院的宿舍里，她應該也有門禁的。
「今天有點不一樣。我有許可，所以沒關係的。」
會話到此為止告一段落，店裡又變得靜悄悄的。
我擦洗著白天沒收拾的餐具，把它們放回碗櫥里。其間，莉娜莉亞則是一副有什麼心事的模樣，擺弄著裝滿咖啡歐蕾的馬克杯，用手指戳著杯子，沿著杯緣畫圈。
「呼」
最後她長吐出一口氣，抬起頭來。
「那個，下周，有空嗎？」
「下周？ 我一直要看店啊。」
「我不是這個意思啦，嗯。」
她又開始支支吾吾。以往那個伶牙俐齒的莉娜莉亞居然會這樣，實在是很罕見。
莉娜莉亞用右手按著額頭，碎碎念著什麼，然後像是下定決心般又將視線投向我。
「是因為，人家聽說馬上就要開聖誕祭了！」
那雙眼角上挑的眼睛似乎要射穿我一樣。看她的臉頰泛起紅潮，這句話中似乎包含著她相當的決意與勇氣。我感到有點對不起她了。
「抱歉，聖誕祭是什麼？」
「哎？」
聽我這麼問，莉娜莉亞愣住了。她瞪大眼睛，像是看到了什麼非常難以置信的情景。話說你不用擺出一副看到大腳怪一樣的表情盯著我也可以的啦。
「你不知道嗎？ 聖誕祭啊，就是那個聖誕祭。」
「雖然我不清楚你說的是哪個聖誕
祭，但大概是不知道的。」
「就是聖埃雷敏的聖誕祭啊？ 街上都在準備那個的，你沒看到嗎？」
我搖了搖頭。
「大家都在準備那個？」
「肯定在準備呀！ 你看，大街兩邊都掛上了緞帶，小攤也比平時多了，而且還有很多從別的地方來的人。」
莉娜莉亞舉出了好幾個例子，但無論哪個我都沒有注意到。
「抱歉，因為我平時不怎麼出去。」
「……哎哎」
她的眼神看上去又驚訝又失望。別用那種眼神看著我呀。
「不出去嗎？ 不去外面？」
「大體不怎麼出去的。」
「那食材你要怎麼辦啊。」
「基本都是拜託店家送來。」
「也不去買東西嗎？」
「只有非常必要的時候。」
「這樣啊……」
她的眼神已經變成好像在看什麼非常可憐的生物一樣。莉娜莉亞右手緊緊握拳，咚地敲了一下自己的額頭。像是在切換思維。
「聖埃雷敏呢？ 你也不知道嗎？」
「嗯。我猜大概是個有名的人吧。」
「只不過是這個世界上最有名的名人就是了。」
「啊，哈，哈」
暫且試著笑一笑好了。咦，不行嗎。
畢竟我又不是在這個世界出生長大的。不管是多麼家喻戶曉的有名人，或者說種種常識，對我而言全都是從未知曉過的東西。
「算了，算了啦。總之，下周就是聖埃雷敏的聖誕祭。簡單來說就是非常大的節日，全國都會慶祝的。」
「原來如此。」
我點了點頭。
「然後，我們的學院也會舉行祭典。」
「好像很有趣啊。」
是像學園祭一樣的東西嗎。
「雖然主要是武技大會呀，新魔術的發布之類的。」
不對，看來更像是運動會了。
「但是，夜裡會有舞會哦。」
「武會？」
「大概跟你想的不是一回事。」
好不容易說出一個冷笑話，結果只換來她冷淡的眼神。
「我知道的，就是大家一起跳舞對不對？」
「沒錯。大家會跳舞，站著吃東西，一起聊天。大概就是這樣的感覺。」
聽上去更像是社交舞會一樣的活動。雖然感覺好像會很開心，但從莉娜莉亞的表情上卻一點也看不出來。
「你覺得沒意思嗎？」
「對呀。因為，來的都是貴族，還有那些有權有勢的人。」
「貴族？ 為什麼？」
「聖誕祭里學生們可以把家人和朋友請到學院裡。然後，我們學院的學生又都是貴族和有錢人。」
