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六「少了一個人的咖啡館」
所謂日常，就是平淡無奇的每一天循環往復構成的。
每一件事都和往常一樣，這就是日常，如果和往常不一樣，就是非日常。在我看來，平凡的日常是最棒的，我喜歡什麼事都不發生的每一天。沒有突如其來的動盪，也不歡迎麻煩事的降臨。
只不過，有時候，我們會意識到日常的崩壞並非總是始於某些東西的出現。日日都存在的某些元素減少，也會讓生活陷入非日常之中。
以往一直都有的什麼突然沒有了，日常就會缺少一塊。這樣的非日常，總讓人覺得有些寂寞。
「小夕呀。」*
[*註：為了與Web版保持一致，從本章開始我們將主人公的名字クロサワ・ユウ翻譯為黑澤夕。]
「……嗯？」
我被叫了一聲才回過神來，朝櫃檯前看去。戈爾爺爺正悠哉地坐在那裡。
「你是有什麼煩心事了吧。」
被他這樣一說，我只好露出笑容來搪塞。
「沒那回事啦。我只是在想些東西而已。」
「不過，你可是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擦著同一隻杯子啊？」
我看看自己的手。手上正拿著一個已經乾淨得不能更乾淨的杯子。眼前則還有好幾個洗完後還帶著水的玻璃杯。這下我才意識到，自己根本就沒擦完多少杯子。
我苦笑著，將手上拿著的那個玻璃杯放回柜子里。
「是因為莉娜莉亞妹妹吧？」
背後傳來戈爾爺爺的聲音，讓我一下子僵住了身體。自己的動作比心思要坦誠得多。我努力試著在臉上浮現出笑容，卻不知道這次自己有沒有成功擺出以往的那種營業式微笑。
「呃，大概吧。」
我回頭看戈爾爺爺。他正把手肘支在櫃檯上，托著下巴，望著窗外，根本沒有看我一眼。似乎是在等待著窗外出現什麼讓他感興趣的東西一樣，視線牢牢地釘在那裡。我稍稍鬆了一口氣，拿起一個新的玻璃杯。
「怎麼，你們兩個是吵了架？」
「誰知道呢。不過原因在我肯定是沒錯了。」
「那就快點去道歉。男人就算逞強也贏不過女生的。」
戈爾爺爺壞笑著對我說。我也對他笑了笑。儘管自己也認為這話的確沒錯，可莉娜莉亞不來店裡，我也沒有機會向她道歉了。
「虧得爺爺我還以為好容易能見一次莉娜莉亞妹妹。好閒啊。」
正如戈爾爺爺的牢騷一樣，這幾天，莉娜莉亞完全沒有來過店裡。以往的早上，夜晚，她每天都會過來，現在突然不見了蹤影，總讓人心裡感覺少了點什麼。準確地說她是從我拒絕聖誕祭邀請的第二天開始不來的，所以原因毫無疑問在我身上。
不知何時起，莉娜莉亞已經完全融入了這間咖啡館。所以她的身影突然消失之後，除過戈爾爺爺外，還有其他常客也對此頗為關心。
「那個女生怎麼了？ 就是那個紅頭髮，眼神有點凶的孩子。」之類，「店長你一直在追的那個女生怎麼了？ 那個好像不管什麼時候都不開心的女孩子，怎麼，你被甩了嗎？」之類，「惹人家生氣了？ 不行的哦，快點去道歉吧？ 要姐姐陪你一起去嗎？」之類。
即便是平時都沒有和她說過一句話的人，在對莉娜莉亞的身影習以為常之後也會意識到。那個人，經常會坐在那邊的位置上啊。之類的。當莉娜莉亞不再出現，他們也會不由得開始擔心，這就是所謂一家店裡的氣氛問題。哪怕沒有說過一句話，夥伴意識也會因此誕生。
當他們知道是因為我的緣故，這位夥伴才會離開，每個人都會拍拍我的肩膀。雖然我很感謝他們的心意，可是自己的心裡總是不怎麼好受。
哈——。不由得嘆了一口氣。接著戈爾爺爺發出了笑聲。
「……又怎麼了啊。」
「不，沒怎麼。小夕你會露出一副這個年紀的孩子該有的煩惱表情，爺爺我覺得還挺罕見的。」
「就算你說罕見……」
我試著模仿諾爾托莉，用兇惡的眼神瞪戈爾爺爺，結果反而惹得他笑得更厲害了。
「因為你總是表現出一副隨波逐流的模樣啊。也可以說是沉著冷靜，但爺爺我覺得更像是不食人間煙火。不管發生什麼你都不往心裡去，不動感情，就像是對待別人的事一樣。」
我不由得吞了一口氣。因為自己對這些也有所自覺。甚至可以說是有意這樣做的。因此被人點出之後，不由得有了幾分尷尬的感覺。
「哎呀，哎呀。別擺出那麼一副表情。比起一臉少年老成，什麼事都清楚的表情，爺爺我覺得你現在的模樣才可愛得多，嘻，嘻。」
就算被這個爺爺誇獎我也怎麼都高興不起來。但是，自己心中確實有什麼地方像是鬆了一點。
我首先覺得肩膀不再那麼僵硬了，同時才發現，自己到剛才為止都下意識地僵著肩膀。接著又把一直拿在手裡的玻璃杯放下，疊好白布。
「我該怎麼做才好呢。」
我決定坦誠地請教戈爾爺爺。本以為會被他首先捉弄一番，但戈爾爺爺卻一言不發地托著下巴沉吟起來。
「首先還是要找一個可以讓你撒嬌的人。光逞強終究是要累壞的。爺爺我比較推薦有包容力的，比你大的對象。」
「不是啦，我不是問逞強之後該怎麼怎麼樣。」
「開玩笑的。你想跟莉娜莉亞妹妹重新和好對吧？」
既然你知道，就不要有意開那種玩笑好不好。我懷著這樣的心情咽了口唾沫。
「首先，你先說說發生了什麼事。也許我還能給你提一兩個建議。別看爺爺我老了，我還相當受女生歡迎呢。女人心我早就摸透了。」
「我好懷疑。」
看到戈爾爺爺一個勁沖我放電眼，我突然感到一股不安。真的沒問題嗎。我好像很明顯地搞錯了諮詢的對象啊。
不，但是，一定，比一個人煩惱還是要可靠得多。總算是說服了自己之後，我又開始猶豫究竟該從哪裡說起。這時戈爾爺爺突然站起身，然後翻過櫃檯鑽進了裡面。
「喂，老爺子你幹什麼呢！」
「誰是老爺子！ 爺爺我不在這裡！ 你懂的吧！」
說完，他就鑽到後廚里去了。我為這突然的情況吃了一驚，正想去追戈爾爺爺，突然看到門猛地被推開。咔鏘，門鈴隨即發出哀鳴聲。
「喂，小市民先生！」
伴隨著射入的陽光，我看到了一個雙手叉腰的身影。吹進屋裡的風搖起了她的髮絲，那是好像白色沙灘後的大海般的深藍色。她穿著學院的制服，精緻的容貌看上去讓人甚至覺得有些眩目。只是，要是可以別叫我小市民，那就更好了。
「……艾娜？ 呃，歡迎光臨。」
「我來光臨了！」
她優雅地點點頭，閉上門走了進來。然後快步走向我。艾娜的身體一直挺得很直，走路姿勢就像模特一樣優雅。即便是這種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動作，也能看出她接受的良好教育。她就是……對了，貴族一樣的存在，雖然我到現在還不太清楚貴族究竟都是什麼樣的。
「小市民先生。」
至少，我覺得一般的貴族小姐，大概是不會管別人叫小市民的吧。
「是啦是啦。請問怎麼了？」
艾娜走到我面前，隔著櫃檯將雙手抱在胸前。
「從現在開始，我要訓斥你。你知道是為什麼的吧？」
「我才不知道啊，別開玩笑了。」
一見面就這麼說，什麼意思啊。
艾娜不滿地鼓起面頰。
「我才要說這句話，你那是什麼態度！ 太失禮了！」
「我覺得一見面就訓斥別人，這樣才更失禮。」
「因為有錯的一方是你，這有什麼辦法呢！ 我也不想這樣訓斥你的啊！」
她高舉起雙手，又猛地敲在櫃檯上。
「聽好了哦！ 因為你的錯！ 莉娜莉亞小姐現在非常沒有精神！」
啊，這個確實是我的錯……對不起……。
「你突然這樣癱倒，我也很困擾的。喂喂，能聽到我說話嗎？」
「活在這世上真是太抱歉了……」
「好沉重。這種消沉方式也太沉重了！ 不要突然灰心喪氣成這樣啊！」
看到她的慌張模樣，我心想艾娜果然不是個壞孩子，她的本性應該是相當坦率的。雖然是個莉娜莉亞跟蹤狂。
「你要是這麼說的話那好吧。先坐下，我現在就給你煮咖啡。」
「……你剛才在騙我對不對？」
被她瞪了。但我決定無視掉這個視線，開始準備煮咖啡。針刺一樣的視線持續了好一會之後，艾娜也終於在櫃
台前的位置上坐下。
「所以說，你究竟對莉娜莉亞小姐做了什麼。請快點告訴我，根據你說的內容我才好消除掉。」
我停住轉動咖啡磨的手。
「消除掉……什麼？」
「你。」
「從哪裡？」
「從社會上。」
我努力掩飾著手上的顫抖，繼續轉動咖啡磨。好可怕，因為她看起來好像真的可以那麼做所以好可怕。對莉娜莉亞執著到了這個地步也好可怕。結論，貴族好可怕。
她是追著莉娜莉亞到了這家店裡，還會要求同款菜單的女生。儘管我不知道是什麼讓艾娜有如此的動力，但可以確定的一點是，她非常喜歡莉娜莉亞。這樣以來，艾娜根本不可能不注意到莉娜莉亞的異變。
「為什麼你知道原因是我呢？」
我問了一句，結果艾娜對我長嘆出一口氣。
「莉娜莉亞小姐幾乎不會踏出校園外。至多也只是散步，或者是到這家店裡來。既然在校園裡沒有什麼能給莉娜莉亞小姐帶來影響，要再說別的理由，那也只能是這家店了。」
「在校園內也是可能有什麼原因的吧？」
「不可能。在校園裡，只要是有關莉娜莉亞小姐，我可以斷言沒有我不知道的事情。」
因為她說這句話時的模樣實在是太堂堂正正，太理所當然，我居然要相信「啊，確實是這樣」。過後才意識到不對啊，好奇怪啊。以至最後得出一個結論：這傢伙，真的好可怕。
「所以說，請你不要編造拙劣的藉口，老老實實地交待出來吧。」
我努力試著抑制顫抖的手，為她倒好了咖啡。坐在眼前的這個女孩子真的太可怕了。不過她能在禁止外人出入的學院中知道莉娜莉亞的情況，與她取得聯繫。拋除跟蹤狂這一點，如果想要找一個我和莉娜莉亞之間的中介人，艾娜可以算是最合適的了。
我決定把這當作一個機會，於是對她說明了事情經過。
「你是傻瓜嗎？」
一通敘述後，她的感想就是這個。
這句毫無忌憚的話讓我非常失落。因為自己沒辦法否定。
「但是，這麼說是不是也太過分了。」
我試著反駁一句，立刻換來了艾娜冰冷的視線。她仿佛在看路邊的垃圾一樣無言地搖了搖頭。精緻的面孔擺出這樣一副表情，頓時讓人感到強大的壓迫感，脊背上都要起疙瘩了。
「你呀。」
艾娜開口了。
「是的。」
「在女性邀請自己參加聖誕祭時，用一個非常無聊的理由拒絕了對方，這樣根本說不過去對不對。就算要拒絕，也必須要好好地遵守禮儀才行。」
這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何況，莉娜莉亞小姐邀請你參加的是學院的舞會。你知道舞會上女性邀請男性代表著什麼嗎？ 她實際上是在對你說『希望你能做我的護花使者』。」
聽到這裡，我開始一點點把握住情況了。
艾娜絲毫不理會以手扶額的我，接著說道。
「也就是說，你的行為就等於對著好不容易鼓起勇氣邀請男性的莉娜莉亞小姐，說出了『我才不要給你這種人當護花使者』一樣的話。明白嗎？」
我抱頭蹲坐在了地上。好想躲進櫃檯的陰影里。糟糕，這個，實在是，太糟糕了。
「真的嗎……」
自己不由得吐出這樣一句話。
「這是常識呀！」
艾娜的聲音從頭頂上傳來，她好像是將身體探出櫃檯了。
「那種常識我不知道啊……」
難道、怎麼會。這兩個字眼一直在腦海中盤旋著。
我知道自己一定會有因為對常識不了解而失敗的時候，卻沒想到在這裡遇到了。
我不知道男生被邀請去參加舞會，原來還有那麼重大的意義。
「女性的邀請背後有多大的有意，看來你完全不理解呢……」
艾娜的聲音讓我分不清她是在驚訝還是在可憐我。我試著呻吟了兩聲，但好像完全不會讓自己變成任何東西，於是只好放棄，站起身來。
「我知道了。這一切都是我的錯。我要去道歉。」