我明白了她的意思，於是輕輕點了點頭。
那樣的舞會，一定是一副我只在電影中才看到過的，宏大又絢爛的場景。話說回來，與其說這是學生為主的活動，其實已經變成為貴族們準備的招待會了吧。
「會穿晚禮服嗎？」
但這些都與我無關，所以我只會問自己感興趣的部分。
「……基本上是吧。」
莉娜莉亞回答得好像很不情願。
晚禮服！ 多麼美妙的詞彙。要是在日本，我能有幾次機會看到可愛的女生穿上晚禮服呢。
「會跳舞嗎？」
「……可能吧」
跳舞！ 多麼不可思議的詞彙。要是在日本，我能有幾次跳舞的機會呢。
我呆呆地望著天花板，想像著舞會，晚禮服和美食。但是要想像這種在我從未去過的地方舉行的，我從未經歷過的活動，實在是好難。
「那個，可以的話，你也來吧？」
莉娜莉亞的聲音將我的注意力拉回面前，但她的目光又一下子落在面前的馬克杯上。
「你們學院的舞會嗎？」
「……嗯。」
「可是，我是校外人士啊。」
「剛才人家不是說過了嘛。聖誕祭那天，學生們可以特例在校園裡招待朋友和家人。舞會也是一樣。所以，可以的話，我們一起……那個，你覺得呢？」
原來如此，我點了點頭。
「好像的確很開心。」
舞會。在學習魔術與戰鬥技巧的學院裡，貴族之類的人們聚集一堂，跳舞，聊天，享受美食。
我無法想像。但我知道到那樣的地方去，自己是不可能適應的。
「這次就算了吧。謝謝你邀請我。」
我露出笑容。不知道自己笑得好不好看。
莉娜莉亞好幾次想要開口說什麼，但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垂下了視線。
「……這樣啊。嗯，我知道了。」
「雖然聽上去真的很有趣，但是我既不會跳舞，而且也沒有晚禮服。」
我又試著開玩笑，甚至還誇張地笑給她看。但這些不過都是藉口。
「不，沒關係的。抱歉突然對你這麼說。」
莉娜莉亞站起來時，我又對她露出笑容。那是迄今為止從未有過的，精心製造的笑容。
「那，晚安了。」
要叫住從店裡走出的莉娜莉亞實在是很簡單。但是，我做不到。
門鈴響起，莉娜莉亞走出去。我動彈不得。只能站著，默默注視著她剛用過的馬克杯。
然後我開始準備打烊。在門上掛好「本日閉店」的牌子，鎖上門窗。用掃帚掃乾淨店裡的垃圾，然後用抹布擦淨桌子和櫃檯。
再下來還要清理後廚的地板，準備明天要用的材料，然後，呃。
我停住擦櫃檯擦到一半的手，突然感覺一切都好麻煩。解開圍裙，倒在椅子上，發現身體變得好重。
拒絕了莉娜莉亞的邀請，我很抱歉。
自己為什麼會拒絕她呢。舞會。不是應該很開心嗎？
貴族，晚禮服，聖誕祭。這些字眼在我的腦海中繞來繞去。
貴族，晚禮服，聖誕祭。什麼啊，這個世界。是現實嗎？
我覺得自己什麼也分不清。
這裡究竟是哪裡呢。我為什麼會在這裡呢。為什麼不能回去。我想念自己的家。爺爺，爸爸，媽媽，我想再見到他們。但回憶已經變得模糊，好傷心。
我看著店裡。
我的咖啡館。能讓我想起自己家的，唯一的線索。
只要在這裡就不會有問題。我就還是我。但是，在店外呢？
那個廣大的，我不曾知曉，難以理解的世界。這讓我很害怕。
我的世界，只在這小小的咖啡館中而已。
再多的，我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