不知道還能不能挽回。不，只能這樣做了。雖然我的行為究竟有多麼惡劣，這只能靠自己預想，但有一點是確定的，那就是我毫無顧慮地拒絕了莉娜莉亞的心意，這一點必須要向她道歉才行。
在我開口之前，艾娜卻像是還有什麼沒說出來般皺起眉頭來。
「……還、還有什麼嗎？」
我滿心都是不祥的預感。自己犯下致命錯誤，又被他人指出時的那種氣氛，填滿了店裡。
「我在猶豫，她本人都沒有告訴你，我來說會不會不合適。」
「請告訴我。」
我不由得探出了身子。這實在是太不應該了。我決心承擔自己這些過錯產生的所有後果，然後向莉娜莉亞道歉。艾娜像是被我的氣勢壓倒一樣，向後退了幾步。
「我、我知道了！ 所以請你不要逼得那麼近好不好！」
「哎呀對不起。」
我重新站好，艾娜稍稍紅著臉，咳嗽了好幾下。
「聽好了哦。」
「嗯。」
「聖誕祭那天，」
我咽了口唾沫。
「是莉娜莉亞小姐的，生日。」
——完了。
真的？ 不對，騙人的吧，是真的嗎？ 這個消息來得太突然，我甚至一時反應不過來。
生日？ 誰的？ 莉娜莉亞的？ 我捂住了自己的嘴。
毫無疑問，這是我人生中搞砸最慘的一次了。
「那個時候的我啊，去死吧。」
「喂喂餵。請冷靜一點，你這個人啊。」
雖然艾娜在試圖安慰我，但我已經受到了難以恢復的打擊。
「不對，這個，那不是已經完了嗎？ 因為她邀請我在生日那天參加舞會，我卻當即拒絕掉了。這樣她不是再也不會到店裡來了嗎！」
我內心的哀鳴已經擋不住了。
「啊啊，真是的，所以說，請你冷靜一點！」
艾娜兩手夾住我的臉頰，才讓我停了下來。
她的臉頰就在我的面前。白色的肌膚、大大的眼睛奪去了我的視線。我還聞到了一種像春天的花朵一樣的，溫暖的味道。
「好……」
我不由得順從了她。
「為什麼我還要在這裡照顧你呢……」
艾娜按著眉角說道。我感到一陣歉意，又有點想笑。雖然她是個莉娜莉亞跟蹤狂，但基本上卻是溫柔的好孩子。
因為這一陣恐慌，我的大腦終於基本清醒過來。之後我又深呼吸了好幾次。
「對了，好。已經沒有慌張的時間了。嗯，現在開始做好準備，和莉娜莉亞一起參加舞會就可以了。」
「話是那麼說啦。」
我看到艾娜在搖頭。
「莉娜莉亞小姐似乎請假，缺席舞會了。」
——完了。我一下子抱起腦袋，伏倒在櫃檯上。
「她因為我的緣故連舞會都不參加了嗎！」
「你這樣消沉，我還怎麼訓斥你呢。真是的，你這個人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艾娜用無奈的聲音說道。
「這下，不是什麼都已經來不及了嗎？」
「我不知道。事情取決於你。不過，要放棄的話現在的確就到此為止了。」
她的話聽上去有些刺耳。我又擺正了姿勢。的確，現在不是該自怨自艾的時候。
「知道了，我試著做做看。」
「很好。」
艾娜滿足地點了點頭。
「那麼，我回學院去了。」
「哎，說起來——」
現在還是上午，而且今天又是工作日。學院應該還在上課才對。
艾娜笑眯眯地說。
「偶爾偷溜出學院一次也很有趣呢。」
我本來以為她是個徹頭徹尾的貴族大小姐，沒想到艾娜也會靈活地去打破規定。
艾娜喝完被子裡的咖啡，從懷裡掏出一個精緻的小袋子。那個袋子和她的發色一樣是深藍色，上面還有金絲做成的美麗刺繡。她從袋子裡掏出硬幣，放在櫃檯上。
「感謝招待。放學後我還會再來的，在那之前請你好好考慮計劃哦。」
說完，不等我給她找零，愛娜就走出了店裡。也許是她還對自己第一次來沒付夠錢的事情念念不忘，今天她留下了比一杯咖啡的價格更多的硬幣。
等到門鈴的迴響也消失時，戈爾爺
爺才從後廚走出來。
「哎呀哎呀，真危險啊。」
「到底有什麼危險的。您突然藏起來可是把我嚇了一跳。」
「這是秘密。」
我完全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但戈爾爺爺的行為就算認真去想也不會有個頭緒，所以我決定不去追問。
我收拾完愛娜用過的杯子後，發現戈爾爺爺已經坐回了原來的位置，他捻著長長的鬍子對我說。
「大體情況我都聽到了。」
「呃、啊，好吧。」
說起來艾娜正好是在我要對戈爾爺爺說明情況時，突然闖進來的。本來我就打算把事情都告訴戈爾爺爺，可是這樣以來反而像是自己的失敗被別人知道了一樣，感覺很難為情。
「好啦，別垂頭喪氣了，總是有辦法的嘛！」
戈爾爺爺用爽朗的聲音大聲說。
「又不是在出軌現場被抓住，也不是私生子的事情敗露。小夕你真可愛。」
「那些，都是您的親身經歷嗎？」
「這是秘密。」
看到戈爾爺爺的視線突然轉向窗外，我有點開始不安了。這個老爺爺真的沒問題嗎。我盯著他看了一會，戈爾爺爺咳了兩聲，提醒我接下來才是重點。
「先不提那些啊！」
他擺出一副嚴肅面孔看著我。
「問題是在小夕你自己的身上。」
「哈啊。那究竟是什麼問題呢。」
我總覺得與戈爾爺爺相比，自己的問題可是小多了。
「小夕啊，你為什麼要拒絕人家的邀請？」
「要說為什麼。因為我沒去過舞會啊，感覺，有點害怕。」
「原來如此。」
戈爾爺爺點了點頭。
「但是，問題就只有那些嗎？」
他瞄了我一眼，眼神里透露著往常看不到的認真。
「的確，要去參加舞會確實可能讓你怯場。倘若不是非常熟悉的話，要說出『去』這個選項恐怕也很難。但是，如果說理由就只有那些的話，有些奇怪啊。小夕，你可不是個能當機立斷的人。凡事你必定會需要時間來仔細考慮。可是，當時你卻說自己立刻就拒絕了她。我不明白這是為什麼。」
我沒辦法從戈爾爺爺的臉上移開視線。的確如此，我完全被他看透了。
「在莉娜莉亞妹妹那樣漂亮的女孩子面前，男生有幾個會不開心的。她的邀請你想都不想就拒絕掉，作為男性，實在是奇怪。實在是不可能。爺爺我都想跟你交換一下，和她去舞會了。」
話題有點不對勁了。
「即便如此你還是拒絕了她，那就可以認為，是有什麼理由能讓你立即作出那樣的決定。」
「……嗯，呃，確實是這樣。」
我坦率地承認了。戈爾爺爺說得一點不錯。我完全不知道還有什麼理由能反駁他。
「那麼，究竟是因為什麼理由，我可以問一下嗎？ 要是不願意說的話，爺爺我就當忘掉了這件事好了。你看，我最近忘性也越來越大啦。」
看他沖我眨眼，我不由得笑了起來。往常這個爺爺總是會開奇怪的玩笑，但現在我知道了，他也有相當會體貼人的一面。
我放鬆了肩膀的力氣。迄今為止一直縈繞在自己心中，讓自己盡力忍耐的東西，居然簡簡單單地就這樣說出了口。
「我，我想回家。」
這是我心裡最深處一直存在的想法。我以為這種想法不能吐露給任何人，也不會被任何人理解。但是，直到剛才我才發現，自己其實是一直希望有人能問起這些來的。
「回家啊。你的家，不在這裡嗎？」
戈爾爺爺的聲音很溫和。
「在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大概，遠得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回去。」
「是嗎，這可真為難。」
我點了點頭。
「但是也許，某一天我突然就可以回去。某一天，可能突然就會明白回家的方法。我心裡總是有這樣的感覺。」
「你還有別的家人嗎？」
「有兩親，祖父，還有一個生活能力很差的堂姐住在附近。我還有朋友。」
他們的面孔一個接一個地浮現在我的腦海中。不可思議的是，每個人都帶著笑容。
為什麼我會來到這個世界，沒有任何人對我說明過。醒來的時候，我就已經在迷宮中了。究竟是因為迷宮中空間的歪曲如何如何，或是有誰施放了召喚術之類，種種猜想都曾在我心中出現過。但是，我卻找不到一個回到原先世界的方法。也完全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好。
結果，我在這個世界中得到了一位乖僻大叔的照顧，繼承了他的酒店，開起了這家咖啡館。
我儘可能地模仿了自己家的那家咖啡館。裝潢，店裡的器具，連氛圍也是。只有這家店是離我記憶中的家，距離最近的地方。只有這家店才不是什麼異世界。只有這家店，只有在這家店裡，我才能得到安穩。不會在這個讓人不明所以的異世界中因為孤身一人而哭泣。
我的棲身之處只有這裡。我只是這世界中一個迷路的孩子。
我不知道自己該去向何處。也不知道回家的路。所以我決定哪裡都不去，只停留在原地。
輕易邁開腳步，萬一走向了與家相反的方向怎麼辦？
只是這樣想，我就感到害怕極了。
「小夕，你害怕習慣這座城市嗎？」
我不由得猛地看向戈爾爺爺。因為他說得一針見血。
「你有一個無論如何都想要回去的地方。但是，如果習慣了在這座城市中的生活，你又害怕對那個地方的記憶會漸漸消退。然後開始擔心那樣一來，自己就永遠回不去了。」
我什麼都說不出來。胸口堆滿了什麼即將湧出的東西。戈爾爺爺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在敲打我的心門。
「你的感受我全都了解——這種話我不會說。爺爺我也是啊。以前，曾經有過跟你一樣的想法。可是年紀增長也不都是壞事。因為經驗會越來越多。所以，我才能這樣，稍微體會到一點別人的心境。」
戈爾爺爺露出溫柔的笑容。
「我問你啊，小夕。你說所謂的家，究竟是什麼？」
「您說家嗎……」
「回家，每個人都會這麼說。」
戈爾爺爺將視線轉向窗外，街上依舊有許多行人。每個人都要前往某個地方，或是將要回到某個地方去。
「出生的地方就是家吧。有一個讓你等待的東西，那個地方就是家吧。現在你居住的地方也可以叫做家。那么小夕你現在待的這家店，也是家，對不對？」
我點了點頭。
「但是啊，你還得注意到另一間很重要的事情。聽我說，小夕，你該回去的地方，不只有家。」
「不只有……？」
戈爾爺爺也點了點頭。
「比如說爺爺我就是這樣。我呀，來到這個店裡的時候，每次都會想著『我回來了』。因為小夕你的這家店讓人感覺很舒服，心靈安寧，可以像在家一樣放鬆。」
我在腦海中慢慢反芻戈爾爺爺說的這些。
「而且，把這家店當作歸處的，不只是我一個人。對莉娜莉亞妹妹來說也是。這家店，還有小夕的身邊，是她總會回去的地方。我是這麼猜的。所以被小夕你拒絕之後，她可能會相當沮喪。」
是這樣嗎。我對自己問道。但是當然找不到答案。
「所謂歸處，是不知何時就會產生的。剩下的，就是什麼時候自己注意到了。莉娜莉亞妹妹現在可能已經意識到了這些。這樣以來，回不到想回去的那個地方，其中的辛苦，小夕你應該很能體會吧。」
這些話好像當頭棒喝一樣。如果是真的，如果莉娜莉亞真的那麼想，那麼這些痛苦我的確有著刻骨銘心的體會。
「所以說，小夕啊。我這個老頭子來告訴你一個人生的教訓吧。雖然像是講大道理，但我希望你能聽一聽。」
我看著戈爾爺爺的臉。
「你知道嗎，小夕。女生離開家在外面寂寞地等著的時候，就應該去接她。這是男性的責任。」
我愣了一下，而後才點點頭。
「好啦，你得去接莉娜莉亞妹妹回來才行了。而且還要給她過生日對不對。」
「說、說得對。我有很多事情要干。」
「哦？ 比如什麼？」
「嗯，比如大幹一場。」
這並不是我一時之下起的念頭。從艾娜對我說那番話起，這個想法就已經在腦海中慢慢成型了。雖然是個很單純的主意，但是在眼下的狀況里，再沒有比它更棒的計劃了。
「那就好。」
戈爾爺爺
露出了開心的笑容。
每一件事都和往常一樣，這就是日常，如果和往常不一樣，就是非日常。在我看來，平凡的日常是最棒的，我喜歡什麼事都不發生的每一天。沒有突如其來的動盪，也不歡迎麻煩事的降臨。
只不過，有時候，我們會意識到日常的崩壞並非總是始於某些東西的出現。日日都存在的某些元素減少，也會讓生活陷入非日常之中。
以往一直都有的什麼突然沒有了，日常就會缺少一塊。這樣的非日常，總讓人覺得有些寂寞。
「小夕呀。」*
[*註：為了與Web版保持一致，從本章開始我們將主人公的名字クロサワ・ユウ翻譯為黑澤夕。]
「……嗯？」
我被叫了一聲才回過神來，朝櫃檯前看去。戈爾爺爺正悠哉地坐在那裡。
「你是有什麼煩心事了吧。」
被他這樣一說，我只好露出笑容來搪塞。
「沒那回事啦。我只是在想些東西而已。」
「不過，你可是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擦著同一隻杯子啊？」
我看看自己的手。手上正拿著一個已經乾淨得不能更乾淨的杯子。眼前則還有好幾個洗完後還帶著水的玻璃杯。這下我才意識到，自己根本就沒擦完多少杯子。
我苦笑著，將手上拿著的那個玻璃杯放回柜子里。
「是因為莉娜莉亞妹妹吧？」
背後傳來戈爾爺爺的聲音，讓我一下子僵住了身體。自己的動作比心思要坦誠得多。我努力試著在臉上浮現出笑容，卻不知道這次自己有沒有成功擺出以往的那種營業式微笑。
「呃，大概吧。」
我回頭看戈爾爺爺。他正把手肘支在櫃檯上，托著下巴，望著窗外，根本沒有看我一眼。似乎是在等待著窗外出現什麼讓他感興趣的東西一樣，視線牢牢地釘在那裡。我稍稍鬆了一口氣，拿起一個新的玻璃杯。
「怎麼，你們兩個是吵了架？」
「誰知道呢。不過原因在我肯定是沒錯了。」
「那就快點去道歉。男人就算逞強也贏不過女生的。」
戈爾爺爺壞笑著對我說。我也對他笑了笑。儘管自己也認為這話的確沒錯，可莉娜莉亞不來店裡，我也沒有機會向她道歉了。
「虧得爺爺我還以為好容易能見一次莉娜莉亞妹妹。好閒啊。」
正如戈爾爺爺的牢騷一樣，這幾天，莉娜莉亞完全沒有來過店裡。以往的早上，夜晚，她每天都會過來，現在突然不見了蹤影，總讓人心裡感覺少了點什麼。準確地說她是從我拒絕聖誕祭邀請的第二天開始不來的，所以原因毫無疑問在我身上。
不知何時起，莉娜莉亞已經完全融入了這間咖啡館。所以她的身影突然消失之後，除過戈爾爺爺外，還有其他常客也對此頗為關心。
「那個女生怎麼了？ 就是那個紅頭髮，眼神有點凶的孩子。」之類，「店長你一直在追的那個女生怎麼了？ 那個好像不管什麼時候都不開心的女孩子，怎麼，你被甩了嗎？」之類，「惹人家生氣了？ 不行的哦，快點去道歉吧？ 要姐姐陪你一起去嗎？」之類。
即便是平時都沒有和她說過一句話的人，在對莉娜莉亞的身影習以為常之後也會意識到。那個人，經常會坐在那邊的位置上啊。之類的。當莉娜莉亞不再出現，他們也會不由得開始擔心，這就是所謂一家店裡的氣氛問題。哪怕沒有說過一句話，夥伴意識也會因此誕生。
當他們知道是因為我的緣故，這位夥伴才會離開，每個人都會拍拍我的肩膀。雖然我很感謝他們的心意，可是自己的心裡總是不怎麼好受。
哈——。不由得嘆了一口氣。接著戈爾爺爺發出了笑聲。
「……又怎麼了啊。」
「不，沒怎麼。小夕你會露出一副這個年紀的孩子該有的煩惱表情，爺爺我覺得還挺罕見的。」
「就算你說罕見……」
我試著模仿諾爾托莉，用兇惡的眼神瞪戈爾爺爺，結果反而惹得他笑得更厲害了。
「因為你總是表現出一副隨波逐流的模樣啊。也可以說是沉著冷靜，但爺爺我覺得更像是不食人間煙火。不管發生什麼你都不往心裡去，不動感情，就像是對待別人的事一樣。」
我不由得吞了一口氣。因為自己對這些也有所自覺。甚至可以說是有意這樣做的。因此被人點出之後，不由得有了幾分尷尬的感覺。
「哎呀，哎呀。別擺出那麼一副表情。比起一臉少年老成，什麼事都清楚的表情，爺爺我覺得你現在的模樣才可愛得多，嘻，嘻。」
就算被這個爺爺誇獎我也怎麼都高興不起來。但是，自己心中確實有什麼地方像是鬆了一點。
我首先覺得肩膀不再那麼僵硬了，同時才發現，自己到剛才為止都下意識地僵著肩膀。接著又把一直拿在手裡的玻璃杯放下，疊好白布。
「我該怎麼做才好呢。」
我決定坦誠地請教戈爾爺爺。本以為會被他首先捉弄一番，但戈爾爺爺卻一言不發地托著下巴沉吟起來。
「首先還是要找一個可以讓你撒嬌的人。光逞強終究是要累壞的。爺爺我比較推薦有包容力的，比你大的對象。」
「不是啦，我不是問逞強之後該怎麼怎麼樣。」
「開玩笑的。你想跟莉娜莉亞妹妹重新和好對吧？」
既然你知道，就不要有意開那種玩笑好不好。我懷著這樣的心情咽了口唾沫。
「首先，你先說說發生了什麼事。也許我還能給你提一兩個建議。別看爺爺我老了，我還相當受女生歡迎呢。女人心我早就摸透了。」
「我好懷疑。」
看到戈爾爺爺一個勁沖我放電眼，我突然感到一股不安。真的沒問題嗎。我好像很明顯地搞錯了諮詢的對象啊。
不，但是，一定，比一個人煩惱還是要可靠得多。總算是說服了自己之後，我又開始猶豫究竟該從哪裡說起。這時戈爾爺爺突然站起身，然後翻過櫃檯鑽進了裡面。
「喂，老爺子你幹什麼呢！」
「誰是老爺子！ 爺爺我不在這裡！ 你懂的吧！」
說完，他就鑽到後廚里去了。我為這突然的情況吃了一驚，正想去追戈爾爺爺，突然看到門猛地被推開。咔鏘，門鈴隨即發出哀鳴聲。
「喂，小市民先生！」
伴隨著射入的陽光，我看到了一個雙手叉腰的身影。吹進屋裡的風搖起了她的髮絲，那是好像白色沙灘後的大海般的深藍色。她穿著學院的制服，精緻的容貌看上去讓人甚至覺得有些眩目。只是，要是可以別叫我小市民，那就更好了。
「……艾娜？ 呃，歡迎光臨。」
「我來光臨了！」
她優雅地點點頭，閉上門走了進來。然後快步走向我。艾娜的身體一直挺得很直，走路姿勢就像模特一樣優雅。即便是這種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動作，也能看出她接受的良好教育。她就是……對了，貴族一樣的存在，雖然我到現在還不太清楚貴族究竟都是什麼樣的。
「小市民先生。」
至少，我覺得一般的貴族小姐，大概是不會管別人叫小市民的吧。
「是啦是啦。請問怎麼了？」
艾娜走到我面前，隔著櫃檯將雙手抱在胸前。
「從現在開始，我要訓斥你。你知道是為什麼的吧？」
「我才不知道啊，別開玩笑了。」
一見面就這麼說，什麼意思啊。
艾娜不滿地鼓起面頰。
「我才要說這句話，你那是什麼態度！ 太失禮了！」
「我覺得一見面就訓斥別人，這樣才更失禮。」
「因為有錯的一方是你，這有什麼辦法呢！ 我也不想這樣訓斥你的啊！」
她高舉起雙手，又猛地敲在櫃檯上。
「聽好了哦！ 因為你的錯！ 莉娜莉亞小姐現在非常沒有精神！」
啊，這個確實是我的錯……對不起……。
「你突然這樣癱倒，我也很困擾的。喂喂，能聽到我說話嗎？」
「活在這世上真是太抱歉了……」
「好沉重。這種消沉方式也太沉重了！ 不要突然灰心喪氣成這樣啊！」
看到她的慌張模樣，我心想艾娜果然不是個壞孩子，她的本性應該是相當坦率的。雖然是個莉娜莉亞跟蹤狂。
「你要是這麼說的話那好吧。先坐下，我現在就給你煮咖啡。」
「……你剛才在騙我對不對？」
被她瞪了。但我決定無視掉這個視線，開始準備煮咖啡。針刺一樣的視線持續了好一會之後，艾娜也終於在櫃
台前的位置上坐下。
「所以說，你究竟對莉娜莉亞小姐做了什麼。請快點告訴我，根據你說的內容我才好消除掉。」
我停住轉動咖啡磨的手。
「消除掉……什麼？」
「你。」
「從哪裡？」
「從社會上。」
我努力掩飾著手上的顫抖，繼續轉動咖啡磨。好可怕，因為她看起來好像真的可以那麼做所以好可怕。對莉娜莉亞執著到了這個地步也好可怕。結論，貴族好可怕。
她是追著莉娜莉亞到了這家店裡，還會要求同款菜單的女生。儘管我不知道是什麼讓艾娜有如此的動力，但可以確定的一點是，她非常喜歡莉娜莉亞。這樣以來，艾娜根本不可能不注意到莉娜莉亞的異變。
「為什麼你知道原因是我呢？」
我問了一句，結果艾娜對我長嘆出一口氣。
「莉娜莉亞小姐幾乎不會踏出校園外。至多也只是散步，或者是到這家店裡來。既然在校園裡沒有什麼能給莉娜莉亞小姐帶來影響，要再說別的理由，那也只能是這家店了。」
「在校園內也是可能有什麼原因的吧？」
「不可能。在校園裡，只要是有關莉娜莉亞小姐，我可以斷言沒有我不知道的事情。」
因為她說這句話時的模樣實在是太堂堂正正，太理所當然，我居然要相信「啊，確實是這樣」。過後才意識到不對啊，好奇怪啊。以至最後得出一個結論：這傢伙，真的好可怕。
「所以說，請你不要編造拙劣的藉口，老老實實地交待出來吧。」
我努力試著抑制顫抖的手，為她倒好了咖啡。坐在眼前的這個女孩子真的太可怕了。不過她能在禁止外人出入的學院中知道莉娜莉亞的情況，與她取得聯繫。拋除跟蹤狂這一點，如果想要找一個我和莉娜莉亞之間的中介人，艾娜可以算是最合適的了。
我決定把這當作一個機會，於是對她說明了事情經過。
「你是傻瓜嗎？」
一通敘述後，她的感想就是這個。
這句毫無忌憚的話讓我非常失落。因為自己沒辦法否定。
「但是，這麼說是不是也太過分了。」
我試著反駁一句，立刻換來了艾娜冰冷的視線。她仿佛在看路邊的垃圾一樣無言地搖了搖頭。精緻的面孔擺出這樣一副表情，頓時讓人感到強大的壓迫感，脊背上都要起疙瘩了。
「你呀。」
艾娜開口了。
「是的。」
「在女性邀請自己參加聖誕祭時，用一個非常無聊的理由拒絕了對方，這樣根本說不過去對不對。就算要拒絕，也必須要好好地遵守禮儀才行。」
這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何況，莉娜莉亞小姐邀請你參加的是學院的舞會。你知道舞會上女性邀請男性代表著什麼嗎？ 她實際上是在對你說『希望你能做我的護花使者』。」
聽到這裡，我開始一點點把握住情況了。
艾娜絲毫不理會以手扶額的我，接著說道。
「也就是說，你的行為就等於對著好不容易鼓起勇氣邀請男性的莉娜莉亞小姐，說出了『我才不要給你這種人當護花使者』一樣的話。明白嗎？」
我抱頭蹲坐在了地上。好想躲進櫃檯的陰影里。糟糕，這個，實在是，太糟糕了。
「真的嗎……」
自己不由得吐出這樣一句話。
「這是常識呀！」
艾娜的聲音從頭頂上傳來，她好像是將身體探出櫃檯了。
「那種常識我不知道啊……」
難道、怎麼會。這兩個字眼一直在腦海中盤旋著。
我知道自己一定會有因為對常識不了解而失敗的時候，卻沒想到在這裡遇到了。
我不知道男生被邀請去參加舞會，原來還有那麼重大的意義。
「女性的邀請背後有多大的有意，看來你完全不理解呢……」
艾娜的聲音讓我分不清她是在驚訝還是在可憐我。我試著呻吟了兩聲，但好像完全不會讓自己變成任何東西，於是只好放棄，站起身來。
「我知道了。這一切都是我的錯。我要去道歉。」
不知道還能不能挽回。不，只能這樣做了。雖然我的行為究竟有多麼惡劣，這只能靠自己預想，但有一點是確定的，那就是我毫無顧慮地拒絕了莉娜莉亞的心意，這一點必須要向她道歉才行。
在我開口之前，艾娜卻像是還有什麼沒說出來般皺起眉頭來。
「……還、還有什麼嗎？」
我滿心都是不祥的預感。自己犯下致命錯誤，又被他人指出時的那種氣氛，填滿了店裡。
「我在猶豫，她本人都沒有告訴你，我來說會不會不合適。」
「請告訴我。」
我不由得探出了身子。這實在是太不應該了。我決心承擔自己這些過錯產生的所有後果，然後向莉娜莉亞道歉。艾娜像是被我的氣勢壓倒一樣，向後退了幾步。
「我、我知道了！ 所以請你不要逼得那麼近好不好！」
「哎呀對不起。」
我重新站好，艾娜稍稍紅著臉，咳嗽了好幾下。
「聽好了哦。」
「嗯。」
「聖誕祭那天，」
我咽了口唾沫。
「是莉娜莉亞小姐的，生日。」
——完了。
真的？ 不對，騙人的吧，是真的嗎？ 這個消息來得太突然，我甚至一時反應不過來。
生日？ 誰的？ 莉娜莉亞的？ 我捂住了自己的嘴。
毫無疑問，這是我人生中搞砸最慘的一次了。
「那個時候的我啊，去死吧。」
「喂喂餵。請冷靜一點，你這個人啊。」
雖然艾娜在試圖安慰我，但我已經受到了難以恢復的打擊。
「不對，這個，那不是已經完了嗎？ 因為她邀請我在生日那天參加舞會，我卻當即拒絕掉了。這樣她不是再也不會到店裡來了嗎！」
我內心的哀鳴已經擋不住了。
「啊啊，真是的，所以說，請你冷靜一點！」
艾娜兩手夾住我的臉頰，才讓我停了下來。
她的臉頰就在我的面前。白色的肌膚、大大的眼睛奪去了我的視線。我還聞到了一種像春天的花朵一樣的，溫暖的味道。
「好……」
我不由得順從了她。
「為什麼我還要在這裡照顧你呢……」
艾娜按著眉角說道。我感到一陣歉意，又有點想笑。雖然她是個莉娜莉亞跟蹤狂，但基本上卻是溫柔的好孩子。
因為這一陣恐慌，我的大腦終於基本清醒過來。之後我又深呼吸了好幾次。
「對了，好。已經沒有慌張的時間了。嗯，現在開始做好準備，和莉娜莉亞一起參加舞會就可以了。」
「話是那麼說啦。」
我看到艾娜在搖頭。
「莉娜莉亞小姐似乎請假，缺席舞會了。」
——完了。我一下子抱起腦袋，伏倒在櫃檯上。
「她因為我的緣故連舞會都不參加了嗎！」
「你這樣消沉，我還怎麼訓斥你呢。真是的，你這個人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艾娜用無奈的聲音說道。
「這下，不是什麼都已經來不及了嗎？」
「我不知道。事情取決於你。不過，要放棄的話現在的確就到此為止了。」
她的話聽上去有些刺耳。我又擺正了姿勢。的確，現在不是該自怨自艾的時候。
「知道了，我試著做做看。」
「很好。」
艾娜滿足地點了點頭。
「那麼，我回學院去了。」
「哎，說起來——」
現在還是上午，而且今天又是工作日。學院應該還在上課才對。
艾娜笑眯眯地說。
「偶爾偷溜出學院一次也很有趣呢。」
我本來以為她是個徹頭徹尾的貴族大小姐，沒想到艾娜也會靈活地去打破規定。
艾娜喝完被子裡的咖啡，從懷裡掏出一個精緻的小袋子。那個袋子和她的發色一樣是深藍色，上面還有金絲做成的美麗刺繡。她從袋子裡掏出硬幣，放在櫃檯上。
「感謝招待。放學後我還會再來的，在那之前請你好好考慮計劃哦。」
說完，不等我給她找零，愛娜就走出了店裡。也許是她還對自己第一次來沒付夠錢的事情念念不忘，今天她留下了比一杯咖啡的價格更多的硬幣。
等到門鈴的迴響也消失時，戈爾爺
爺才從後廚走出來。
「哎呀哎呀，真危險啊。」
「到底有什麼危險的。您突然藏起來可是把我嚇了一跳。」
「這是秘密。」
我完全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但戈爾爺爺的行為就算認真去想也不會有個頭緒，所以我決定不去追問。
我收拾完愛娜用過的杯子後，發現戈爾爺爺已經坐回了原來的位置，他捻著長長的鬍子對我說。
「大體情況我都聽到了。」
「呃、啊，好吧。」
說起來艾娜正好是在我要對戈爾爺爺說明情況時，突然闖進來的。本來我就打算把事情都告訴戈爾爺爺，可是這樣以來反而像是自己的失敗被別人知道了一樣，感覺很難為情。
「好啦，別垂頭喪氣了，總是有辦法的嘛！」
戈爾爺爺用爽朗的聲音大聲說。
「又不是在出軌現場被抓住，也不是私生子的事情敗露。小夕你真可愛。」
「那些，都是您的親身經歷嗎？」
「這是秘密。」
看到戈爾爺爺的視線突然轉向窗外，我有點開始不安了。這個老爺爺真的沒問題嗎。我盯著他看了一會，戈爾爺爺咳了兩聲，提醒我接下來才是重點。
「先不提那些啊！」
他擺出一副嚴肅面孔看著我。
「問題是在小夕你自己的身上。」
「哈啊。那究竟是什麼問題呢。」
我總覺得與戈爾爺爺相比，自己的問題可是小多了。
「小夕啊，你為什麼要拒絕人家的邀請？」
「要說為什麼。因為我沒去過舞會啊，感覺，有點害怕。」
「原來如此。」
戈爾爺爺點了點頭。
「但是，問題就只有那些嗎？」
他瞄了我一眼，眼神里透露著往常看不到的認真。
「的確，要去參加舞會確實可能讓你怯場。倘若不是非常熟悉的話，要說出『去』這個選項恐怕也很難。但是，如果說理由就只有那些的話，有些奇怪啊。小夕，你可不是個能當機立斷的人。凡事你必定會需要時間來仔細考慮。可是，當時你卻說自己立刻就拒絕了她。我不明白這是為什麼。」
我沒辦法從戈爾爺爺的臉上移開視線。的確如此，我完全被他看透了。
「在莉娜莉亞妹妹那樣漂亮的女孩子面前，男生有幾個會不開心的。她的邀請你想都不想就拒絕掉，作為男性，實在是奇怪。實在是不可能。爺爺我都想跟你交換一下，和她去舞會了。」
話題有點不對勁了。
「即便如此你還是拒絕了她，那就可以認為，是有什麼理由能讓你立即作出那樣的決定。」
「……嗯，呃，確實是這樣。」
我坦率地承認了。戈爾爺爺說得一點不錯。我完全不知道還有什麼理由能反駁他。
「那麼，究竟是因為什麼理由，我可以問一下嗎？ 要是不願意說的話，爺爺我就當忘掉了這件事好了。你看，我最近忘性也越來越大啦。」
看他沖我眨眼，我不由得笑了起來。往常這個爺爺總是會開奇怪的玩笑，但現在我知道了，他也有相當會體貼人的一面。
我放鬆了肩膀的力氣。迄今為止一直縈繞在自己心中，讓自己盡力忍耐的東西，居然簡簡單單地就這樣說出了口。
「我，我想回家。」
這是我心裡最深處一直存在的想法。我以為這種想法不能吐露給任何人，也不會被任何人理解。但是，直到剛才我才發現，自己其實是一直希望有人能問起這些來的。
「回家啊。你的家，不在這裡嗎？」
戈爾爺爺的聲音很溫和。
「在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大概，遠得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回去。」
「是嗎，這可真為難。」
我點了點頭。
「但是也許，某一天我突然就可以回去。某一天，可能突然就會明白回家的方法。我心裡總是有這樣的感覺。」
「你還有別的家人嗎？」
「有兩親，祖父，還有一個生活能力很差的堂姐住在附近。我還有朋友。」
他們的面孔一個接一個地浮現在我的腦海中。不可思議的是，每個人都帶著笑容。
為什麼我會來到這個世界，沒有任何人對我說明過。醒來的時候，我就已經在迷宮中了。究竟是因為迷宮中空間的歪曲如何如何，或是有誰施放了召喚術之類，種種猜想都曾在我心中出現過。但是，我卻找不到一個回到原先世界的方法。也完全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好。
結果，我在這個世界中得到了一位乖僻大叔的照顧，繼承了他的酒店，開起了這家咖啡館。
我儘可能地模仿了自己家的那家咖啡館。裝潢，店裡的器具，連氛圍也是。只有這家店是離我記憶中的家，距離最近的地方。只有這家店才不是什麼異世界。只有這家店，只有在這家店裡，我才能得到安穩。不會在這個讓人不明所以的異世界中因為孤身一人而哭泣。
我的棲身之處只有這裡。我只是這世界中一個迷路的孩子。
我不知道自己該去向何處。也不知道回家的路。所以我決定哪裡都不去，只停留在原地。
輕易邁開腳步，萬一走向了與家相反的方向怎麼辦？
只是這樣想，我就感到害怕極了。
「小夕，你害怕習慣這座城市嗎？」
我不由得猛地看向戈爾爺爺。因為他說得一針見血。
「你有一個無論如何都想要回去的地方。但是，如果習慣了在這座城市中的生活，你又害怕對那個地方的記憶會漸漸消退。然後開始擔心那樣一來，自己就永遠回不去了。」
我什麼都說不出來。胸口堆滿了什麼即將湧出的東西。戈爾爺爺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在敲打我的心門。
「你的感受我全都了解——這種話我不會說。爺爺我也是啊。以前，曾經有過跟你一樣的想法。可是年紀增長也不都是壞事。因為經驗會越來越多。所以，我才能這樣，稍微體會到一點別人的心境。」
戈爾爺爺露出溫柔的笑容。
「我問你啊，小夕。你說所謂的家，究竟是什麼？」
「您說家嗎……」
「回家，每個人都會這麼說。」
戈爾爺爺將視線轉向窗外，街上依舊有許多行人。每個人都要前往某個地方，或是將要回到某個地方去。
「出生的地方就是家吧。有一個讓你等待的東西，那個地方就是家吧。現在你居住的地方也可以叫做家。那么小夕你現在待的這家店，也是家，對不對？」
我點了點頭。
「但是啊，你還得注意到另一間很重要的事情。聽我說，小夕，你該回去的地方，不只有家。」
「不只有……？」
戈爾爺爺也點了點頭。
「比如說爺爺我就是這樣。我呀，來到這個店裡的時候，每次都會想著『我回來了』。因為小夕你的這家店讓人感覺很舒服，心靈安寧，可以像在家一樣放鬆。」
我在腦海中慢慢反芻戈爾爺爺說的這些。
「而且，把這家店當作歸處的，不只是我一個人。對莉娜莉亞妹妹來說也是。這家店，還有小夕的身邊，是她總會回去的地方。我是這麼猜的。所以被小夕你拒絕之後，她可能會相當沮喪。」
是這樣嗎。我對自己問道。但是當然找不到答案。
「所謂歸處，是不知何時就會產生的。剩下的，就是什麼時候自己注意到了。莉娜莉亞妹妹現在可能已經意識到了這些。這樣以來，回不到想回去的那個地方，其中的辛苦，小夕你應該很能體會吧。」
這些話好像當頭棒喝一樣。如果是真的，如果莉娜莉亞真的那麼想，那麼這些痛苦我的確有著刻骨銘心的體會。
「所以說，小夕啊。我這個老頭子來告訴你一個人生的教訓吧。雖然像是講大道理，但我希望你能聽一聽。」
我看著戈爾爺爺的臉。
「你知道嗎，小夕。女生離開家在外面寂寞地等著的時候，就應該去接她。這是男性的責任。」
我愣了一下，而後才點點頭。
「好啦，你得去接莉娜莉亞妹妹回來才行了。而且還要給她過生日對不對。」
「說、說得對。我有很多事情要干。」
「哦？ 比如什麼？」
「嗯，比如大幹一場。」
這並不是我一時之下起的念頭。從艾娜對我說那番話起，這個想法就已經在腦海中慢慢成型了。雖然是個很單純的主意，但是在眼下的狀況里，再沒有比它更棒的計劃了。
「那就好。」
戈爾爺爺
露出了開心的笑容。